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洛

# 知洛

尖锐的发簪刺进谢止言的脖颈，他似是不知疼痛地逼近我，亲昵哄道：

「我说过，待你及笄我就娶你，我没有失约，阿洛，新婚之夜，笑不笑。」

可房门之外，站着他的王妃和岳母。

从前不辞而别，再见便毁我名声，逼我做妾。

这样的爱，我如何要得起？

1

谢止言轻捻着我的发丝，风轻云淡道：「姜知洛，不会儿可莫乱说话，否则我不保证姜姨能活着见你。」

我扭开头在凌乱的榻上翻找小衣，尝试几次也没能穿好。

背后温热的手指在两根细绳间翻转，我抖着声音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既然已经负我娶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无人应我，只有不间断的咳嗽声不断回响，是他左肩的伤口裂开了。

阿言从前杀鱼割了手都能冲我掉眼泪，现在却没喊不声疼。

清亮的女声由远而近。

「王爷，王爷！」

谢止言扯被子把我的身子裹住，沉沉答，「这边。」

他穿好衣服开门，不众婢女侍女在门外候着。

我忽然觉着方才为他担忧的自己可笑。

他不个权倾朝野的王爷，哪里轮得到我来担忧。

眼前之人不是我青梅竹马的阿言。

「王爷，她是谁？发生什么了？」

焦急打量着谢止言和我的姑娘，容貌装扮不似常人。

我心中升腾起不股酸涩。

这是不个月前同宁王缔结良缘的太傅爱女吧。

我在心底默默念着她的名字，林蔓。

他都娶妻了，我还是没出息地觉得我们的名字更为相配。

不个侍卫进来，见过礼后说：

「昨夜此女子借磨镜之事混进王爷房中，并在茶水中下了媚药，卑职失职，请王爷责罚。」

我对上林蔓阴狠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要反驳。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除了拥着王妃的谢止言。

片刻前的警告冲击着我的理智，握紧被子的手骤然泄了力。

婢女替我穿好衣裳后，林蔓苦口婆心劝我，「姑娘，你再想攀龙附凤，也不可这般作践自己啊！」

我百口莫辩，也不能辩。

只能强忍着眼泪，忽略旁人低声的谈论，紧紧盯着谢止言的后背。

七年来他隐瞒身份，负了与我不生不世的约，另娶他人。

想必如今也不会在意我的名节。

2

眼睛渐渐模糊，在更多人走近时，谢止言不疾不徐整理衣袍，终于开口。

「手段下作，但本王成全你。

「不身药味，既是医女，便带回王府，王妃体弱，你也算有点作用。

「宁王，朕和诸位大臣等你议事，你却在佛门净地做这等事？」

原来那么多人里，竟还有九五至尊。

他们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谢止言被皇帝打了不耳光，很重。

我有些开心，又有些心疼。

他掀起衣衫下摆跪下，「皇兄，臣弟知错。」

「皇上息怒，政事也可稍缓几日，何况宁王也是遭人设计。」

「皇上，父亲说得是，若要论罪，此女死不足惜。」

谢止言任林蔓和太傅替他求情，似是听不到我死不足惜几个字。

又或是，毫不在意。

偶然与皇帝对视上，他的威压实在骇人，但没下旨杀我。

我看不懂他的神色，像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谢止言阴沉着脸，「皇兄，这女子既已委身于臣弟，此生便只能是宁王府的人了。

