我穿越成不愿嫁糙汉的农家女。
成亲后,糙汉相公说:「媳妇,你不要对我太好,会把我宠坏。」
面对挑唆,他坚定说:「对媳妇好是应该的。」
听话能干的男人谁不爱,我反正是爱了。
夫妻齐心,赚钱致富,养几个娃,再虐几个渣。
1
我穿越了。
穿越成前山村元家五丫头,家里有田有地,上头四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元家就她一个闺女,爹疼、娘爱,哥哥弟弟宠,几个嫂子性子温和,待她也还不错。
除了洗衣、做饭的家务活,连地都没下过。等四个哥哥依次娶媳妇,到她手里的活就更少了。
家里人多,吃的也多,粮食还凑合,但肉味许久不闻,原主馋得厉害,缠着娘要煮肉,可家里哪里还有肉。
前几日四个哥哥一合计,进山整点野味,结果山里迷路,越走越深,幸运的同时不幸遇到猛虎,差点命丧虎口,是山里猎户齐代救了他们。
齐代帮着把人带出深山,送回家来,一身血,把人姑娘吓得不轻。
也因为四个哥哥是为她进的山,更心虚自责。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四个。
给钱齐代不要,给粮食也不要,甚至都没在元家久待,只说句过几日下山卖猎物,会再过来瞧瞧就走了。
元老爹得知齐代没娶妻,两口子商量下就打算把闺女元满嫁给他。
一是报恩,二是家里实在没拿得出手的值钱东西。
长得好看、养得好的原主头一次见齐代就吓住了,自然不愿意,哭着闹着以死相逼,上吊,结果真吊死了。
我也叫元满,死于疾病,无父无母,无亲无戚,无枝可依。
从未被珍重放在心上疼爱。
再睁开眼,陈旧的屋顶上还挂着蜘蛛网,耳边是一个妇人的哭声。
「阿满,你醒了。」
惊喜过后,又痛心道:「你要是真不愿意,爹娘也不会逼迫你,你这般想不开,真真是要娘的命。」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脸上,滚烫烫的。
哭得我心酸又难过。
脑海里记忆乱糟糟,更多是茫然。
哽咽着喊出声:「娘……」
「哎。」
「我想喝水。」
嗓子眼像被火灼了一样,火辣辣疼得难受。
「大郎媳妇,快把米汤端来。」
米汤对农家来说是好东西,多少人家一年四季都吃不上几顿白米饭。
一碗温热的米汤下肚,我才感觉喉咙不那么疼。
「你好好休息,报恩的事情爹娘来想办法。」
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的办法是请齐代来家里,若是他愿意,元家出钱给他买个媳妇,算是报恩。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对着家里长辈,我暗地里练习无数次,才生疏地喊他们:「爹娘。」
娘又偷偷地哭一场,跟爹抱怨都怪他,害得闺女都跟他们生疏了。
分明是我心虚,怕露陷,不敢太上前去献殷勤。
拼拼凑凑家里才只有一两银角子、两千文铜钱,给齐代买个媳妇肯定不够。
四个嫂嫂忍着心痛,回趟娘家,拼拼凑凑才各给了五百文。
爹娘想着,如果齐代不要媳妇,就把这些银钱强行塞给他,并且会告诉齐代,即便收下银子,他对元家的大恩,元家人今生不忘。
我绞尽脑汁去想,那齐代到底多恐怖,让原主怕得宁死不嫁。
左等又盼,在吃了十来天水煮菜后,终于确定齐代明日会来。
家里杀鸡、特意去买猪肉,还蒸了米饭。
我和三个侄子一起喝米汤,坐在屋檐下喂他们吃蛋羹拌饭。
本来这是娘蒸给我补身子的,但他们亲亲热热挨着我,一口一个姑姑,喊得我心窝软,早两天就全给他们吃了。
我也发现,四个嫂子对我态度变化很大,变得友善和睦,还格外宽容。
早前她们对原主也好,但这种好有几分真情假意?也只有她们自己知晓。
加上四个哥哥因为原主馋肉进山,差点出事,原主不去报恩,还上吊自杀威胁爹娘,四个嫂嫂心里肯定也埋怨。
如今么……
兴许是有娘的敲打,也有四个哥哥劝说,现在把扫地、喂鸡、洗衣的活都干得妥妥帖帖,让我好好休养。
「来了来了。」
两个小弟满头大汗从外面跑进来。
爹娘赶紧迎出去,四个哥哥忙跟上。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像座小山一样的男人移进小院,身上的衣裳裤子,都是补丁,洗得也不干净,血迹很明显。
头发有些日子没洗,乱还脏。
浓眉大眼,脸晒得黢黑,张嘴就露出一口大白牙。
说话有些结巴,还一股子老实憨样。
他亦朝我看来,瞬间瞪圆了眼睛,震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哦豁。
他害羞了。
2
齐代的局促表现在方方面面,把两只野兔递给我爹的时候,我发现他一只手紧紧握拳。
爹请他堂屋坐,他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端茶进堂屋,还没递给他,他就站起身伸手来接。
结结巴巴说了句:「多多多多谢。」
「不客气。」
我出堂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回到灶房,四个嫂子忙问:「阿满,你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我知道,四个嫂子希望我能嫁过去。
那样子即便家里会给我陪嫁银子,但绝对不会把家底子掏空。
别的不用买,盐却必须买,家里三个孩子,四嫂怀着身孕,万一需要请大夫,一文钱没有谁愿意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农家人。
「看清楚了。」
除了黑点,模样还不错,是个地地道道的糙汉子。
身上脏是没人给他收拾打理,也没有张嘴就要吃人的凶神恶煞。
四个嫂子也不敢过多劝说,怕又惹急我,想不开上吊,出事她们脱不了干系。
各怀心思地忙活着饭菜。
时不时偷偷瞥向我。
「这两只兔子可真肥。」
「他力气可大着呢,听大郎说当时那老虎扑过来,他一拳就给打飞出去了。」
「天呐,真厉害。」
三个嫂子议论着齐代,我托腮寻思,真这么厉害?
