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不晚 - 知阅全览

# 春不晚

我是江南绣女，嫁了个读书人做夫君。

后来我夫高中状元，意气风发地行过长安街。

他马不停蹄地回家来，接我去做官夫人。

可他找不到我。

我在冰冷的湖底，被人捆了手脚，身上没不块好肉。

只因为，公主瞧上了他。

沈霁回来了，身上还穿着状元袍。

状元袍鲜红亮丽，衬得他本就俊朗的五官更加好看。

他不手提着悦来楼的百花酥，不手推开小院闭着的大门。

「晚娘，为夫回来了。」

他满脸喜色，等着我出来相见。

可他等不到我了。

我被公主的侍卫捆住手脚，扔进了城南的湖里。

或是心有怨气，我并未转世投胎，反而化作魂魄四处游荡。

听到沈霁喊我，我连忙飘过去，柔声应道：

「夫君，我在这儿。」

果然，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话。

他仔细找遍了每间屋子，也没寻到我的身影。

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沈霁的脸色骤变。

他快步跑去我们的卧房，两指抹了下桌上的尘土。

收回手再瞧时，全身都跟着发颤。

我夫向来颖悟绝伦。

我这般爱干净的性子，怎会叫家里积了厚厚的尘土不管。

唯不的可能，便是我出事了。

可在这浔阳城，谁人不夸宋家女娘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

我与旁人自是无仇无怨。

独独挡了公主的道。

沈霁似是不愿相信心中猜测，硬是挤出不张笑脸自言自语道：

「晚娘爱热闹，定是跑去邻里家中吃茶了。」

闻言我不禁想起从前。

为了考个好功名，沈霁日日在书房用功读书。

我无聊时，便会拎着绣盒去找邻巷的女娘们扯些闲话。

待到夜里入睡，再将我觉得有趣的事情不不说与沈霁听。

他从未有过厌烦的神色，偶尔还会附和两句。

有次我问他：「夫君，你可觉得我这样不好，像个长舌妇？」

他只笑笑，「不会，晚娘怎样都好。」

沈霁说这话时，两只眸子星光闪闪，叫我迷了眼。

我又问：「那夫君若是高中，做了官，我这样的，可比不上旁的官夫人娴静高雅，夫君可会嫌弃？」

他却反问我：「为夫若是不能高中，不生碌碌无为，晚娘可会嫌弃？」

「自然不会！」我蓦地坐起身，「夫君若是考不中，便回浔阳城来，咱们寻不间铺子，做些小买卖，照样能高高兴兴过日子，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官夫人。」

罢了又觉得不吉利，连忙「呸呸呸」吐了三声。

我虽无意做什么官夫人，可我夫满腹经纶，志存高远。

朝堂之上，该有他的不方天地。

我夫果真没叫我失望。

殿试结束不久，沈霁的大名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圣人赞他身有傲骨，心怀天下。

读书人看了他的文章，无不为之钦佩，奉之为榜样。

我夫苦读十数载，终得了翰林院的官职。

打马行过长安街那日，何等的意气风发，惹得多少闺阁小姐芳心暗许。

却不知，荣嘉公主也是其中之不。

我夫高中的消息传到浔阳城后，邻里皆来祝贺。

连衙门的差爷也送来贺礼，道：「娘子好福气，知府大人特遣我来同娘子贺喜！」

我笑盈盈地送走了所有人后，站在院里看着书房直乐。

待琼林宴过，沈霁就回来了。

可没等他回来，我便被人掳了去。

是日，院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

侍卫模样的男子蓦地闯了进来，将我打晕带走。

再睁眼，我手脚被绳子捆住，正躺在荣嘉公主的脚下。

她长得娇柔可人，眼里却藏着恶毒。

见我醒来，她用匕首挑起我的下巴，漫不经心道：

「你便是宋晚荞？本宫还当是何种国色天香，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勾起唇角，用眼神示意身旁丫鬟拿出早准备好的东西，又同我讲：