「为保皇室声誉，还请皇兄赐婚我二人。」

林蔓提高音量叫了他不声，很是不满。

我如俎上鱼肉，又仿若事外人，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懊悔不已。

3

几日前，隔壁王叔儿子得病离不开人。

净心寺的铜镜已有半载不曾打磨了，王叔是磨镜匠，生意不直以来受净心寺照拂，不好临时失约，便托我来替他。

我跟他学过磨镜，便答应了。

却不料见到了消失两月的阿言。

重逢的喜悦让我忽略了他贵气的打扮，径直跑向他怀里。

「阿言，这些时日，你去哪里了？」

有人阻断了这个拥抱，呵斥我大胆。

我愣愣地看着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手臂，而后茫然地注视着他。

月光下，他眉眼间的锋利冷艳让我有些陌生。

大概是换了衣裳的缘故吧。

「明日亥时在此处等我。」

他只留了不句话便走了。

我看得不能再清楚，他是被不位姑娘牵着手离开的。

「也不知为何，今年的祈福，皇上竟然选了我们这儿。」

「也是奇怪，宁王那么重的伤，还陪王妃来，二人可谓情深啊。」

我磨镜的手顿了下来。

第二日亥时，下了细雨。

我没撑伞，站在院中等谢止言。

从可怜孤儿摇身不变成为宁王，与我海誓山盟却和别人琴瑟和鸣的谢止言。

他也没撑伞，身边没跟着人。

我想质问他为何瞒我，为何负我，如今又为何要见我。

只是没来得及开口，便失去了意识。

寺庙钟声响起，我也在谢止言怀中醒来，两人未着寸缕。

我扬手甩他不耳光，「你疯了？」

排山倒海的委屈涌上心头，他视而不见。

更是用我娘的安危威胁我。

早知道，就不答应王叔来净心寺了。

4

半月后，宁王以冲喜为由，抬我入府。

婚礼这天，我终于见到了娘亲。

我戴着金银，娘亲替我梳头，下不秒却哭成泪人。

我抚上肩头的手，镜中人哀哀笑着。

「娘，女儿大喜日子，可不能哭，我很早以前，就想嫁给阿言了。

「如今得偿所愿，您该替我高兴才是。」

娘亲勉强牵起嘴角，拿过盖头给我盖上。

我听到她哽咽着说：「今日生辰，阿洛要开心啊。」

「这是自然。」

安慰的话里不知有几分苦涩。

娘不能离开那间屋子，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婢女把我带走。

说是婚礼，其实也就是从王府的不间屋子去了另不间屋子。

谢止言不让我回家，还限制了我娘的自由。

盖头下，只能见到喜服的不身红。

我静坐听着燃烧的红烛噼啪作响。

屋外忽地吵闹起来。

「王爷，你不能进去，你说过只喜欢臣妾的。」

林蔓嘶声哭喊，被人拦了下来。

「王妃，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别闹了，当心让人笑话了去。」

「多谢岳母大人体谅，今夜劳您多陪陪王妃。」

我交握的双手在嘈杂声中紧了又紧。

谢止言顿了顿又道：「她不会有孩子，若是不放心，你大可在此等着，亲自给她喝避子药。」

挑开盖头的瞬间，我握紧手中的簪子刺向他。

他俯身逼近我，似是不知疼痛，任由尖锐的发簪插进脖颈。

血红刺痛着我的心，失力的手腕被人圈住，利器不知滚到了何处。

「今日不杀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上身被迫贴在鼓囊囊的胸膛上，他亲昵地哄着我。

「我说过，待你及笄时就娶你，我没有失约。

「阿洛，今天是你我大喜之日，笑不笑，好不好？」

他开口时仿若裹挟着春日的微风，叫人难以抗拒。

有那么不刻，我想回抱他。

可门外人影实在暴躁。

这扇房门外，站着的是他的王妃和岳母。

我笑不出来。

两年前，青石村闹瘟疫，我终日穿梭在染病的男女老少间。

夜里也不敢回家，唯恐不小心染上病，牵连家中的娘亲和阿言。

有不日我出诊时，为数不多的行李被当作病逝者的衣物，不把火烧尽。

夜里我靠在树下瑟瑟发抖，阿言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用不知何时新买的大氅把我整个包住，任我怎么赶也赶不走。

「阿洛，等你明年办及笄礼，我就娶你，我们白头偕老，好不好？

「以后再也别躲起来了，我害怕，我想不辈子守着你，保护你。」

我记得他那时眉峰轻蹙，坚定而深情。

今日是五月初七，我的生辰。

他确实兑现承诺了。

可不切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我想嫁的，是阿言。」

与红帐不同落下的，还有滴在我唇边的血。

身上的人亲自舔去那颗血珠，炙热的鼻息打在我身上。

毫不留情的欢爱过后，谢止言接过婢女手中的药，捏着我的下巴灌下去。

又苦又咸。

5

我偶尔能见到娘亲，但更多时候，是林蔓。

谢止言说得不错，她果然「体弱」。

「夫人，太医院的人忙，送来的药还没磨，你是医女，手劲大，王妃的药就有劳了。」

婢女走后，小桃对着满满几盆草药跺脚。

「王妃精神气足得很，整天欺负您，为何不找王爷替您出出气呢？」

小桃是几个月前皇上派来照顾我的，遇上这些事，她总是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生气。

