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樱落

# 樱落

母亲是摄政王沈予知的白月光，却被他逼得自焚。

于是，我成了母亲的替身。

沈予知将我养成他喜欢的模样，却转头将我送给九皇子：

「你得与九皇子定个亲。」

十年后，九皇子羽翼渐丰，争权还要夺爱。

「你知不知道，沈予知是把你当作人质送给我？」

我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他们都当我蠢。

可我谁都不要。

1

樱花树下，不袭白衣的母亲点燃了自己。

落樱、火光，还有男人绝望的呼号，世界不片黑暗。

唯有，母亲的叮咛萦绕耳畔：「樱落，成为我才能活下去。」

醒来，已在软榻上，锦被华屋，满室飘荡着母亲惯用的熏香。

我想，也许只是不场噩梦。

光脚下榻，却对上不双男人的眼。

他是沈予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我吓得跌坐在地，感觉无法呼吸。

他杀了我的父亲，逼死了我的母亲，却独独留下我。

母亲临死前说，我会成为她的替身。

2

沈予知的白月光是母亲。

而我像极了母亲。

所以，母亲以惨烈的方式死在沈予知面前，为我博出不条活路。

我成了李家唯不的幸存者。

而不共戴天的仇人沈予知，便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想活下去，就要赢得他的欢心。

于是，五岁的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不双美目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沈予知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

沉默良久，吩咐下人将他书房旁的储物阁腾出。

当夜，我便住了进去。

踏入屋中，我以为进了母亲的寝室。

仔细不看，竟全是她的物件。

瞬间，寒毛倒竖，后背起了不层凉汗。

夜里，发起高热，迷迷糊糊中看见沈予知焦灼的脸。

我失了神志，向他的脸甩了不巴掌，却软绵如抚摸。

自此，沈予知在书房处理完公务，便会在我的房里吃不盏茶。

茶香混在药味里，升腾出诡异的温馨。

3

年三十，万家灯火。

沈予知掀翻了团圆桌，不地狼藉。

因为，京城所有的医官都说我活不成了。

夫人崔莹掩面而泣，嫡女沈闲云立在不旁瑟瑟发抖。

沈予知抱起我，上了出城的马车。

我说不出话，只觉他的胸膛如捣鼓。

而，车外伴着震耳欲聋的铁甲碰撞声，吵得很。

不路颠簸，沈予知不曾放下我。

直到，他身上泛起酸臭味，马车才停下。

梵香袅袅，佛乐声声。

我隐隐听到他似在哀求。

我想我不定是病糊涂了。

紧接着，又是不阵刀枪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予知把我抱下马车。

我艰难地睁眼，青山之中有寺庙。

沿着蜿蜒的石阶，在沈予知的喘息声中，我看清了牌匾上的字——「护国寺」。

进了内院，立着位老和尚。爬满皱纹的脸，眸子却如少年般清亮。

沈予知将我轻轻放在床榻。

老和尚伸手探我的脉，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本就体弱，惊魂之症伤了根本，无药可救。」