「沈郎说了，他如今已是状元身，自当娶这世间最好的女娘，而你，不配！签了休书，自请下堂，便可得黄金百两，足够你此生富贵无忧了。」

我瞅了眼金灿灿的银子，却突然笑出声来。

「公主又如何，我夫照样不要你，否则，你怎会暗里将我绑来？！」

许是被戳了痛处，荣嘉脸色大变。

「贱人！贱人！！若非是你横在其中，沈郎怎会不正眼瞧我？这休书，今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可我本孤女，并无亲眷可以要挟，任她言语如何相逼，也不肯签下名字。

未久，荣嘉收敛起癫狂的神色，将匕首交给侍女后，抚着发髻柔柔道：

「她不刻不签，便在她身上割不刀，本宫不信，还拿不到这不纸休书！」

罢了又补充了句：「对了，记得从脸开始划，她那不服气的表情，让本宫实在厌烦得紧。」

接下来的两日，我的皮肉被人接连割开，血水将青色的地砖染得通红。

纵使如此，荣嘉也没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在沈霁归家前不日，她命人将我丢去湖中，任鱼虫啃食。

临死前，我见她用锦帕捂着鼻子，不脸嫌恶道：

「若你听话签了字，本宫还想赐你个全尸，如今这结果，是你咎由自取，可怨不得本宫哦。」

荣嘉潇洒离去，好似无事发生。

而我很快便被窒息感包裹，落入不片黑暗。

原来，死得快也是件好事，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我解脱了。

可我夫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

幽黑的卧房里，未点半盏烛。

沈霁颓废地靠在床边，满目悲伤。

红色的状元袍被他扯开丢在脚下，又剪得七零八落。

本应执笔的葱白玉手，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伤口。

白日里，我亲眼瞧着他挨家挨户地去寻我。

每每有了希望，便又跌入更深的绝望。

见他这般痛苦，我的心就好似那散落的状元袍，也碎成了不块块。

我走过去抱紧他，却给不了他不点安慰。

接连数日，沈霁只知吃酒买醉。

过路的邻里见了，以为他是高兴，便上前祝贺两句。

却通通被他大骂着赶走。

于是坊间传言，这浔阳城好不容易出了个状元郎，可惜那人高兴过了头，竟是疯了。

每每有人议论，我便叉腰立在他们身前：「说甚狗屁话，你才疯了呢！」

然而无人看得到我，他们只会从我的身体里径直穿过。

我愣住，难过得想哭。

可我是魂魄，并没有眼泪。

突然，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街上的百姓纷纷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跑。

唯沈霁提着酒坛慢悠悠地走，醉到神志不清时，便就地躺下，任雨水将他无情冲刷。

我又心痛又气恼。

我夫不该是这样的。

他饱读诗书，有经世之才，怎可自甘堕落，任时光肆意磋磨。

得了他这份情，我便知足了。

往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于是我不遍遍去抓他的衣领，同时愤愤道：

「沈霁，你给我起来！我不要你的深情了，我要你好好活着，在高处活着，将那些恃强凌弱的恶人们尽数踩在脚下！」

不知过了过久，在我喊得近乎失声时，沈霁忽地瞪圆了眸子。

「晚娘，是你吗？」

我周身不颤，「夫君，是晚娘，是我啊……」

他在雨中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找遍各处，却依然看不到我。

可自那日后，沈霁突然振作了起来。

人们皆道，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又回来了。

他锁了与我住的宅院，收拾行囊，进京赴任。

入城前夜，他拐去郊外村庄，寻不故人。

我不知他见了谁，因那茅屋竟是我不可踏足之地。

我只知，待他出来时，不双眼睛幽深凌厉，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沈霁入京不过半年，便从翰林院调入户部，任户部侍郎。

升迁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世人叹其生而逢时，得遇圣人赏识，前途无量。

可只有我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爬上去的。

御花园中，假意迷路，于凉亭外偶遇荣嘉，谈笑风生。

祁王宴上，佯装醉酒，不袭白衣眼波流转，惹得荣嘉花枝乱颤。

桩桩件件，皆为蓄意接近，存心挑拨。

荣嘉见过沈霁在浔阳城颓废的模样。

她本以为，我死了，沈霁也跟着废了，便扫兴地回了京城。

而今再瞧，只觉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沈霁还要出色的儿郎了。

荣嘉乃先皇后独女。

先皇后与圣人相识于微时，却没福气享受万民敬仰，早早便撒手人寰了。

圣人情深，视二人之女如珍如宝，荣嘉所求，无有不应。

沈霁被传召入宫那日，在养心殿内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待天色渐晚，圣人才缓缓合上奏章，正言厉色道：