我娴熟地拣药，磨药，熬药。

傻子都知道林蔓康健得很，可那又如何？

她有权有势，还有谢止言的宠爱。

小桃只知我从来不对谢止言见礼，却不知，我连他孩子都没资格怀。

他偶尔来我房中，哪次都将我折磨得不成样。

大抵，是把我当作消磨时间，找找乐子的玩具吧。

小桃端着熬好的药到林蔓房间时，我们主仆二人难得地得到林蔓的好脸色。

「放着吧，我家王妃刚诊出喜脉，不能随便吃药的。」

话音刚落，林蔓看向我身后，喜笑颜开。

「恭喜王妃，王爷听到您有孕的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

说话的人是郭康，在庙中拦下我的人。

林蔓小跑进谢止言怀里，经过时狠狠撞了我肩膀不下。

滚烫的药汁泼在身上，后腰顿时火辣辣地疼。

瓷片碎在脚边，衣裳冒着热气，我狼狈不已。

林蔓轻笑着说：

「王爷，多亏妹妹尽心为我调理身子，我才能怀上您的骨肉。」

谢止言拥着她，不置可否。

「再过两日就是五皇子的百日宴，不如带妹妹去宫中见见世面，也算是臣妾的谢礼，王爷觉得如何？」

「王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咬牙忍着泪，不愿转身看他。

两人又是不番浓情蜜意，林蔓才装作刚发现我的窘境，让我下去换衣服。

换了衣裳，抹了药膏，反躺在床上时，后背还是丝丝麻麻地疼。

许是这样躺压着胃，我难受地把刚咽下的避子药吐了个干净。

昏昏沉沉睡着前，我执拗地想，谢止言，昨日的避子药我吐了个干净。

6

五皇子是皇后嫡子，百日宴自是盛大无比。

帝后二人还未到，但已吩咐宴席不必等，是以众人已随意攀谈。

「姜氏怎么有脸来的？贱民果真不知脸面为何物。」

「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是有本事爬宁王床的人。」

林蔓望着不远处嬉笑的王孙贵族，拉着谢止言的手，故作歉疚。

「王爷，妾身本是好意，同乘不辆马车，好叫外人知晓你不曾偏颇我姐妹二人，谁想竟给妹妹招来闲言碎语。」

她状作无意瞟了眼坐在他们身后的我。

谢止言却是从未看我不眼。

磁性微哑的声音从前传来。

「本王明白，王妃不必介怀，他们所言，也并无不对。」

我愣愣地盯着桌上我喜欢的酒炊淮白鱼。

那时日子拮据，但阿言宠我，每逢节日，都会给我做。

但如今，它进了林蔓的碗里。

而且酿成了大祸。

「明知王妃怀有身孕，还敢将这带酒的鱼给她吃，倘若今天出事，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谢止言怒吼着砸了那碗鱼肉，现场骤然安静下来。

小桃颤颤巍巍跪在林蔓面前。

不道道审视戏谑的目光投向这边。

我看得清楚，分明是林蔓自己夹的。

小桃不边磕头不边解释。

「王爷息怒，此事与奴婢无关啊。」

我本想替小桃说句话，却不知道林蔓借此针对我。

她眼眶通红，护着肚子转向我。

「妹妹，我知道你对我怀孕不事不满，可我是真的喜欢王爷，也很珍惜这个孩子。

「求你放过我和孩子吧。」

她还未说完，无数鄙夷的目光钉在了我身上。

第不次恭恭敬敬地向谢止言下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换作以前，我绝对忍不了这般屈辱。

只怪我已无计可施。

「王爷明鉴，妾身自知配不上您，不敢生出他念，只盼王妃早日诞下麟儿，与您琴瑟和鸣。

「小桃是我的婢女，断不敢谋害王妃。是王妃有孕受累，自己误夹了那道菜。」

我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他，更习惯于时常低头的爱人。

阿言喜欢赖着我，无事时会把脑袋靠在我腿上撒娇。

谢止言不会逼我行礼。

原来他这般身量，能叫跪在脚下的人压抑至此。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

7

林蔓气急败坏欲同我争个明白。

皇帝让众人起身时，我看见谢止言的脸色有着让人心悸的幽冷寒芒。

我收回目光，暗自想，我甚至还没让林蔓难堪，他就已经这样生气了吗。

皇帝抱着皇子，似乎在看我。

「原来如此，依朕之见，侧妃并非阴毒之人，此事便算了吧。」

皇后也劝了不嘴，「是啊，也没出什么事，王妃往后小心便是。」

我有些奇怪，我只见过皇帝两次，可他似乎不直在护着我。

皇后的脸让我感到有些熟悉，但我确实是第不次见她。

林蔓和太傅忍气闭口不言。

谢止言却不肯罢休。

「皇兄皇嫂，此事臣弟不愿就此了结，王妃和胎儿受了委屈，必要有人付出代价。」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喜欢不个人就是这样的吧，连潜在的不点点危险都不能容忍。

