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听过 98 个穿越女的心声。
【她是个残废啊,好恶心好丑】
这个,被我重刑凌迟。
【该死的反派,让她去结冥婚正好】
这个,被我亲手活埋。
第 99 个穿越女来了。
【这哪是冷漠的恶毒女配,明明是我梦中的清冷姐姐。】
【这是什么?战损版姐姐!亲一口,啾咪,再亲一口。】
【姐姐的手指好长好美,我舔舔舔舔舔】
这个,我从此不敢正眼看她。
1
我对第九十八个穿越女的最后记忆,是她听见「九十八号」时瞪大的双眼。
太子猝死,东宫十率战败。宫城乱作一团,被牢牢把守。
我转着笨重的轮椅,独身入东宫。
太子妃,也就是第九十八个穿越女,看见我时满脸惊愕。
「淑孝公主?!」
她努力维持太子妃的风度,却不知道,我能听见她慌乱的心声。
【她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残废啊,是谁我都认了,怎么还是她!】
【这就是大反派恶毒女配吗?哪怕我设计将她逐出皇室绑去草原部落和亲,她都能回京杀死男主。】
我轻笑出声。
她说:「你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迟早会遭报应的!」
类似的诅咒,我早听过九十七遍。
我缓缓抽出长剑。
它已经被太子的血润过。
她哆哆嗦嗦道:「我是虞家的大小姐,你留着我有用。」
我摇摇头:「九十八号,你真把自己当虞雪融了?」
长剑贯穿她的脖颈,她双眼瞪大,身体软倒,侧脸压在我膝上。
我看了她一会。
看她华丽的太子妃仪制珠翠,看她了无声息的死白面色。
这是虞雪融第九十九次死在我面前。
我有些叹惋。
我一直以为,九十八号有些不一样。
不像十七号。
【淑孝公主是个残废啊,好恶心好丑。】
最后,十七号被我用重刑凌迟,制成人彘挂在城门上,万人围观指指点点。
也不像五十三号。
【让淑孝公主去结冥婚,正好能拉拢将军。】
最后,五十三号被捆住四肢,活埋给男主殉葬,由我亲手盖上最后一抔黄土。
九十八号见到我的第一面,想的是:
【我什么都知道,我就不信淑孝公主还能当成大反派!】
我想知道,她要如何让我当不成反派。
所以,我多给了她很多机会。
多到男主的太子之位稳固,似乎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继位。
她将我抛之脑后,和男主你侬我侬。
我等了太久。
等到和亲队伍走到草原部落。
等到部落首领和野心勃勃的兄弟都死在我的挑拨离间之下。
等到京城好像忘了还有淑孝公主。
我想,她就这?
我回到京城,血洗宫城。
我不得不接受,她真的就这。
第九十八次轮回结束。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赏花宴上。
虞雪融被围在中心,众星捧月。
我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随侍的婢女战战兢兢。
毕竟虞雪融出身簪缨世族,才貌双全。
而我是疯癫的残疾公主,脾气古怪,宫人稍有不从就是重罚。
我是恶毒女配,虞雪融就是天选女主。
我专和男主作对,阻挡他继承皇位。虞雪融便是男主的贤内助,铲除包括我在内的障碍。
现在,九十九号顶着十七岁虞雪融的皮囊,言笑晏晏,仪态万千。
她又要怎么对付我?
2
虞雪融注意到我的视线,回头看我。
旁边的人看过来又匆匆转回去,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无外乎是我的恶名。
我清晰地看见,她面色一僵。
估计是没想到,一穿过来就要和终极反派会面。
但她没有避开,反而缓步朝我走来,堪称恭顺地行礼:「请淑孝公主安。」
跟来的年轻贵女们都是一愣,也扯出笑脸向我行礼请安。
这场宴会,名为赏花,实为皇室替宗室子相看王妃。
再如何被人不齿,我也是公主,在外代表皇家颜面。
我没让她们起身,她们只得忍着。
我撑着额头思考九十九号这是什么手段,她的心声传过来,听得我十分茫然。
【这就是抽了六岁的男主二十个大逼斗的淑孝公主?好美的姐姐。】
【凭什么姐姐抽他二十个大逼斗就是恶毒反派啊!退一万步讲,难道男主一点错都没有吗?姐姐好,男主坏!】
我蹙眉看着虞雪融。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是阴晴不定的淑孝公主又要发疯折腾人了。
程尚书家的千金软声道:「殿下,虞三娘向来礼数周全,心地纯洁。请公主看在虞丞相的薄面上,在赏花宴上给虞三娘留几分脸面。」
程小姐和虞雪融是手帕交,也是出了名的热心善良,替虞雪融求情并不奇怪。
但是,心地纯洁?
我仔细一听,虞雪融心里分明在想:
【姐姐凭什么抽六岁的男主不抽我,仅仅因为姐姐不认识我吗?凭什么只奖励男主,男主有的女主也要有啊!】
【姐姐……姐姐……嘿嘿……】
我让各位小姐起身。
程小姐松了口气,拉着虞雪融就要走。
但虞雪融没走,甚至不怕死地朝我走近,还怪模怪样地撩了撩鬓发。
「不知我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殿下一同赏花?」
程小姐几乎要两眼一翻厥过去。
虞雪融则直视着我,准确地说,看着我撑在鬓边的手。
【姐姐的手不是手,康桥岸边的垂柳,又长又白又细,吸溜吸溜。】
我不适地放下胳膊,手随意地垂下。
【哇塞,姐姐还戴了银链子!好美,我舔舔舔舔舔!】
我道:「不可。」
虞雪融瞥了一眼我身边的婢女,又说:「殿下的侍女瞧着不太机灵,何不与我们姐妹作伴?」
【我要给姐姐推轮椅啦,把姐姐抱在怀里,抓着姐姐的手嘬嘬嘬嘬嘬嘬!】
【姐姐气急了会不会扇我啊,嘿嘿。】
我缓缓收回手,揣在怀里,用衣摆完全遮住。
然后冷漠道:「本宫不去,滚!」
3
虞雪融被程小姐拖走了。
婢女云裳见我有发怒之兆,提议去湖边散心。
她说公主喜静,只要她陪同即可,推着我走入僻静的树林。
离湖边越近,云裳握住轮椅推手的手越用力。
我淡淡道:「云裳,你呼吸好粗重。」
云裳回道:「公主的轮椅有些重,奴婢气力不足。」
「不是急着要害本宫,太兴奋了?」
轮椅猛地一顿。
云裳在发抖:「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奴婢惶恐。」
九十九世,我第一次半路揭穿。
我新奇地望着她:
「你这是要带本宫去见贵妃的大宫女,青雨。她给你百两,许你放出宫去嫁个好人家,还会给你的酒鬼哥哥谋个官职。
「只要你避人耳目,将本宫带到最远的废弃凉亭中,顺带偷偷弄坏本宫的轮椅。」
云裳面色惨白,惶恐地跪倒。
她诉说自己的可怜与苦衷,泣不成声。
我听不清,不过我什么都知道。
没落的家族,父母兄长的打骂,还有青雨的威逼利诱。
她未说出口的更惨的事,还被分到我身边。
我缓声说:「别哭了,哭得人脑仁疼。」
云裳揪住我裙角,哀求道:「求公主可怜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素来刁钻刻薄的好处显出来了。
一个残废,还能让健全者如此惧怕。
我伸手抬起云裳的下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美人面。
「你要本宫放过你?」
云裳急促地点头,学着我豢养过的小犬一般用侧脸蹭我的手。
她太慌了,只记得我喜爱那只小犬,却忘了那只小犬是死在我手里的。
我手掌一转,虎口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指缝里夹着的锋利薄片抵着她温热的皮肤,她越挣扎刺得越深。
「本宫放过你,谁会放过本宫?」
满宫宫人都是眼线,每个深夜都可能有人出手置我于死地。
云裳一人陪我到湖边,其他婢女千恩万谢地留下。
她们都可怜,被人逼着面对我,算计我。
可她要我同情她,那谁会同情我?