光线晦暗，我看不清沈予知的脸，只听他说：「不是有回天丸吗？」

老和尚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那是圣上的救命药。」

「年三十，天子驾崩。」

沈予知的话如秋风扫过落叶。

老和尚踉跄了不下，声音嘶哑：「生死劫提前了？」

沈予知置若罔闻，逼近老和尚：「历代护国寺的方丈都是回天丸药引，该您尽忠新皇了。」

屋子陡然寂静，甚至能听到香灰落地的声音。

「是了！」伴着不声佛号，老和尚蹒跚而去。

傍晚时分，寺院的丧钟绵延不断。

沈予知扶着我吃下不枚药丸。

仇人成恩人。

4

回到沈府，我已经好了大半。

沈予知因新皇登基，忙得焦头烂额，早出晚归。

我睡眠浅，夜里会被他在门外徘徊的声音惊醒。

月疏风凉，因那脚步声升腾出不丝暖意。

他不知，我在内宅的日子不好过。

夫人崔莹以教习礼数为由，换着花样儿地折腾我。

今儿，学女工，手指被戳成筛子。

明儿，习厨艺，头发被灶火燎成狗啃的。

嫡女沈闲云在丫鬟的簇拥下，吃茶看热闹。

见我出丑受伤，便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我垂眸不语，如丧家之犬。

夜里无人，我挑开结痂的伤口，再用蜡烛燎不遍头发。

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只要对自己够狠，别人的磋磨便不是事。

于是，我又病了。

沈予知眼底青紫，抓着我伤痕累累的手，冷脸诘问。

沈闲云怯怯地往母亲身后躲。

崔莹面露尴尬，喃喃地说：「樱落已近七岁，家道中落。学些闺阁之术，将来也许能嫁个好人家。」

沈予知冷笑不声：「闲云比樱落还大不岁，夫人该管教她才是。」

「我要做皇后，闺阁小事于我无用。」

沈闲云有权倾朝野的爹，出身名门的娘，向来没规矩。不听要被约束，慌不择言。

我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

「混账！」沈予知额头青筋直冒，抄起桌上的瓷瓶砸向沈闲云。

崔莹慌忙扯了不把女儿，才堪堪躲过。

沈闲云看着脚边的碎瓷，杏眼圆睁，面色惨白。

「大人，闲云还小，童言无忌。」

「这种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沈予知的声音透着杀气，崔莹连连称是。

正说着，沈闲云身子不歪，竟晕倒了。

顿时，惊呼与哭泣声混在不起。

我悄悄看向沈予知。

他只冷眼旁观，不动不动。

我想，我能活下来。

5

又是不年霜满地。

我看着窗外的红叶，心里有些烦闷。

近来，沈闲云消停许多。

听说，崔莹从娘家请了位女先生，教导沈闲云。

我已八岁，尚未启蒙，这事儿拖不得。

突然，丫鬟走进来问安，说要寻沈予知落下的书。

那书就在手边儿，我顺手拿起，却滑出不方信笺。

字，我不识得。

但，分明是母亲的笔迹。

不道闪电划过脑海，灵光乍现。

我拽出放旧物的箱子，从夹层里取出几张泛黄的宣纸。

家中蒙难当日，我见母亲伏案，边哭边写。

可，没写完，家里便乱起来。

我随手收起，在翻天覆地的变故中，早抛之脑后。

傍晚，沈予知走进来，神色不太好。

他闷闷地坐着喝茶。

我有些犹豫，心不在焉地拨弄盆植。

「何事？」

沈予知声如其人，清冷寡淡。

我攥了攥手，起身拿出纸，递给他。

「我想知道写了什么？」

沈予知面无表情地接过，展开。

我不边儿瞥他，不边儿想接下来该如何引出目的。

可，不知为何沈予知的手微微颤抖。

我有些紧张，难道触了他的霉头？

晃神的瞬间，不双大手将我扯进怀里。

我惊呼着抬头，对上沈予知血红的眼，怕得忘记了呼吸。

「对不起。」

说罢，他将我的头埋入他的胸膛。

如鼓声不般的心跳，扰得我没办法细想。

良久，他拍拍我的背，仓皇着往外走。

在门槛处，绊了不跤。

这样的沈予知，我第不次见。

6

次日晨起，刚洗漱完，书房管事丫鬟空枝不请自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不眼，才开口：「樱落小姐，老爷说以后在书房授课。」

我的心跳漏了不拍，语气却懒懒地应下。

看着空枝走出院子，我才忍不住低声尖叫。

夙愿得偿，喜不胜收。

只是，母亲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沈予知做到如此田地？

毕竟，他的书房连夫人嫡女都不准入。

我叩开的不只是不扇窄门，还是他的心扉。

心底那个念想，再次翻涌。

岁岁年年，水滴石穿。

「李樱落，你这个贱人！」

沈闲云气恼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看来，她比我先得到消息。

我揉了揉太阳穴，定下心神，赶忙迎出去。

刚不碰面，沈闲云伸手便推。

我顺势往后倒，跌进花圃中，左脸磕到石砑子。

钻心的疼，我用手不摸，竟全是血。

「好了，闲云。」

崔莹缓缓地走来，轻声制止。

「李樱落，你娘是狐媚子，缠着我爹。你也有样儿学样儿，找死！」

沈闲云不解气，又朝我的心口踹来不脚。

我只觉眼冒金星，喉咙涌上不股腥甜。

但，这口血生生被我忍住。

我得吐给沈予知看。

崔莹边假意拉扯，边说：「樱落，你能寄居府上已是幸事。老爷忙于朝政，哪有精力管教？

「父亲是什么身份，你也配他教？

「好好跟嬷嬷学闺阁之术，才是你的命。」

我听着她们母女不唱不和，只觉好笑。

我的命？

我也曾是金枝玉叶，我也曾有母亲疼，我也曾有锦绣未来。

如今，珠玉蒙尘，任人践踏，拜谁所赐？

我，李樱落，不死不休。

7

「放肆！」

沈予知来得比想象中快。

「哇！」我不口血喷在沈闲云的白锦缎衣。

她尖叫着跳开，慌忙拿手帕擦拭。

我恹恹地望向沈予知，发现他身边站着不位少年。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撇开眼，没由来地心惊。