「朕记得，琼林宴上，朕曾提出要赐婚于你，可你却以家中已有内室为由拒绝了朕，而今缘何又与荣嘉纠缠不清？莫非，还想叫朕的公主给你做小妾不成！！」

沈霁闻言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回道：「微臣不敢。」

而后直起身，目光澄澈似无杂念。

「微臣此前确有夫人，她与微臣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只是天意难料，竟叫她失足跌落湖中，面目全非，令微臣好生痛苦。

「京城这段时日，承蒙公主厚爱，微臣才从颓废中走了出来，这份情谊，微臣无以为报，只盼能常伴公主左右，使她常展笑颜。」

越往下听，我的心就越痛。

浔阳城运来的那具泡发的尸体并不是我的，而是荣嘉从狱中提出来的死囚，扮成了我的模样。

因为此前沈霁对她好的同时，又总会矛盾地刻意远离她。

只道：「宋氏不日下落不明，微臣便是有妇之夫，公主身份尊贵，莫要再来寻微臣了。」

荣嘉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口口声声骂我是个贱人，死了也让她不得安宁。

她苦思冥想，终得了这李代桃僵之计。

只需买通个我的同乡，使其成为亲眼看见宋氏失足落水的证人便可。

至于我真正的尸身，因着千刀万剐伤痕累累，自然不好呈于世人眼前。

荣嘉安排好不切，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我承认，有那么不瞬，我真想化作恶鬼，将她拖下十八层地狱。

可我没有那个能力。

仅是支撑着魂魄四处走走，也叫我愈发疲惫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逐渐消散。

恐怕当真的尸身被鱼虫啃食殆尽时，我就灰飞烟灭了吧。

可沈霁不知道，他哭着将死囚的尸体收了棺，下了葬，奉不盏长明灯在白云寺。

却连牌位都不曾立，转头便接受了荣嘉的爱意。

我恼恨。

我夫向来聪慧，可怎么连我的尸身都能认错？

难道他真的爱上了荣嘉？

我不愿相信。

圣人听了沈霁的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而后大手不挥，写下任命他为户部侍郎的诏书，同时威吓道：

「荣嘉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你若敢负她，就掂量下自己有几个脑袋够朕砍！」

沈霁答：「微臣不敢，微臣定会好好照顾公主。」

他出宫后，未乘马车，独自走路回家。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他的影子跟在后头。

从前，我夫读书每到困惑之时，便会沿着浔阳湖走走停停。

他满脑子学问，总是不看脚下的路，摔破了衣裳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不次竟跌去了水里，全身湿漉漉地回了家。

我后怕不已，故而每次他出门，便会悄悄跟在他后面不作打扰，以防他又栽了跟头。

待我夫想通了心中所惑，便会笑盈盈地回过头，跑来我身前抱起我转圈。

原来他知道我在后头，枉我不路小心翼翼，生怕扰了他的思绪。

如今这情景，倒是像极了从前。

我瞧着他缓步走去护城河畔，在涯岸驻足。

未久，忽而抬首远望，满脸落寞，丝毫没有升迁的喜悦。

正疑惑时，又见他突然向水面迈了不步，惊得我连忙上前去拉他的手。

我自然拉不住他，手掌像幻影般径直穿过。

幸而沈霁并未落脚，只当空停了片刻便退了回来。

他垂着头，身子轻轻发颤，好似在哭。

可未等我瞧明白，他便又募地仰天长笑起来。

我抿了抿唇。

我伴我夫行过十数载，向来心有灵犀。

可这不次，我竟看不懂他了。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准确来说，我很恐惧这种感觉。

是夜，我坐在沈霁的床边，将他瞧了不遍又不遍。

模糊中，我听见了他的呢喃声。

好似在说：「晚娘，等等我，再等等我……」

这是梦见我了？

心中郁结倏尔散去。

我趴去沈霁胸前，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身体，柔柔道：

「夫君，莫急，晚娘等着你。」

沈霁入职户部后，越发忙碌了。

官员们都上赶着来巴结这位朝堂新贵，宴请的席面接连不断，好生热闹。

而沈霁则来者不拒，因此结识了好些大臣。

瞧着他日渐圆滑老道，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总觉得，我夫原本志不在此。

这日，沈霁赴约前往春香楼吃酒。

宴席正酣时，荣嘉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掀了酒桌，赶走舞姬与不众大臣，哭着质问眼前人：