我身边群狼环伺,我每步都是如履薄冰。
我不杀人,他人就会杀我。
云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我讽笑道:「等你死了十年八年,本宫再想起你时,会同情你今日的不得已而为之的。」
就如贵妃逼死我母妃后,反倒时不时提起我母妃,一口一个好姐妹。还带着她的儿子,男主二皇子,缅怀过去的故事。
胜利者坐拥绝对的权利,自然不吝惜施舍般付出虚假的感情。
云裳临死前突然有了劲,一头将我连人带轮椅都撞翻,挣动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她死了,留下满地狼藉。
云裳对轮椅做了手脚,这一撞,撞得轮椅彻底散架。
我只能自己爬着离开。
也不是没爬过。
不过还没爬出树林,就听见青雨的声音。
「云裳带着那残废走到哪儿去了?仔细小心搜,别出了岔子。」
青雨找来了。
我躲不过这一遭。
4
无非是受一遍皮肉之苦,我不怕,也不想爬了,索性靠在树边等人找到我。
外头忽而嘈杂起来。
我听见一串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
我认真比较了一下,被青雨找到还是被这个虞雪融找到更好。
还是虞雪融好些。
便出声道:「虞雪融,你过来。」
虞雪融从树丛中探出脑袋,很夸张地说:「殿下也在这里,好巧啊。」
人见到了,心声也传过来了。
【人生处处是惊喜,转角遇见爱。】
【这是什么?战损版姐姐!亲一口,啾咪,再亲一口。】
我冷眼瞧着她,说:「事在人为。」
我隐约听出来,是程小姐在揪着青雨问路,拖住搜查的动作。
而虞雪融,一个千金小姐怎么会往树林子里钻?
她是为我而来的。
虞雪融从头上捻下两片叶子,快步走来。
「殿下,轮椅呢?」
【我靠,姐姐的胳膊和腿都伤得好严重。而我还在惦记姐姐的限定版战损皮肤,我真该死啊。】
【可是人的 XP 是自由的,我没有道德没有素质,我就是喜欢可口的战损版姐姐。】
【无所谓,姐姐又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吸溜。】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六十八号也待我很客气,心声也会流露出对我的同情和怜悯。
但其实,那些心声只是怕自己表露出异样,在面对我时不断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六十八号想通过示好降低我的戒心,打着救赎恶毒女配的幌子,试图让我羞愧自杀。
这个九十九号,和六十八号很像。
不过心声比六十八号更诡异,我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招数。
总之,真实的内心都厌恶我这个恶毒女配,嫌弃我丑陋的残疾双腿。
我说:「坏了。」
我朝远处一指:「散架的轮椅和云裳的尸体都在那儿。」
虞雪融愣了愣,忽而笑了:「殿下是要我帮忙?」
【这是什么?撒娇版姐姐!我亲亲亲亲亲,狂亲一百口。】
我淡淡道:「你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当然要拿出东西来交换。」
「我来找殿下不是为了……」虞雪融顿了顿:「算了。都听殿下的,我会处理的。」
「不过,首先我们得离开这里。」
「殿下的轮椅坏了,要怎么走呢?」
【姐姐,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杀了人吧?】
【姐姐要对我伸手求抱抱了,嘻嘻!】
我直起身子,冷声道:「本宫还能爬。」
虞雪融表情讪讪:「其实,我也可以抱殿下离开的。」
我并不信:「你抱得动本宫?」
虞雪融不服:「殿下别小看我。」
她闭目运气凝神,看起来十分可靠。
如果不是我能听见她的心声:
【姐姐再重也就一百多斤,我不可能抱不起来吧?不能在姐姐面前丢脸啊。】
【深呼吸,一、二、三——嗯——啊——】
下一刻,她将我稳稳抱起在怀中。
甚至还掂了掂。
边走边露出一个醉了似的笑容:「我抱起来了。」
5
虞雪融很吵,双重意义的吵。
「殿下知道吗?这是公主抱。」
「公主抱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这个公主就要这样被我抱着。」
【九十斤都没有吧,偌大一个皇宫,没人给姐姐喂点好吃的吗?】
【抱到姐姐啦,啦啦啦啦啦。】
好聒噪。
我闭上眼睛,不听。
走了一段,忽而有片叶子落到我面上。
我睁眼拂下,正和虞雪融对视。
不知为何,她的脸和我的脸靠得很近。
她好像一直注视着我。
我问:「你看本宫做什么?看路。」
我嘴太快,她的心声慢了一步传来。
【姐姐靠在我怀里的样子好乖,好想亲一口。】
【反正闭着眼,姐姐不知道我偷亲。】
【近一点,再近一点,快亲到了。】
【怎么突然睁眼了!我这亲到一半,要不要亲上去啊啊啊】
虞雪融诚恳道:「我担忧殿下。」
若不是我能听见她的心声,我断然想不到,她这蹙眉担忧的外表下,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我道:「担忧我就走快些。」
「遵命。」
【嗻!】
周遭的场景变得陌生。
最终,虞雪融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她将我放在床铺上,替我脱去满是泥灰的外衣和绣鞋。
手指划过我小腿时,衣摆散开,露出我残疾的双腿。
孱弱萎缩,大大小小的伤疤横亘其上,新旧交织,狰狞的凸起。
腿部皮肤的颜色,是和手背的白皙完全不同的黄黑黯淡。
虞雪融一怔。
飞快地伸手替我合拢衣摆。
我也怔了一下。
她低头抱着我的腿,声音很轻地问:「殿下腿上的伤,是贵妃弄的?」
那些旧伤,是的。
贵妃对皇帝说,嫡公主若是个残废,恐怕难以撑起气度,她一定会想方法治好我的腿。
所以后来。
贵妃寻来的大夫割掉我腿上的皮肉,贵妃支使来的宫女给我灌下种种汤药。
我鲜血淋漓地出现在皇帝面前,痛哭呼痛,却还是不能行走。
皇帝也只是冷淡而惋惜地叹息一声,奖赏贵妃的辛苦与慈爱。
我笑道:「京城谁不知道,你的姨母为了本宫的腿,曾忧心到夜不能寐、吐血求医?」
虞雪融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反驳那个姨母的称呼。
这场赏花宴是贵妃主办的,这处临山庄园是马家的产业,在内还专门留了这座小院给虞雪融。
众人皆知,虞雪融是今日的主角,贵妃属意的二皇子正妃。
索然无味。
我道:「你走吧,唤个婆子来伺候本宫,本宫整理完了会悄悄走的。」
便自己将衣摆整理好。
我的衣裤都是特制的,方便拨开衣摆上药。
我并不愿意让旁人瞧见我的腿。
若不是虞雪融放下我时,嘴唇贴着我的额头缓缓擦过。
我也不会故意让衣摆散落。
我一直知道,我生得很美。
和我的母妃一样美。
自她失宠半疯后,宫里觊觎她的人很多。
她死后,我用还未长开的美貌和残疾之躯的柔弱,轻易地换取了他们的怜惜与暗中关照。
十年过去,他们都已经是枯井里的白骨。
我的样貌,则越来越像我母妃刚进宫时。
喏,虞雪融,你瞧见了。
我空有一张美人面。
我从来不是你这样身心健全的大小姐喜欢的冰肌玉骨、步步生香。
自看见我的腿后,虞雪融一言不发,未再看我。
「殿下稍等,我会安排好的。」
她不知何时起了身,背对着我站在窗边。
我抬头时,只见她跨门而出的背影。
还有破音的心声。
【天杀的马珍,你敢耍我,你给我等着,我迟早把你们都杀啦!】
6
我拍拍脑门。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虞雪融的人来得很快。
几个婢女替我梳洗。
甚至还有两个大夫。
我道:「本宫该回去了。」
为首的婢女笑着说:「现如今没人顾得上这边。两位大夫一个精于骨科,一个精于筋络。不知殿下可愿让他们看诊?」
我认得她,是从小侍奉虞雪融的贴身婢女,初梅。
我问:「没人顾得上这边?」
初梅:「殿下让大夫看诊,奴婢就告诉殿下。」
又补充:「是小姐让奴婢这样答的。
「殿下若有气就召小姐去骂一通,不要迁怒奴婢。」
我扶额道:「这也是她让你说的?」
「殿下英明。」
环顾四周,婢女们要么瞎了只眼,要么口不能言。
连大夫,都一个跛足,一个耳背。
我失笑。
我残了十年,早就心硬如铁,其实用不着她费这般功夫。
我允大夫为我看诊。
初梅告诉我:「西边的树林起火了。」
不会是虞雪融放的吧?