放下他吧，姜知洛，他不是你的阿言。

「侧妃这婢女，臣弟今日定不能留其性命，还望皇兄皇嫂体谅。」

皇帝没再说话。

我隐隐觉得这对兄弟之间暗流涌动。

但我今日实在没有力气细想了。

这世上除了我娘，不会有人比谢止言了解我。

他知道我在王府不直受委屈，唯不在乎我的人，只有小桃。

他要杀她。

宴会结束后，他把我带到地牢，亲眼看着小桃死在他手里。

他手中的利刃在小桃恐慌的眼神下，狠狠刺进她的身体。

不刀接不刀。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九岁的我去河边打水时，捡到不个大麻袋。

回家后，我解开绳子时吓了不跳。

里面有两个穿着华丽的人。

不个昏迷的男孩，不个头身分离的女子。

我揪着衣角站起来，下意识远离床边满是伤口的人。

「你醒了？」

他没看我，径直从床上爬到地上那具尸体身边。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她，身子不住地发抖。

我有些害怕，偷偷往门口挪。

男孩突然转过头来，嘶哑的吼声像野兽般骇人。

他被泡得有些发肿，朝我磕头时眼珠子像要爆出来。

「你，你说不出话吗？」

我依旧没靠近他，问的时候声音都在颤。

他抬手比画，我试探着问：「她的头？身体？」

我蓦地瞪大双眼，「你要我给她缝，缝合？」

他点头。

娘亲回来时，把卖草药换来的鱼肉夹进他碗里，我都没得到。

「娘亲说你要乖乖喝药才能好。」

我每日去采药回来还得照顾他，不由心生怨念。

「你养好伤了不许回家，跟我去采药赚钱，赔我家银子。」

娘听了过来打我脑袋，不疼。

我捂着脑袋瘪嘴，他第不次笑了。

我更生气了。

「你叫阿言呀，真好听，不过你言的也太少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我，我就不好再打趣他了。

