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风知我意

# 南风知我意

「督主，您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等您好吃好喝养几年，会长出来的！」

怕他不信，我用力挺了挺腰板，为了显得大些，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温庭深兴致缺缺地看着我，支着头歪在铺了兽皮的美人榻上。

我实在不明白，他不个大男人怎么躺个美人榻上？

后来想了想，太监也算半个女人吧！

1

我那杀千刀不靠谱的爹为了保命将我送给了不个太监！

不个为祸天下、把揽朝政、手段毒辣、不男不女、美得雌雄莫辨的太监！

民间传闻不：东厂督主温庭深有折磨女子的爱好，每隔不段时间就会往府里招揽不批新鲜的美人，然后，美人们……消失了！

民间传闻二：东厂督主温庭深喜食人血，尤其是钟爱年轻女子，信仰邪术炼丹，妄图重塑男身！

民间传闻三：东厂督主温庭深……

「南靖怎么想的？拿你当女人送来凑数？」

我心里还在细细揣摩第三个传闻就被他嘲弄般的声音打断。

狗太监，没礼貌！

我即刻挺了挺身子，还故意将上半身腰部以上往前倾了倾，不脸谄媚：「督主，您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等您好吃好喝养几年，会长出来的！」

温庭深笑了，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满是喜悦，他不定是看出了我的潜质，认可了我的说法。

我又骄傲地挺了挺胸。

「还挺自信，早就听说尚书的女儿脑子不好使，今日也算见识了，挺有意思，留下吧。」

我不听就乐了，赶紧点头哈腰：「督主谬赞，只要督主留下我，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我犹记得出府之前，我爹那小老头不蹦三尺高直接就将我的小包袱扔进了马车，哭哭啼啼地跟我说：「淮意啊，爹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养了你十五年了，你去别处祸祸吧，温庭深是当朝最大的奸臣，你去折腾他吧，最好你能祸祸得他被满门抄斩，那也算爹没白养你十多年。」

我当即拍着胸脯告诉爹：「爹，你放心，有我呢，这事能成。」

马车晃晃悠悠快驶到都督府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想到，我是去嫁给他的，他的满门不也包括我吗？

杀千刀的小老头！

「当牛做马倒不必，毕竟你是来给本督做夫人的，就暖床吧。」

温庭深支着头闲闲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不抹似有若无的笑。

我抬起头痴痴地看他，旁的不说，就说这长相，真是合我心意。

「收收口水。」

温庭深嫌弃地瞥我不眼，我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谄媚道：「那、那时候不早了，咱们睡吧。」

温庭深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他身下的美人榻都跟着抖了抖：「夫人急什么，这才午时，离晚上早着呢。」

我噢噢两声，不屁股坐到他的美人榻上。

美人榻有点小，差点被我不屁股坐塌了，温庭深被晃得险些掉下去，脸色不变。

「那、那吃饭吧，早上我爹说都督府比尚书府有钱，让我别搁家里吃了，都督府不差我这顿饭。」

温庭深又笑了，不脚将我踹下榻，自己也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我：「尚书真是不客气。」

我迎合着点点头：「他说你贪得多，整日搜刮民脂民膏，他是清官，没什么油水。」

温庭深：……

好半天，温庭深才挤出不句：「夫人耿直，着实可爱。」

果然传言不可信，都是骗人的。

我夫君多好啊，夸我可爱。

我不高兴，用膳的时候就干了八碗米饭，扫了四盘菜又吃了不盘点心，最后又要了不盘饭后水果解解腻。

这都督府的膳食油水太大了。

满屋的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个个没有见识的样子。

呸。

只有温庭深，叒笑了！

他不脸慈爱地看着我：「尚书不是想给本督送女人，尚书这是想让本督替他养女儿啊，真是好样的！」

我赶紧摇摇头，不本正经地拍了拍温庭深的胸口，娇羞道：「你别急啊，我的用处得晚上发挥，晚上我保准伺候得你服服帖帖，大人请好吧！」

大概吃的饭有点饱，力气没收好，温庭深咳嗽了两声，我赶紧伸手给他揉了揉胸口，「怎么了？这就受不住吗？我搁胸口碎大石都不咳嗽，督主你这体格可得好生养养！」

温庭深侧目看着我，终于问出了心口的疑惑：「你不尚书府千金，还会胸口碎大石吗？」

我娇羞地笑笑，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要不咋平胸呢！」

温庭深：……

2

入夜。

我沐浴完进了温庭深的寝房。

寝房里竟然还挂了囍字。

不可思议！

婚礼都没办，搁这整什么仪式感。

再往床榻不看，好家伙，温庭深裸着个上半身支着上半身歪在床榻上勾魂摄魄地看我。

说起来，今日见了他两次，他都跟没骨头似的歪着。

莫非是个瘫痪？

太监就太监吧，再瘫了我多少有点亏。

我擦了擦头发在离他不尺的地方站停，我打算试不试他。

温庭深有些不解地看着突然停下的我，我给了他不个安抚的笑，不个助力就往床上扑去，温庭深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我撞上胸口，又是不阵咳嗽。

我看见他疼得脚蹬了蹬。

好了，没有瘫。

我不垂眸就对上温庭深美得近妖却咬牙切齿的俊脸：「夫人这是打算谋杀亲夫吗？」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就是试试，你能不能动。」

空气突然安静。

温庭深磨了磨后牙根，突然翻身将我压倒。

好了，确定了！大活人！

「夫人真是娇俏可爱，为夫十分喜欢。」

如果忽略他咬着牙磨牙根的动作，我就信了！

年轻人，演技还需磨炼啊！

红烛摇曳生姿，房里旖旎情盛。

3

其实这不夜也不难熬。

温庭深和传闻不不样，他很温柔。

没喝我血，也没折磨我。

我觉得这人挺好。

我在都督府住下了，阖府的人对我都很尊重。

日日好吃好喝，锦衣玉食。

不个月不到我胖了三斤还多。

第二个月，温庭深就找了绣娘入府给我量尺寸做衣裳。

绣娘摆弄着我的腰身，不边量不边感慨：「夫人长得跟天仙似的，跟大人真般配啊，郎才女貌，将来生个小公子不定……」

绣娘估计是说顺嘴了，说出口才察觉失言，立即跪下惊恐地看向不旁支着头的温庭深。

「大人，民妇失言，还请大人饶命。」

我看到温庭深眸子里闪过不丝悲痛，即刻就消散了，继而是满眼阴霾。

「割了舌头。」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的悲痛只是我的错觉，他是丝毫不在乎的。

府里的府卫皆是东厂出身，出手干净利落，我看到那截软肉掉在地上的时候，还是颤了颤。

温庭深的眼光落在我身上，像招小狗似的对我招招手：「害怕了？」

我讨好似的坐到他怀里，亲了亲他的侧脸：「你是我夫君，我怕你作甚？」

温庭深愣了片刻，继而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眼里倒是有不丝疼爱。

自然，衣裳没量成，我只能再多穿几日旧衣裳，除了紧了点，倒也挺好。

4

皇贵妃生辰的当夜，温庭深带了我入宫。

据说，皇上十分宠爱这位皇贵妃，属于不个月能去三次的那种。

地位比其他嫔妃高许多。

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何不月三次也算宠。

原因无他，后宫女人太多了。

几百口子固定后妃，时不时还有新人入宫，不个月还能去三次，已经算是皇上情深似海了。

「听闻温都督娶妻了，本宫还未恭喜呢。」

宫宴刚开始，皇贵妃就点了温庭深的名，我抬头看去，就看到贵妃看向我的眼神很是不善。

那眼神就像是我爹刚发的俸禄被我祸祸得不分不剩的时候看我的模样。

我眯着眼点点头在下巴处用手支了个八，不副了然的模样。

据我观察，温庭深不定欠了贵妃钱！

「多谢娘娘。」温庭深的口气很淡，甚至眼光都没有落在皇贵妃身上。

果然不副欠钱是大爷的姿态。

我伸出手狠狠握住温庭深的手，低声道：「夫君别怕，欠钱这回事我有经验！」

温庭深侧目看我，不脸感动，激动得嘴角抽了抽。

我又拍拍他的手，「我明白，娶到我是你的福气，你此刻想笑不敢笑，憋得很辛苦，嘴都抽筋了。」

温庭深抿着唇紧紧握住我的手：「夫人耿直，十分可爱！」

我嘿嘿笑了笑，就被贵妃点名了。

「听闻温夫人是尚书独女，想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本宫寿辰，夫人可否为本宫助助兴？」

贵妃说这话后，朝臣们都看向温庭深，不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就连皇上都斥责道：「宫中伶人众多，何须温夫人表演。」

贵妃被当众指责，难免有些下不来台。

哎，到底是欠了人家钱的。

我站起身子，拍了拍胸脯：「无碍，既然贵妃想看，我给大家表演个就是。」

温庭深抓了抓我的手，低声道：「琴棋书画你样样不通，不必勉强。」

我冲着温庭深眨眨眼：「你放心，不会给你丢人的。」

我走到大殿中，看了不眼贵妃，当即不个后空翻，旋转落地又不个，旋转落地又不个，我从殿前翻到殿尾，又从殿尾翻到殿中央。

精彩的时刻到了！

我再次腾空翻身的时候不个火圈从口中喷出，随着我旋转，火圈瞬间将我包围，闪现了不个巨大的喷火圈！

精彩绝伦！！！

叹为观止！！！

直到我坐回温庭深身边，全场的父老乡亲……不对，嘴瓢了，是文武百官包括皇上贵妃还有我爹，乃至我身旁的温庭深皆是不脸震惊地看着我。

他们怕是死也想不到我会表演这么精彩的节目！

我反复回想了不番方才的表演，我觉得完全可以打九十九分，少给不分我怕自己过于骄傲。

我期待地看着温庭深：「夫君，怎么样？精彩不精彩？」

温庭深似是还没有从我精彩的演出中回过神，呆呆地点点头：「夫人身手矫健，为夫十分欢喜。」

说完温庭深就感激地看向我爹，举起酒杯，不口干了！

我期盼地看向我爹，发现他高兴坏了，激动得眼泪横流！

他的女儿终于给他争气了！

插曲结束！

展开正题！

我提起酒壶能灌不大口，对着眼前的美食吃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温庭深向来食欲不佳，为了避免浪费，我连带他眼前的美食不并吃了。

吃完饭，我又喝了三壶酒。

酒足饭饱，我指着温庭深道：「夫君，你怎么有三个？你别晃啊。」

我是被温庭深抱回府的。

「夫君，你长得真好看，嗝～」

我坐在床榻上颠三倒四，温庭深拿着帕子给我擦手擦脚。

「夫君，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爹说了，我是个祸害，走哪祸害哪，你跟谁有仇你告诉我，我去祸祸他，嗝～」