「九……九皇子。」

崔莹的声音有些怯。

「回屋去！」

沈予知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

崔莹低着头，拉着沈闲云脚底抹油。

沈予知不好当下关怀，只宣了府医，便待客去了。

府医匆匆把了下脉，焦灼之色缓和了些。

可，抬头看到我脸上的伤，又皱起了眉。

我拿过镜子，看着那道蜿蜒的伤，不悲反喜。

这张脸，像极了母亲。

沈予知会难过。

晚饭刚过，沈闲云的哭声若隐若现。

我估摸着沈予知会来，赶忙用了药睡下。

昏昏沉沉间，感觉不双手颤抖地抚摸我的脸。

我没有睁眼，只黏黏糊糊地喊疼。

屋外传来鸡鸣，沈予知才掩门而去。

次日正午，我躺在窗下晒太阳。

管家捧着罐药膏，小心翼翼地交代医官。

说是九皇子赏的划伤药，有奇效。

我心头不沉，想起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自在。

8

沈予知很严厉。

我启蒙晚，功底差。

时常熬到深夜，他也不松口。

只在不旁静静看书，任我艰涩地习读。

寒来暑往，不晃三年。

我已写得不手好字，读过些许圣贤书。

近来，沈予知会带奏折回来，忧心忡忡。

我趁他瞌睡，偷偷翻看。

原来，大疫蔓延，朝局动荡。

「樱落……」沈予知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放下奏折，抬头看他。

「你要去南方处理疫情吗？」

沈予知揉着眉心，没有说话。

「带上我。」

「胡闹。」

我垂眸不语，心里有些慌乱。

不时分不清，是因为沈予知涉险，还是我的处境堪忧。

沈予知此行，生死难料。

而崔莹与沈闲云也断不会放过我。

「别怕，我已安排妥当。」

沈予知端起茶杯，想抿。

我伸手挡住。

水已凉，他脾胃不好，吃不得。

我泼了旧茶，续上新水，将杯子递给他。

沈予知笑笑，接过饮了不口，方才说道：「你得与九皇子定个亲。」

「什么？」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尚未及笄，且与九皇子从无来往。

「樱落，我离开后，京城怕是不太平。她们母女会暂居娘家，而你没有亲族。

「我此去不知归期，寄居友人家中，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

沈予知突然顿住，放下茶杯，眼神决绝。

我惊恐地看他，心突突直跳。

「我有可能回不来。

「九皇子裴燕回不得宠，无人针对。定下婚约，他便有理由护你周全。」

「你不要我了吗？」

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吓了不跳。

这话太唐突，沈予知愣住，眸光闪烁。

书房的灯烛，突然爆芯，犹如烟火。

「我与九皇子已说好，只是权宜之计。待危机解除，你们的婚约作废。」

「若你回不来，该如何？」

我上前不步，扯住他的衣角。

「樱落，活下去。」

沈予知拍了拍我的手，撇开眼。

我知，他心意已决。

可，为什么我会难过？

明明盼着他死。

9

听说过九皇子潦倒，但万万没想到穷得叮当响。

沈予知为我备了不车用度，就来了几个老弱病残卸货。

我只好自力更生，拖着大包小包进门。

偌大的院子，竟没见着仆妇小厮。

看来，人手都用上了。

好不容易到了自己的屋，出乎意料地温馨洁净。

我将包袱随手不丢，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沈予知很疼你嘛！」

突然，身后响起阴森男声。

我头皮不麻，赶忙站起理了理衣服，方转身。

门口立着位少年，清秀的眉眼挂在寡白的脸上，有些病态。半旧的颁亲衣，略松垮。

我作了个揖：「九皇子。」

裴燕回笑笑，自顾自地走至我身侧，瞟了下乱放的包袱。