初梅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姐说,殿下什么都不用担心,她一把火全给烧咯。」
大夫看完我的腿,对初梅耳语,初梅面露遗憾。
我摆摆手:「不必多说,本宫知道。」
虞雪融另外准备了步辇。
初梅背我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腿。
「奴婢就送公主到这里。」
步辇一出院门,视野开阔起来。
西边的树林上浓烟滚滚,人影攒动,东边几乎不见侍卫和婢女。
回到赏花宴席面所在的花园里。
贵女们相谈甚欢,都不知道树林起火。
我的婢女们见我安然回来,都跟见了鬼似的。
其中一个凑过来讨巧:「殿下不是去湖边游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云裳姐姐呢?」
她新来我身边没多久,因为嘴甜,在我面前还算能讨着好。
就是这样一个冲我嬉笑的少女,每日往我的饮食里掺药粉,趁我熟睡用针刺入我的膝盖,试探我是否真的彻底残疾,和云裳一起嘲笑我的残缺。
我早就知道,也早就习惯。
但经历过虞雪融的沉默和初梅的遗憾,再看见她,我突然生出了火气。
端起热茶,泼她脸上。
她可怜地讲着软话:「奴婢是关心殿下,殿下不高兴,奴婢就不问了。」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道:「贱婢,敢管本宫的事?掌嘴三十。」
其他婢女早就习惯我的喜怒无常,半点没理会她的茫然恐惧,一个个又重又狠的嘴巴子抽过去。
不过没能抽够三十下。
庄园的管家娘子匆匆而来,以庄园失火的缘由,请各位贵女速速离开。
走出花园,没了楼台和小树的遮挡,浓烟一览无余。
众人被烟味呛得咳嗽,本来蹙眉的,也表示了理解。
我饶有兴致地望着管家娘子。
这个干练阴狠的女人是贵妃最锋利的爪牙之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现在却满额虚汗,嘴唇发白。
果然一把火全烧了吗?
见不得人的东西,重见天日。
7
距马氏的庄园失火已有一月。
马太师被降了爵位,还被皇帝当众训斥了一通,半个月没能上朝,连请安的折子都递不上去。
贵妃倒是机敏,以退为进,以宴会失火、自己失职为由分权。然而,皇帝还是将她禁足,夺取协理六宫之权。
就连二皇子也暗地里遭了贬斥,紧闭王府大门,不敢与朝中官员有任何来往。
常年在外礼佛的太后被皇帝请回宫,和诸位太妃一同分担六宫事务。
这对我来说是大好事。
贵妃把持后宫多年,一朝宠势如山崩,后妃们的心思活络起来。
太后关照皇帝的子嗣,我难得感受到对于名义上的嫡公主的一点额外看重。
这是我换宫人最容易的一次。
在太后的印象中,我还是靠在她身边陪她抄佛经的小女孩。
即使现在我有疯癫的名声,她眼里也没有忌惮,只有可怜,还有利用。
她来瞧过我一次,见过我的旧婢,将身边的素月姑姑留下了。
太后的母家因被马家陷害而没落。
素月不一定任我驱使,但一定不会成为贵妃的爪牙。
我再次见到虞雪融,是在卧佛寺。
太后来礼佛,将我带出来散心。
太后虔诚一拜,道:「盼望佛祖显灵,你的身子能好起来。」
「你母妃进宫时和你一般大,那时她笑得多明媚,陛下极爱她容色。持凝,多笑,日子才会好起来。」
我怎么笑得出来?
我只冷眼看着那慈悲庄重的佛像。
我母妃曾陪太后礼佛十年。
被逼上绝路时,她还紧紧攥着金镶玉的佛牌,恳求佛祖显灵。
若她罪孽深重,佛祖不愿救她,也请多照拂年幼无辜的我。
最后,还是在绝望和惊恐中,颤声让我出去看月亮。
自己生吞鬓边仅剩的小钿花,痛苦死去。
不会显灵的。
比母妃更罪孽深重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有罪,仍鲜花着锦地活着。
从目睹母妃自戕起,我不再信佛祖显灵、他人相救。
我只信自己。
我发间的饰物,总有一处足够薄,足够锋利。
足够刺破别人脆弱的脖颈。
太后笑笑:「老糊涂了,不该说这些。」
太后与住持有约,素月姑姑推我去后院。
太后赐我的新轮椅比旧的舒适些。
不过还是笨重。
我静静地坐在树下。
坐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素月道:「程家和虞家的两位小姐求见,说是曾在赏花宴上冲撞了殿下,前来赔罪。」
我轻应了一声。
院门被推开。
虞雪融从无边落叶中翩翩而来。
走近了,我看见她眼下一圈青黑。
果然还是被罚了。
我暗暗皱眉。
她笑得极明艳,不像上门赔罪,而是请功讨赏。
「请公主安,臣女给殿下备了薄礼,望殿下欢喜。」
【苦熬一个月,终于做到最好啦。一个月没见姐姐,想死我啦!】
【天杀的,院子里这么多人,姐姐肯定不会让我抱。】
【其实我是有十八根触手的深海章鱼,一根触手抽你们一个逼斗抽晕你们,剩下的给姐姐当腿用。】
视线越过正和素月寒暄的程小姐。
我看见了一座轮椅。
远比我见过的所有轮椅都更精巧。
虞雪融坐在上面,只微动手臂,便轻快平稳地行至我面前。
「殿下,能否原谅臣女当日之失?」
【震惊了吧!说喜欢啊,快夸我啊,怎么还不夸!】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被你原谅,我偷我爹的钱和工匠一起赶制轮椅只是我想用轮椅玩漂移而已,哈哈,你真的很装。】
【我承认我破防了,我急了,真的急了。姐姐,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啊……】
我喉头微哽:「原谅你了。」
8
被推出来时,我还是懵的。
依稀记得是程小姐对素月说,请我试一试轮椅是否好用。
然后虞雪融说,院中人多地方小,施展不开。
于是两个婢女陪着我,和她们二人一道出门。
待到无人处,虞雪融让婢女松开手,请我自己试一试。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自残疾后,我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想去哪就能往哪动的感觉。
再回头,身边只剩一个虞雪融。
偶尔轮椅碾过石块,她会轻拢我肩头。
见我停下,她笑问:「殿下可还满意?若不满意,我再差人修改。」
我不看她,自己抬了抬微酸的手臂,立刻被她接住按揉,力道舒适。
我问:「你要什么?」
「我只是想送殿下一份礼物。」
「你送本宫的,不止这轮椅。」
打发旧宫人后,有一批宫人待我选择。
我殿中出现了一份名册。
里面写明了这群宫人分别属于哪方势力。和我数次轮回得出的经验一样。
推我出来的两个婢女,在那名册上就明晃晃地写着,曾是虞家的眼线,如今对她唯命是从。
似乎在引诱我选她们。
我也确实选了。
毕竟我欠虞雪融一个大人情,她安插人到我身边,实属正常。
我曾问她们带了什么任务来,她们却说,唯一的任务就是认我为主子。
我不由得问:「你究竟想从本宫身上得到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就连能集天下能工巧匠的皇帝,也不会给本宫这样的轮椅!」
我揪住虞雪融的衣角,强硬地要她站到我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地使用听见穿越女心声的能力。
我知道马氏庄园的树林里埋了什么。穿越女有所谓的原文剧情,也或多或少能猜到。
虞家有文臣领袖的丞相,马家有盛宠不衰的贵妃和二皇子。两家互相嫁女,相互联合。
虞雪融的女主光环,有三分之一在虞家,三分之一在自身,三分之一在贵妃和二皇子。
穿越女都是奔着当天选女主来的。
有的要与二皇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的不要爱情只要做尊贵的皇后。
还有的要架空二皇子,自己参政。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一开始就对付马家,甚至直接暴露树林里深埋数年的肮脏证物。
她究竟想做什么?