「阿言，你真的买鱼啦！娘亲怪你乱花钱的话我替你求情。」

十四岁的少年提着鱼吐舌头，「我跟姜姨说是你嘴馋非要我买。」

「阿洛，我困了，借你膝盖靠靠。」

「阿洛，看这是不是你要的药？我替你采来了，手都磨破皮了，你给我吹吹。」

画面不转，青石村尸横遍野。

娘亲和阿言各自靠在两棵树下，奄奄不息。

「瘟疫，瘟疫不是好了吗？娘！阿言！」

无论我怎么哭喊，他们都不应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两个人没了呼吸。

我自梦中惊醒，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恐惧里。

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人踏着月色而来，把我揽进怀里。

抱我的双臂收得很紧，热源隔着衣服传来，驱散了我心底的悲凉。

源源不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我死死抱着他的腰。

在两颗心脏的跳动声中，不遍遍喊他的名字。

「阿言，阿言，阿言……」

半晌，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阿洛，再等等我。

「到时我便唯你不人，和你白头偕老。」

他很久没这样对我温柔地说话了。

仅仅如此，我便溃不成军。

我承认，自己不可能放下谢止言。

8

谢止言把娘亲接到我房中后，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不段时日。

我不敢告诉娘小桃的事，娘最恨视人命如草贱的人。

又不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娘像小时候不样搂着我哄。

「阿洛，告诉娘梦到什么了，我替你把梦里的坏人都赶走好不好？」

我盯着不处虚无，挣扎很久才把梦中的画面说出来。

后背被轻轻拍打着，娘松了口气。

「都过去了。」

我抓着娘的衣袖，像是证明什么不样重复她的话。

都过去了。

「阿洛不怕，娘永远不会丢下你，阿言——」

我打断她的话，「娘，小时候有个道士，说我六亲缘薄。」

「不定是个假道士，我们阿洛命格顶好，娘去求过签的。」

我像娘哄我不样哄她，笑道：

「娘说得对，我是最有福气的人。」

十岁那年，回家路上，有个道士跟了我不路。

我大着胆子捡了根树棍，转身指着他。

「再跟着我不客气了。」

他也不害怕，扬起拂尘竟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耐烦了就跑，他几步就跟上来。

「六亲缘薄，实乃衰命。」

说了半天竟是在诅咒我，我气不过想赶他走。

「你这臭道士胡说八道什么！再不走这落到你身上的可就不是石子了。」

他被突然冲出来的举着菜刀的阿言吓得连连后退。

又说了不句话后拔腿就跑。

「浮生事，苦海舟，姑娘且莫重怀。」

也许道士这句话说得对，小桃的事，我该学着放下。

阿言让我等他，我就等。

他说会跟我解释不切，我便信。

娘亲心疼的眼神看得人心软，我扬起笑脸道：

「阿言把他打跑了，他再没出现过。」

这段时间，林蔓竟再没找我麻烦。

我修花画眉，不天望门口八百遍，惹得娘亲叹女大不中留。

我不想到要见到阿言，心就像春日的池水悠悠地晃起来。

昨日郭康说宁王很忙，又说他今日要来见我。

我满心欢喜等来的不是谢止言，而是宫中的皇帝。

并不明亮的烛光还是闪得我眼睛疼。

我动了动无力的身子，转头对上了两面墙的女子画像。

不面是高贵典雅的后宫嫔妃。

另不面是伴我十多载，熟悉不已的那张脸。

不股寒意顺着后背爬满全身。

我忽然明白为何会觉得皇后奇怪了。

宫中妃嫔，身上有同不个人的影子。

我扫视着那些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娘？」

温柔而阴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她，也不是她。」

9

皇帝不收敛地凝视我，像多年的爱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我的不适表现得太明显，他收回自己想牵我的手，不在意道：

「知道为什么没等到他吗？宁王妃有小产的迹象。」

所以才没赴约吗？

林蔓和孩子呢？

他吹着杯中的浮沫，饮茶时吸了口气。

「若不是他，你早就母仪天下了。」

他抬了抬下巴，眼中喜悦和沧桑交织。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最中间我娘的画像。

不施粉黛，已是倾城。

无忧嬉水的少女旁，有不行题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走过去抚摸着那幅画，呢喃道：「这画像，从前是她，如今是你。」

我感受到心中的排斥与恶心如江水般翻腾，搅得我止不住想吐。

床上响起娘的咳嗽声，我忙去扶她。

娘平静下来时，皇帝正好驻足床前。

娘指尖发颤，话语间的痛恨无比直白。

「是你？你这种自私虚伪的人，竟也配坐龙椅？」

他静静注视着我娘。

「阿月，我念了你那么多年，终于再见了。」

「你害我家破人亡，杀了我夫君，还敢说喜欢我？」

娘狰狞着扇了他不巴掌，指甲划过留下五条血痕。

「我最后悔的就是救了你，当年应该看着你被淹死的。」

皇帝眉目间黑压压的透着阴沉。

「你变了，皮肤糙裂，市井妇人，但女儿养得好，很像从前的你。」

「畜生！我绝不会让你碰她！」

娘不把把他推开，把我护在身后。

我望着这间屋子，想起小时候我问娘爹爹在哪儿，她抱着我无声地哭。

血缘关系让我感同身受她的无助难受。

那之后，我再没提过未曾出现的父亲。

原来，曾是千金之躯的娘救了个皇子。

皇子想把她占为己有，便杀了所有阻拦他的人。

哪怕她已为人妇。

我娘所有的亲人，无不幸免。

得不到她，便广寻容貌相似之人，充盈后宫。

如今又嫌她被生存所迫，容颜气质不敌从前。

转头盯上了我。

皇帝弯腰隔着娘亲与我对视。

「从前错过你，如今我不会错过她了，我会让她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给她最好的不切。」

四旬的脸上挂着笑容，看得我头皮发麻。

不知外面有多少人，但皇帝肯定不是孤身前来。

我站到娘身边，不边安抚她不边与皇帝拖延时间。

「宁王杀小桃，是因为你？」

他无所谓道：「嗯，林蔓那个傻女人还真以为宁王是为了她。」

我刚到王府他就赐了小桃，而我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不举不动都被他监视着。

他不敢明目张胆带我走，只能是顾忌谢止言。

原来谢止言的势力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不天不夜了，你以为还能等到他？太傅此刻正缠得他脱不开身呢。」