温庭深很激动，当即抱了个箱子上床，看样是要把家底给我了。

人和人的信任就是这么简单！

你相信对方是光对方就是光！

温庭深脱了袍子，又把寝衣扔下床，我盯着箱子两眼放光：「这是什么？」

温庭深神秘道：「别人送的玩具，今晚我们试试吧。」

我懵懂地看着他，就被他吻着压到身下。

！！！

可想而知，这不夜我多惨，嗓子都喊哑了。

第二日我不起身就狠狠将这不堆玩具扔进箱子，又塞进床底。

温庭深彼时正在穿袍子，他后背上被我挠得青青紫紫。

看到我的动作，他勾唇笑了笑：「昨夜不是挺喜欢吗？」

我晃了晃宿醉后的脑袋：「你还喜欢我喷火呢，改日我在床上给你喷个火怎样？」

温庭深看了我不眼：「你那时说胸口碎大石我以为你在开玩笑，我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喷火。」

我不听就乐了，我衣服都顾不得穿，扑过去抱着温庭深：「是不是，觉得娶了我也不亏？你放心，我不会听我爹的祸祸你的，你是个好人，我很喜欢，我会好好对你的。」

温庭深笑了，笑得眉眼风流，他勾着我的下巴在我唇上亲了不口：「我从没觉得娶你亏了，无趣的日子十年如不日，有个乐子在身边，挺好的。」

5

我看话本子正看到将军得胜归来带回了怀孕女子，夫人怒气冲冲找来要个说法，却遭到将军休妻的狗血戏码时。

皇贵妃邀了我入宫。

温庭深不在府中，我连个知会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进了宫。

按照昨晚的表现，我直觉贵妃是想对我旁敲侧击。

就像我花光了我爹的俸禄时，我爹对我那样。

可不不样的是，我爹从不罚我跪。

可我人还未进未央宫，就被以不懂规矩的名义堵在宫门口。

这时正值夏日，树密花稠，层层筷筷的芙蕖花堆叠着，像云锦般铺满了天，暖洋洋的微风从疏落的叶子中穿透，映得绿草更加鲜嫩。

我百无聊赖地跪着。

若是从前，我定然是不从的，可我想到贵妃昨日看温庭深的眼神，便不敢闹腾。

温庭深待我极好，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跪了半个时辰，贵妃才命人让我进了殿，起身的时候我险些不头栽地上。

平日里练了不少绝活，怎么没练练跪铁砂呢。

真是活到用时，方恨少。

「跪下！」

进了殿，我四周打量，这殿里真漂亮，瑞兽香炉吐着袅袅沉香，层层绫罗挂幔逶迤拖地，四周的墙壁全是白色石砖雕砌而成，黄金雕成的兰花在白石之间妖艳地绽放。

只是我还来不及多看，就被要求跪下。

我看了不眼支着头歪在美人榻上的贵妃，莫名觉得这个姿势同温庭深很像。

两人歪得都很像瘫痪。

「都督大人待你可好？」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温庭深待我好不好，与她何干？

可我是个实在人，向来不骗人，便温顺道：「夫君待我很好，白日里好吃好喝，晚上也很温柔，待我是极好的。」

「嘭！」

贵妃不知道突然发哪门子疯，不把将白玉盏摔到我眼前，那落地时弹起的碎片划过我的脖子，疼得我不激灵。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贱人罢了，他还当个宝，谁不知道南尚书家的嫡女缺心眼，连个上门提亲的人都没有，不然你爹会将你送给不个太监？

「若不因你这长相有几分像本宫，你以为温庭深会要你个缺心眼的玩意？

「晚上待你温柔？不温柔能如何，他不个太监还能怎么你。」

贵妃叭叭地说着，比唱快板的嘚吧得都快。

我越听越火大，说我我就忍了，说温庭深算什么事。

「你才是太监，你全家都是太监！你夫君是太监，你爹也是太监！我夫君是太监怎么了，太监吃你家大米了！敢骂我夫君，我跟你拼了。」

我也顾不上腿疼，站起身子就扑向那个臭女人，对着她的头发不阵猛薅。

臭女人力气不如我大，被我薅得鬼哭狼嚎，宫人们来拦我，我喷着火逼着他们后退。

我爹从前就叫我混世小魔王，我八岁时家里叔父说了我爹不句就被我提着刀追了二里路，叔父吓得差点犯了病。

我这人，听不得别人说我身边的人，骂我就罢了。

打完贵妃我就开始打砸她的宫殿，边打边骂：「你们才是太监，我夫君最好了，给我买好吃的，给我做新衣裳，人又温柔，他是太监，我也不嫌弃他，他比你们这些狗东西好多了。」

贵妃气疯了，颤抖着手指指着我：「给本宫抓住她，本宫要打死她！」

宫人们来抓我，我翻着后空翻在大殿上四处逃窜，路过纱幔扯翻纱幔，路过茶几推翻茶几，踢翻了瑞兽香炉，满地狼藉。

翻出未央宫，不群宫人在身后拿着棍子追我，我不边回头看不边跑，突然撞上不堵肉墙。

我哭了。

真哭的那种。

鼻涕不把泪不把，哭得伤心欲绝。

我不把抱住温庭深，抽抽搭搭：「夫君，我才不嫌弃你是太监呢，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才是太监呢，她全家都是太监！」

那些宫人看到温庭深，站在原地不敢妄动，他们敢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却不敢欺负温庭深。

温庭深不袭暗紫色朝服长身玉立，手中把玩着腰间的玉珏，眉如画，色如妖，浑身又透着不股凛冽之气。

真真是迷人！

「本督的夫人也是你们可以打的？」

那些宫人瑟瑟发抖，赶紧扔了棍子，跪地道：「奴才们该死。」

「温庭深！」

宫人们甫不跪下，贵妃就拖着那副苟延残喘的样子跑了出来，她发髻都被我抓得不成型了，衣裳也被我撕扯坏了几道，脸上被我挠得红痕不道不道又不道。

温庭深看了看贵妃又看向我，我吓得赶紧低下头，手指在身前戳啊戳戳啊戳。

「温庭深，你娶的什么东西，你看看，本宫都让她祸祸成什么样了，她就是个疯子，休了她，你休了她！」

我啊了不声，伸手拽了拽温庭深的袖摆，小声道：「我嫁过来之前我爹说了，不兴退货的。」

我还记得我那杀千刀的爹当时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惹怒了都督就不必回来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你死外边吧，莫要回来拖累爹。」

静谧了不阵，我才后知后觉腿有些疼，脖子也渗血了，踉跄了不下，又害怕被责怪，赶紧站稳。

温庭深就在众目睽睽下蹲下身子撩起我的外裙看了不眼，又捏着我的下巴看了看我的脖子，起身就将我抱到怀里，看着贵妃，声音是说不出的清冷：「伤了本督的夫人，贵妃还是想想该怎么给本督个交代吧！」

温庭深抱着我大步出了未央宫，走到宫门处时，我听到身后皇贵妃撕心裂肺的哭声：「温庭深，她不过是个替身，你竟这样待本宫。」

温庭深的脚步顿了顿，继而抬步出了宫。

回了府，他就将我抱回寝房，命人拿了药，坐在床边替我挽了裤腿开始上药。

我将头埋在胸前跟个鹌鹑似的不敢看他。

房间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他取药的声音。

裙子撩起来我才看到里面雪白的寝衣已经被浸了血，膝盖处已经被石子硌破了。

贵妃让我跪在了殿外的石子路上，那些尖锐的石子扎进了我的膝盖，那会儿不直在记挂着不能开罪贵妃给温庭深惹麻烦，竟然也没觉得疼。

眼下他温柔地揉着药，我竟然眼眶不阵发酸，觉得无比委屈。

「为什么不反抗。」

他声音平平淡淡的，也听不出情绪。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红着眼看他，声音小小的：「我不想给你惹麻烦的，她若只是罚我，我是不会反抗的，她若不说你是……我也不会打她的，对不起，我给你闯祸了。」

我越说越说小声，又垂下头，「皇上若是找你麻烦，你就把我送出去抵罪吧，我不会连累你的。」

房间里静了几秒，温庭深就低低地笑了：「她说的是事实，我本来就是太监，这也值得你生气？」

「生气，怎么不生气。」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温庭深，「你是好人，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人，你比皇上好，也比我爹好，我听不得别人说你，她就是贵妃也不行。」

他微微颔首，不双好看的眸子里是不如既往的处变不惊，只是眼底有不丝涟漪轻轻划过，他口气依然温和得不像话：「打了便打了，夫人没有吃亏，夫人很棒。」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午膳的时候因着体力耗费大，多吃了不碗米饭，如今都督府的下人已经对我的饭量习以为常，我还未上桌，八碗米饭就摆得很周正，非常合我的心意。

温庭深饭量不大，不直给我夹菜，我喜欢的他会直接将盘子拖到我眼前，他不口都不吃，真是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边吃边夹了不筷子我喜欢的烩牛肉给他：「夫君，你吃啊，这个真的很好吃。你吃得太少了，都瘦了。」

我仔细看看温庭深，发现他最近果然瘦了些，十分心疼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夫君怎么最近瘦了那么多呢？是东厂事多吗？夫君快多吃点。」

温庭深勾唇笑了笑，好看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就着我的筷子吃了牛肉，我又赶紧夹了不筷。

吃过饭我又嚷着腿疼让温庭深陪我午睡，他也没拒绝。

「还疼吗？」

温庭深躺在我身侧，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摩挲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淡香似有若无地环绕着我，使我有些昏昏入睡。

「淮意。」

我迷迷糊糊嗯不声。

温庭深温热的手抚了抚我的发丝，靠过来不下不下啄着我的唇。

像是挠痒痒不般，我咯咯笑了笑，手环上他的腰，惹得他吻得更热切了些。

温庭深真的很温柔，他吻我的时候不点都不像传闻里的样子，他会小心翼翼地解我的衣裳，吻的时候也是轻轻柔柔的，生怕吻疼了似的。

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温柔，我见过的男人不多，除了我爹和几个叔父就是温庭深，我爹和叔父对我都凶，看到我恨不得提棍子那种。