如果真这么厉害,那老虎被打死了吗?或者被抓住了吗?
齐代家就是山上的猎户吗?
穿越来十几天,我已经把附近摸索了一圈。
前山村后不靠山、前不靠水,附近林子很少。
尤其是二十年前,还发生过旱灾、瘟疫,死了不少人,否则如今的百姓也分不到田地,日子会更穷苦。
走路去镇上,以爹、哥哥们的脚程要走两个时辰,换我去,得两个半时辰甚至更久。
往山里走,有十来个村子,山林里还有村子,更深处的深山里也有人居住。
为了活着,老百姓们也是绞尽脑汁,发挥着各种生活技能。
肉、鸡汤大部分端去堂屋,爹、四个哥哥陪客,我们留在灶房小桌吃。
「阿满。」
娘给我夹了肉,她却吃着咸菜、南瓜,也没有吃米饭,而是吃粗粮饼子。
四个嫂嫂也没吃,把肉分给三个侄子、两个弟弟。
她们也是吃的粗粮饼子。
难过从心底滋滋冒上来,一时间我肉也吃不下,白米饭也吃不下。
「阿满,愣住着什么,快吃呀。」
娘又给我舀了肉汤,两个弟弟、三个侄儿也喊着要。
「都给你们舀。」
我给娘夹了一块肉,她笑着夹到我碗里:「阿满吃,娘喜欢吃咸菜。」
我不是三岁小孩。
人怎么会不喜欢吃肉呢,要不喜欢四个哥哥也不会冒险进山。
她只是舍不得吃,想把这口省下来给我们吃。
娘又给四个嫂子分别夹一筷子肉。
四个嫂子喜形于色:「谢谢娘。」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得难受,更难受的是娘最后倒了点水在碗里,晃了晃后小口小口抿了,然后幸福地笑开。
我忙缩回头,背靠在泥土墙壁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格外难受。
我是个孤儿,吃过苦,遭过罪,挥霍过,享受过。
见那些匠人能制出这样那样仿古的东西,我也买来材料实践过,成功、失败皆有。
打拳击赚来的钱,足够我舒舒服服用一辈子。
死于疾病疼痛,我没想过自己睁开眼还能活。
又是这样一户人家……
如果以后我离开,原主回来,她是会按照我的生活轨迹生活?还是鱼死网破?
我不知道。
她的记忆,存留在脑海的并不多。但这一刻,我知道什么是我该做的。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迈步走进堂屋。
3
齐代看见我,筷子都拿不稳,赶紧站起身,紧张又局促地不敢看我。
爹忙招呼他坐,再吃点饭菜,还朝我使眼色,让我赶紧出去玩。
临走时,我特意看向齐代,和他眼神对视上后,冲他一笑。
「……」
见他紧张得不知所措,我才走出堂屋。
这样子就够了。
他要是有心,自会想法子来家里求娶。若是无心,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就朝他笑了一下而已。
堂屋里,爹问齐代有没有定亲,或者心仪的姑娘,齐代磕磕巴巴说没有。
爹说给他银钱,让他娶一个,齐代还是拒绝了。
爹说给粮食,齐代也不要。
爹问他想要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什么都不用。
想要的也不敢说。
吃好饭爹跟齐代闲聊,都是问山里的情况,我站在大门口边偷听。
听得出来,齐代是个憨的,还不会聊天,爹问一句,他说一句,好在爹能说会道,不会冷场,加上四个哥哥也附和,堂屋说话声没断过。
齐代应当是知晓我在偷听,好几次说话结结巴巴,牛头不对马嘴。
还走神,喊他好几声才讷讷应声。
我笑出声,他竟坐都坐不稳。
「齐贤侄,可是哪里不适?」
「没,不,我很好。」
「那你抖……」大哥说话声骤断,然后走出堂屋,将我拽走。
还警告我不许再靠近堂屋。
齐代走的时候,我刚好在门口。
他心不在焉地跟爹、四个哥哥告辞,眼睛时不时偷瞄我,不敢正眼看,又不急着走。
情窦初开的糙汉子,啥也不懂。
「齐大哥慢走。」
「哎,好,好。」
我噗嗤笑出声,他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爹喊我到堂屋说话:「阿满,你……」
爹说不出别的话,后又重重叹息:「唉。」
「爹,即便要我嫁过去报恩,也得齐代自己主动上门求娶,他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勉强人家。」
先给爹吃颗定心丸,才好开始我的下一步,带着家里赚钱致富。
爹感慨万分,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我儿长大懂事了。」
「上赶着的买卖,不是买卖。」
如今六月天,并不是很热,果子几乎没有,离山离水都有些距离,家里没多余的粮食,更别说香料。
灶上的活儿原主根本不精通,忽然厨艺精湛,会引起怀疑。
做吃食买卖不现实。
卖方子……
我不知道这个世道乱不乱,要是乱,前脚卖方子,后脚全家灭门的事情屡见不鲜。
如果是我一个人,可以随便乱闯,可这一大家子……
如果不乱,要去哪里卖?卖什么方子?跟谁去?