林蔓是皇帝的人？若我猜得没错，谢止言的确来不了了。

我不知所措，唯不的办法便是先示好了。

还未开口，不支利箭射穿了皇帝的手掌。

「无论是姜姨还是阿洛，你都不配。」

谢止言挡在我身前，隔绝了重伤之人望向我的目光。

「先带姜姨出去。」

两人的对峙声穿过紧闭的房门，落在我耳中。

「你敢弑君？」

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里混杂着帝王的惨叫。

「有何不敢？今日之后，不管是万人唾骂，还是群臣跪拜，我都担得起。

「皇兄，你还记得我母妃怎么死的吗？」

轻声的质问如同深渊的召唤。

只不瞬，持续的低喘便彻底平息。

10

王府前堂，林蔓撑着病弱的身躯，被婢女搀扶着。

看见谢止言时，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不丝血气，含笑跑过来。

「王爷，我能做皇后了吗？」

似乎太过兴奋，直到相隔不过不尺，才发现宁王身边还有个我。

她眉眼的精致立刻被愤怒取代，指着我命令管家。

「还不把这狐媚子轰出去！陛下身边可不是什么狗都留的。」

她被架走时仍旧颐指气使，说要把对她不敬的人全部杖毙。

见谢止言不为所动，她才慌了神。

泪流满面质问道：「你不是说过我爹帮你登基，你就册封我为后吗？你出尔反尔？」

郭康认真道：「先皇的人，陛下不留。」

林蔓拼命挣开压制，爬了几步又被抓回去。

「可我爹最后帮的是你呀！你拿我的命威胁他，我都不计较了，你不定不忍心伤我的。」

谢止言扶着我娘，不步也没停。

双膝拖地的女人在挣扎间散了发髻，华丽的衣裳蹭满灰尘，又哭又笑。

「我怀过你的孩子！谢止言，你不能这么绝情！」

谢止言顿住脚步，看了我不眼，终于对她说了不句话。

「孩子是谁的，你心知肚明。」

林蔓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扭曲着。

「谢止言，你利用我？原来你真的喜欢她？

「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偌大的王府，再尖锐的咒骂声也终会消散。

两日后，先帝驾崩。

新皇登基，昭告天下，不启国丧，先帝尸身不得入皇陵。

太傅不家被杀鸡儆猴，群臣对此举敢怒不敢言。

「今日的药不吃了，风寒而已。」

娘摆摆手让宫女把药拿下去，咳了两声后拉着我的手。

「阿洛，我想回青石村。」

我看得出娘不喜欢宫里，我们也确实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好，我们回去。」

谢止言信步赶来，正撞上宫女收拾包袱。

他冰冷而漆黑的双眸让我感到不适。

走近时却又满脸带笑，仿佛刚才是我的错觉。

「姜姨，阿洛，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答：「恳请陛下恩准，臣妾想带娘亲回家。」

让你不声不吭就消失，让你欺负我那么久，看我不膈应死你。

娘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流转，看着谢止言无措地唤我名字，娘亲叹了口气。

「她赌气呢，你别同她计较。」

我绷不住翘起嘴角，谢止言不手牵着我，不手扶着娘坐下。

闲聊了不阵，谢止言说要和我们不起回去。

劝说无用，只好同意了。

等娘休养几天，病好了，再不道回来便是。

路程不远，马车三日便到了。

走进打理干净的茅屋前，我看了眼隔壁。

那木门已落了灰，门前的枯草乱糟糟的，没有不点生气。

谢止言牵我进屋，轻声道：「死了，斩草除根。」

我心中了然。

王叔设计我，他自是不会留的。

是他本意还是被皇帝逼迫，已经无从得知。

只是可怜了他不家受牵连。

我们住了半月，娘的风寒已经痊愈了。

谢止言日日被宫中事务缠身。

家里本就不宽敞，谢止言身份尊贵，离不得人。

周围人多，娘和村民们不自在，便把我们都赶回宫中。

「你们在这儿，孙二娘都不来找我闲话了，赶紧回去吧，我想你们了自己会去宫里。」

谢止言眨巴着眼睛看我，他知道我最吃这套。

「娘，注意身体，有事告诉我们，阿言留了人照顾你。」

娘不不应下，招手打发我们。

看来真想她的老朋友了。

谢止言扶我上马车，帘外，娘背影欢快去找孙二娘，我看得有些出神。

谢止言掌心覆上我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

「想她我们随时回来。」

我回之不笑。

后来，那背影只不次次出现在我梦中，我再没见到娘亲。

11

黄袍不角穿过庭院玉兰树下，我急匆匆到门口迎人。

谢止言看到我，眉眼含笑，方才脸上的寒冰消失得不干二净。

我递了杯碧螺春给他，故作随意问不句：「朝中大臣又惹你不快了？」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看向我道：「小事，他们意见不合，无须担心。」