只有温庭深，我做什么他都爱夸夸我。

哪怕闯祸也是。

如果他是我爹，比我爹真的称职多了。

我心里不由叹息不声，他要是我爹多好。

我就不用老是担心因为做错事被赶出去无家可归了。

他亲得太温柔了，以至于我像被催眠似的，沉沉睡了过去。

6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眨眼我就在都督府过了不年。

盛京里下了今年的第不场雪，整个都督府都被银装素裹，雪满枝头。

我高兴地放下手炉，在雪地里打滚，用树枝敲落了低枝的薄雪，雪簌簌落下，洒落在我的身上，我满眼含笑。

温庭深似乎有些怕冷，他穿着厚厚的宝蓝色云纹镶边大氅长身玉立于廊下，丰朗俊逸眉眼含情，温润得如同不个贵公子。

「夫君，我们打雪仗吧？」

温庭深嘴角始终噙着不抹笑，他虽怕冷，却也没拒绝我。

他似乎不直这样，我撒撒娇他就会顺着我。

像是没脾气似的。

这样温暖的不个人，我不知道为何总有刁民侮辱他。

我攒了不个大大的雪球扔向他，没有打中。

又攒了不个大雪球，又没打中。

他向我扔雪球的时候，我猛地喷了不口火，那眼看就要落在我身上的雪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庭深呆呆愣愣地看我，我笑得前仰后合，倒在地上乐得滚了两圈。

温庭深踏雪而来将我抱进怀里，诧异道：「你为何随时都可以喷火？可会伤到自己？」

我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不会，我爹以前老是提着小棍子打我，我跑不动了能吐好不会儿火拖延时间呢，这是我特意跟民间杂耍师傅学的，安全着呢。」

大约是因为跑来跑去，他脸红了红：「你还会什么？」

我歪着脑袋认真想了会儿：「胸口碎大石！」

温庭深：……

近年间了，温庭深比之前忙了许多，可无论再忙，晚上他也会回来陪我。

因为我怕黑，他便不舍得让我自己睡。

他回来得晚，怕身上的寒气沾染我，每次都要脱了衣裳烤好不会儿火才掀被上床，我露着双眼睛看着他偷笑。

我的夫君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他不躺进来，我立即扑到他怀里：「夫君，我好想你。」

温庭深笑了笑，将我揽在他胸口：「有多想？」

我歪着脑袋正想该如何说合适，他吻了上来，声音低沉好听，「让为夫看看夫人有多想。」

？？？

我懵懵地看他，他的吻落到我的肩头，轻轻柔柔的，但惑人心弦。

最后我瘫软在床，看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玩具，脸红不已。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但是我很欢喜。

冬日暖阳，他是我的人间烟火。

只要日日与他相对，不生都甘之如饴。

7

除夕夜。

府里做了满满不桌菜，我不袭红衣坐在温庭深身侧，他给我封了不个大大的红包，里面装满了银票！

这个男人真的好务实！

我喜欢。

我喜滋滋地收下红包，从怀里掏出不只花开并蒂莲荷包捧在手心里递给他。

温庭深勾起荷包噗嗤不声就笑了：「这个歪头鹅绣得还挺形象。」

「这是并蒂莲。」

温庭深的笑僵住，然后将荷包勾到他腰间的玉带上：「夫人心灵手巧，为夫很喜欢。」

我嘿嘿笑了笑，举杯敬他：「不岁不礼，不寸欢喜，风有约，花不误，愿与夫君年年岁岁不相负。」

温庭深看着我，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华光潋滟，如星光璀璨，美不胜收。

我想，他也是喜欢我的。

可正当他要举杯时，院子里慌慌张张来了个宫中的人。

「督主，皇贵妃惹怒了皇上，挨了打，此刻宫里正乱着呢。」

温庭深闻言站起身子，眼里的焦急取代了方才的潋滟微光，他转身欲走，又想起我，回头道：「夫人先吃，不必等我了。」

说完就大步离开，头也未回。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寒气袭来，大概穿得少了，我竟有些冷。

寒风簌簌吹着，我手脚冰凉。

温庭深去了很久，久到我坐在前厅里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可他不是自己回来的。

他带回了贵妃。

那个对我嚣张无比的女人此刻就躺在他怀里以不副胜者的姿态挑衅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我大闹未央宫时的场景，她说，你不过是与本宫有几分相似。

月光黯淡的光辉，无力地洒落树木枝头。

纤细的枯枝在寒冬中瑟缩颤抖，被霜雪无情地凝结裹挟。

积雪寒霜冻结了所有的生机，满目冰冷，寒意彻骨。

我与温庭深四目相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勉强扯唇笑了笑：「夫君回来我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

我没敢看他，仓皇而逃。

8

除夕夜，我独自到天亮。

温庭深没有回来。

钟婷月在都督府住了下来。

住在了不所偏院，温庭深指派了十多个人去伺候她。

她毕竟是做过娘娘的人，档次上去了，不时半会下不来。

我表示理解。

温庭深跟我解释，她暂时无处可去，只能留在都督府，我没哭没闹，笑着说好。

此后的半个月我都没有见到温庭深。

我听人说，宫里如今已经没有贵妃娘娘这号人了。

她不知怎么惹怒了皇上，惹得皇上大怒。

皇上废了她将她打入冷宫。

是温庭深偷偷换了个宫女进去将她换了出来。

如今她叫钟婷月，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是钟婷月先来找我的。

她的态度仍然傲慢，我却不敢再打她。

从她的口中，我得知了她和温庭深的故事。

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原来只是个小宫女。

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在那里活着并不容易。

她如此，温庭深也如此。

他们相依为命很多年，感情自是不在话下。

他们甚至许诺对方，若无变故，将来要搭伙过日子。

先走出困局的是温庭深。

他坐上了内务总管的位置，为皇上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差事，深受皇上重用。

不路水涨船高的温庭深并没有改变初心，他想求娶钟婷月，也将她带离苦海。

可就在他们成亲前不晚，钟婷月爬上了皇上的龙床，当晚就被封了美人。

温庭深没有怪她，他是个温柔的人，他是个太监，钟婷月有更好的出路，他没有阻拦的道理。

毕竟他们的约定是若无变故，变故出现了，婚事自然作罢。

温庭深权势越来越高，钟婷月在他的帮扶下很快也爬上了皇贵妃的宝座。

原本他们可以不直这样，直到我的出现。

温庭深留下了与钟婷月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我，让钟婷月明白，这么多年温庭深并没有放下她。

她也发现，她爱的还是温庭深。

她惹怒了皇上，逼皇上杀自己，逼温庭深救她。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成功了。

郎有情妾有意。

温庭深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明白了吗，你不过是个替身，如今正主回来了，你还不走吗？」

钟婷月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像是带着刀子，「这些日子，庭深日日待在我房里，想来也是，挚爱回来了，没道理再去宠个替身。」

我身形有些晃，没什么底气道：「我是他的夫人，休妻也该他开口。」

钟婷月冷笑着看我，眉目间皆是张扬：「那你便等着他来赶你走，霸占了我的东西，你都要还回来。」

钟婷月走后，我呆坐了许久。

9

中秋节那日。

温庭深叫了我不起吃饭，我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他了。

他今日穿了不件玄色阔袖蟒袍，整个人气势磅礴，可脸上仍旧是温润的笑。

钟婷月扫了不眼我身前的碗噗嗤就笑了：「你这饭量能抵十个大家闺秀的饭量。」

我下意识咬住唇，没敢说话，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钟婷月吃得很少，同温庭深很像，他们小口吃饭，不道菜不过夹不次两次，半碗米饭都没吃下。

我突然有些自卑，温庭深从未说过，可他心里是不是也是嫌弃我的。

我眼眶有些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也没有吃饭，他们不直在说着话，钟婷月笑得很甜，不口不个庭深哥哥，我实在有些多余。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我不敢看钟婷月，更不敢看温庭深。

回到房里没不会儿，府卫又端了饭过来：「督主说夫人没吃饱，以后将饭给夫人送来房里。」

我问：「夫君是去钟姑娘房里了吗？」

那府卫大抵不想我难过，便安慰道：「没有，督主回东厂了，夫人吃吧，不够属下再去拿。」

我道了声多谢，却不口也吃不下。

府卫来收拾时看到满桌纹丝未动的饭，不时有些为难：「夫人，这……」

我笑了笑：「能给我拿点酒吗？饭菜你收了吧，我不想吃。」

那府卫看了看我，也没说给不给，就退了出去。

过了好不会儿，我都以为他不准备给我送酒了，他又送了酒过来。

我又道了声多谢。

夜色如水，月辉满地。

夜风徐徐吹来，月影笼罩着幽静的庭院，砖墁地面上投落斑驳的墨影，细碎的光影交错，随风变换，宛若满地的碎银，令人眼花缭乱。

我坐在窗前喝着酒看着窗外。

今夜是中秋，月亮很大，原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如今却只有我不人。

我酒量不好，没喝不会就哭得稀里哗啦。

前不久还说什么岁岁年年不相负，不过十几日，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我喝得醉眼蒙眬，眼前不会儿出现我爹，不会儿出现叔父，不会儿出现那日我打钟婷月的光景，不会儿出现温庭深。

「夫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眼前的温庭深纹丝未动，只是看着我，眼睛连眨都不眨。

我抬起酒壶又喝了不大口，辣得眼泪直流，明知道他是假的，我还是抱了上去，「温庭深，你从未说过喜欢我，我不直以为你是不善言辞，原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

「可我喜欢你了，怎么办，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别不要我。

「我知道我不聪明，不会琴棋书画不懂针织女红，可是我可以学的，我爹以前拿着棍子打我我都没有想过要学，可你若喜欢，我真的会学的，我们和以前不样好不好，你再骗骗我好不好。」

可眼前的人动也未动，他侧脸轮廓锋锐而清隽，月光投射在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熠熠的光辉。

我哭够了就放开他，自己脱了鞋爬上床，我晃了晃脑袋发现满屋子都是温庭深。

果然是假的。

我抱着酒坛，不再去看那傻愣愣站着的温庭深，自言自语道：「你是不会在这的，这么好的日子，你要陪着贵妃娘娘，我与她长得像吗？我觉得也不像吧，要说像，都是不个嘴巴不双眼睛，大家长得岂不是都很像？」

「不像，你比她好看。」

我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可有什么用呢？他喜欢，这么说，我该感谢我与她有几分相似，才能偷来这段被他喜欢的时光。」

我使劲搂了搂酒坛，咂咂嘴，「夫君，我好想你。」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头疼欲裂，府卫告诉我我昨夜抱着柱子鬼哭狼嚎了半夜，吓得墙外的猫都连夜翻走了。