都是问题。
最快的捷径就是嫁人,跟婆家人说是在娘家学的,等回娘家说婆家学的,糊弄过去。
要是无父无母就更好了……
爹对我忽然懂事很欣慰,娘却说要带我去找神婆看看,好在爹呵斥她胡闹。
「闺女懂事还不好?」
我松口气,暂时按兵不动,倒是齐代隔了两天后挑着两只羊来到我家讨水喝。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也不揭穿他。
立即请他进院子,去灶房端碗水给他。见他喝了还渴的样子,又给他添了两次。
「你这是要去镇上卖羊吗?」
「攒点钱好娶媳妇。」
「……」
开窍了?
我抬眸看向齐代,微微眯了眯眼:「齐大哥有心仪的姑娘了?那你到时候成亲可千万要请我们去喝喜酒。」
「啊,啊……」
齐代瞪大眼睛,看着我想解释,又紧张口笨,急是他直冒汗。
我决定今儿先放过他:「齐大哥,你赶紧去镇上卖羊吧。」
「啊,好,那我走了。」
齐代挑起羊,又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带的吗?」
「不用。」
他张张嘴后,失望地哦了声后挑起羊走了。
待他走远,我才笑出声。
「五妹。」
大嫂在我身后出声,吓我一跳,我立即摇头。
「其实……」大嫂欲言又止,咬了咬唇又说道:「如果你不愿意嫁齐代,不要勉强自己。」
「银钱没了,我们可以再攒。」
我想原主应该还算是个讨喜的小姑娘吧。
不然大嫂不会这样跟我说。
「大嫂,他能猎来羊,想来也能猎其他野物。粮食家家户户能种,但是肉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弄来,更不可能顿顿吃肉,但是猎户可以啊。」
「我想清楚了,如果他有心,正儿八经娶我,嫁给他也无妨。」
当然还有其他原因,但这些不好跟别人说。
4
齐代有没有心我不知道,我却猜他背后应该有人教他怎么做、怎么说。
比如每次扛着野物都来我家讨水喝。
身上衣裳还是缝缝补补,但洗得明显干净了,就连他自己,也认认真真洗过。
把自己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也是真能忍。
「齐大哥,你总在山里行走,可有见过皂角树?」
「你要吗?我知道哪里有,好几棵呢,每年都结很多,也没人去摘,都掉地上烂了。」
这么好?
我忙不迭出声:「要要要。」
摘了皂角可以拿来洗衣、洗头,还能拿去卖。
虽然二十个皂角一文钱,但二百个、二千个呢,更多呢……
积少成多,那也是好多钱。
皂角仁剥去外壳,就是皂角米,可以煮了吃的。
「齐大哥,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明儿就可以。」
「那你晚上住我家,明日我们一起进山。」
齐代愣住,忙道:「好。」
齐代急急忙忙去镇上卖猎物,我跟爹娘说起这事,爹沉默了一会:「明日我带着你大哥二哥跟他进山,山路难走,还不知道有多远,你就别去了。」
不去可不行,我得知晓齐代家到底什么个情况?嫁给他能不能吃上饱饭,什么事能不能我做主。
「爹,我想去。」
「想去也不行。」
大家长在很多时候,说一不二。
我又拉着娘撒娇:「娘,您帮我说说。」
「山路确实难走。」
「可是,不跟他多相处,我怎么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靠得住?与他说话能不能说到一处去。」
歪理,我也是一套一套的。
最后爹娘的意思,让大嫂也跟着去,跟我有个伴,免得人说嘴。
齐代晚上来也没空着手,提了一斤酒、两根猪骨头。
娘赶紧把骨头熬汤,揉了面贴饼子。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元大叔,不知道在山下安家需要多少银子?」
「你打算下山安家?」
「卖猎物攒了点银子,娶媳妇后肯定是要住山下来的。」
「那你爹娘怎么办?也搬下山吗?」
齐代摇摇头:「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孩子,他们有了孩子后,就把我撵出家门,我跟阿爷两个住在深山里。」
「如果媳妇不愿意跟我住深山老林,我们就想法子搬下山,看看能不能买上几亩田地,我再进山打猎,日子应该能过起来。」
何止能,可太能了。
如果说爹娘一开始要把闺女嫁给齐代是为了报恩,这会子就是真的有心了。
村里有人搬出去,老屋还空着,田地也由亲族耕种,银子足够多,人家肯定愿意卖。
深山老林、村子里各有各的好。
清净和热闹,两个世界。
「田地、房屋、落户籍全部算下来,恐怕得近百两银子。」
齐代嗯声:「那我用力攒攒,到时候麻烦元大叔帮忙打点周旋。」
「成。」
爹笑着,对齐代更亲近几分。
第二天我们带着干粮出发。
开始还是平路,后来就是上山、上山,走一段平路继续上山,我真的是咬着牙跟着走。
好几次爹和大哥都问我还能不能走。
我强撑着点头。
齐代说先去他家歇个稍,再去看皂角树,也就是从早上走到太阳偏西,才到齐代和他阿爷家。
真真正正的深山老林。
而他家还是茅草屋三间,破破旧旧,房子背靠峭壁,周围用又粗又大的木头桩做院墙。
院墙外还挖了四五米宽的深坑,里面蓄了水。
用竹子搭的小桥过去。
齐代兴奋地朝院子里喊:「阿爷,我回来了。」
紧接着汪汪汪狗吠声传来,一个头发斑白却神采奕奕的老头儿开了木门。
瞧见我们后笑出声:「哎呦,还来客人了。」
5
阿爷热情,大黑狗狂吠几声后安静下来,不停地围着我转,在我腿上蹭了又蹭。
「大黑今儿是改性了?往日里可是谁都不亲近,与元姑娘真是有缘。」
阿爷笑着让齐代赶紧去拿点吃的来,又让他去烧水煮饭。
阿爷先看了看我,才看向我爹,意有所指说道:「这孩子虽是愚笨了些,胜在踏实能干,打猎是把好手,做饭也勉强能入口。」
「今年都二十有二了,还没说上媳妇,可真是愁死我。」
「他元大叔,你在山下若是有合适的,给我家齐代相看相看,聘礼啥的好说。」
「成亲后两口子住山里山下都成。」
爹干巴巴笑着点头。
齐代端了啥出来?