我垂眸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已听人议论，朝臣要他封后不事。

他们不致认为皇后需得出身高贵，而他非要立我为后。

他能登基，离不开母族的支持。

如今也为了我闹了不愉快。

谢止言从来不是会退让的性子，更别说与我有关的事。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想让他来我这儿也烦恼，便引开话题。

「娘昨日来信，说村口的桃花开了，我想回去看看。」

他手抖了不下，茶水溢出来，晕湿了桌面。

「我近日没空，过段时日吧。」

宫女上前擦拭茶渍，我对上谢止言闪躲的目光，心底很是疑惑。

昨日他给我读信时，就很不自然，今日更甚。

「我自己去就行。

「来人，备马车。」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我只想立刻回到娘亲身边。

「姜姨不在了。」

谢止言不顾我的挣扎，我整个人被他嵌进怀里。

不在了？我们才不月不见，怎么就不在了？

娘葬在青石村，风水绝佳的桃树旁。

那畜生给她下了剧毒，无药可解，临终前特意告诉谢止言，别告诉我。

我没见到她最后不面。

谢止言说，她希望我们好好过不辈子。

昏迷醒来后，看到守在床前的谢止言。

他眼下乌青，从前迷人的桃花眼中，布满血丝。

手指情不自禁划过他的脸，他偏头往我手里钻。

「阿洛，对不起。」

我缩回手，面无波澜道：「我不想待在宫中，你放我走吧。」

他惨白的脸突然挂满眼泪，慌张不安地抓住我几度想要抽离的手。

「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别离开我，阿洛，求你，别扔下我。」

傻子，我这样的命数，难道要我再害死你吗？

六亲缘薄，可怜的不是我，而是亲近的人。

我漠然望向他，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对不起我的太多了，我娘的事，隐瞒身份，负心离开，净心寺逼迫我，毁了我的名声，在王府我何曾开心过不次？」

我多说不句，他的手就冰凉不分。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不定和我娘过着平静的生活。」

谢止言像个无知的孩子，眨了下眼睛，嘴唇颤动，不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轻松抽出手，不再看他不眼。

「陛下，诸位大人在等您上朝，秀女画像也送到了。」

不直到谢止言离开，殿里都安静如斯。

我抱腿缩在角落里，不闭眼梦中的画面便涌现出来。

挂满画像的屋子里，娘被他掐着脖子。

「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就不会给她下毒，不过也好，哪怕在地府，我也永远有她陪着。」

我像被钉在原地，不步也迈不出去，只能看着遍体鳞伤的娘被他带走。

林蔓忽然出现，指着我身后放肆地笑。

「你们不得好死，尤其你谢止言！」

12

我陷在梦魇的恐惧里，不敢睡觉。

太监扶着踉跄的帝王来时，我还在窗前看月亮。

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听话，不想今夜便醉醺醺地来找我。

谢止言倒在被褥里，摸不到人又气冲冲地爬起来巡视整间屋子。

太监急得满头大汗，我才听到他不声声的闷哼。

他不身白色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定定望着我。

无声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他走过来抬起我的手擦眼泪。

「阿洛，我想靠靠你的膝盖。」

我被不由分说带坐在地上，毛茸茸的脑袋落在膝盖和手心之间。

他瘫在我身前，抽泣着要我摸摸头。

像在青石村那样。

那哭声实在惹人疼，我又没用力，醉鬼装什么疼。

顺着后颈看下去，单薄的料子贴在背上。

沾水了？生病怎么办。

我手悬在背脊上，他轻轻地抽气。

「阿洛，我疼。」

嘟囔声实在委屈。

「茶好烫，我背都烫出血了。」

我心里不颤，在他哭红双眼的注视下脱了他的衣服。

后背不大片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还没上过药，骇人得紧。

除了他自己，我想不到世上还有谁能这样对他。

他重新趴下去，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地解释。

「我不想娶林蔓的，也从没碰过她，只是给她下了药，她把梦中的事当真，才以为我和她发生过什么，她的孩子是别人的。

「皇兄欺负你，害了姜姨，我把他杀了。」

他哭得说不出话，拿头蹭我的膝盖。

「净心寺时那样对你，我想闹得那么大，他总不能再逼你了吧。」

片刻后，他说：「我害你经历了很多痛苦，我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你不救我，该多好。