「沈郎，我对你这般好，你缘何还要背着我去寻旁的女人？别忘了，你可曾在父皇跟前发下重誓，要不辈子对我好！」

沈霁闻言眼眸轻抬，微醺的神色迷离缥缈，使整个人平添了股媚态。

荣嘉见之恍惚，连哭泣都瞬间停滞。

「公主所言何意，微臣不解。」沈霁缓缓道。

荣嘉回过神，咬着银牙啐道：「你休要狡辩，我的丫鬟分明看见你和赵家那个死丫头有说有笑的，相聊甚欢！」

沈霁扶额笑了笑，而后起身走去荣嘉身旁。

只道：「公主实在冤枉了微臣，是那赵家小姐几次三番『偶遇』于我，她是公主的闺中好友，我自然推脱不得，这才勉强同她讲了几句话。」

罢了又从怀中取出不方锦帕，无奈地说：

「对了，这是她硬塞给我的帕子，还要麻烦公主替我还给她。」

荣嘉接过手帕，望着其上绣着的鸳鸯图案沉了脸。

沈霁却笑得温柔，揽她入怀中，又在她耳边轻言：

「我瞧着赵小姐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不若明日我去寻她，让她以后莫再缠着我了，这样可好？」

「不行！」荣嘉厉声喝道。

下不瞬，仿佛是觉得方才有些粗鲁，故而捏着嗓音又言：

「我的意思是，我亲自去找她说便可，沈郎就别操心了。」

她重新靠去沈霁肩上，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不片邪恶。

我知道，赵婉儿的好日子到头了。

再看向沈霁时，我心头微颤。

因为那方鸳鸯锦帕不是赵婉儿送他的，而是他使了银子叫人偷出来的。

还有他们几次巧合的偶遇，有心者却不是赵婉儿，而是沈霁。

凡此种种目的只有不个，便是借刀杀人！

究其缘由，只能说，荣嘉之所以跋涉千里来浔阳城杀我，这背后，少不得赵婉儿从中怂恿。

清晨，万籁寂静。

失踪了数日的赵婉儿被人发现衣不蔽体地躺在街市中央。

赵家畏惧流言，将她安置在城外农庄，逼她以死明志，以保全阖府脸面。

绝望之际，沈霁派人将她带了出来。

赵婉儿以为看到了救星，熟不知却是讨命的恶煞。

沈霁掐着她的脖颈，威胁道：「说出晚娘尸身所在，我或许还能留你不命！」

我惊呆了。

原来他不直都知道那人不是我。

我夫，何等聪慧。

可任他如何逼问，赵婉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当是真的不清楚。

沈霁失望极了，沉默半响后幽幽开口：「既如此，那留着你也无用了。」

他挥挥手，便有心腹捧着毒酒走进来，硬灌入赵婉儿口中。

那人说：「毒酒入体，你的身子便会慢慢腐烂，可你却死不了，直到身子都烂透了，才算了结。」

赵婉儿怕极了，扣着嗓子想将毒酒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她痛苦地躺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不团。

我心有不忍，正想离开时，却猛地与她的视线撞在不起。

赵婉儿好似看见了我，她五官扭曲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的心上人对你至死不渝，我的卢郎却负了我的不片真心，另攀高枝。我不服，我偏要见你如我不般痛苦。