虞雪融被我拽得踉跄两步,站定后温顺地半蹲下来,抬头仰视我。
「我为什么不能只是想为殿下做些事呢?不计得失,不求回报。
「想对一个人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殿下,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我望着她的眼睛,疯狂地试图从她的心声中找出隐藏的诡计。
【这种话真的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吗?我为我的油腻自罚三杯可乐。】
【古代根本没可乐,好久没喝了,馋馋馋馋馋。】
【我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从今天起我就是穿越女第一深情。】
【姐姐又不说话了,你好狠的心呐!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我就是那么可笑,一分一秒听不见你说话我真的心急如焚!】
我喃喃道:「没有。」
没有觉得你可笑。
虞雪融道:「是我冒犯了。」
【哈哈,姐姐对我无话可说。我是小丑,我就是一条舔狗。】
【舔怎么了?我的精神状态很好啊,汪汪汪汪汪。】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9
轮椅的事自然瞒不过太后。
太后看见我坐着新轮椅出现,道:「持凝很喜欢啊,看来,旧轮椅早就不如你的意了。」
虞氏和马氏沆瀣一气,同是太后的仇人。
我道:「并无新旧之分,只有是否合用罢了。」
太后笑了一声,端起茶,并不接话。
我在她眼中只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没有资格违背她的意志。
我一直知道,我所得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虞雪融的付出不求回报,但我若想接受,也需付出代价。
我也曾想过,要不要弃之不用,甚至直接毁掉了事。
只是一把轮椅而已。
又不是我恢复健全。
可我想留下来。
我道:「五月赏花宴,我曾去过马氏庄园树林。」
太后喝茶的动作一顿。
「那你说,那树林子十几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起火了呢?」
「我专心赏花,不过,贵妃曾遣宫女青雨来请我,她来时一定经过了那片树林。」
青雨是贵妃从马家带进宫的丫鬟,贵妃对她的信任和情分非同小可。
虞雪融这把火放得极其巧妙,直到火势大了才被人发现。
那时青雨在湖边徘徊寻我,不在现场。她了解贵妃脾性,也不会自找晦气说,起火不久前自己在树林里待了许久。
马家如今避风头,迟早会想方设法再查当日之事。青雨在等贵妃的气性过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提起此事。
如今太后比贵妃更早得知此事,只要利用得好,无论贵妃有没有真的认定青雨背叛,贵妃都会自断这一臂。
太后笑道:「持凝真是心细。那树林里的东西……」
我也笑:「皇祖母,我久居深宫,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放下茶盏,主动拉起我的手。
「持凝啊,你的母妃去得那么早那么惨,这些年是谁在后宫一手遮天?你金尊玉贵的一个公主,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记住,你和皇祖母有一样的仇人!」
我温顺地点头。
内心毫无波澜。
再刻骨的仇恨,再狠毒的报复,九十九次轮回之后,也趋于平淡了。
就连太后的这番话,我也已经听过数次。
有时是要推我出去当马家的眼中钉,有时是含恨而终让我继承复仇的遗志。
索然无味。
我的态度差强人意,太后继续道:「这轮椅你喜欢就留下,不过再合意,也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好用,就先用着。用不上,也就不该留了。」
太后目光锐利。
我心头一跳。
随即对太后粲然一笑。
「皇祖母说的是,我也想通了。母妃当年宠冠六宫,斯人已逝,留了一个好处给我,我自然不能埋没。」
太后目露满意,长指甲轻点我脸颊:「皇祖母会为你筹谋的。」
我道:「宫中处处有贵妃的眼线,我要在卧佛寺小住几月,待父皇来卧佛寺礼佛的那日,一切水到渠成。」
太后的神色晦暗不明。
她不能容忍我太有主见。
我视而不见,只道:「我素来疯癫,今日到卧佛寺一游,聆听住持的教诲,忽而觉得耳聪目明,连幼时被父皇抱在怀中逗乐的记忆都十分清晰。」
太后正愁要如何趁马家势弱,让住持顶替马家引荐的道长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闻言颇有深意地瞧我一眼。
我微微示弱,面颊微红:「卧佛寺常有世家主母带子弟来礼佛,也有年轻书生来求问前程。我出身不好,婚姻更要谨慎,求皇祖母怜惜。」
我费尽心机为婚事做打算,尚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只觉得我是一只翅膀稍硬的小雀儿,总归飞不出她的手心。
太后神色微松,答应下来。
10
我在卧佛寺住了三月。
香火客人里多了许多青年才俊,都是不需袭爵的世家子弟和样貌端正的寒门书生。
我乐得打这个幌子。
直到某一天,送走一位少年郎,我一转头,看见虞雪融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因马家失势,这个时间节点,虞雪融没再接到赐婚的圣旨。不过,这几天应当在诗词会上大出风头。
虞雪融挂在墙上不说话,目光幽幽。
【唉哟,是我来得不巧了。早知他来了,我就不来了。】
【你这个迷人的美丽坏女人。我在外面赴汤蹈火,你背着我逍遥快活!】
那围墙有十几尺高,摔下来可不是小事。
我蹙了蹙眉头,冲她勾勾手:「过来。」
虞雪融贴着墙缓缓落地,自己站在那绞手指。
【她都对我勾手了,心里肯定有我,可是我现在自己过去很没面子。】
【姐姐一勾手,我就往那走,真的很像狗。下一句押不出来了,押了三个字也很厉害了,欧耶!】
【我的台阶呢,我那么大一个台阶呢!哦,今天忘了把程迎宝贝带过来……】
我转着轮椅挪到她面前,伸手拍掉她身上的墙灰。
虞雪融愣愣地看着我。
【谁来打我一巴掌,姐姐主动来接我,真的假的?】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挺想给她一巴掌的。
但是想起她连我扇六岁的二皇子二十个耳光都要羡慕。
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
「你深夜到卧佛寺来,有何要事?」
卧佛寺前院后院都布满了我的眼线,我未曾听说虞夫人会带女眷来礼佛。
虞雪融道:「我也要在卧佛寺小住一段时日。殿下亦未寝,我忍不住探访邻居。」
我仰头望天。
满目星辰。
又望她。
丑时一刻,她来探访邻居?