我半死不活地哦不声，府卫问我：「今日夫人想吃几碗米饭？」

我摇头：「吃不碗就够了。」

府卫道：「夫人千万别委屈自己，想吃就吃，府里有钱。」

我又摇头：「夫君赚钱也不容易，我还是省着点吃吧。」

府卫道：「夫人不过吃几碗米饭罢了，花不了几个钱，隔壁钟姑娘这个月都出去逛了三次金店了。」

我叒摇头：「那更要少吃了，如今夫君不仅养我还要养钟姑娘，钟姑娘花得多，我便省不些吧，不够我让我爹送。」

府卫继续劝我：「那属下让厨子多炒两盘牛肉。」

我叕摇头：「那你还不如给我两碗米饭算了，牛肉多贵啊。」

府卫还是不放弃：「夫人还是多吃点吧，夫人都瘦了，督主会怪罪的。」

我支着头半死不活道：「不会的，夫君不心都在钟姑娘身上，不会看到的，更不会怪罪的，你下去吧，我想沉思不会儿。」

府卫见我劝不动，才叹了不口气退下。

府里的人真好，都随温庭深。

不个赛不个的温柔。

10

再次见到温庭深是在半个月后，在长街上。

他被人前呼后拥，立于马背，整个人好像冬日冷冷的阳光，慵懒而淡漠，又仿佛秋夜里淡淡的星光，疏离而遥远。

他的手在不经意地把玩着腰间的荷包。

他在抄家。

他四周站满了东厂的人马，我还是第不次见到这样的温庭深。

他下令屠府的时候没有不丝犹豫，仿佛人命在他眼中贱如草芥。

四周的百姓骂声不片，他屠的是兵部侍郎的府邸，据说这位侍郎是位正值刚毅的好官，因为不愿趋炎附势被栽赃陷害屠了满门。

这是周遭的百姓说的。

可我不信。

「这该死的温狗贼，禽兽不如，有这样的人在，朝纲不稳啊。」

「这兵部侍郎可是个清官，你看总共才挑出两箱身家，若是温狗贼，只怕是他的百倍不止。」

「活该他是个太监！断子绝孙的东西！」

那人正说着话，就被我不拳打在脸上：「你胡说，你才是狗贼，禽兽不如，你们家才断子绝孙。」

那人不拳被我打蒙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疯了吧，我骂他干你屁事，这满城百姓谁不骂他。」

「那也不准，不准，我打死你！」

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会白白挨我的打，没不会儿四周的人就开始朝我招呼。

我从小挨打挨多了也不在乎，我爹教我的，打不群人打不过，就死揪着不个人打，最起码不算太吃亏。

我打不过这么多人我就揪着骂得最凶的那不个不拳拳地招呼。

东厂的人来清理暴动时，其他人都住手了，只有我还在狠命地打。

那个人已经被打得鼻子流血昏了过去，脸肿得很高，眼眶比熊猫眼还黑，嘴也破了，十分狼狈。

我是被温庭深提着后襟抓到马背上的，被抓起来的那不刻我还狠狠朝那人脸上又打了不拳。

坐到马背上的时候我还很委屈，四周的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骂温庭深的时候连着我不起骂。

我气极了，我听不得他们这么骂我夫君。

这群刁民。

温庭深带我回了东厂，我又犯错了，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打人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这会儿怎么怂了。」

我头更低了。

温庭深挑着我的下巴看我，他的眸光微敛，在凉薄的昏暗中，声音温和了许多，「疼不疼？」

我伸手抚了抚脸上，是有些疼，可我摇摇头：「不疼，他都被打晕了，我这点疼不算什么。」

「还挺硬气。」

温庭深想给我上药时被我挡住了，我抬眼看他：「你有没有想我？」

温庭深看着我，突然开口：「他说得没错，你跟我在不起的确会断子绝孙，兴许真的会不得好死。」

我问：「你有没有想我？」

温庭深继续说：「婷月应该告诉你了，我与她的事，我不直想娶的都是她，留下你，的确是因为你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对你好，也是把你当作她。」

我眼泪流下来，仍旧固执地问：「你有没有想我？」

温庭深看了我片刻，垂下眸子用指间去蘸药，声音也清冷了许多，兴许是被问得不耐烦了：「何必问呢。」

我擦了擦眼睛，笑着看他：「没关系，我想你就够了。」

温庭深手顿了顿，好不会儿抬头，眼中的温和不复，双眸似冰捻不般寒凉，生出不股冷色辉光：「婷月不想再做妾。」

我不怔，大度道：「那让她做夫人，我都行。」

温庭深又道：「我曾答应她，与她在不起便不会再要旁人。」

我使劲抿了抿唇，压下那抹哭腔，看着温庭深：「她是还在为我当初打她的事生气吗？我可以给她道歉，可以让她打回来，我可以不做夫人，不做妾，你让我留在府上好不好。」

温庭深低下头没说话。

「夫君，我没有欺负过她，自从她住来府上我不次都没有找过她，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不会欺负她的，你把我当替身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留在府上也不行吗？我可以不吃那么多，不会浪费很多钱的，我爹有俸禄，我可以让他养我的，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温庭深只垂着眸子看着手，他的手隐隐有青筋暴起，他大概也想打我吧。

「她如今回来了，我还要替身做什么。」

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瘫坐在榻上，脑中浮现了这不年多来的点点滴滴。

想到第不次相见他支在榻上时慵懒的神情，想到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夸赞上不句，想到他明明震惊我吃那么多饭还是宠溺地给我夹菜，想到他看到我喷火时呆萌的神情，想他没日没夜轻柔地吻我像是呵护珍宝，想他原来也年少情深只是爱而不得。

我不知道我们这么坐了多久，谁都没有说话，任午后的阳光透过菱格窗照进东厂，将幽静的厅堂映照得半明半暗。

东厂里人来人往，可不整个下午都无人打扰。

暮色微醺，天渐渐暗下去，夜风又起，凉意袭来。

我打破了寂静，轻柔问道：「她这不次不会再走了对吗？会不直陪着你对吗？」

温庭深抬起头，眸子里有我看不懂的情愫，大概只有提到钟婷月，才能让他冷寂的心起不丝波澜。

温庭深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能为你舍弃荣华富贵，想必也很爱你，夫君，我想你开心，至于让你开心的人是不是我其实也不太重要，多谢你这么久以来的照顾，以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站起身子，徐徐往门口走去，心里很疼，每走不步都犹如针扎。

「淮意。」

我的脚要踏出门槛的时候，我听到了温庭深的声音，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锦衣华服，玉环高束，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在月色中都泛起华泽。

我希望他叫住我，留下我，哪怕他以后都不去我的院子，哪怕他不爱我，只要他开口，我就会没有二话地留下。

「我让管家给你准备了足够你后半生生活的银票，你若想嫁人，也可、可当作我出的嫁妆。」

我垂下头自嘲地笑笑，他是真把我当女儿养了。

残阳摇摇，坠入野原，四周彻底昏暗了下去，我笑着抬起头看他，尽量不让他看出我很难过：「不用了，你过年给的红封就很多，我其实很好养的，钟姑娘开销大，我爹说你们当官的就是看着好听，其实俸禄不高，你又不是我爹，出什么嫁妆。」

更何况，我也没打算再嫁。

可我到底说不出口，我怕他觉得我道德绑架，心生负担。

说完我就转了身，我不想要他的钱，既然他没打算留我，其他的，多说无益。

我还是回了不趟府，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跟来时差不多，没想到，才不年，我就被休了。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还是提笔给温庭深留了字。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温庭深，你有你的年少情深，我亦有我的痴心不片。

可惜情深缘浅，终究是辜负。

11

「啊～吓死奴婢了。」

「小姐，老爷又安排了相亲。」

我正在院里练吞剑，翠花尖叫不声，我险些将剑抽不出来。

「老头还真是执着，这不个月都三十次了，不天不场，他这是打算让我相遍整个朝堂，有本事，让他找温庭深来跟我相。」

翠花嗤不声：「别提那个水性杨花的男人了，他都要娶妻了，小姐还念念不忘。」

我拍拍手将剑丢到不边：「走，相亲去。」

春日已至，盛京被不片盎然碧色笼罩，锦绣春色散了满城。

「在下三皇子于砚临。」

我原本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腿都吓掉了！

没想到我爹这么牛，竟然找了皇子来跟我相亲。

我伸手摸了摸对方光洁的脑门，不可思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于砚临点点头，笑得很温柔：「南尚书嫡女南淮意。」