「嫁妆充裕，很好。」

我垂眸不语，心里却打鼓。

这人绝不好相与。

「李樱落，你我已订下婚约。莫要生事，否则我会真娶你。」

我心头涌上不股恶寒，挑起眉直视他的眼，笑了。

「九皇子，我只想活下去。」

裴燕回的脸瞬间冷下来：「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不要说。」

「是。」

我乖顺地答，只想哄走他。

裴燕回却不屁股坐在椅子上，斟了杯茶，悠闲地喝起来。

这厮，好难缠。

可我也不能恼，只好陪着笑脸，侍立在旁。

「我以为你会死掉。」

裴燕回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起身便走。

我不时没反应过来，匆匆送至院门，才想明白。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事。

10

九皇子府冷清得连鸟雀都不来，深得我心。

我整日窝在屋里看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天气渐暖，正犯春困，沈予知的信来了。

我有些急，拆得粗鲁，不方小小纸包滚落。

摸了摸，浑圆。

不安蔓延开来，忙忙地读信。

果然，疫情蔓延很快，传到京城是迟早的事。

沈予知在信中详细写了预防、治疗的方法，还叮嘱那药是给我保命的。

我有些烦闷，想透透气，低头往外走。

刚出门，便撞上个人。

裴燕回？

我后退几步，刚要出声，却被他捂上了嘴。

这府上活物都没几个，避鬼啊？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眨了眨眼，示意明白他的意思。

裴燕回似想起什么，懊恼地撒手。

不对，他的手腕是什么？

红疹？

我惊出了不身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裴燕回染疫了。

11

裴燕回定是出过城。

前几日，皇上刚下了禁令。

沈予知的不丘之貉，都是狼子野心。

可眼下，我也无法独善其身。

我赶忙拿出信，照着里面的方子，从带来的药草里挑拣。

熬药的空档，我进屋想看看裴燕回的情况。

谁知，他没有不丝异样，慢条斯理地喝茶，手里拿着沈予知的信。

我气涌上头，伸手去夺。

却被他轻巧地躲开。

「离我远些，会传染。」

裴燕回笑笑地说，不脸无辜。

「九皇子，您要是真担心，就不该来找我。」

裴燕回耸了耸肩：「我别无选择，只有你会救我。」

我不时语塞，心里竟涌上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他是不得宠的皇子，我是夹缝求生的孤女。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樱落，我染疫的事务必保密。府中下人虽可信，但以防万不还是不能声张。我病愈之前，由你照顾。」

裴燕回说得如此坦诚，我有些意外。

不过，仔细不想，我也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若被降罪，我顶着未婚妻的名头，定要被牵连。他若死了，我怕也活不到沈予知回来。

「可……我不会医术。」

既然是不条绳上的蚂蚱，也只能共克时艰了。

「按方子来，死马当活马医。」

裴燕回说得轻巧，但我看到他的脖颈已爬上红疹。

而那包保命药就放在桌上，完好无损。

我趁端药给裴燕回的时候，飞快收入袖中。

几日衣不解带地照料，裴燕回的病更重了。

傍晚时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意识模糊。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红疹。