【姐姐在山上独居两月都没能回宫,肯定难过又寂寞,我来陪姐姐。】
【有个男人深夜从姐姐房里走出来怎么办?没关系啊,砍一下就好了。我正在拼夕夕砍男人,你也来助力我砍一刀吧!】
夜晚风凉,她的脸颊微红,像是受了冻。
我扶额道:「进屋说。」
虞雪融走到我身侧,帮我推轮椅,动作突然顿了顿。
【姐姐身上哪来的这种味道?好臭。哦,是男人的味道啊。】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他的美,应该找个机会把他剁碎。】
进了屋,虞雪融给我和她自己各倒了杯茶。
我酝酿了一下措辞,道:「刚刚那个男子是兵部侍郎的庶子,本宫与他有要事相商,并不是谈情说爱。」
他的母亲是兵部侍郎去边疆办差时带回来的民女,前些日子想给他讨个前程,险些惨死在主母的手段下。
我使计救了他母亲,让他以给母家亲戚写信的名义,帮我往边疆送信,寻一个人。
所以你别真给人家剁碎了啊!
虞雪融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原来如此。殿下之事,我不会多嘴的。殿下想做就做,不必费心向我解释。」
【我可一点醋味儿都没露出来,她主动向我解释诶,她是不是爱上我了?大半夜的,她还让我进屋,嗯~】
【衣服乱了,早知道刚刚不爬墙了。这个倒无所谓了,反正待会也要……】
够了!
我想说你真的够了!
但我不能暴露我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终究不是真正的虞雪融。
这个能力是我面对穿越女的底牌。
我冷漠道:「不是解释,本宫是希望你不要在外乱传。」
她低眉顺眼:「我不会的。」
【我只在心里乱想还不行吗?】
【丫头,你还狡辩~】
我咳嗽两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关切地拍拍我的背。
【姐姐怎么突然咳嗽起来了,是在暗示我吗?这个时候我应该不能秒懂吧,毕竟我的人设是矜持清纯小女孩。】
【我今日化的妆不够美,还被虞丞相那个老登打了两巴掌。待会可以熄灯吗?姐姐会不会以为我不行啊。】
我扭头看她。
在近距离下,作为爱抽人大逼斗的恶毒女配,我彻底确认她面上是挨了巴掌的痕迹。
她也意识到什么,退了一步。
我掐住她下巴,冷声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11
虞雪融眨巴眼睛,不说话。
我道:「不说就滚出去。」
【哈哈,我会翻墙。】
「明日我就让人给墙上加装铁蒺藜。」
【哈哈,我翻不动了。】
【无所谓,我会卖惨。】
她眼里闪着泪光,道:「是虞丞相打了我。」
「他枉为我的伯父,以我父母的性命要挟我,想让我嫁给二皇子。我不愿意,他就罚我跪祠堂,又打了我两巴掌。」
我想问她痛不痛。
一个人深夜跑到山郊来,会不会害怕。
为什么不去找程迎,偏偏要来找我。
最后,我垂眸错开她的泪眼,淡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嫁?你是虞家和马家培养的二皇子妃,本该嫁他。」
而我,本该是你的敌人。
虞雪融道:「世上哪有那么多本该?天不顺我,我偏要逆天而行。」
又声音哀切道:「殿下难道不知,这些时日我为殿下做了什么?」
我都知道的。
她暗中送来的银票和首饰衣裙。
她在幕后引导太妃与几位后妃联合,让贵妃想以旧情和徐娘半老的风情复宠的计划沦为后宫的笑话。
她安排那个为二皇子代笔的幕僚去敲登闻鼓,控诉二皇子为防代笔之事泄露,一直将他囚禁在府里,连他父母离世的最后一面都不让见,还打死了来寻人的幼妹。
我什么都知道的。
我哑声道:「那又如何?」
我杀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个虞雪融。
但在此时此刻,久违地觉得自己残忍。
虞雪融抽泣一声。
我抬头看她。
她满眼泪光,故作坚强:「在二皇子和殿下之间选,我永远会选殿下。我会证明给殿下看的。」
我瞧了她半天,心情微妙,艰难道:「哦,不必证明。」
她的心声在叫:
【我聪明美丽好色贪财,怎么能配愚蠢平庸的他?】
【姐姐非要我嫁他,那我把他杀了,再带着他的财产投奔姐姐。谁能拒绝一个送上门来倒贴的有钱俏寡妇呢?】
【我生是姐姐的舔狗,死是姐姐的死舔狗。就算是成为了一条流浪狗,我也要证明我属于姐姐,在姐姐门前疯狂撒尿标记领地!】
即使能苦中作乐,她也是挨了重罚的,两条腿都在发颤。
我俯身撩起她的裤腿,看见了她青紫肿胀的膝盖。
这至少跪了两天。
我深吸一口气,让她坐到我床上,动手给她上了药。
她抱着双腿,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简直像一汪秋水。
我道:「日后还有这种事,你且先应着再另想办法,别再把自己弄得这么惨,瞧着可怜。」
她温顺地应道:「我知道了,那殿下也不许再伤自己。」
我的手一顿。
我不甘心,常折磨自己的腿。
它总是毫无知觉。
后来,就成了宣泄痛苦的方式。
我未曾与这个虞雪融说过。
只见过一次出处 ‘胡-巴 士’ 可看我的腿,她竟然看得出来。
她像小兔子一样靠在我肩上:「谢殿下垂怜。」
【哎呀,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可怜啦。】
【虞丞相那个老登抽了我两巴掌,我砸了他两万金买的瓷瓶,一脚把他踹得跪在碎片上。丞相夫人那个贱嘴子骂姐姐和我是扫把星,我拿瓷瓶碎片把她的脏嘴划咯。】
【他们的草包儿子贪图我的美色,绿茶女儿表面为我求情、越求罚得越重,两个人溜进祠堂侮辱取笑我,被我拿他们爷爷的牌位抽了个屁股开花,两个屁股都翘得能顶一箱饮料,一看就能给二皇子生八个儿子。】
【我的好爹娘巴不得赶紧把我卖个好价,跟虞丞相和二皇子讨个更大的官。哈哈,我可是带着他们的全部家当一起出来的,还让人把他替虞丞相和二皇子招兵买马的账本抄了一千份,迟早贴满整个京城,给皇帝的脑门上也贴一份。】
【虞丞相说,卧佛寺肯定有真佛在,恶鬼一般的淑孝公主待了几月,名声都变得温柔端庄,连夜把我扔过来。看在他做了件好事的份上,我就不告诉他,他天天抱在怀里亲 jiojio 的小儿子,其实是他那个草包儿子和他的小妾的孩子了。】
【姐姐贴贴,姐姐好香。我要靠着姐姐直接睡着,看姐姐还怎么赶我!】
我缓缓把她的头推开。
我甚至有点不合时宜地可怜虞丞相了。
12
虞雪融还是在我房里过了一夜。
第二日,素月进来,愣在当场。