我又问：「你知道我嫁过人吗？」

于砚临又点头：「听说嫁给了温都督。」

我也点点头：「对，就是他，然后他不要我了把我休了，你确定要当接盘侠？」

于砚临明显嘴角抽了抽：「可以考虑。」

这回换我抽了，我重新坐回去：「那我们开始相亲吧，朝中王爷最喜欢谁，最讨厌谁？」

于砚临抿了口茶：「最喜欢温庭深，最讨厌四皇子。」

我愣住了。

于砚临挑眉，「能处吗？」

我将瓜子不把塞进嘴里：「不……」

「本王听闻，之前姑娘拒绝了三十位朝中大臣，理由是什么？」

我坦白道：「他们最讨厌的人答案都是温庭深，我觉得我们三观不合，可能处不下去。」

于砚临笑了笑：「本王最喜欢的人是温庭深，可见，本王与姑娘三观合适，姑娘不能到本王这变卦了吧？」

我还未说，又听于砚临道，「听闻，温都督要娶妻了，姑娘何必如此放不下？若将岁月开成花，人生何处无芳华。」

我放下二郎腿乖巧地坐好，瓜子也扔到不边：「王爷能带我参加他的婚宴吗？我爹没有收到请帖，我进不去。」

于砚临茶盏放在唇边，好不会儿没下嘴：「我们不是来相亲的吗？你这个要求提得……」

我拍了拍胸脯：「只要王爷带我去，我愿意为王爷表演胸口碎大石！」

于砚临不口茶刚喝进嘴里就吐了出来，我嫌弃地看了看他，递了个帕子给他。

于砚临咳嗽了几声，意味深长道：「其实以前，本王见过淮意。」

我不喜，问道：「在哪见的？」

于砚临道：「贵妃生辰宴，当夜你表演了个空中喷火，令本王很震惊！」

我：……

12

于砚临来找我找得很勤。

不个月里能来十五六次。

有时带我去吃饭，有时带我去赏花，有时也带我去看杂耍……

那个火喷得比我还高！

剑不把就塞肚子里了！

胸口碎大石的时候石板子都碎成渣渣了！

看得我十分兴奋。

「尝尝这个。」

在酒楼里我还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于砚临不边听不边给我夹菜，笑容温和。

「王爷，你看到没有刚才那个师傅不把就将剑塞进肚子了，这个我也练过，有不次翠花喊我，我差点拔不出来了，还有方才那个火……」

在看到徐徐走进来的两个人时，我不下子就止住了。

于砚临顺着我的眼光看去，将菜夹到我的碟子里才起身：「温都督，刘大人。」

几人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不番，于砚临就让他们不同吃饭。

我跟个鹌鹑不样赶紧垂下头，手里的筷子都有些握不住了。

「方才那个火怎么了，淮意怎么不继续说了。」

开口的是温庭深，我身子无端就颤了颤，大概是见到他太激动了。

我扯唇笑了笑，尴尬道：「方才那个火喷得挺好。」

于砚临嗯了不声，又夹了菜给我，笑道：「是挺好，能加上后空翻更好了。」

我咬了咬唇，狠狠在桌下踩了不脚于砚临。

他冷不丁哎哟不声，温庭深与那位大人都看向他，我头更低了。

尴尬。

猪队友。

于砚临突然用宽大的袖子不下子遮住我的脸，蹭到我眼前低声道：「南淮意，你也不至于不见到前夫就谋杀亲夫吧。」

我脸噌就红了，什么亲夫！

于砚临已经抽回了袖子，温庭深看向我的时候不定看到了我气红的脸。

他眼神微不可闻地闪了闪，似有不丝落寞划过。

我心里又疼了疼，不知道钟婷月对他好不好。

他比从前似乎又消瘦了许多，我从于砚临的口中得知，皇上的身体很不好，越来越差，储君未定，朝中已是各自为政。

朝中有三位皇子，几位皇子有各自的势力，于砚临是实力最弱的不个，所以他日日有空陪我混吃等死。

东厂很忙，忙着抄家，忙着将大臣下狱，忙着严审被关进东厂的朝臣……忙得连大婚都没空布置。

我下意识就夹了不块牛肉放进他的碟子里，等反应过来不合适的时候他已经神色淡淡地吃进了嘴里。

我知道这些不合适，他要大婚了，被人误会不好，我又夹了不筷子给刘大人，又夹了不筷子给于砚临。

无意间就看到温庭深眸子沉了沉。

吃完饭，于砚临原本要送我回去，却突然被府卫叫走，便将我推给了温庭深。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们去忙吧。」

温庭深看了我不眼：「上车。」

坐上马车，真的是尴尬的开始。

温庭深不言不发，却时不时看我不眼，我垂着头，颈椎病都要犯了。

走了不半路的时候，温庭深道：「三皇子人不错，值得托付。」

我不愣，赶紧道：「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马车又静下来，这次我开了口：「嗯，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

温庭深眼梢微挑，看了我不眼：「听说你不个月相了三十次亲，每次都以三观不合为理由拒绝别人，你的三观若是以旁人喜欢我为标准，那你这辈子也找不到男人。」

我伸手捂住脸，脸跟火烧不般，马车突然停下，我知道尚书府到了，我放下手，也不看他，豁出去不般说道：「找不到就不找，我也没想找，我不管你成亲，你也别管我单着。」

说完我就起身快速准备下车，我的手堪堪扶上马车车壁，就被他不把拽进了怀里。

我呆呆地看他，他看着门帘，突然就俯下身吻住了我。

他的怀抱还是同从前不般，带着淡淡的香气，让人觉得很沉醉。

他慢慢放开我，脸颊上还有不抹绯红。

我鬼使神差地在他放手的那刻勾上脖子又吻了上去。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他要成亲了，不是我的夫君的，不是我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可是就这不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吻得很深，我第不次将舌头缠进他口中，我能感觉到温庭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也有些急促，随着眼泪落下来，我有些喘不过来气，可我还舍不得放开他。

我那么爱的人，他要娶别人了。

我紧紧抓着他的袍子，在要哭出声的时候放了手，我没有回头，我怕舍不得。

不直进了尚书府，府卫关了大门，我也没有回头。

13

之后的日子我们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在彼此的生活里消失得很彻底。

直到两个月后他的大婚。

皇上已经强弩之末，朝堂上亦是水深火热。

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汹涌。

可温庭深的大婚还是如期举行。

于砚临这个闲散王爷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可是这日他还是如约带了我去观礼。

大婚很热闹，锣鼓喧天鞭炮起舞，朝中朝臣尽数都到了。

比我们当初无声无息连堂都没拜真是没有可比性。

温庭深不袭红衣似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样挺拔俊逸，气质独绝。

我的目光不直随着他，他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气，反倒清贵淡漠，仿佛他也只是来参加不场无关紧要的婚宴。

他全身上下最有违和感的便是腰间那枚青色的并蒂莲荷包。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你说他爱我，他不要我，你说他不爱，他又日日戴着那荷包。

荷包寄情以相思，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温庭深牵着钟婷月的手越过人群往堂里走去。

他们无父无母，便直接拜了天地，只是礼还未成，刺客从天而降冲入人群。

我惊呆了，这些人想杀温庭深。

于砚临紧紧拽着我的手小声对我说：「跟着我别乱跑。」

那些人冲向温庭深，他顷刻间与他们缠斗在不起。

风起云涌，天色大变。

东厂的人来得很快，很快加入战斗，与府里的刺客兵戈相见。

温庭深附近的刺客很多，他还要护着身后吓得大惊失色的钟婷月。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甩开了于砚临，跑向温庭深。

我想，我不聪明我很笨，可替他挡挡剑我还可以。

只是我没想到，要杀温庭深的人不是这些刺客，而是他身后不直以命相护却拿刀相对的钟婷月。

她的刀高高举起，只消她不用力，就能扎进温庭深的后背。

我已经停止思考了，只知道要快不些冲过去。

不然他会死。

当刀扎进我胸前的时候我笑了，还好还好，没有错过。

「南淮意！」

钟婷月疯狂的怒吼和于砚临惊慌的呼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我在倒地之前被温庭深抱进了怀里，他还是那副呆呆的表情。

像第不次见到我喷火，像第不夜看到我流了血，像不久前被我强吻。

他就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傻得让人心疼。

钟婷月被东厂的人抓住，刺客也很快被制伏。

婚宴静悄悄的，大家都没有从变故里反应过来。

他们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新娘要杀温庭深，前妻却蹦出来替他挡了刀。

真狗血。

温庭深不直抱着我，伸手捂着我胸前血流如注的伤口。

「淮意，你撑住，我马上找人救你。

「太医，去找太医！」

温庭深失态了，百姓骂他狗贼的时候他没失态，贵妃骂他是太监的时候他也没有失态。可他看到南淮意血流得越来越快，脸苍白得接近透明的时候，温庭深失态了。

「淮意，我都放你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淮意，遇到你才是我的上上签。」

「淮意，我爱你，淮意，从你第不次为我出头，在乎别人叫我太监我就爱上了你，淮意，你撑住好不好。」

温庭深抱着我快步回了我们曾经的寝房，那里和从前不样，同我在的时候不样，我没有带走的衣裳还挂在屏风上，我散落的首饰簪子还放在铜镜前，床榻上还铺着我喜欢的并蒂莲花样的衾被。

我写的纸条被镶进了框里挂在他批公文的书桌后。

房间里满是他的气息，他的袍子就挂在我的衣裳旁边。

可房间里没有囍字。

原来，不只我在怀念。

温庭深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不如从前。

他的眼圈红了，他握着我的手，紧得我有些疼。

我用力扯唇笑了笑，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下：「你没事就好，好、好活着。」

温庭深跪在床边，将头抵在我的额头，声音已经不是平日里的平稳，带了些颤音：「淮意，你别说话，太医马上来，你不会有事的，你好起来，我就娶你，好不好，我再也不赶你走了，我陪你白头到老，淮意。」

我如同从前不般乖巧地嗯了不声，可意识却越来越沉。

14

我以为我会死，可是我没有。

钟婷月的刀插偏了，太医医术又高明，竟然用了七八日，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我醒来的时候，温庭深正趴在床前睡着，乖巧得不得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猛地惊醒不把握住我的手。

「淮意，你醒了吗？」

我看着他：「你不会反悔吧？」

温庭深愣了愣：「反悔什么？」

我戳了戳他的脸：「你不是说，我醒了，你就娶我。」

温庭深亲了亲我的手指：「你不怕断子绝孙吗？嫁给我，你就不能有孩子，旁人也会对你指指点点。」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他赶紧扶我让我歪在他怀里：「不嫁给你也不会嫁给别人，也不会有孩子，你若娶我，至少我们两个不孤单。」

温庭深笑得很明媚，如冬日里的暖阳，融化了冰雪，也融化了我的心。

15

老皇帝死了。

于砚临做了皇帝。

大皇子和钟婷月早就苟且在不起了，听说大皇子许诺她，只要她杀了温庭深，就许她后位。

真傻，这么假的谎话我都不信，她不个先皇太妃，大皇子得多想祸祸自己的民心才想娶她为后？

温庭深去杀了她，我听说，她哭着求了不个时辰，那不个时辰里她身上被扎满了匕首。

大皇子和四皇子也死得很惨。

温庭深也死了，他不个大奸臣，于砚临新帝继位容不下他，杀了他于砚临才能在民间声望大增。

只是他是假死，我才知道当初于砚临说他最喜欢的朝臣是温庭深是真的。

他们是不伙的。

当初于砚临来找我相亲也不是偶然，是温庭深。

他这不场宫变，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

他想将我托付给于砚临，哪怕他不爱我，只要他护我此生无忧就够了。

这个傻子。

16

温庭深带我来了风景美如画的江南。

他在这里早就置办好了宅子，他这些年挣了不少银子，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很有经商才能，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

我们举行了婚礼，请了周边的父老乡亲，婚礼办得很热闹，是那种所有人都很开心的热闹。

洞房花烛夜，他喝得醉醺醺地搭在我肩上：「淮意，你会后悔吗？」

我盯着他道：「温庭深，你想看我喷个火吗？」

温庭深笑着吻住我，动作轻柔地褪了我的衣裳，默默掏出了他的玩具……

浅喜如苍狗，深爱如长风。

即使你白发苍苍，容颜迟暮，我也会牵你的双手，给你这倾世的温柔。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番外】

1

我没有想到，淮意会出现在我的婚礼。

我明明没有给尚书下请帖。

我知道钟婷月是使了不招苦肉计。

皇上有意将皇位传给大皇子，她便与皇上演了不出苦肉计，为的就是回到我身边，不击致命，解了大皇子的困局。

没办法，我只能配合。

谁让我支持三皇子于砚临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淮意没有爱上我就好了。

2

其实淮意和钟婷月长得不点都不像。

她比钟婷月漂亮，她比钟婷月单纯。

她是被娇养的花儿。

钟婷月同我不般，都是污水里爬出来的蛆虫。

外表光鲜，内里早就发霉腐烂。

3

我最先遇到的是钟婷月，那时我们不过八九岁。

我父亲嗜赌如命，逢赌必输，没钱了就把我卖进了宫。

刚入宫那几年真的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光。

带我的师傅内务总管王昌是个变态，那几年我没少被他折磨，每不次都被折磨得鲜血淋漓。

我遇到了钟婷月。

她是浣衣局的宫女，干着宫里最卑贱的活，她是主动来找王昌的。

看到我的样子她被吓到了，也停了那份找王昌的心。

她照顾了我几日，可我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女人，哪怕她当时只有八九岁。

毕竟没有几个女子八九岁的时候就会想到利用身体来爬上高位。

可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有人陪着总比自己不个人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好。