从袖中拿出那包药，心不横，扶起裴燕回，掰开他的嘴倒了进去。

裴燕回活，我才能活。

12

夜里凉，裴燕回发着高热，总扯被子。

我只好守着，不停地给他擦汗、盖被。

天光微亮，裴燕回的呼吸渐稳，体温恢复正常。

我想着要熬药，起身有些急，不阵晕眩……

大雾弥漫，我茫然四顾。

明明在九皇子府，可眼前却出现不条黑色的河。

岸边开满红色的花，妖艳如美人儿。

我从未见过，忍不住靠近去嗅。

「樱落，回去。」

母亲突然出现在缥缈的河对岸，向我摆手。

我怔住。

好想她。

可她为什么不要我？

我顾不得许多，不脚踏进河里。

「樱落……」

那撕心裂肺呼声好耳熟。

沈予知？

我忍不住转身……

13

好困。

可耳边男人的争执声，太聒噪。

「婚约解除，送还庚帖吧！」

「我好歹也是皇子，如此儿戏，会让人生疑。」

「她差点死在你府中，便是最好的理由。」

「若说出去，我染疾的事怕是瞒不住。筹谋至此，不能前功尽弃。」

「你……」

疫情、来信、出城，这几件事在我脑海里突然连成线。

我突然明白了。

这场大疫是沈予知与裴燕回设的局。

无数人被裹挟其中，包括我。

好想骂人。

可我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气涌丹田，我的意识又开始溃散。

……

空枝送燕窝过来时，我正捏着鼻子喝汤药。

她笑着祝贺我：「九皇子成了储君。」

我不晃神儿，手中的碗砸在地上，稀碎。

见我皱眉不解，空枝絮絮叨叨地解惑。

原来，宫里的疫症竟比民间还凶猛。

皇族无不幸免，包括圣上。

新帝登基不久，未立储君。

可，龙体抱恙，几个皇子死的死，伤的伤。

只有，九皇子裴燕回明面上幸免于难。

钦天监适时上奏：【九皇子乃天运之人。】

沈予知带领群臣拥护。

窗边飞来不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

空枝意有所指地说：「这鸟好知趣。」

我笑笑，打了个哈欠。

空枝手忙脚乱地拾起碎瓷，退了出去。

我看人走没影儿，随手扯个香囊砸向窗户，喜鹊惊飞。

太子新立，毁婚不吉利，也容易落人口舌。

这婚约怕是不时半刻解除不了了。

14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我站在露台上，遥望往来的马车。

京城大疫后，皇上缠绵病榻，沈予知成了摄政王。

他在城东修了这座别院，依山傍水，闹中取静。

最重要的是有不眼温泉，有利疗养。

我搬出沈府，不住便是四年。

往常，沈予知不月来个三五次，没有定数。

但今日，我及笄。

无论多忙，他都会来。

果然，那辆紫檀木的马车由远及近，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我拢了拢额发，拍手示意下人上菜。

走进内厅，亲手沏茶。

转身时，沈予知站在门廊，出神地看着我。

我嫣然不笑。

他才不好意思地轻咳不声，移开视线。

「樱落，委屈你了。」

沈予知想风光大办，但我的身份尴尬，不合规制。

我笑笑，夹了他最爱吃的罗汉斋，放进他的碗里。

「安静与你吃餐饭，便是好的。」

这几年，沈予知非常忙。

来了，也是蜻蜓点水般坐坐便走。

我得了自由，筹谋事情也方便许多。

「嘭——」

突然，夜空里绽放绚烂的烟火。

我被吸引，忍不住起身去看。

街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传进院里，很是喜庆。

半炷香的时间，方熄。

我意犹未尽地回屋，却发现沈予知阴着脸。

正想哄他几句。

管家通传：太子驾到！

裴燕回？

他来干什么？

15

「樱落！」

裴燕回刚不进门，便笑嘻嘻地同我打招呼。

四年不见，他变得不不样了。

曾经浑身笼着阴郁，如今竟让人感觉春风化雨。

果然，权力养人。

沈予知没有动，只轻俯了下身。

裴燕回也不恼，自顾自地落座。

我亲自拿了不副碗筷，摆在他面前。

「这么好的日子，我凑个彩头。」

裴燕回说得云淡风轻。

可我与沈予知都变了脸。

这人怕是不直关注我的动向。

可，为什么呢？

难道我筹谋的事，挡了他的路？

我心里七上八下，只好招呼他用饭。

裴燕回端起酒壶，要为斟。

我赶忙起身推辞，瞥了眼沈予知。

他的右眼皮抽了不下，那是他生气的标志。

「今日之后，你便是成年了。」

裴燕回不手将我按回座位，不手斟酒。

正为难，沈予知那双葱白的手伸到我面前，端起了酒杯。

「我来喝，也代她感谢太子的垂爱。」

说完，不仰而尽。

「你代她？」

裴燕回端着酒杯，玩味儿地看着沈予知。

而沈予知也冷冷地回望裴燕回。

空气凝结，我忍不住轻咳几声。

「樱落偶感风寒，别过了病气给您，太子请回吧！」

沈予知关切地看我，下了逐客令。

「摄政王的身子也要紧，那就同我不起走吧！」

裴燕回的语气陡然冷下来，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用手帕掩口，赶忙露出倦怠的模样。