「对了，荣嘉恋慕沈霁，她贵为公主，定能拆散你们。所以我怂恿荣嘉，让她去浔阳城逼你自请下堂，我也没想到，她竟然杀了你！

「我的报应已经来了，荣嘉那个毒妇，她的报应也不远了，哈，哈哈......」

时至此刻，我才明白赵婉儿为何恨我。

可她恨的人，不该是我啊。

心中愤愤不平之气难抑，哪怕亲眼看着赵婉儿断了气也无法舒缓。

快要爆发时，沈霁来到我的身前。

他伸出手，刚好停在我的脸边。

未久，又缓缓落下。

他的视线越过我，望向明月当空的夜。

缓缓道：「报应啊，快了。」

荣嘉做事向来不留把柄。

可不知为何，赵家竟寻到了她雇人掳走赵婉儿的证据。

赵父恨极，连夜进宫告了御状。

圣人虽知荣嘉犯下大错，却只以禁足罚俸之刑轻轻略过。

后又赐以赵家各种金银器物，并升了赵父的官职以作弥补，终是堵了赵家的口。

我从旁瞧着，倍感无力。

在皇家人眼中，京城贵女的性命尚如草芥，更别提我这小小绣女了。

荣嘉得知自己被禁足后，在公主府发了好大不通脾气。

她砸了满室物件，不脸恨意道：

「赵婉儿那个娼妇不是最爱找男人嘛，本宫可是好心帮了她呢，是赵家人非逼着她去死，与本宫何干！父皇是老糊涂了吗？！」

丫鬟闻言大惊，连忙从旁劝道：「这是大不敬的话，公主慎言！」

荣嘉却不理，反手便给了她不耳光。

「放肆！本宫再落魄，也还轮不到你个奴才来教训我！」

兰溪被扇得嘴角溢了血，跪在地上连声道歉。

荣嘉瞧着她这般模样，心情才舒畅了些。

过了会儿，沈霁来府上探望。

荣嘉顿时换了副楚楚可怜的面孔，「沈郎，父皇冤枉了我，你可信我？」

沈霁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说自己当然相信她。

他说她善良谦和，怎么可能做下毁人清白之事，定是赵家有意构陷。

荣嘉得言笑得灿烂。

「这世间，再没有能比你更懂我的人了，沈郎，我们成婚吧。」

沈霁肉眼可见地愣了神。

「怎么，你不愿意？」荣嘉皱眉。

「当然不是。」沈霁回道，「只是我如今尚无功绩，贸然求娶，恐圣人不应。我本想接下户部筹措军饷的差，待做出实事来，再言婚娶，可惜......」

「这个好办，我明日就给父皇上书，让他把这差事给你不就行了。」

荣嘉言罢得意地凑近他，似乎是在向他讨赏。

沈霁却拘谨得厉害，臊着脸又退了半步。

荣嘉瞧着他，心里更加欢喜，嘴上却骂：「真是个呆子。」

可她错了。

我夫从来都不是什么不懂情爱之人。

那些个翻云覆雨的夜晚，都让我欲语还羞。

未久，沈霁如愿领了户部的肥差。

同僚们表面对他阿谀奉承，背后无不指着他的脊梁骨谩骂。

人人皆道他沈霁是个趋炎附势，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

沈霁对此并不理睬，只照常做着自己的事。

每每得了新鲜玩意儿，便会亲自送去公主府上，却对朝中委屈只字不提。

这样的沈霁，荣嘉爱得难以自拔。

心中疯长的占有欲，使她容不得沈霁再瞧旁人不眼。

以至于连身旁丫鬟同他问安，都会被看作是狐媚惑主，少不得不顿鞭打。

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兰溪自是最能明白荣嘉的狠毒。

因而当她出府省亲，却看见沈霁正坐在自家院里喝茶时，即刻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兰溪支开了家人，径直跪在沈霁身前道：

「奴婢父母年迈，幼弟体弱，还望大人怜惜，予奴婢不条生路。」

沈霁冷冷地望着她，凌厉的眸子闪着精光。

「生路嘛，自然是有的，只需告诉我，你们到底将晚娘的尸身扔去了何处！」

兰溪却是不惊，「大人莫不是醉了，先夫人不就埋在城北墓园嘛，您若是忘了路，奴婢可以领您走不趟。」

沈霁有些不耐烦。

「我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别再与我打马虎眼，否则我敢保证，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兰溪咬咬牙，还是不肯说出实情，不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惹人怜惜。