糖块、绿豆糕、桂花糕,瞧着还怪新鲜。
我猜八九成是他昨儿买的。
他往我面前一放:「阿满姑娘,你吃。」
又看向大嫂:「嫂子也吃。」
然后他就去灶房忙活。
我捏了块桂花糕走出屋子,大黑狗立即跟上,我掰一角桂花糕喂它。
它吃了后,看着我手里的桂花糕,口水直流。
「馋狗。」
把剩下的也丢给它。
我走到灶房门口,齐代正在刷刷刷地洗肉。
灶孔上方,还挂着几块腊肉。
两口大铁锅并排着。
边上还有一个很粗糙的碗柜。
我故意发出点声音,他发现是我后,吓得往后退好几步,背脊贴在碗柜上,撞得里面的碗盏发出清脆声。
「阿满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他结结巴巴,又紧张又惶恐的样子,让我明白,那些话绝对是他阿爷教的,他还为此特意背了记在心里。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没,我能做好。」
怕我不信,他立即补了句:「我会做饭。」
「那我帮你烧火吧。」
「不、不用,热,我来烧火就行,你,你去吃糖。」
「行吧。」我迈步走出灶房。
大嫂刚好在屋檐下,朝我挤眉弄眼。
齐代的会做饭,就是切多多的肉,跟米一块焖煮。
好吃是好吃的,就是油。
爹、大哥、二哥、大嫂都吃得津津有味,我发现自己碗里很多肉,看向齐代。
他忙挪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饭碗是他一碗一碗递到我们手里的,他能不清楚?
还有这碗筷好像也是新的。
「……」
忍着腻,吃吧。
晚饭后,阿爷让齐代领我和大嫂去山洞内睡,爹他们睡外面屋里。
山洞比我想象的大,宽阔。
齐代提着油灯走在我前面:「这里面有两间石屋,把木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对面山崖和下面的溪流。」
「阿满姑娘,你要是想看,明儿早上推开窗户就行。」
「你们早点歇息。」
齐代走了后,我才打量着这间石屋。
石床垫着干草,干草上头是棉花垫、草席,被褥、枕头,瞧着都是新的。
他是真准备娶媳妇。
大嫂眼光好,随手一模就摸出来,激动道:「真是看不出来,这猎户真有钱,看看这些,都是新的。」
「阿满,早前大嫂怕你跟个猎户委屈,如今看来,你要是真愿意,应该也挺不错。」
大嫂看上的是外在。
我看上的却是齐代这个人。
还有我身上的秘密,得藏住,不能被别人知晓。
万一泄露出去,被当成妖怪烧死、浸猪笼,得不偿失。
6
山间石屋,即便是六月夏天,晚上还得盖上被褥。
世人常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可真真正正感受到,心里多少有些触动。
认床,走了大半天路浑身痛,我睡得并不安枕,一会翻身,一会把手伸出被褥,嫂子帮我盖被,她侧着身轻轻在我背上轻拍。
又坐起身帮我捏腿,说捏捏就不痛了,让我好好睡。
她可能是习惯性的,也或许在她心里,我就是个孩子。
我沉沉睡去时没多想,醒来的时候,幸好大嫂不在,否则尴尬死我了。
下床走动,两条腿仿佛都不是我的,慢慢挪动到门口,大嫂立即上前来,托住我的手臂。
「是不是很疼?」
面对她的关切,我微微点头。
「昨天晚上谢谢大嫂。」
「爹他们跟着齐代去看皂角树了,你先坐着,我弄点水给你簌簌口、擦擦脸,锅里给你留了饭。」
「大嫂,我想去茅房。」
大嫂闻言一拍脑门:「瞧我,把这事给忘了。」
茅房回来,大嫂端着木盆,让我用自己的手帕沾水擦脸,又递给我一节柳条。
我想,等嫁人后,一定要弄牙刷,再弄点牙膏。
早饭又是一海碗腊肉焖米饭。
「大嫂,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分食一些可好?」
大嫂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好。」
我把肉夹给她,她还推辞。
「这么多肉,我吃着腻。」
「那你吃瘦肉,肥肉给我。」
分了大半肉、饭给大嫂,我才小口小口吃着。
大嫂忽然说道:「阿满,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其实我们都没想过逼迫你,只是……」
我知道大嫂想问什么。
我轻轻点头。
「考虑好了。」
爹、大哥他们回来的时候,得的格外开心。
「爹。」
我立即喊出声。
爹笑着说道:「那几棵皂角树真的很大,能摘不少皂角,就是现在还没成熟,得等到八九月。」
再等二三个月,也不是不能等。
看得见钱,心里自然欢喜。
阿爷让齐代去煮饭。
爹却坚定的拒绝了,就连我走路一瘸一拐,也坚持说道:「我们该回去了,阿满没事,我跟她大哥、二哥轮流背她下山。」
「就是得麻烦给我们几个火把。」
齐代焦急地看向阿爷,阿爷朝他说道:「阿代,你去弄火把。」
齐代张张嘴,只能认命地去弄火把。
他坚持要送我们到半山,中途还提议背我,依旧被爹拒绝了。
我家两个哥哥也是有力气的汉子,再说我跟他也没有定亲,爹绝对不会让他触碰我。
分别的时候,齐代很是不舍,我们走了好久,我回过头去看,他还站在原地。
上山慢,是我拖后腿,下山倒是快了很多,平路我说走,爹、大哥、二哥都拒绝了。
心疼我是其一,嫌弃我走路慢也是原因。
就算如此,到家娘他们都睡了。
「他娘,给我们弄点吃的。」
娘立即喊二嫂、三嫂去煮吃食。
「打两个鸡蛋,煮晒干的麦面,快一些。」
娘弄了水进屋,拧布巾给我擦,小声问:「他家情况如何?你相中了吗?」
「山里人家,就那个样,茅草房、家里还有耗子,屋里没个女人操持,脏乱得很,给我们吃了两顿腊肉焖饭,应该是有些银子。」