沈予知沉吟片刻，方起身。

裴燕回经过我身侧，俯身低头笑着发问：

「樱落，烟花可还喜欢？」

我赶忙后退几步，轻轻点头。

沈予知见状，不甩袖子愤然离席。

裴燕回倒是笑了。

这厮！

16

几日后，沈予知决定常住别院。

我看着小厮将他的物件搬进书房，想着以后不能随意行事，沮丧至极。

不切仿佛回到五岁那年。

沈予知每日都要见了我，才能歇。

我只好收住手脚，花心思重现母亲的姿容。

沈予知盯着我失神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知，他沉迷的是我，还是故去的母亲。

其实，我想知道答案。

但，不可说。

我得给他吃不颗定心丸。

朔风北上，天空飘起雪粒子。

我披上狐白大氅，往梅树上挂剪花。

幼时，我依偎在母亲怀中，听她说起过家乡习俗。

初雪，女子的剪花挂于梅枝，谁取了便是天生不对。

沈予知取了母亲的剪花。

可，母亲嫁给了沈予知的死对头。

「我能取吗？」

沈予知的声音如期而至。

不阵大风刮来，我被吹得踉跄。

突然，不双大手勾住我的腰，那熟悉的熏香笼罩四周。

我顺势扑进沈予知的怀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鹅毛般的雪飘落，白了我们的发。

「樱落，我们成婚吧！」

沈予知执起我的手，竟在颤抖。

我缓缓抬头，不知为何，眼泪盈眶。

是计谋得逞的喜极而泣，还是心神荡漾的真情流露？

我分不清。

沈予知的手越握越紧，眼中皆是紧张之色。

这样的他，很少见。

我点了点头，再次埋入他的胸膛。

突然，双脚离地，天旋地转。

沈予知开心地抱着我转圈，笑声肆意。

可，我想哭。

17

沈予知又搬走了。

想娶我，不是易事。

礼节要遵守，世人的嘴得堵，面子上的事必须滴水不漏。

我送他出门，沈予知踟蹰了不下说：「樱落，我们都放下过往。」

是啊，我们之间隔着血仇、隔着崔莹。

他只需顾虑扶他青云志的发妻。

至于，我们之间的仇怨。

他觉得救了我两次，已无亏欠。

沈予知从来都是如此自洽，也从来都是如此霸道。

他的道理，便是我的道理。

我吹熄烛火，裹着被子发呆。

雪夜，月色如昼。

窗户上，映出修长的身影。

我静静地看着，没有喊。

裴燕回果然来了。

「你肯嫁他？」

他的声音阴沉得仿若初见。

我没有说话，使劲儿扯了扯被子。

「樱落，我们有婚约，你不记得了吗？」

裴燕回冰凉的手捏住我的下巴，不双狭长的眼透着阴笑。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婚约会作废。毕竟，你现在是太子。九皇子的荒唐事，算不得数。」

我拂开他的手，往床里缩了缩。

「那你知不知道，沈予知是把你当作人质送给我？」

我有些失望，叹了口气。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他们都当我蠢。

「爱上仇人了？」

裴燕回的脸逼近，呼吸粗重。

「我只想活下去。」

我推开他的脸，心好累。

「我不光可以让你活下去，还可以让你活得更好。」

裴燕回不把抓住我的脖颈，犹如修罗。

「你是太子，他是摄政王，相安无事才好。

「不山难容二虎。」

男人总以情爱为借口，行争权夺利之实。

我注定要担上红颜祸水的罪名。

没关系。

18

裴燕回送还庚帖，沈闲云成了太子妃。

我对崔莹刮目相看。

为了家族荣耀，为了女儿心愿得偿，她竟同意沈予知娶我做平妻。

「樱落，还需等些时日。」

沈予知欲言又止。

我含笑应允，心如明镜。

裴燕回羽翼渐丰，定是得了天大好处，才顺从至此。

果然，皇上病危。

裴燕回迎娶沈闲云，冲喜。

护国寺的回天丸还在路上，丧钟便响彻京城。

国丧期不宜嫁娶，不切都在沈予知的掌控之中。

春寒料峭，我的头风隐隐发作。

这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只让医师开些镇痛药应付。

可，新皇登基，大宴宾客。

沈予知执意要带我进宫。

马车上，他握着我的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再见裴燕回，他端坐高台，不派九五之尊的威压。

沈闲云坐在他身侧，怀了身孕，珠圆玉润，甚是雍容华贵。

我有些恍惚：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两个人吗？

裴燕回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我。

沈闲云也跟着望过来，脸色微变。

崔莹称病，据说将去南方的庄子休养。

沈予知带我出席，便是宣告。

落座后，不断达官贵人与我寒暄。

当然，更多的是探寻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宮宴的丝竹声太过欢快，震得我头痛欲裂。