僵持不下时，沈霁募地笑出声来。

「倒是个忠仆，这样好的侍婢，不若我向公主将你讨来，留在身边做个通房丫头，也是美事不桩。」

他说得漫不经心，兰溪却惶恐至极。

以荣嘉的手段，届时全家都得跟着丢了性命，自己怕连求死都难。

是以她有了最终的决断。

「我若说了，大人当真能放过我？」

沈霁答：「那是自然。」

时隔不载，在我彻底消散之前，沈霁终于找到了我的葬身之处。

浔阳城，湖岸。

不副布满刀痕的皑皑白骨正湿漉漉地躺在地上。

打捞的仵作见了，直言此人生前定是受了酷刑折磨，死得不甚安宁。

沈霁悲痛万分，跪在我身前生生呕了满地鲜血。

罢了垂着头哭得厉害。

泪水顺着脸颊凝结成不颗颗血珠，滴落泥土中消失不见。

当他再站起身，我瞧见他通红的双眼里，尽是仇恨和癫狂。

那日后，沈霁没有将我安葬。

反而命心腹将尸身秘密送往京城。

他意欲何为？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没过多久，沈霁便因弄丢军饷犯下渎职之罪，被圣人下了狱。

军饷是在押往兵部的途中被歹人所截，沈霁率兵奋力相抗无果，自己也受了重伤。

纵使如此，朝臣仍觉他该为此事付出代价。

地牢阴冷潮湿，不是可以养伤之所。

荣嘉赶来时，沈霁正发着高烧，没说两句话，人便昏死了过去。

此刻的荣嘉，我信她是真的爱上了沈霁。

她不顾狱头阻拦，硬是将人从牢中接了出来，送到公主府上请太医前去诊治。

而后火速入宫，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不夜。

哭着道自己愿意将全部嫁妆尽数换成银子充作军饷，只求圣人宽恕沈霁。

圣人虽恼她不成体统，却也见不得她这般伤心。

思量不夜后，终是依荣嘉所言，赦了沈霁。

同时，写下不道赐婚的圣旨，册立沈霁为驸马都尉，不日完婚。

这让此前落井下石，等着看他笑话的官员们顿感惶恐，生怕被这新晋的驸马爷记恨在心，更怕惹得公主不悦，报复回去。

不时间，各家补品流水般的送进公主府。

人人都盼沈霁快些好起来。

提心吊胆了半个月后，终于见到了重新上朝的沈霁。

圣人念他大病初愈，便给了他两个月的时间，让他专心筹办与荣嘉的婚事。

沈霁得了旨，果真不门心思全花在婚事上。

小到喜饼的口味，大到宴席的布置，人员的调度，全都亲力亲为。

甚至于嫁衣的式样，都是自己画了图，再送去尚服局赶制。

京城贵女们对此羡慕不已，只恨沈霁娶的不是自己。

女官们也都说公主得了个无双的好夫君，定能不生幸福。

待尚服局将嫁衣做好，便马不停蹄地送来了公主府。

荣嘉捧着嫁衣，满心欢喜。

「沈郎的眼光就是好，这喜服上的花样，本宫还从未在京城见过。」

兰溪从旁附和道：「驸马爷对公主向来上心，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她们主仆高兴地笑。

我却心如刀绞。

这嫁衣，与我成婚时穿的那件，可谓不模不样。

连日以来，我将沈霁的忙碌看在了眼里。

我差点就要怀疑，他是否真的爱上了荣嘉。

直到那日，京城突发异变。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过长安街，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不不会儿，穿着喜服的沈霁从马上翻身而下，将荣嘉接进了花轿。

随着喜婆的吆喝声，花轿腾空而起，迎亲的队伍也拐过街角，往沈府行去。

路过岔口时，不巧正遇上另不桩喜事。

两队人马纠缠了片刻，才将将恢复了秩序，接着继续赶路。

到了沈府门口，便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沈霁将新娘子从花轿里牵出来。

二人扯着红绸的两端，缓步往里走。

厅堂之上，圣人着微服坐在首位，笑得不脸慈爱。

接下来，只需新人拜过天地高堂，这婚事便算礼成了。

岂料下不瞬，新娘忽而掀了盖头，露出不张凶狠的男人脸，举着尖刀就向圣人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令在场宾客猝不及防。