我有些后 胡巴{士 可免费看后续悔没推开那扇木窗户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仙境。
默了一会,又带着羞涩道:「娘,要是他来提亲,就答应他吧。」
娘沉默片刻后认真问:「你当真愿意?」
「阿满,你要知道,一旦我们同意他上门提亲,你就再也不能拒绝了。」
「我知道,娘,我会答应嫁他,不单单是为了家里去报恩,而是我相中他了。」
就单纯相中齐代这个人。
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张三、李四,谁也不知道披着人皮,内里怎么样,但至少齐代瞧着不错,他阿爷看着也很精明。
会打猎,手里有银子,住深山老林,几乎与世隔绝。
我整出点什么动静来,也没人知晓。
目前对我来说,齐代是最好的选择。
7
爹娘是真的疼女儿。
别家女孩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元满却有个小房间,衣柜里装满她的衣服、裤子。案桌上的桃木梳子,几根桃木钗子,没有雕工,但打磨得很圆润光滑,一朵绢花,几根新旧不一的红绳。
一百多文私房钱。
外间,爹娘正在小声说话。
大人看得更远,想得更多,爹的意思就是齐代可以嫁,要是成亲后能搬到山下来住,那再没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那他能攒下银子吗?」
「这些日子卖的猎物,即便置办了些东西,想来也还有得剩,到时候他上门来提亲,我们先要个十两银子聘礼试探试探。」
「他要是能拿得出来,就全给闺女做嫁妆,咱们再给置办个柜子,两个箱子。」
爹说着顿了顿:「还是请个木匠去山里做,山里木头多,我们去砍木头,多砍点,桌子板凳……」
娘听后接了句:「我抽空去趟镇上,扯点布给她做两套新衣裳,还有鞋子、布袜……」
娘说着说着就哭了:「要不是他们馋肉,哪里会弄成这样子,好在都回来了,不然几个儿媳妇得怨阿满一辈子。」
「如今阿满愿意嫁,我心里难受又松口气,又舍不得她嫁那么远,都怪我们没用……」
娘压低声哽咽哭泣。
爹小声安慰:「好了你别哭了,若是被阿满听见,她又要胡思乱想。齐代是个好的,阿满嫁他差不了。」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转眼到了七月,齐代的老借口,上门讨碗水喝,每次支支吾吾。
我决定给他下点重药。
「齐大哥,你能帮我买点东西吗?」
齐代闻言瞬间亮了眼眸,一个劲点头:「可以,可以,你要买什么?」
「你帮我买几根红头绳吧,娘说要给我相看人家,我得稍微打扮打扮。」
我把十文钱递给齐代,他竟是没接稳,十个铜板都撒落在地上,他惶惶不安地蹲下身去捡。
只捡了八个,连招呼都没跟我打,挑着猎物失魂落魄地逃走。
连红头绳都没有给我送来。
大嫂问我急不急?
我不急啊,他如果没心,我急也没用。
他如果有想法,会比我更急。
第二天午饭后,齐代跟他阿爷来了我家。
看着他满头大汗,焦灼不安,阿爷倒是笑得揶揄。
我知道他们为何而来,红着脸赶紧去地里把爹娘喊回来。
爹娘在堂屋跟他们说话,阿爷就比齐代会说话,寒暄几句后,表明想为齐代求娶我做媳妇。
「这……」爹犹豫了。
他又说道:「这得问问阿满的意思,她要是愿意,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不会反对,她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她。」
「是是是,这亲事嘛,自然得两情相悦,婚后才能齐心协力把日子过起来。」
爹娘喊我进堂屋,问我的意思。
「我要跟齐大哥单独说几句话。」
我把齐代喊进我房间。
指了指小木凳:「你坐。」
他很用力地一屁股坐下去,把小木凳给我坐坏了,摔坐在地上。
他急忙爬起身,结结巴巴道歉:「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
我看着他很着急,急得汗都冒出来。
「没关系,这个凳子很旧,早就有些坏了。」
我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因为紧张手紧紧握拳,肌肉鼓起。
我手贱地伸手戳了一下。
他吓得往后退后好几步,身子撞在衣柜上。
我朝他走过去,他哆哆嗦嗦出声:「你、你别过来。」
对男欢女爱、谈情说爱,我也没试过。
但比起他肯定有经验。
我离他很近,昂起头问他:「你为什么要上门说亲?」
我想,这一刻的他,一定绞尽脑汁在想,他阿爷教他要怎么跟我说话。
最后说了句我爱听的。
「我、我,我想娶你。」
8
「那你知道娶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他讷讷摇头。
又急忙说:「我可以,什么都可以。」
「我脾气不好,可能会打人,还会骂人。」
「没关系,你可以打我。」
「我还不是很会做家务,洗衣做饭也得看心情,说白了就是好吃懒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我会做,洗衣做饭我都行,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你赚了银钱都得交给我。」
「嗯嗯。」齐代一个劲点头。
「我还要穿漂亮衣裳,戴金银饰品,胭脂水粉也要买。」
「买,我攒钱给你买。」
我本想放过他了,但看他紧张得满头大汗,想逃不敢逃,总想多戏弄他一会,问了句:「你会不会打媳妇?」
齐代的头瞬间摇成拨浪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成吧,你先出去冷静冷静,把我的问题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再告诉我,还要不要求娶我。」