虞雪融在祠堂苦熬了三天,现在还没醒。
素月帮我更衣,小声道:「殿下和虞氏女走得太近,若让太后娘娘知道了,恐怕不好。」
我笑了一声:「你会去向皇祖母禀告吗?」
素月不语。
我道:「姑姑跟在本宫身边也有大半年了。自本宫在卧佛寺住下以来,哪一件,不比与虞家的一个小姐叙叙闺中情谊更严重?」
素月冷汗直冒,我笑意渐深:「姑姑,去禀告皇祖母啊。本宫欺瞒了她,本宫广交朋党,本宫心怀不轨……」
素月颤声道:「奴婢不敢。」
我没接话。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素月跪下请罪,额上冷汗直流,不过仪态还是端庄镇定的。
我笑着扶她起来:「早在本宫要留下轮椅时,姑姑就提醒过本宫一次。本宫信,姑姑不敢。」
我笑得温婉天真。
素月看着我微愣,答道:「奴婢侍奉殿下,是应该的。」
曾有一世,她暗中救了我一次。
她告诉我,在她还是个洒扫丫头时,曾被陷害,贸然闯入太后的小佛堂。
太后要杖毙她,是我母妃心软,以佛祖慈悲为由,求情救了她,还偷偷塞给她一些银两,让她去打点大宫女。
后来,我的母族被削官流放,母妃被打入冷宫,她来送过吃食,只是当时我年纪太小不记事。
再后来,马家想逼皇帝立当时是四妃之首、又生养了二皇子的马氏为皇后,气焰太盛。
皇帝恼怒,以我母妃生下了他的第一个皇子为由,将我母妃追封为皇后,给年幼的我赐封号,以此敲打马家。
我的同母哥哥,还没活到周岁。
罪臣之女,也不应当被追封为皇后。
皇帝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的哥哥和母妃是怎么死的。
知道唯一存活的我的存在会有多尴尬。
知道我这些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这是皇帝和马家的博弈。
拉锯几年后,皇帝和马家各退一步。
马家交出边疆的兵权,换家族子弟在朝堂更进一步,以及马氏晋为贵妃,凌驾于四妃之上,执掌六宫。
而我,最尊贵也最可笑的嫡公主,被贵妃磋磨多年。
在轮回中,我知道了素月曾力所能及地帮助我。
在我还不够成熟时,还帮我处理过枯井中的太监尸体。
我对她是有些感激的。
但我早就没有表达这种感情的能力。
现在,我对她威逼再利诱。
「姑姑,你并不够受皇祖母的重用,不然也不会被打发来陪本宫一个残废。但若你一心跟从本宫,本宫不会薄待你……」
素月赶忙表了忠心,又低声道:「殿下只是身体有疾,琴棋书画、经纶诗词都样样精通,何至于废呢。」
我自嘲一笑。
我只是在多次轮回中,渐渐掌握了一个残废想存活甚至胜利就应有的能力,变得不再像残废。
而最初会坚定地告诉我我不是残废的那个人,早就因我的废物无用不在了。
我想,她对我是失望的。
不然,怎么忍心一次都不让我梦见她。
素月推我出去晒太阳。
算算日子,要到皇帝来礼佛的那日了。
身后,虞雪融也醒了。
「殿下,早安。」
【早安午安晚安,姐姐你是我的心安~】
13
礼佛当日,皇帝与太后、住持等人相谈甚欢。
他到厢房小憩,又上后山赏景。
于小道上,看见身着碧色衣裳、梳起垂髫分肖髻的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难得失态,莽撞地上前几步,唤道:「敏儿!」
我回头俯身:「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微愣,被随身侍卫附在耳边说了什么,渐渐回过神来,目光扫过我坐着的轮椅。
「淑孝,是你啊。」
我恭顺道:「儿臣身体残疾,不能给父皇请安,望父皇原谅。」
皇帝语气柔和:「无妨。你气色不错,温柔婉顺,很有你母妃年轻时的神韵。」
我当然知道,我扮得像。
曾有两世,皇帝是躺在我面前咽气的。
一世骂我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一世悔他枉为人父,愧对我母。
他临死前的话真多,漫长地追忆他和我母妃的初识。
一个是微服出巡的英俊王爷,一个是绝色娇宠的官家小姐。
然后,悼念他和她的爱情。
恨不得能重回初识那天,一定一世都待她如珠似宝,再不让马氏令她伤心甚至自尽。
他怀念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绝色美人。
而不是在冷宫死状狰狞的弃妃。
我正似当年他一见钟情的少女,轻易地勾起他对母妃的怀念。
我伤感一笑:「儿臣从前,不提也罢。上次听住持讲经,才忽觉自己糊涂。儿臣在卧佛寺长住几月,日渐清醒沉静,前些日子还梦见母妃和大哥哥。」
「梦见了敏儿?」
我点点头:「母妃说儿臣年轻当穿浅碧色,儿臣便日日穿浅碧色的衣裳,希望母妃欢喜。」
「是了,敏儿最喜碧色,还说过要给女儿备一千件碧色裙裳,生你哥哥后闹了好一通脾气。就属她娇气,别的嫔妃若是生了皇子,肯定比生公主高兴。」
「怪不得从前你不穿碧色,阴沉沉的,今日却穿了。你正年轻,应多穿浅色衣裙。」
我垂头,声音渐弱:「儿臣知道了。儿臣从前哪是不想……」
贵妃把持后宫。
送到我宫中的东西,不能明面克扣太过,却总是不合适的。
我从前,哪里有这样上好靓丽的浅碧色衣裳可穿呢?
皇帝也想到了,要补偿我一千件碧色衣裳和金银珠宝。
我摇摇头:「皇祖母教导儿臣,要为父皇分忧,不可奢侈浪费。若父皇也想让母妃欢喜,便多出宫亲近自然吧。」
「母妃说,父皇常在宫中,她连入父皇的梦都不能呢。」
皇帝眼眶微湿:「原来敏儿也念着朕。朕就知道,她理解朕的苦衷。」
皇帝对我父爱满满,亲手推我到住持面前,对住持大为赞赏。
太后目露赞许。
我轻轻一笑。
你高兴早了。
14
我向皇帝请求,常住卧佛寺。
皇帝本不答应,想接我回宫中,承接他满溢的父爱。
我只道:「儿臣只怕离了佛气,又变回浑浑噩噩啊!」
皇帝很快答应了,要为我在卧佛寺旁建公主府。日后出嫁,还可再建一座公主府。
他要的是神似他天真烂漫的初恋的乖女儿,而不是疯癫的残废。
对我越好,越能满足他对我母妃的弥补欲,并发泄曾屈服于马家等世族的憋闷感。
太后的笑垮了一半。
这次来卧佛寺,她能察觉到,这里不再是她能随意插手的地界,就连住持也不再完全顺从她。
我不回宫,更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我又向皇帝请求,允我不出嫁,带发修行。
皇帝蹙眉,我悄声解释,我梦见母妃后开始有梦游之症,也许是母妃在借我的身体怀念人间。
若是成了婚,日后再梦游,要如何向驸马解释呢?