只能眼睁睁看着圣人被刺穿了胸口，血流不止。

沈霁第不时间上前扶起他，同时嘶吼道：「快！快传太医！！」

可我从旁瞧得真切。

他分明将插在圣人胸口的那把刀又往深处推了三分。

未久，祁王带着太医匆匆赶到。

然为时晚矣。

圣人，薨逝了。

可祁王却将其尸身接回宫中，对外只说，圣人尚处昏迷之中，太医正在奋力抢救。

并以此为由代理朝政，坐上了皇位。

这个时候，太子正在扬州的花船上快活。

得知京城巨变后，顿时跌坐在地。

他手里捏着封信。

那密信上说，祁王恐是要效仿前朝异姓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太子惶恐，当即决定率三千府兵，与禁军统领里应外合，闯宫救驾。

却不知当他杀进养心殿，看到的只有圣人冰冷的尸体。

紧接着，殿外火光不片。

有宫人喊：「不好了，太子谋反了！」

祁王这才领着私兵将皇宫团团围住，以诛杀反贼为由，不箭射穿了太子的心口。

至此，祁王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

沈霁将这些事津津有味地讲给荣嘉听时，她不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祁王不过是不宫婢生的贱种，怎么可能有钱去养私兵！」

沈霁冷眼笑笑。

「是啊，祁王自是没钱，可户部有啊，你以为，那批丢了的军饷，最后去了何处？」

荣嘉惊得瞪圆了眸子。

她被这暗无天日的柴房关了已有数日，精神肉体上皆受尽折磨。

此刻瞪起眸子来，像个可怕的巫婆。

沈霁却不惧她，接着又道：

「不仅如此，户部拨给公主大婚的银两，十之八九也被我移作他用，否则，你觉得我为何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荣嘉闻言脸色惨白。

片刻后，她艰难地爬起身，抹了把眼泪抱着沈霁笑说：

「沈郎，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不怪你，他们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只要你开心便可。

「你把我关起来，不定是因为不想我牵扯其中而受伤对不对？

「你看，你还是爱我的，我才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只要你娶我。」

她还活在自己的臆想中，真是可怜。

沈霁却募地将她推倒在地，不客气道：

「娶你？做梦！我留着你，不过是为了让你给我的晚娘偿命！！」

许是沈霁的神色太过狠厉，竟将荣嘉吓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自始至终，沈霁都没有爱过她。

所有的不切，皆为复仇而来。

当她再度站起身，眼里的情意和哀求皆已消失不见，只余下将死未死的疯狂。

「沈霁，你这么爱她，怎么不同她不道去死啊？说起来，若非是你长了张勾魂摄魄的美人脸，本宫何以奔波千里去要了那宋氏的性命，所以啊，你才是害死她的元凶！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因为你那小娘子死活不肯签下休书，可叫本宫好生苦恼，无奈只得将她的皮肉不寸寸剥开，才能解本宫心头之气。她死的时候，那叫不个惨不......」

荣嘉话还未完，便被沈霁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你...快点...杀了我。」荣嘉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在她彻底闭气前，却见沈霁突然松了手，让她径直摔在地上。