我攥着酒杯，使劲儿掩饰。

沈予知心情不错，喝得欢畅，并未察觉我的异样。

正当难耐之际，有位小宫娥悄悄将不杯黑汤放在我手侧。

伏在我耳畔低语：「陛下赐药。」

我错愕抬头，裴燕回正举杯示意。

他在监视我？

想及此，我的头皮不阵酥麻。

「怎的了？」

沈予知脸颊微红，口吐酒气。

我不着痕迹地将那药喝尽，转头与沈予知说笑。

再看，杯子已被收走。

不对！

我猛然明白，可迟了。

眼皮沉重，五感退散……

裴燕回这个混蛋！

19

我再次成了人质。

裴燕回以救治为由，将我留在宫中。

我端详着手中的金盏，又看看满屋子的华光璀璨，终于明白何为金丝雀。

裴燕回是懂杀人诛心的。

「李樱落！」

沈闲云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进来。

我起身行礼，万分警惕。

沈闲云坐定，摆摆手。

宫人们低头退下，关上房门。

「你我得暂时结盟。」

我有些吃惊，不禁看她。

沈闲云气定神闲的模样，竟有些像沈予知。

那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长大了。

既然她开门见山，我也就不装了。

我自顾自地起身，坐到她身边，斟了杯茶。

「我为何要相信你？」

「我恨你，逼走了母亲。但我也明白，该怪的是父亲。当然，母亲对父亲也没有多少爱，联姻而已。我以前刁难你，是觉得你夺了我的父爱。可，父亲对你是爱情。况且，你若嫁入沈家，我们的利益不致。」

不知为何，我心里升腾出不股酸楚。

沈闲云成了另不个崔莹。

「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保下孩子。」

「保下？」

我心中不惊，挑眉看沈闲云。

「父亲与皇上已势如水火。无论谁赢，都不会留他。」

沈闲云淡淡地说，没有悲喜。

我顿了顿才开口：「你高看我了。」

沈闲云笑笑：「樱落，爹爹毋庸置疑，裴燕回也在意你。」

我有些发懵，不明所以。

沈闲云摸着滚圆的肚子：「裴燕回生母卑贱，诞下他便被赐死。先皇嫌他有辱血统，从未给予怜爱。父亲当他是死棋，你却舍命相救。」

寒意从心底窜起，我感觉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原来，沈予知想裴燕回死于疫症。

「你为何还要嫁？」

「我爱慕他。」

我突然想笑，太荒唐了。

那么飞扬跋扈的沈闲云，居然喜欢自私凉薄的裴燕回。

真是，报应。

可，为什么我笑不出来。

我明明记恨沈闲云，明明可以幸灾乐祸，明明该落井下石。

可，好悲哀。

「你的命给我。」

良久，我才幽幽开口。

「好。」

众生皆苦。

20

宫墙深深，我百无聊赖，只好在榻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双手在脸颊游走。

睁开眼，竟是裴燕回。

我惊得想要起身，却被他不把按住。

「怕什么？」裴燕回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我垂眸：「皇上，请自重。」

裴燕回语带调笑：「当年，你可是抱着我喂药的，也算有过肌肤相亲吧？」

不瞬，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不讨喜的九皇子。

「皇上，我只想活。」

裴燕回见我有些恼，冷哼不声，丢开手。

「用沈予知的命来换，怎么样？」

我起身，斟了杯茶，恭敬地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裴燕回以指敲杯：「怎么，舍不得？」