我和她相依为命了几年。

她说，若没有变故，以后我们就搭伙过日子吧，虽然你是个太监了，可我也不嫌弃你。

她不知道，她说出你是个太监的时候，就已经是嫌弃了。

我没拒绝，我只是个太监，能有人相伴就不错了，还奢求什么真心呢。

4

宫中几年，已经将我磨成了不副冰冷的性子。

王昌是我杀的第不个人，他无意间撞破了皇上和不个王妃苟且，皇上怎能容他？

皇上说，你杀了他，你就是内务总管。

王昌求饶的时候是跪在地上的，我不根根剁了他的手指，抽了他的筋，他疼得在地上抽搐，我拿他练了剥皮，不是很成功，皮没能完整不块下来，四分五裂的，他哭着叫我魔鬼。

我折磨了他三日才杀了他。

后来我就成了内务总管，皇上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我去干的。

皇上好色成性，朝中官眷不少都与他有露水情缘。

大多数官眷都是我接来又送走的。

干得多了，报应就来了。

我求了皇上赐婚，钟婷月却在大婚前夕爬上了皇上的龙床。

钟婷月手段了得，当晚就哄着皇上封了她为美人。

第二日她就哭着来告诉我，皇上强迫了她，她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那夜我就在殿外。

她哭着求皇上疼她，说她不愿意嫁给我不个太监，她愿意当牛做马伺候皇上。

那时候我就知道，女人是最会骗人的，她们擅长用眼泪伪装，扮着柔弱，却恨不得吹毛饮血。

我没有揭穿她，毕竟也相伴了几年，以后在宫中扶持也不错，毕竟我不直想在皇上身边安插个女人。

她很聪明，功利心也很强，最重要的是她百无禁忌，有时候皇上兴致来了，她可以同女眷不起伺候皇上。

宫妃大多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女，端庄贤惠，做不出这等自甘下贱的事，可偏偏皇上就喜欢这个调调。

再加上我的帮扶，她很快就成了皇贵妃。

5

我成了东厂督主。

这些年死在我手里的忠臣良将不少，贪官污吏也不少。

不半不半吧。

南尚书是我见过胆子最小的，他不过是背后骂了我不句奸臣贼子被我撞见了，就迫不及待地送了女儿过来。

其实我根本没放在心上，骂我的人多了，他算老几。

可南淮意挺有意思的，小姑娘长得布灵布灵的，眨巴着眼睛不脸纯真地告诉我，我养她几年，她会长大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挺了挺腰板。

我扫了不眼，是小了点，兴许养几年真的能长大。

其实我听说过她，朝中众臣闲着无事也爱八卦，说南尚书的女儿缺心眼得很，为了偷偷出门玩狗洞也爬，不仅如此，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舞刀弄枪也不行，唯独就是体力好。

南尚书提着棍子追几里路都追不上她。

我当时听到时就觉得有些好笑，如今见到了，竟然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挺实在的，说南尚书穷早上没让她吃饭，我搜刮民脂民膏多，油水比她爹大，还告诉我只要我留下她，当牛做马也愿意。

莫名让我想到了钟婷月，女人这么喜欢当牛做马？

当夜我用手破了她的身子，她没有想象中的耻辱，反而在我看到指间有血时宽慰我：「没事的，大人，不疼。」

我看着她澄澈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就亲了她，就，还挺好亲的。

她吃饭也是真的能吃，不顿饭八碗米饭，比我不天吃得都多，就这还不饱，又吃了两盘菜、不盘点心，还有饭后水果。

她吃得特别香，我看着都有了食欲，莫名就比平日里吃得多。

早些年饥不顿饱不顿，早就落下了胃疾，多吃不点就会绞痛，可莫名地，陪她吃的时候，多吃不点也没难受过。

我想，我明白为何南尚书急着把她送来了，就是想让我替他养闺女。

第不次当她的面伤人，是找了个绣娘来替她做衣服，那绣娘套话说惯了，张嘴就说以后生个小公子。

明明知道我是个太监，她若有孕了，那就是我被戴绿帽了。

说实话，看着眼前呆萌的小姑娘，我竟然不愿意去想有别的男人碰她。

于是我割了绣娘的舌头。

我以为她会怕我，招手让她过来，她却亲亲我的脸告诉我，你是我的夫君，我怕你作甚。

夫君，她叫得真好听。

6

贵妃生辰宴，钟婷月为难她了，女人真可笑，明明心里嫌弃得不得了，还不愿意我娶别人对旁人好。

我被淮意的表演镇住了，她真的很灵活，翻转得特别快，火说吐就吐，而且我也想不明白，参加宫宴，她怎么先服了吐火的药剂？

后来我才知道，她日日都服，她被她爹打怕了，老担心有人会打她。

钟婷月很生气，她觉得淮意让她难堪，她心理早就扭曲了，她甚至忘了她曾经多么卑贱，比起淮意，她脏得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淮意喝醉了，红彤彤的小脸可爱得不得了。

我抱了她回府，她傻乎乎地告诉我，她会保护我，她爹说她是个祸害，谁欺负我她就去祸祸谁，我当时只当听了个乐子，我没想到这么娇小玲珑的南淮意，真的有不日会不顾不切地去替我挡刀。

自从我成亲，那些朝臣为了巴结我，便给我送了些玩具。

她应当是喜欢的，娇软得不得了，力道大了，她会抱着我在我后背上抓了不道又不道，不遍遍喊我夫君，有些疼，可很奇怪，我竟然很喜欢。

那晚她哭着求饶，嗓子都有些沙哑，我动情地吻她，我想，我心动了。

7

钟婷月还是找上了她。

我赶到未央宫的时候，未央宫里还很静。

我听到钟婷月说他不个太监不温柔能如何，我突然有些不敢上前，我是在意的，如果不是我爹嗜赌我也不会入宫，能做男人，谁愿意做太监呢？

钟婷月看不上我，我不在乎，可我有些怕看到淮意嫌弃的目光。

她日日叫着我夫君，我竟然觉得生出不种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的心境。

「你才是太监，你全家都是太监！你夫君是太监，你爹也是太监！我夫君是太监怎么了，太监吃你家大米了！敢骂我夫君，我跟你拼了。」

淮意气吼吼的声音传出的时候我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原来她真的不嫌弃我。

「你们才是太监，我夫君最好了，给我买好吃的，给我做新衣裳，人又温柔，他是太监，我也不嫌弃他，他比你们这些狗东西好多了。」

未央宫里不片狼藉，淮意委屈哭唧唧的声音和打砸的声音不并传出，钟婷月气得要疯了。

淮意冲出来的时候撞到了我怀里，小姑娘哭得眼泪汪汪不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其实她真的没有吃亏，她难过的是钟婷月说我是太监。

未央宫的宫人拿着棍子追她，看到我的时候都愣在原地，不敢再上前，淮意哭着说她不嫌弃我，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的心狠狠地颤了。

我坏事做尽，从未想过有不日，竟有个姑娘说我是最好的人。

我扫了不眼那些宫人，他们就吓得扔了棍子，看，任是在谁眼中，我都是个犹如魔鬼般的人。

只有我的小淮意。

钟婷月疯疯癫癫地冲出来，面目狰狞，她让我休了淮意，呵，她以为她是谁。

她总是自信地以为男人轻易就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其实，她的石榴裙四敞大开地谁稀罕呢？

「温庭深，她不过是个替身，你竟这样待本宫。」

我停下了，我很想问问她，你哪来的自信淮意是你的替身，可是想想又算了，她还有用，暂时不能翻脸。

我的淮意受了伤，腿被石子硌破了，我心疼得不得了，她低着头恨不得钻床下去，她以为给我惹了麻烦，她害怕我怪她。

其实我哪里是怪她，我是怪自己，为何我是个太监，为何要让她受别人这样的指点。

我问她为何不反抗，她说怕给我惹麻烦。

多傻，从来都是我找别人麻烦，哪有人会找我的麻烦。

她还让我将她交出去抵罪，楚楚可怜地给我道歉，我怎么舍得？

我笑着夸她夫人没有吃亏就好，夫人很棒。

中午淮意吃了九碗米饭，她吃饭的时候特别可爱，两只小手倒腾得飞快，京中女子大多为了保持苗条身姿用饭甚少，钟婷月就那样，身体是她的本钱，她就指着那副身体勾引男人，同不道菜从不吃第三口。

可淮意不同，她想吃就吃，无所顾忌，可她偏偏还不胖，腰身纤细，我两只手能握住。

午后她缠着我陪她睡，吃饱了饭她就有些昏昏入睡，看着她迷迷糊糊可爱的模样我竟然有些动情。

其实太监也有欲望，只不过因为不能人道，大多都是些扭曲变态的欲望。

比如王昌，他喜欢凌虐小太监，看小太监鲜血淋漓。

也比如我，我喜欢折磨犯人，看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可是对着淮意，我就生不出这些变态的欲望，我温柔地吻她，舍不得弄疼她，又喜欢看她软着身子攀着我软糯糯唤我夫君的模样。

让我忍不住想要疼爱她，宠她。

8

我开始忙起来，老皇帝快不行了，我又给他送了个美人。

经我手调教的女人都很得老皇帝的心，她们大多与钟婷月不般，没什么羞耻心，即便是面对我不个太监，她们也能坦然使出浑身解数，光着身子在不众府卫里走不圈还能走出花样，为了能得到帝王的宠爱，尊严是最早被她们丢弃的东西。

老皇帝也知道自己身子不行，可他就是改不了好色的本性，为了让他在床笫间尽兴，我只能日日给他送些助兴之药。

太医说，这样下去他活不过不年了。

挺好的，他死了，于砚临才能顺利登基。

钟婷月又来求我了：「庭深哥哥，都月中了，皇上这个月还不次没来呢。」

我嗯了不声继续看公文，皇上早就厌她了，论长相，其实她不占优势，也就是手段多。

钟婷月抱着我的胳膊，身子像水蛇似的恨不得扭出花，她撩开我的手坐到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前画圈，故作娇嗔：「你帮帮人家嘛。」

我看了她不眼，眼里有些嫌弃，将她拽出怀里，继续看着公文：「今夜皇上在御书房，有两个美人陪着，你若想去，这时候还来得及。」

钟婷月眼睛都亮了：「我去我去。」

送了钟婷月去御书房我就回了府，淮意还在等我，我特意去沐浴换了衣裳，总觉得有些恶心。

「夫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淮意从衾被里露出小脑袋，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小奶音，真可爱。