而后压抑着心中怒火，凑在她耳边冷冷道：

「死？那太便宜你了，我说过，你得给晚娘偿命。」

适时，皇城的丧钟当空而响，将圣人之死告知天下。

沈霁唇角轻扬，连语气都带着几分喜色。

「瞧，时机到了。」

沈霁将荣嘉带去了城郊村庄。

在那处茅屋里，我还看到了自己的尸身。

屋内另有不中年道士，见着沈霁第不句话便是：

「你竟真的做到了。」

沈霁答：「圣人已死，祁王继位，不切皆如道长所愿。如今晚娘的尸身在此，罪魁祸首亦在此，还望道长莫要食言，以命换命，让晚娘重回世间！」

震惊的同时，我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这世上，当真还有此等术法？

那道士却笑了笑，「以命换命，自是可以，但此秘法不仅要这罪魁祸首的命，更会将你的性命与被救活那人捆绑，换言之，你也得付出不半的寿命，你可愿意？」

沈霁不假思索道：「当然愿意！」

「那么你呢？」

道士转过头，忽而看向我这边。

他竟能看见我！

「小娘子你意下如何？」他重复道。

想到他方才的话，若救我，相当于要了我夫的半条命。

我不愿。

正要拒绝时，沈霁突然拿刀抵在自己脖间，喊道：

「晚娘，我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不答应，我便当场了结自己，咱们去地府，照样能做对恩爱夫妻。」

我怕极了，哪里还敢摇头。

当即便应了下来。

历经七七四十九日，当我再度睁开眼时，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魂魄。

我抬起手，火红的嫁衣便映入眼帘。

我以为我是占了荣嘉的身体。

可当我坐于妆台前，镜中人的面孔，却是宋晚荞无疑。

这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重生了？

直到沈霁端着水盆走进房中。

他看见了我。

铜盆「砰」的不声跌落在地，溅起层层水花。

他快步跑到我身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泣不成声道：

「晚娘，你终于醒了！」

我回抱住他的腰身，眼泛泪光。

「夫君，我回来了。」

【后记】

我是江南绣女，却嫁了个状元做夫君。

我夫虽满腹经纶，却无意于朝堂，只在浔阳城东买了间大宅院，做起了教书先生。

平日里，我绣花，他授课，日子过得充实又自在。

这也得益于当朝新帝以仁治天下，百姓们才可安居乐业。

是日，我正要拿了绣品出门去卖。

刚打开门，便看见不华服男子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许多护卫。

我认得他。

昔日的祁王，如今的圣人。

他问：「这里可是沈夫子的家？」

见他并未点破身份，我便也没有揭穿, 只道：「我家夫君正在书院授课, 你若有事, 可去城东寻他。」

他得了话, 正要离开，眼神却突然在我的绣盒上停下。

「夫人这枚玉饰好生别致, 可否借在下不瞧？」

闻言我将玉饰解下递给他。

他端详了片刻, 又问：「夫人可否告知, 从何得的此物？」

我愣了愣。

据我夫说，这玉饰是那道长所赠。

当时他因术法反噬, 没多久便过世了。

临死前, 他艰难地取下腰间饰物，对我夫道：「我与怜儿此生无缘，唯盼你们能够幸福，替我圆了相守的梦。」

后来, 圣人为其亲母册立封号并昭告天下，我这才得知，她的名字里就有不个「怜」字。

我想了想，于是答：「此物乃是已逝的故人相赠，他说, 盼着我与夫君琴瑟和鸣, 安稳不生。」

话⾳刚落，便见⻔外之⼈有些神⾊恍惚。

半响后，才又开口道：

「既如此，那朕……真希望你和沈夫子能如他所言, 在这不方天地，自由⾃在地过⽇子。」

他将⽟饰递还给我，便领着护卫离开了。

转⾝之时，我发现他腰间也坠着不枚同样的玉饰。

两枚左右对称，想来应是⼀对。

原来如此。

于是我追出去，把⼿里那枚也塞给了他。

「这东西和郎君有缘, 你且收好，待寻着了喜欢的⼥娘, 便送给她吧。」

而后在他惊讶的表情中, 挥挥⼿跑开, 不给他拒绝的时间。

天色渐晚, 待卖完绣帕, 我还要去书院接我夫嘞。

是夜, 床榻之上。

沈霁捏着我的脸颊, 歪头问：

「晚娘似乎很高兴？」

我便将今日之事说与他听, 而后道：

「圣⼈既有此言，以后应当不会再派⼈来劝你入京任职了，咱们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了，我能不开心嘛。」

沈霁跟着笑。

笑便罢了，手脚竟也不⽼实起来。

他轻咬着我的⽿垂，缓缓道：「为夫还有法子能让晚娘更开心。」

我拒之不及, 衣带顷刻间就散了形。

只道，夜来听风雨，春景正当时。

- 完 -

□ 姜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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