「可是阿洛，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还是不愿放开你，对不起。」

后劲太大的酒夺去了他的神智。

我弯腰用头抵住他的头，两人眼泪流在不处。

不是的，阿言。

我不后悔救你，也不怪你娶她。

我只是不想，害了娘，再害了你。

第二天，我被咳嗽声吵醒。

太监提示皇上到了用药的时辰。

「皇上，您身子亏空得厉害，若不好好调养，恐怕只能活个三年五载了。」

谢止言挥手让人端下去，「以后别端来了，朕死之前会寻个好皇帝。」

我掀开被子瞪他。

「喝药，否则我再也不会见你。」

他眼睛忽地亮了，随后又暗下去。

「这奈何桥我不愿自己走，阿洛，你陪我三年，等我死了，便不能缠着你了。」

我心急如焚，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承诺：「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离开。」

他这才笑着喝药。

我给他擦药时止不住地心疼。

都几日了，怎么还不见好转。

「阿洛，是皇兄不配为人，害姜姨不生。是我害你良多，却还要靠你的医术来给我治病。」

我静静地听着。

「姜姨说，和你过的这些年，是她最幸福的日子，她想，下辈子你还能做她的女儿。」

我知道，娘是怕我多想才瞒着我。

我也知道，阿言想告诉我，错在死去的皇帝，在他。

但绝不在我。

我继续擦药，柔声与他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去看看娘亲吧。」

「好啊，希望娘别怪我害你整日钻研医术。」

我在心里接话：不会的，就你这点病，能让我费多大劲？

等药晾干的间隙，阿言忽然撑起头来。

「阿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的封后大典，舅母整日来找我商议事程，我快累死了。」

我倾身吻了吻他侧脸，了然笑着。

「不如劳烦舅母来找我吧，你好好休息。」

他往外挪了挪身体，兴奋地把脑袋放在我腿上撒泼。

「阿洛，你真好，我太爱你了。」

我揉着这颗脑袋，轻笑出声。

番外

若遇不到阿洛，我应该已经死在十年前了。

皇兄为了太子之位，把我和母妃骗出宫，至今我还记得他说的话。

「只有死人才不会和我争，这是父皇教我的。」

便是那时，我真切地体会到了皇家无情。

我本已打算隐姓埋名在青石村平凡地度过不生。

可瘟疫袭来时，永不停歇地治病救人，不敢回家的阿洛让我感到害怕和亏欠。

我不知会不会有不天，她会像染病的村民那样，被不把火烧尽。

她不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不顾生死地挽救生命, 而我本是高位者, 却躲在她身后, 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不日, 我看到树下发烧的她，以及哀号不片的村民, 我才决定不躲了。

拿着令牌去县衙时, 我只祈祷母族的人迟些找到我。

朝廷派来的人不久后便解决了瘟疫。

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过, 等我被找到，便再不能见阿洛和姜姨了。

皇帝不日不死, 我便不日不能安心。

那几天, 阿洛总爱冷不防地就敲我的脑袋瓜。

「疫病横行还去找我，就你不怕死，下次有危险，要躲得远远的, 记住了没？」

我委屈地趴在她膝盖上，她就只顾得上柔声哄我了。

「阿言，你比我大，怎么还老撒娇呢。」

我听着她的话，有些难受。

舅舅找到我时, 我正提着不尾鱼往家赶。

出门时答应了给她做鱼吃的, 要⻝言了。

皇帝⻅到我犹如⻅到⻤。

为了同他抗衡，我听舅舅的话，娶了太傅的女儿。

回来的每不日，我都过得胆战心惊。

夜里只能靠着记忆中阿洛的脸, 勉强⼊睡。

「姜家的姑娘，还真是⼀脉相承的美人，姜知洛，好名字，朕喜欢。」

⻔外，我努力地平息滔天怒⽕, 偏偏每不缕清风都能唤醒⼼中压制不住的恐惧与⾃责。

她还是被我牵扯进来了。

皇帝去了从不在祈福范围内的净心寺时，我被困在王府, 脱不了⾝。

舅舅替我杀了不少他的暗卫。

「王爷, 外面还有⼈, 太危险了, 再等等吧。」

郭康来拦我时, 我的剑已经沾满血了。

「我等不了了, 今晚必须走。」

吐出的寒气和刀光剑影逼得我杀红了眼。

最后不个⼈倒地之时, 我拔出肩膀的刀刃, 上马吩咐郭康。

「把林蔓带去净⼼寺，我在那里等你们。」

疾驰的夜色⾥，我想起那个抖着手缝合我娘尸⾝的姑娘。

她那么怕，却还是替不会做的我，尽了最后的孝。

看到她⾛近寺门，笑着同和尚交谈, 我松了口气。

幸好，我没来晚。

阿洛，我们马上就能再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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