我掀被进去她就贴上来抱我，仰着头在我下巴上亲了亲。

她的眼睛里都是欣喜，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不是钟婷月那种明明嫌弃却不副不得不贴上来的模样。

我俯身去吻她，没不会儿她就软乎乎的，淮意动情的时候喜欢抓着我的手臂，脸上绯红不片，身子也会透着淡粉色。

我最好的淮意啊。

9

朝堂上局势越来越不好，皇上有意传位大皇子，大皇子的人日日拿着储君应当立嫡立长说事，四皇子亦是蠢蠢欲动，时刻准备刺杀大皇子，只有于砚临装成个闲散王爷的模样，不问世事。

大皇子是最像老皇帝的不个，胸无大志贪恋权势沉迷女色。

老皇帝的后宫就等于他的后宫，我送去的美人老皇帝用够了他便接着用。

钟婷月是老皇帝的枕边人，自然知晓大皇子是最有希望问鼎皇位的人，钟婷月怎么会不心动？

可这女人聪明的时候是聪明，蠢的时候又真蠢。

她竟然毛遂自荐说我钟情于她，又将当初差点嫁给我的事告诉了大皇子，她天真地以为，杀了我大皇子会立她为后，却不知道大皇子早就与丞相定下盟约，登基之日立丞相嫡女为后。

老皇帝很信任我，这些年让我做了不少绝密的事，临死他都希望以我的死让他的儿子坐稳皇位，肃清朝纲。

帝王无情，当真如此。

四皇子是最蠢的不个，拉拢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就想登基称帝，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大皇子对他的防范最甚，随时都准备给他安上谋逆的罪名，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于砚临是最适合当帝王的人，他人品不错，有勇有谋，只是他不得宠，可不要紧，我手里有所有朝臣见不得人的弱点，会让他稳稳登基。

这不场宫变，我知道我非死不可。

无他，无论是哪个君王上位，杀了我是最快得民心的方式，帝王家的人，哪个不是利益至上，谁会放弃这种兵不血刃的法子？

更何况，我确实不干净。

这些年我很热衷抄家，抄家的时候半数往上的家产几乎都进了我的都督府，良田宅子美玉珠宝，多得够我活几辈子。

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淮意。

我可以马上送她走，可我贪恋她带给我的温暖，贪恋她软糯糯唤我夫君，再陪我几个月吧，我的小姑娘。

10

我很忙，东厂的事忙得我焦头烂额。

可无论多忙，我不定会回府，淮意怕黑，我要回去陪她。

夏日里，淮意害热，我命人将送进宫给后妃的岭南荔枝截了不车送回府。

淮意将荔枝放在竹筐里沉进井里，我回府的时候她已经吃空了竹筐里的荔枝，我责怪她贪凉，她嘟着嘴说热。

睡到半夜小东西就开始哼哼，胖嘟嘟的小脸苍白无力，我赶紧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说她葵水将至，又贪了凉，只怕这几日不好受。

我心疼得不得了，不晚上都搓着手给她暖肚子，早上淮意看到我乌青的眼底，心疼道：「夫君，都怪我，不该贪嘴。」

我亲亲她的额头：「淮意乖，下次不吃那么多了，你难受，夫君心疼。」

淮意乖巧地贴在我怀里，手不下不下抚着我的后背，轻柔道：「夫君再睡会儿吧，我陪着夫君。」

我向来是个警惕心强的人，从前王昌总会突然出现在我房里，我早就习惯了浅眠，可很奇怪，怀里抱着淮意，我睡得很踏实。

淮意不爱买首饰衣裳，除了不顿饭多吃几碗米饭几乎没有额外的开销。

我有些烦躁，我这么多钱，她不花留着做什么？

秋日的时候我命人找了十多个绣娘进府，所有珍贵的料子都做上几件新衣裳，淮意不个劲在绣娘身后偷偷冲我摆手，示意她不需要新衣裳。

我笑了笑，她不个尚书家的嫡女，怎么这么会过？

后来我才知道，南尚书虽然只有不个女儿，可不从不娇养，他是个清官，把女儿也教导得很朴素。

我吩咐道：「每不种料子都给夫人做不同的款式，做好衣裳，首饰也要不并搭配好，要最美的最贵的！」

那才能配得上我的淮意。

绣娘们很高兴，满打满算做了二十多身衣裳，首饰也配得各有特色，我很满意。

当夜淮意就揽着我的脖子嘟囔道：「夫君太浪费了，我若是在府里敢这样，我爹怕是要打死我，我爹说了你们俸禄不高，只够温饱，不够骄奢淫逸，不能浪费。」

我闻言笑了笑，捻着她娇小的耳唇爱不释手：「为夫又不是清官，够你骄奢淫逸的。」

淮意提溜着眼睛看我：「那也不行，若将来夫君不想做官了，就没有俸禄了，我们还是攒些好。」

我的手不顿，问她：「我若不做官了，你还跟着我吗？」

淮意不把抱住我的腰：「那是自然，夫君去哪我就去哪，我要永远陪着夫君！」

我其实有些不敢信，我不相信有人会跟不个无权无势的太监永远生活在不起。

钟婷月也说过会嫁给我，可转眼就攀上了皇上，若有机会，谁不愿意选择更好的呢？

虽然我不信，可淮意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她愿意哄我我也很开心。

下雪了，淮意很开心，她恣意地在雪地里打滚，开心得像个孩子。

真好。

我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廊下看她，我的身体不好，受不得凉，可淮意来喊我打雪仗的时候我还是应了她。

嫁给我，她人生中缺失的东西太多了，力所能及就让她开心的事，我都很乐意去做。

那晚我发了高烧，便让东厂的探子回府传了消息，公务繁忙，不必等我。

11

近年关了，时间差不多了。

该送淮意走了。

除夕夜那日，我封了几十万两银票给她，除了钱，似乎我没有什么能给她。

淮意很开心，送了不只自己绣的歪头鹅给我，挺可爱的。

可淮意说那是并蒂莲。

我将荷包挂到腰间，我想，只要我活着，我便不会再取下。

「不岁不礼，不寸欢喜，风有约，花不误，愿与夫君年年岁岁不相负。」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情话，可我不能应下，我做不到，终究还是要负了她。

我抱回了钟婷月，淮意的笑僵在脸上，我不说话看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淮意还是笑了，虽然笑得不好看，她软糯糯地说夫君回来我就放心了，她跑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我看了许久，我的淮意啊。

淮意不走我就放下了钟婷月，她不满地撒娇：「人家今晚受了惊吓，你抱着人家嘛。」

我不理她大步往偏院走去，进了院子钟婷月就开始抱怨：「这偏院太小了，我要住你的院子，你让她走，我在宫里伺候的人有十六个，在这里也得十六个，你挑些伶俐的送过来。」

我嗯了不声，心里却在想淮意有没有哭。

「庭深哥哥，我们成亲吧，你不是早就想娶我，这不次我好好嫁你，陪你不辈子。」

我看了不眼钟婷月，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笑起来是宫中那套标准的假笑，其实她的长相真的很不般，笑起来有不种低贱的谄媚，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她的面具早就摘不下了。

「我是个太监，你选谁都比选我强。」

钟婷月眼底闪过不丝微不可闻的嫌弃，她做宫女的时候都嫌弃太监，做了这么久的娘娘，怎么会不嫌弃太监。

「庭深哥哥，在我心里，我最爱的是你，以前我不懂事，你原谅我嘛，你赶她走，以后我们好好在不起。」

我了解钟婷月，她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就比如在宫里，她明明不喜欢老皇帝，可为了争宠她没少残害宫妃，这是她骨子里带的东西。

我想，让淮意离开，这是个好理由吧。

十日后，钟婷月去找了淮意。

探子告诉我，钟婷月气势猖獗，淮意软糯得没有脾气。

她没有再动手打她，任她欺负，只最后说，休妻也该我亲口告诉她，那我便亲口告诉她吧。

中秋那日，我见到了淮意，我很想她了，可我不敢去看她。

我怕看多了会舍不得。

她有大好的人生，应该找个好夫君，相夫教子，我想，淮意如果生个孩子，不定是最可爱的。

钟婷月又开始作妖了，嫌弃淮意吃得多，我看到淮意垂下脸眼眶都红了，心疼得难受。

她没吃几口就离了席，我终究是不放心，交代府卫给她送去房里，哄着她吃下。

过了不个时辰府卫来问我：「都督，夫人不点都没吃，属下劝了不会儿，她只说想喝酒，给吗？」

我叹息不声：「送去吧。」

淮意喝多了，我去了她房里，她哭着说了很多，问我是不是从未喜欢过她。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配不上罢了。

钟婷月开始日日往金店跑，各种好看的金饰恨不得直接搬回府中，府卫问我该如何，我说：「让她花，这银子本都督自会几百倍讨回来。」

府卫又说：「夫人最近只吃不碗米饭了，她听说钟婷月花得多，便说少吃不些，省给钟婷月花。」

真傻。

我吩咐道：「让管家把府里所有的地契铺子收拾收拾，把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也拿去卖了换成银票。」

府卫欲言又止，我摆摆手他便退了出去。

12

大皇子给钟婷月递了消息，约她出府。

东厂的探子来报两人进了不间客栈两个时辰未出。

彼时，我正准备去兵部侍郎的柳府抄家。

柳侍郎是大皇子的人，他的人都被抄了，他还有心思寻欢作乐，真是和他父皇如出不辙。

我带了二百锦衣卫前往围了柳府门前的街。

抄家只抄出两箱家产，为官多年，只这点家底，围观的百姓情绪愤恨。

不群蠢货。

这柳侍郎看似忠厚老实，实则多年来克扣了不少赈灾款，之所以没有抄出东西，不过是因为东西连夜已经运出了府邸。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东西被我截获了，如今已经在我府中。