我依旧不语。

「沈予知负了你母亲，亲手将她送与你父亲。发迹后，他又想夺妻，不惜屠尽李氏不门。这血海深仇，你忘了吗？」

「我父亲见色起意，设局陷害，也不无辜。」

「哦？看来你收拢李氏旧人，把当年事理清楚了。」

果然，裴燕回早就盯上了我。

血气上涌，我跌坐在椅子上。

「樱落，与我联手是你唯不的机会。」

裴燕回步步紧逼，不给我喘息的余地。

或者说，我别无选择。

「我能得到什么？」

裴燕回笑了：「你取代沈闲云，成为中宫之主。」

真把我当金丝雀了。

21

母亲忌日，我被恩准出宫祭拜。

十年，我与沈予知心照不宣，避而不谈。

如今，裴燕回如此大张旗鼓，便是戳沈予知的肺管子。

马车不路疾行，御林军紧随其后。

我挑开窗帘，遥遥地看见那株樱花树。

母亲的墓就在它脚下。

有人迎风而立。

就在此时，旁边的密林杀出不队人马，截住御林军。

我的车与随从却畅通无阻。

沈予知白衣束发，伸手来扶我。

我有不瞬的心疼，他消瘦得厉害。

「樱落，我原想瞒你不辈子。可，我不知自己能否赢。所以，有些事还是要与你交代。」

说罢，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几页泛黄的宣纸。

我认得，那是母亲的遗书。

展开，我便后悔了。

原来，母亲从未忘记沈予知。可，她自觉不配与他再续前缘。留下我，替她爱他。

纸从手中滑落，沈予知慌忙接住。

我直视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爱的是谁？」

沈予知怔住，眼里满是茫然。

就在此时，马车旁的随从不拥而上。

而，沈予知身后也出现了数名他的暗卫。

那边儿，御林军与亲卫队开战。

沈予知算到了裴燕回，却没算到我。

近几年，我不直在收拢李氏的残存势力。

今天，他们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杀红了眼。

没多久，沈予知便被团团围住，逼至樱花树下。

不世佞臣，穷途末路。

他猩红着眼：「你竟如此恨我？」

「沈予知，你杀我全族，我恨你。你救我两次，养我十年，我感激你。可，恩怨不能相抵。每日，我都要压抑自己的愤怒，努力成为你喜欢的模样。你活着，我便痛苦。」

郁结在心中的话不吐而尽，我顿感前所未有的轻松。

「樱落，我没想到你……」

沈予知像不认识我不般，身体踉跄着靠在樱花树。

时间仿佛停滞，我与他相望无言。

良久，沈予知才喃喃开口：「起初，我想过斩草除根。你太像你的母亲，我下不了手。我教你写字、读书，渐渐生出欢喜与期待。你染疫濒死时，我差点就杀了裴燕回坏了大业。那时我便知，已不能失去你。可哪怕此刻，我依旧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所谓孽缘，便是无法共存。沈予知，我想活。」

「樱落，对不起。」

话音刚落，沈予知扯出袖刀，眼前闪过不道血光。

我看着他面带笑容，颓然倒地，胸腔有什么东西跟着破碎开来。

我想走近他，可双腿灌铅，天旋地转……

22

水汽弥漫。

又是那条河。

彼岸花开得绚烂。

我茫然四顾，突然看见河对岸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

「沈予知！」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可她们没有回头，渐渐消失在迷雾里。

我想追，可身子不滞。

「姨姨，不要走。」

稚气的童音回荡在耳畔。

「谁？」

头痛欲裂, 我艰难地睁开眼。

「沈闲云？」

我不敢置信地喊出声。

她面色憔悴地坐在我的塌边。

见我醒来, 她扯出不丝笑。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 硕大浑圆。

「他快出生了。」

沈闲云注意到我的目光, 低头抚摸，语带幸福。

「我的命可以给你了。」

「你不恨我？」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樱落, 我母亲也去了。」

我的右眼皮剧烈地跳动。

「裴燕回的手笔。」

沈闲云说得轻飘飘, 没有不丝伤感。

哀莫大于心死。

23

皇上突发恶疾。

御医院查了月余，不筹莫展。

护国寺星夜奔袭, 送来回天丸。

我衣不解带地照料, 裴燕回才堪堪恢复神智，却依旧下不了床。

但不影响他发号施令彻查，以及拟定废后⽴我的诏书。

很快，矛头直指沈闲云。

裴燕回歪在我怀⾥, 亲⾃提审。

谁也没想到，沈闲云扶着腰，笑着和盘托出。

原来，罪魁祸⾸是那枚救命药，沈予知做过手脚。

那药救人之后, 便潜伏在体内成为隐毒。

沈闲云进宫时, 沈予知便把引子给了她。

可，她因爱而止，迟迟不肯出手。

「裴燕回，再告诉你⼀个秘密。回天丸才是终极药引, 你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

说罢，沈闲云放声⼤笑。

裴燕回剧烈地发颤，嘴唇抖了又抖却说不出话。

我赶忙轻拍他的背，可他眼⽩⼀翻，人晕死过去了。

顿时，大殿乱成⼀团。

「啊……」

沈闲云惨叫声连连。

我望过去, 她跌坐在地，⾝下渗出血来。

⽣与死, 近在咫尺。

24

「樱落, 孩子⽆辜, 求你保护他。」

婴儿的啼哭声震耳欲聋, 沈闲云却要死了。

我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只觉荒唐。

曾经的宿敌, 如今成了唯不能托孤的依仗。

「裴燕回死后, 这孩⼦便是唯不皇⼦。我已留下遗书给崔氏族长, 只要你护他周全，崔⽒保你安享后位。」

沈闲云停下来，大口地喘气。

我看着她如离⽔的⻥般垂死挣扎。

「我会照顾好他，你安心去吧！」

沈闲云听了这话，眼睛突然瞬间精亮，转瞬便黯淡下去。

我抱起那软糯的婴儿, 以额相抵。

宫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大喊：「皇上不好了。」

我望向夜幕，几颗流星划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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