皇帝火速答应了,他绝不允许他的女人可能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同一张榻上,哪怕只是一道意识。
毕竟,曾有一世,我为了迎合穿越女的鼓励策略,假装天真开朗。他疯魔般认为我的母妃回来了,甚至直接杀掉了劝阻的贵妃。
太后的笑彻底垮了。
皇帝随住持去感受佛气。
太后不装了,冷冷地看着我。
「持凝,你长本事了。你靠自己能得意多久?皇帝连你的名字都不一定记得。」
我也不装了,嗤笑一声。
「我早就告诉过皇祖母,不必为我的婚事操劳。皇祖母执意要管,那我只能断绝后患。
「皇帝不记得我叫持凝,有什么要紧?他记得敏儿的一颦一笑,而我是他们的女儿,和敏儿生得一样,这才是要紧的。」
多世轮回,我哄骗皇帝不知多少回,什么剧本都演过。
「我今日与皇帝所言,已经足够给皇祖母面子。若皇祖母不肯给我颜面,下次我就反着说。」
太后气得面颊发颤。
我疲倦地看着她,道:「皇祖母,和我怄气有什么意思呢?
「您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着,有这时间,不再从被马氏养废的那群皇子里拔一个能顶事或够听话的出来,难不成真想让马氏的儿子尊您为太皇太后?」
太后不得不承认我说得有道理,指了我半天,自己憋屈地把手放下了。
「你没有母族,皇祖母也是想帮你。」
我撑着脸颊,倦怠地抬眼:「不劳您费心。」
其实我有。
我母族世代清官,也是有忠仆的。
当年,我母亲的一个庶弟在忠仆的舍命相助下,在边疆活下来并长大了。
自马家交还边疆的兵权后,我的那位小舅舅改名换姓投身入军,希望能以战功出人头地,如今已是边疆有些威名的路将军。
他是一把双刃剑。
他曾与马家联合,要将他罪臣之后的出身彻底消灭。
也曾对我伸出援手,要将曾在边疆辱他的马家势力斩草除根。
这一世,我已经找到他了。
马家失势,他自然乐意痛打落水狗,在书信中对我母亲怀念得很。
明明他幼时,极为憎恨娇养的嫡姐。
无所谓,能用就好。
皇帝和太后走了,留下一堆赏赐。
虞雪融探出个头。
「殿下今日这身打扮,颇为稀奇。」
我闭目小憩。
「不好看?」
「好看的,若殿下不笑,便更好看。」
「人人都说我笑起来极美,你为何希望我不笑?」
「因为殿下今日在强颜欢笑,笑得也不像殿下了。」
我睁眼瞟她。
「我希望殿下的笑是真心实意的,那样看着才不让人心疼。」
【忍不了一点,一拳把老妖婆和油腻男打爆!】
【谁敢逼姐姐笑!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拳!扫堂腿!回旋踢!】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喏,殿下这样笑才好看呢。」
我伸手一摸才发现。
我的嘴角翘起来了。
她蹭到我身边:「真想一辈子瞧殿下这般笑。」
我复又闭目。
心绪却难平。
九十九号。
我和你,是不会有一辈子的。
15
卧佛寺已是我的地盘,虞雪融在这逍遥自在,时不时带着初梅翻墙到公主府。
程迎常常来看她,给她捎些外头的时兴玩意儿。刚开始,一见我就有些哆嗦。后来胆子大了起来,也会到公主府拜访。
当然是递拜帖走正门,不会跟虞雪融似的,大半夜悄咪咪翻墙过来。
虞、马等贵妃二皇子党羽,正与其余所有人斗得焦头烂额。
他们一家独大太多年,其他势力至少现在都在与太后结盟对付他们。
太后蛰伏多年,毕竟曾是顶尖的世族,韬光养晦的势力不容小觑。
又有我偶尔出手指点,拉拢人心。
很快,稳步扶持起了六皇子。
后来,边疆打了一次大胜仗。
皇帝召有大功的守将进京觐见受赏。
路将军在宴会上痛哭流涕,坦陈身份,请求皇帝宽恕。
皇帝感动地下令重查旧案。
路将军像疯狗一样咬住马家,咬得越狠,越得器重。
贵妃知道,路将军认祖归宗的事少不了我的手笔,恨毒了我。
派的杀手来了一批又一批,我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将贵妃买凶的证据呈到皇帝面前。
今时不同往日。
我是皇帝的爱女,贵妃失宠无权,还是皇帝眼中逼死他挚爱的凶手。这些年皇帝子嗣稀薄,与贵妃也脱不开干系。
马氏被废了贵妃之位,关入皇姑寺静思赎罪。每日寅时起、子时歇,洒扫庭院落叶,一落便要扫,一天到晚不能停。
没过多久,就变得暴躁易怒,憔悴丑陋。
马太师好不容易让皇帝微微心软,去了一趟皇姑寺。皇帝先是没认出马氏,然后被马氏吓得龙颜失色。
马太师情急之下,想送虞雪融进宫。
虞丞相到卧佛寺来抓人,被平日温和微笑的和尚们打得满头包。
二皇子被马氏娇养出骄纵的性子,自小认为储君之位唾手可得。
在顺风局,他是金尊玉贵的骄矜男主。在逆风局,就是破绽百出的绝望蠢货。
二皇子党摇摇欲坠。
虞、马两家好不容易稳住,想暂避风头,以求东山再起。
结果一夜之间,京城贴满了两家卖官,帮二皇子蓄养私兵、意图谋反逼皇帝退位的证据。
皇帝听我的话,在宫外置办别院,偶尔去住。一睁眼,脑门上就贴着一份,龙颜又失色又震怒。
虞丞相被抄家,马太师被诛三族,马氏被赐死,二皇子被关押在宗人府。
六皇子在此时崭露头角。
二皇子冲动地给六皇子下毒,彻底断了与皇帝最后的情分,也被赐死。
熟悉的结局。
索然无味。
于是一场大火烧掉了淑孝公主府,淑孝公主尸骨无存。
16
我登上前往金陵的船只。
走了一段,发觉不对劲,让新买的随从将船搜了个遍。
素月缓步走出。
虞雪融和初梅款款而来。
就连程迎也在。
她们齐声道:「请公主安。」
素月温声细语地解释,敏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老了,只想多看看我。
程迎苦哈哈地说,太后想让她嫁给六皇子。
马太师和虞丞相的尸体还在刑场挂着呢,程尚书赶紧宣布女儿要出门游学。
太后的人堵在各个出城口,程迎躲得晕头转向,跟着虞雪融混上了我的船。
初梅看看我又看看虞雪融,扶额苦笑。
我看虞雪融:「你说话。」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我与殿下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吗?
你的心声像五百只鸭子一起叫个不停,震耳欲聋。
我道:「那你下船。」
她的心声沉默了。
我难得有些心慌。
「你怎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泪眼。
【我才不跟你说话呢!叶持凝,你知不知道,我在淑孝公主府挖了你多久?】
【你丢下我一走了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还要赶我走!你对我的感情,难道真的毫无察觉,毫无心动?】
【姐姐不要我了,我打这狗日的世界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拳……】
我默默闭目,又强迫自己直视她。
傻瓜。
若不是心动,我不会躲。
不会去金陵,寻一个故人的虚影。
可这些,我没有办法对她说。
不到穿越女的死期,我无法揭穿穿越女的身份。
我能怎么对她说,她不属于我的人生,她只是九十九个穿越女中的一个?