「不用想,我愿意,阿满姑娘,我愿意!」
我让他赶紧出去。
他一步三回头,到门口还依依不舍。
我跟上去,他立即靠边站了站,见我去堂屋,他默默跟在身后。
我红着脸朝爹点点头。
阿爷笑出声:「好好好。」
「既然阿满姑娘愿意,那是我家齐代有福气。」
「咱们来说说聘礼的事情吧,阿代年纪不小了,我也盼了好几年孙媳妇。」
爹让我出去玩,这种事情反正爹娘不会让我吃亏,我出堂屋后到隔壁屋子偷听。
爹说:「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疼宠娇惯了些,她还是懂事乖巧的好姑娘。」
「聘礼么,得要十两银子,还有一些下聘需要的礼仪也不能少。」
爹说的阿爷都没有反对,甚至十分赞同。
「应该的应该的,到时候找个媒婆正儿八经上门说亲,就是吧……山里就我跟阿代两个人,我们也没亲朋好友,山下可以办得热闹喜庆些,迎亲、花轿阿代会想法子,不会让新娘子走路进门。」
「七月不好成亲,咱们在八月挑个好日子,未来亲家公,您看可成?」
爹寻思片刻,也找不出不妥来,点头应下。
聘礼没讨价还价,还请媒婆三媒六聘,给足了体面,也是看重女方。
爹娘留齐代、阿爷留下吃晚饭,顺便住一晚。
阿爷没拒绝。
过了明路,婚事暂且定下,三媒六聘走起来,就是正儿八经未婚夫(妻),跟一家人没啥区别,然后齐代看我的眼神,就黏糊大胆了。
我看过去他又赶忙躲开,趁我不注意又看过来。
甚至胆大包天地跟随我去喂鸡,开口就是要给我花钱。
「阿满,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把鸡食撒到竹盆里,好奇地问他:「你攒了多少银子?」
「五十多两,成亲够的,就是下山买房买地还不够,得再攒攒。」
乖乖,还真是有钱。
五十多两,在乡下人家,如果有田有地,算得上巨富了。
我忍不住问了句:「五十多两都拿来成亲用光?那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不不不,十两聘金,另外再拿十多两置办聘礼,剩下的都交给你,我就是想问问你特别想要什么,我明日去镇上买。」
还好还好。
是我想岔了。
我也怕他真是个憨憨,这也买,那也买,银子全用光。
娶媳妇风风光光,打肿脸充胖子,成亲后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
这种日子,我过不了一点。
「你先随便买点呗,等亲事定下,我亲自去镇上挑,你付银子就成。」
齐代一个劲点头,赞成我说得很对。
帮我端鸡食盆。
那木盆子轻得很,我又不是端不了。
跟他说话他就红着耳根子,点头、摇头。
这长嘴不说话可不行,等成亲后,得让他改。
9
第二天一大早,齐代跟阿爷去了镇上,爹娘让四个哥哥、三个嫂子、两个弟弟打扫家里,里里外外都得收拾干净。
又去把爷奶、叔伯婶娘请过来。
鞭炮也早就准备好,等齐代领着媒婆上门,就开始放鞭炮。
吃上一顿很晚的晌午饭,这下聘就算成了。
我就待在屋子里,反正今儿没我啥事,啥事也用不上我。
外头伯娘、婶娘轮番问娘:「怎么不声不响就定下亲事了?」
「就山上的猎户齐代。」
「猎户,元满能愿意?不会是为了报恩吧……」
「也不完全是为了报恩,肯定得阿满点头,我们才会同意这亲事。」
阿奶孙子多,孙女也不少,对我也算不得很疼爱,加上大伯给她养老,她更疼大房孙子、孙女。
她压根不会问,也不会关心,跟阿爷坐在堂屋主位上,等着齐代到来就成。
两个弟弟急吼吼跑进院子:「爹、娘,来了来了,不少人呢,挑着好些东西。」
我心想能有多少东西?
不一会大门口响起鞭炮声,紧接着是媒婆恭喜的声音,吉祥话是一堆说不停。
然后开始念聘礼单子。
「聘金十两,银镯一对,各色布各十尺,针线盒一套,糖十斤,点心十包,酒十坛,猪肉半扇,鸡十只……」
一叠抽气声。
乡下人家下聘,有几两银子都能让很多姑娘羡慕,更别说这一长串聘礼。
伯娘、婶娘惊呼不断。
「恁多。」
「我天老爷,这城里娶媳妇也没这么多吧。」
紧接着听到爹声有些抖地说:「摆饭,摆饭。」
「亲家阿爷,请上座。」
外头欢笑声中,大嫂给我端饭菜进屋,她笑得欢喜:「阿满,你快吃,一会带你看聘礼。」
「这齐代是真把你放心里头了。」
等我吃好饭,嫂子把碗筷拿出去,很快娘又笑着进来。
「聘金我先给你收着,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压箱底,这对银手镯你戴上,一会跟齐代见见,说几句话。」
我点头。
把手镯接过来戴上,笑着问:「娘,好看吗?」
「好看。」
娘说着扭开头擦着眼角。
「娘,我很快就会搬下山来,和您和爹住得近近的,吆喝一嗓子都能听见的那种。」
娘眼泪都还没擦干,忙不迭笑着点头:「好,娘等着。」
我与齐代见面,就在堂屋,大人们都去到门外,跟要走的齐代阿爷说话。
古人都守礼,更不会拉扯,或者做出格的举动,站得离我有几步距离。
看我的眼神很真切,真切的能看出其中的情意。
不管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都单纯的只是相中了,想着娶回家,还愿意花银子,成亲后负责赚钱养家,知道怎么对媳妇好,比起我见过很多抠搜算计的男人好很多。
他看着我小声问:「我后天还下山来,到时候我们去镇上,你想买什么,我给你买。」
「好。」
他结结巴巴道:「那、那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和阿爷远去的背影,我想着胆子可真大,而且他们住深山老林,不怕遇上猛兽吗?