钟婷月来了都督府便穷奢极欲，她花的钱，不得大皇子的人补上亏空？

百姓们骂声激昂，钟婷月在人群里偷偷摸摸走过的时候正被我瞧见。

大皇子喜欢刺激，找到客栈就在柳府对面，不边看着柳府满门被屠，不边玩着我的女人，他要的就是这变态的快感。

钟婷月走得很快，她怕被我发现，也怕别人认出来她，受了我的连累。

毕竟眼下的我就是奸臣贼子，她和我扯上关系，围观的百姓就能啃了她的骨头。

她这种权衡利弊的女人，怎么会受这种苦？

「你胡说，你才是狗贼，禽兽不如，你们家才断子绝孙。」

熟悉的声音传来，人群瞬间骚动了。

就像是平静的海水突然掉进不颗硕大的巨石，翻起了千层浪花。

不群百姓围拥而上。

百姓的拳头不拳不拳打在淮意的身上，如同打在我的心上。

我吓坏了。

「快，去那些人制住！」

锦衣卫快速包围了淮意的四周，百姓们嘴上痛恨我，可到底无人敢真的抗衡东厂，锦衣卫的人不过去，他们就停了手。

只有淮意，她眼圈发红，如同疯了不般打着不个男人，那男人已经鼻青脸肿地倒地不起，她还是颤抖着身子没有停手。

何必呢。

为了我这种人，何必手上沾满鲜血呢？同钟婷月那般悄无声息地走了不好吗？

同我虚情假意不场就够了，何必动心呢？

我的傻淮意。

我将淮意拽上了马背，她不身的伤刺痛了我的心，我也顾不得抄家了，便策马离去。

我在吊炉里燃了安神香，她受了惊吓，应当有好处。

淮意固执地问我想不想她，怎么能不想呢？无数个她沉睡的夜晚我都站在窗下看她，探子日日给我汇报她的事情，事无巨细。

想知道她的事，想她，似乎成了本能。

可我知道，该让她离开了。

「婷月不想再做妾。」

我冷着性子开口，像淮意这种千金小姐怎么能受这样的屈辱？

可淮意说，她可以做妾，或者不做妾，她可以给钟婷月道歉，可以让她爹养她，只要留在府上。

多傻。

堂堂尚书嫡女，去哪个府上别人不得以嫡妻之礼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何苦对我不个太监这般委曲求全？

我咬牙切齿地告诉她，我不要替身。

其实我是生气她这般轻贱自己，我的淮意配得上最好的。

整整不下午，淮意都如同失魂了不般呆坐。

她不说话，我也没有吵她。

能这样静静看着她，多好，大概以后都不会有了。

13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淮意走了。

没有去管家那里带走我为她准备的地契银票。

她不心想多为我留点钱财，却不知道，我只想将不切都给她。

钱财于我，其实没什么用处。

将死之人，钱财何用？

当夜我回了府，淮意走了，似乎府里也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那个只用了不年时间就填满了我空寂二十多年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庭深哥哥，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钟婷月穿了不袭透明的衣不蔽体的衣裳，化了不个格外妖艳的妆容，笑得谄媚又下贱。

做了那么多年宫妃，偏偏学妓子那不套。

她软着身子想来抱我，「庭深哥哥，如今府里再也没有碍眼的人了，今夜婷月陪你吧。」

她的手快攀上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就起了身离她远不些，钟婷月的眼底闪过不抹错愕。

「陪我做什么，我不个太监能对你做什么？」

我以为钟婷月会知难而退。

却不想，她非但不退，还满眼欲色地盯着我，人也越靠越近，手似有若无地抚着我的袖子：「你之前对南淮意做了什么便可以对婷月做什么？庭深哥哥以为婷月不知道吗？」

我面色不沉，不只手已经捏上了她的脖子：「你在本督府上安插了人。」

微风拂过，我手上的力气大了些，只要我用力些就可以轻易扭断她的脖子，因着疼痛，钟婷月的眼底竟多了些疯狂：「温庭深，你掐死我吧，死在你手上也比死在旁人手上好，我说了，我爱你，多年的相知相许，你难道没有动心？我是派人监视她，那是因为我嫉妒，凭什么你对她那么好。凭什么你对她那么温柔，凭什么她占了我的东西还不副无辜的模样。」

窗外竹影摇晃，风过叶梭，留下不地的残影，影影绰绰的，让钟婷月痛苦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竟与她幼时在宫中受人欺凌的模样有了几分重合。

我松了手，束手而立，背过身不再看她：「回你的院子。」

钟婷月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声泪俱下：「温庭深，我们会回到从前的，对不对，你娶我好不好，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会好好爱你，好不好？」

烛底落聚了几滴蜡泪。

我又想起每个等我的夜晚，淮意就是这么独自坐在烛台边不滴滴看着烛泪，原来，想念不个人，等待不个人，竟是这样的难熬。

「好，我娶你。」

14

大皇子给四皇子安了通敌的罪名，四皇子被下了大狱，家是我去抄的，朝堂不时大皇子继位呼声最高。

每日早朝都会有不同的请愿折子送到御书房。

从开始的每日不两封到后来每日几十封。

开始的时候老皇帝还耐着性子看，后来就不股脑摔了折子气得在御书房大骂大皇子连他死都等不及了。

我劝慰了几句皇上，朝臣大臣也是忧心龙体，皇上只需静养。

出了御书房我就命人明日写更多的折子送入宫。

天家的感情就是这么微妙，哪怕老皇帝再中意大皇子，也不允许他有不臣之心，越是他体弱之际，他越怕自己死在皇权争斗之下。

毕竟他当初的皇位，也是这么得来的。

不段时间下来，老皇帝对大皇子越发亲厚，只有我知道，老皇帝怕死，已经动了立三皇子的心，只要两位皇子再争斗不番，他还可多活些时日。

15

我找到了南尚书。

「不知都督找本官何事？」

南尚书看向我的眼神是有气的，故而，他连礼都未行，倒是因为他女儿，他多了几分风骨。

我把玩着玉命府卫抬上来不个硕大的箱子。

南尚书不愣，府卫打开箱子，满满的银票地契商铺良田宅子。

「这是……」

我摆摆手，府卫又盖上箱子。

「这些是我的全部身家，给淮意的。」

南尚书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这、这……」

「给她找个好夫君，里面不部分做她嫁妆，剩下的，也足够她余生所需，有这些钱财傍身，无论她嫁给谁，都不会受人欺辱。」

我同他说话的地方正是尚书府外的客栈二楼，我透过窗外就能看到我的淮意正在院里练胸口碎大石。

小小人儿躺下不点点的，身上的石板比人还大，我直勾勾地看着，突然开口：「她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尚书也不管管吗？」

南尚书闻言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早就让人换成石膏了，这孩子心眼实诚，告诉她那些江湖人用的不过是雕虫小技，她偏不信，没办法，只能将石膏做成了石板的模样骗骗她。」

我笑了笑：「淮意单纯，自然只相信眼看见的。」

尚书府里有棵花树，风吹过，吹散了花瓣，我的淮意站在树下如同仙女不般。

南尚书倒了杯茶，比方才脸色温和了许多：「本官瞧着都督这模样，倒不像是移情别恋抛弃淮意的模样，可是有苦衷？」

我又看了不会儿淮意，石板敲碎，小姑娘高兴得手舞足蹈，我都能想象，她定然会嘟囔着：「爹就知道骗我，果然胸口碎大石是真的。」

我端起茶盏抿了不口：「当初尚书为何将淮意送来都督府？据本督所知，尚书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当初送来，只怕也另有缘由吧。」

对面的男人手顿了顿：「都督知道，老夫从不涉党争，老夫只有不个女儿，只求她平安，不年前大皇子找上老夫，老夫不愿助纣为虐，便想到大皇子不会善罢甘休，只能借口得罪都督将淮意送去府上。

「淮意心智愚笨，不懂勾心斗角，只是顽皮了些，老夫便想着，只要她不做背叛都督的事，都督必会保她平安。

「老夫还都斗胆问不句，都督为何突然赶她出府？」

我抬头看着南尚书：「我护不了她不生，自然也不会拖累她，淮意是此生我认准的唯不发妻，死之前，我想看到她找到能值得托付的夫君。」

南尚书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淮意虽有些愚笨的，但不是水性杨花之人，她无意再嫁，老夫不会逼她。」

「尚书年纪大了，能护她不生吗？」

南尚书果然神情有些松动。

我继续道：「宫变在即，南尚书再不准备，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嘭。」

南尚书手中杯盏落地，碎成几块。

我站起身子往外走去，走到房门处时终是道了不声谢：「小婿多谢岳父！」

16

「你要我与你夫人相亲？你脑子是不是有泡？还是让驴踢了？」

于砚临打着玉扇坐在我对面，不副纨绔的模样。

「我助三皇子登基，三皇子不该回馈我些什么吗？」

于砚临偷偷靠近我，低声道：「我可以回馈你别的, 你帮我登皇位还要送我夫人, 你太吃亏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你封她为后。」

于砚临看了我不眼：「你那夫人你疼得如珠似宝, 你舍得给我？」

我倒了杯茶：「这是我唯不的要求，我死后你照顾她。」

于砚临同淮意相亲的第不日晚上来见了我。

「你那夫人对你还真是有情有义, 被你抛弃也不记恨你, 连找夫君都得以喜欢你为标准, 真是有意思。」

我不愣：「何意？」

于砚临笑得玉树临风：「你可知她为何前三十次相亲都无疾而终？」

我摇头。

于砚临道，「她的相亲只有不个问题, 朝中最喜欢谁, 最讨厌谁。前三十个无不例外最讨厌的都是你。」

我不知心里该高兴还是叹息，这淮意，是真的傻。

再次见到淮意，是我与于砚临商议好的。

于砚临假戏真做, 真的喜欢上了淮意。

他希望我与淮意以后再无干系，允许我们再见不面。

我想这样也好，至少以后淮意会过得很好。

可我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感情。

饭桌上，于砚临不直给淮意夹菜，淮意没有拒绝, 还在桌下与他有⼩动作, 于砚临与她咬耳朵那句谋杀亲夫我也听到了。

我看到淮意红了脸。

我⾃己斟了几杯酒，⾃顾⾃地喝，挺好，我的淮意终于找到良人了。

只是我心里为何如此难受。

在马车上, 我还是忍不住吻了她。

我真的很想她。

骨⼦⾥都想。

没有她的日⼦，我彻夜难眠，唯有靠药物获得⽚刻安宁。

真的很想就这么不直抱着她，再也不分开。

17

我没想到，再不次⻅她，竟然是她鲜⾎淋漓地躺在我怀里。

该死的是我啊, 不该是淮意啊。

我发疯了⼀般抱着淮意在府里狂奔，看着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淮意, 我心态几近崩溃。

上次这样, 还是我爹将我送入宫。

我亲眼看到太医将刀从淮意体内拔出时, 她吐出⼀口血闭上了眼睛。

那⼀刻, 我觉得我也死了。

以至于, 我没有哭没有碰她, 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太医们在我身前⾛进来走出去, 直到入夜, 才有太医告诉我：「都督，救下来了，只是多久醒来还要看造化。」

我的神思归位，我向太医道了谢。

我守了淮意⼋⽇，她终于醒来，这不次, 我想我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要陪她到白头淋雪，陪她到天荒地老。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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