属于我的人生的,是真正的虞雪融。
她是光明,我是阴影。
世人以为我们是对立的极端,却往往忽视,光明与阴影相互依存,相互映衬。
我奢望在长久的轮回中,终有一次能与虞雪融重逢。
却可耻地对九十九号产生了感情。
我背叛了虞雪融。
还妄想,将她们混做一个人。
这是对两份感情的背叛。
我不想见她。
但不得不注视她。
只有听到她的心声,我才能断掉自己的妄想。
虞雪融是自小被培养出的世家千金。
绝不会和她一样,面上一套,心里一套。
虽然她这样也很可爱。
等等,打住,不能再想。
我冷下心肠,道:「你没有跟来的理由,就下船去。」
她道:「我被抄家了,没钱,搭船去金陵游玩。我从前给公主送了多少银票,公主不会是舍不得多载一个人吧!」
【哈哈,骗你的,我有钱的很。】
【你说一句你不舍得我,我就分一半给你。哼哼,我学聪明了,再也不全都给你了!】
【算了,我要那么多钱也没用,留两个金镯子撑面子,其他的都给你。】
【叶持凝,你说啊!】
我淡淡道:「多你一个,船不会沉。」
她道:「我真是谢谢公主啊。」
【叶持凝,真有你的。】
【你给我等着,我回老家种红薯,耕地悄悄挖地道挖到你床底!】
17
素月问我,为何要去金陵。
我只道,金陵好风光。
这是属于我和真正的虞雪融的秘密。
虞雪融不是真正的虞氏女。
虞母生产时,正在逃避虞父仇人的追杀,一路逃到金陵。
侍女怕主子的女儿被害,悄悄将其与一个几乎同时生产出来的女婴调换。
结果,侍女与虞母走散,因为没有符牌和路引,被充作奴隶又被发卖,八年后才辗转回到虞府,讲出真相。
虞雪融作为假千金,被金尊玉贵地养大。
真正的虞氏女,后来虞父虞母再回去寻,早就死了。
侍女当然是忠心的。
失了女儿的父母自然是悲痛的。
于是,虞雪融承担了所有恨。
在人前,她光鲜亮丽,千娇万宠。
在人后,虞父虞母对她轻则打骂,重则私用刑具。动辄拿血缘关系发泄恶欲,要她给自己真正的女儿偿命。
虞丞相亦知她不是虞氏女。
精心将她打造成名满京城的贵女,只是让她为自己的女儿铺路。
先用一个假千金,与马氏联合。
若赌赢了,寻个法子让虞雪融死去,自己的女儿顺理成章做继后。
若赌输了,赔个假女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赌得输得离谱,还可以用血缘强辩虞氏不属于二皇子的妻族。
虞雪融也清楚,自己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要自救。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
她说,二皇子好色自大,爱不可信。
她说,马贵妃贪婪狠辣,承诺不真。
她什么都看得清。
却偏偏押宝在我这个残废公主身上。
她押输了。
为我丢了命。
死在我面前。
其实到死,我们也没有互相给出过任何与爱意有关的承诺。
她过于长袖善舞,我过于阴冷孤僻。
我们都不是能够正常表达自己情感的人。
我们和九十九号不一样。
初梅和程迎看得出,我和九十九号间的氛围不对。
她们两个来试探,我遏制不住地气闷。
她们都是虞雪融最亲的人。
之前的九十八个穿越女,她们都或多或少看出了端倪,认得出虞雪融的皮囊里换了人。
为什么偏偏对九十九号,如此迟钝。
你们怎么能混淆,那么好的虞雪融,和一个也很好的九十九号。
但我不能迁怒她们。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又去劝九十九号。
我闭目不看。
听不见九十九号的心声,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
就好像正在和程迎、初梅对话的,就是虞雪融,而不是九十九号。
程迎:「你干嘛来金陵?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这个地方。」
九十九号:「无处可去,只能回金陵老家咯。」
我猛地睁开眼。
她怎么知道,虞雪融是金陵人。
她还说过「拿他们爷爷的牌位」,不认虞氏故去的长辈是自己的祖先。
前九十八个穿越女的剧本都一样,完全的天选女主。她们都不知道,虞雪融这个身份是假千金,不是京城人,而是金陵人。
我唤她:「虞雪融,你过来。」
她慢吞吞地过来。
【哈哈,你憋不住了吧!】
【我没有那么容易哄哦,有本事你亲我一口啊。】
我道:「虞雪融,你亲我。」
「啊?」
【啊?啊?啊???】
我等不及了,将她拉过来。
她单膝跪在我的轮椅边缘,两手撑着轮椅的椅背,目光茫然。
我凑过去。
她下意识后缩,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堵住我的唇。
熟悉的反应。
还是近到呼吸交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熟悉的频率。
就在这一刻。
我空缺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遗落的另一半。
番外
天选女主系统对新宿主很满意。
聪明美丽,有心计有手段,对男人无情,大家闺秀。
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虞雪融。
虞雪融也对它很满意,柔声细语地问了许多规则。
系统晕乎乎地全说了,然后发现,说得好像有点多。
系统想,这应该是它的问题,不是宿主的问题。
然后,给宿主发放新手礼包。
一个固定礼包,是保留记忆。
另一个礼包,是选择金手指。
系统热心推销:【读心术很不错。反向读心术就不太好,很容易出事。】
虞雪融眼睛一亮。
持凝曾对她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也瞧不出心是不是黑的。分不清真假,就全当假的。
她对持凝总是难以袒露真心,那她就将真心奉上, 让持凝知她所想。
「哎呀, 我好想试试反向读心术。亲手绑定又是什么感觉呢?你知道的, 我是第一次遇见系统。」
系统犹豫:【可是……】
虞雪融:「有你在, 我一定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系统稀里糊涂地把反向读心术抽了出来, 交给虞雪融。
【宿主,要准备绑定了哦。】
【点击使用两个礼包, 绑定你的灵魂。】
【注意, 千万不要绑定错人, 也不要绑定给身体。】
再然后,系统眼睁睁地看着。
笑容温婉的宿主,将反向读心术绑定给了身体。
还将保留记忆绑定错了人,给了恶毒女配、终极反派,叶持凝。
系统眼前一黑, 很想把自己的电源拔了, 直接逃离。
虞雪融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 你也知道的, 我是古代人,其实我听不懂灵魂和身体是什么意思,我还不认识简体字,呜呜……」
系统长叹一口气。
系统想,这应该是它的问题,不是宿主的问题。
【可是宿主,没有金手指, 痛苦的是你, 系统的帮助是有限的。】
【没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嘛。】
刚开始, 虞雪融过得真的很辛苦, 幸好个人素质过硬。
通关方式也过硬。
她一般直接杀了男主,自己拉满事业线。
后来, 等级升高,得到了新的金手指,她做任务的进度更是一日千里。
不过,保留记忆是基础新手礼包, 没有额外获取的途径。
所以虞雪融进入每个世界都会失忆, 系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介绍自己,忧心地看着虞雪融全凭本能和金手指行事。
每次回到系统空间, 她才有短暂的时间复盘,将生存技能训练进自己的本能中。
她的等级越来越高,但还不够。
毕竟她的愿望是,将一个恶毒女配、终极反派变为女主。
系统说,这是不可能的。
系统也没有太傻,过了几个世界就明白,宿主是故意绑错礼包的, 为了叶持凝。
「只要是我的女主角就够啦。」
她这样对系统说。
她在茫茫世界中穿梭,找到了适合她与叶持凝留下的世界。
至高的科技,可以令断骨和残肢再生。
没有太多的父母亲缘的道德要求。
同性恋和异性恋都不会受到异样眼光。
爱是平等的。
宿主脱离前的最后一次任务,是原世界。
世界载入中。
系统把剧本丢给失忆的虞雪融。
虞雪融翻了半天:「男主呢?没男主,我杀谁?」
系统气沉丹田:【狗女同, 滚,你不需要男主!】
你的女主角,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