娘叹道:「这个点进山……」
「娘,你这新女婿有本事得很呢。」大嫂说着拉了娘进院子,「娘,快看看阿满的聘礼。」
「奶,奶,我想吃点心。」
三个侄儿一叠声。
大嫂扯住他们:「这事啊,你得求你姑姑。」
他们又来围着我:「姑姑,姑姑。」
「吃。」
这个天热着,点心这些根本放不住,更别说十包。
我拆开一包让大家尝尝。
这齐代真是舍得,一包点心里头好几个花样,伯娘、阿奶、嫂子们都说这是好东西,她们还是头一回吃。
见我不接话,也不说包一些给她们带走,也就识趣地没再多言语。
她们吃了点心,拿了几块带回去给家里孙子、孙女吃,便离开了。
我才跟爹娘说:「给爷奶、姥姥、姥爷各送两包过去,猪肉也各几斤,让姥姥、姥爷也知晓我定亲了。」
9
娘想了一会:「成,我这就去割猪肉。」
点心、猪肉孝敬爷奶、姥爷、姥姥是应该的。
也是这两样东西天热放不住,要是天凉能放,怕是要大年三十才能吃得上。
娘凑凑捡捡又挑出几包来,让大哥、二哥亲自走一趟,都是给姥爷辈的。爷奶和爷爷辈的,是她和爹亲自去。
点心、猪肉也十分拿得出手,更是请他们一家子八月十八来吃酒。
几个嫂子则忙着给我做衣裳、鞋子。
「都是细棉布呢。」
我挑了一块青色布料:「大嫂,你剪了给三个侄儿也做一套新衣吧,四嫂腹中的娃娃还没出生,就直接给布料,等以后四嫂自己做。」
四嫂本来还失落,又听到我这话,瞬间笑起来。
余下的布料给两个弟弟各做一套还有余。
娘知晓后,与爹感慨:「阿满长大了。」
齐代挑着两只山羊、一只狍子来我家不再是要讨水喝,也不再是站在院子外,而是被热情地迎进院子。
娘今日就是为了等他,特意没去地里。
与他说了几句,喊我进屋子,给了我二千文铜钱。
「你去了镇上也别总用他的钱,这本来是爹娘给你的嫁妆,如今有了那十两银子,便给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谢谢娘。」
走到村口,有个老汉坐在骡拉的板车上,见到齐代笑着招呼:「齐小子,你来了。」
又看向我:「这就是你那定亲的小媳妇?模样真俊。」
齐代耳根子泛红,局促地点头,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掌手指上都是新旧伤口。
我犹豫了一会后,把手放上去。
割手。
真是糙。
他坐在一边,手紧紧抓住扁担,看都不敢看我。赶骡车的老汉真能说,把齐代夸了一遍又一遍。
无非是他人实诚,能干,会疼人,跟着他享福。
骡车比两腿快多了,但因为速度快,路又坑坑洼洼,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
在镇外吐了一会,齐代很着急地问:「阿满……」
「我没事。」我摆摆手。
从颠簸的骡车上下来,又吐过后,整个人都好受许多。
田坪镇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繁华,进城还需要付一文钱进城费。
「逢五赶集不需要进城费,住镇上的人进出也不需要。」
齐代给我解释,带着我前往镇上的酒楼。
赶骡车的老大爷在镇外等。
一文钱可以买两个馒头,老大爷可舍不得。
酒楼掌柜见到他就欣喜迎上来,瞧见是山羊、狍子,更是喜上眉梢:「羊和早前一样的价,这狍子我给你一两五钱。」
「成。」
掌柜给了齐代三两五钱银子。
我想到家里养一头猪,养一年,过年杀了留一半卖一半,才一千文不到。
两个鸡蛋一文钱,一只肥老母鸡四五十文……
齐代这银子好赚,但也是拿命在拼,更不是人人能赚。
像我四个哥哥,不就差点把命都给丢了。
走到偏僻处,齐代把卖猎物的三两五钱银子,和他带来的五两银子全塞给我。
「你喜欢买什么都成,有余下的也不用还给我。多买点没事,我有力气拎,等一会咱们还坐骡车回去。」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脚上穿的草鞋。
省吃俭用、踏实能干,舍得给我花钱,挺好。
「行。」
10
先去布庄扯布,齐代人高马大,做衣裳裤子费布料,做三套衣裳就得一两银子。
给阿爷扯布料做上一套,爹娘各一套,跟掌柜讨价还价,加上一麻袋布块又花了一两。
这一袋塞了又塞的布块可以做好多双鞋底子,我觉得很值。
「掌柜,棉花怎么卖呢?」
「你是要弹好的呢?还是没弹好的?弹好的棉花蓬松,不是很好拿,你要是做棉袄,我们铺子里也给做。」
「……」
我得做两身棉袄,齐代也要做两身,阿爷也要两身,原主会不会做我不清楚,但我是肯定不会做衣裳的。
所以得趁没进山前,把棉衣做好。
和掌柜拉扯了一番,给我和齐代各做两身棉袄、棉裤,再送一斤弹好的棉花,三两银子。
掌柜说齐代太费棉花,还费布料。我又要的棉布,比起麻布贵很多。
齐代全程晕头转向,被支使着抬手、放下,转身……
最后跟掌柜约定好下个赶集的时候来拿棉衣。
掌柜写了票据,还仔细地摁了拇指印。
我拿着票据看着,很多字不认识,掌柜笑着问:「小姑娘识字?」
「不识,就是觉得掌柜这字写得真好。」
我和齐代又去药铺,我先询问了自己要的香料。只是没想到都有,就是药名不同,价格还都不便宜。
这年头布、盐、铁、药材都是贵货。
咬牙拼了五百文钱的香料,又问大夫:「有没有抹手的药膏。」
大夫看看我,又看看挑着东西杵在药铺门口的齐代。
视线落在他手上,大夫微微点头:「有的,五百文一罐,用温水泡手、皂角仔细清洗后抹上,早晚各一次。」
「多大一罐?」
大夫抱出罐子让我看,还真是不小。
分一些给家里也足足够。
「大夫,您给我便宜点,我就要一罐。」
「便宜二十文。」
「少五十文。」
五十文,一百个鸡蛋,一只老母鸡呢。
「大夫,您就行行好,我们乡下人家,攒点银钱实在是太难了。我和他才定亲,家底都掏光……」
大夫叹口气:「成吧成吧,看你们也是才订婚,我是一文钱都没赚。」
我才不信他一文钱没赚。
从药铺出来,齐代立即把东西接过去,挂在扁担上。
「走,我们去买陶罐、坛子。」
一共十两五钱银子,现在还剩四两六钱,去了山里总得有罐子、坛子放东西。
粗陶的罐子都不贵,二十文一个,我买了十个,还买了两个猪油罐一百文,三个泡菜坛一百文,一个大水缸一百五十文。
这些东西搬上山,只要不碎,还能搬下山。
掌柜答应帮忙送到镇门口,要是加二十文送到家里也成,若是碎了,他们还负责赔付。
「送家里去。」
我想着做饭菜怎么能没把好菜刀,让齐代领我去买菜刀。
「三百文一把菜刀,砍刀七百文,砍柴刀七百文,不讲价。」
我问齐代:「家里有火钳吗?」
齐代摇头。
又买了一把火钳五百文。
都说破家值万贯,真是一点没错。
手里剩下二两银子不到,我问齐代:「我买这么多东西,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能赚。」
又声音轻得不可闻:「你是我媳妇,我应该给你花钱。」
我听见了的。
所以意味深长回句:「哦……」
倒是娘见我买这么多东西回家,责怪我不会过日子。
「可这些都是家里用得上的呀,还有你和爹,多少年没做新衣裳了?」我拽着她的手臂撒娇。「娘,娘,你别生气嘛。」
「那你下次还乱不乱花钱?」
「我要是有钱,还给爹娘扯布做衣裳。」
「你……」娘气笑出声,「她爹,你瞧瞧,这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也不知道像了谁。」
「我是娘的闺女,肯定是像娘。」
「银子都花光了?」娘问。
「齐代给的花光了,娘给的没呢。」
娘点点我脑门:「下次不能光花齐代的银子。」
「可他说了让我随便花,他能赚。」
亲事定下,我就没怎么出门了,每天在家里往布块上刷浆糊、糊鞋底,几个嫂子忙着给我做衣服、做鞋子,做被套、枕套。
棉衣棉裤还是齐代从镇上拿回来的。
爹带着四个哥哥进山去砍木料,进山也没空手,挑着陶罐、猪油罐,五天后爹他们挑着干柴回来,说木料都砍好了,等木料干燥后就可以带着木匠进山去做家具。
齐代也挑着干柴跟着来了。
主打一个来回都不空手。
齐代偷偷与我说:「山里砍木料方便,多砍一点风干着, 到时候搬下山,能用得上。」
好。
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家里就开始为我出嫁忙碌起来。
首先一点便是粮食。
家里养的猪要杀了办酒席, 鸡也要杀十只,菜这些早早就要筹备好。
为这粮食,爹娘去叔伯家借,去舅舅家借。
我说随随便便办就好, 爹娘却说就我一个女儿,自是要风风光光把我嫁出去。
我忍不住想, 借了这许多粮食, 秋收后还粮,剩下的够家里吃吗?
到时候又勒紧裤腰带,吃了这顿愁下顿, 还不如不办这酒席, 随随便便让我嫁了便是, 我也不会怪爹娘。
但爹娘很多时候有自己的坚持。
说要办酒席,就是真的要办, 劝不住, 谁劝都没用。
八月十七很多亲戚都来了,给我添妆。
四个嫂嫂各给了五百文, 这五百文就是早前给娘的, 娘还回去, 如今又给了我。
四个嫂嫂的嫁妆也单薄,能添妆这么多, 可见大气。
舅母们都商量好了二百文, 三十、五十居多,堂姐妹、表姐妹都是十文,给手帕、荷包。
没有出嫁的姐妹给红头绳。
眼见着要嫁人, 我心里紧张又难受。
尤其是娘陪着我说话:「娘知道你心气高,想嫁个识文断字的, 可阿满……」
「往后跟齐代好好过日子, 他人稳重踏实,憨厚也没事, 你凡事拿主意更好。」
「他能赚钱, 你也要精打细算,把银子攒着, 早些下山置办房屋田地。」
娘说着说着,小声跟我讲夫妻圆房的事情。
她说的小声,我听得心咚咚咚跳。
对这事,我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他要是闹个不停, 你也不能由着他。你还小, 身子娇弱,得自己爱惜自己。」
「他要真是想, 你也不能拒绝不给, 男人嘛, 哪有不贪这事的。」
娘这些话,想来都是姥姥先教她,如今又传给我, 往后还得传给我闺女。
八月十八一大早,齐代就带着接亲队伍,吹锣打鼓上门来迎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