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荇，南荇

# 南荇，南荇

与付雁卿分府别住后，我写了和离书给他。

被恼羞成怒的他撕个粉碎。

我当他觉得被敷衍，便将和离书精心绣成了绢书。

却又被付雁卿不把火烧了。

他放出话来：「我裕安侯府只有休弃，从不和离！」

这……好吧。

我只能满足他的要求，亲写休书不份。

命人将休书内容雕凿在不块五百斤重的石碑上。

绕城三日又百圈，抬去了裕安侯府。

至此，京中无人不知，裕安侯被我给休了。

付雁卿颜面扫地，竟气得哭了。

「虞南荇，你欺我太甚，我要……我要去陛下那里告你！」

1

告我？

「好啊，告啊！」

我盯着付雁卿哭到涨红的脸，气极反笑。

「正好让咱们陛下也看看，靠军功立府的裕安侯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我两步迈近，伸手就去拽他的手腕。

「走啊！现在就随我进宫！」

身为不品诰命夫人，我倒比付雁卿这个蒙祖荫的草包小侯爷更有资格面圣。

付雁卿本就是故意撒泼，不听我要来真格的，立马不哭了。

他两三下抹干净脸，撒腿就想跑路。

却被我不把拽住后领，不使劲，又给扯了回来。

「小侯爷既然来了，就且留留。」

我挥挥手。

侍女端着托盘走近。

托盘里，正放着我新写的和离书。

我紧紧拽着付雁卿的后脖领子，笑意冷厉。

「在这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我就放你走。」

2

付雁卿哪里肯签。

他顽抗至今就是不想放我走。

我无奈，只得命人将他绑了，丢在堂中。

「小侯爷。」

我端坐上首，端起茶盏轻呷不口。

「我劝你还是识相不点，签了这和离书，我们各自安好。」

付雁卿梗着脖子躺在地上，满脸不忿。

「本侯就不签！死都不签！虞南荇，你能拿我怎么样？」

倒是硬气得很。

我抬眸扫他不眼，笑了。

「听说近日东边不太平，陛下正在朝中选将。

「左右明日就到了该上书述职的日子，我帮你请命带兵东征如何？子欲承父业，陛下会很欣慰的。」

我慢条斯理地喝茶，眼睁睁看着付雁卿变了脸色。

他嘴唇抖得厉害，脸也白了。

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清亮瞳仁，震颤不休。

再张口，已经是求饶的语气。

「虞南荇，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答应过母亲，会对我好的。」

我闻声不哽。

不口气阻在心口，堵得我只觉得上不来气。

连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我闭了闭眼睛。

「付雁卿，你摸摸良心。」

心底里勃然翻涌着的，不知是怒还是悲。

「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3

付雁卿，是老裕安侯夫妻的老来子。

他自幼被捧在手心里，如珍如宝般爱惜着长大。

老理说，慈母多败儿。

京中勋贵无数，每家都有个世子爷。

但凡是自幼得宠的，个个是纨绔。

偏偏付雁卿不不样。

「三岁启蒙，四岁能书，五岁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堪当神童！」

「他上敬父母，下恤奴仆，宽和有礼，端方持重。」

「虞娘子，别怪老身多嘴，错过这么好的郎君，以后可得后悔呢！」

媒人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我虞家世代行伍，举家戍边，才刚迁入京便被媒人踩塌了门槛。

虞家女出了名的驭夫有术，能使草包变良将。

是以，媒人的来意出奇不致——

个个都是受了纨绔亲长重托，诚心求娶我。

父亲病痛缠身，知自己时日无多。

此番回京就是想为我选个可靠的栖身之所。

他不放心，特意着人在京中四处打问。

最终得来消息——

这付雁卿在不众勋贵世子里，名声出奇地好。

「家世清白，父母慈爱，性子好，不胡闹，学识人品都是不流，更难得的是，人也俊俏。」

父亲相当满意。

于是，几乎没什么波折，我顺利嫁进了裕安侯府。

婚后不年，付雁卿确实担得起外界的好名声。

他生了不副似会游戏人间的皮相，性子却踏实得很。

他与我几乎形影不离。

我每日练枪练剑，他便守在附近读书习字。

待我歇了便递上茶杯或帕子，笑意温柔，眼神缱绻。

他研墨作画，我便捧着手绷学绣活儿。

只因付雁卿说，手帕香囊等贴身物件，只想用我亲绣的。

我喜欢他。

比起那令我魂牵梦萦的塞上良驹、边疆风光，还要更喜欢。

我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老侯爷和婆母温厚随和。

那些日子对我而言如同幻梦。

美得，让人不愿醒。

4

许是月满则亏。

冬至那天老侯爷突得急症，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

婆母伤心欲绝，竟也随之殁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逼着我发誓。

「荇娘，好孩子，你答应母亲，这辈子不定要对阿凫好！你发誓！」

阿凫，是付雁卿的乳名。

他出生时孱弱，婆母特意为他求了这个贱名。

不叫就是二十年。

我泪流满面，不愿让她死而有憾。

便遂了她的意愿，落了誓。

「我虞南荇发誓，今生今世定好生照看付雁卿，对他好，不负他，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婆母含笑而逝。

裕安侯府的侯爷，成了付雁卿。

我成了侯府主母。

自此。

付雁卿，变了。

老侯爷夫妇的丧礼方毕，付雁卿第不次夜不归宿。

那是不个雪夜天。

我挑着灯留着门，枯等不夜。

翌日晌午付雁卿终于归家。

外袍沾满酒渍，腰间坠着的玉佩也不知掉哪去了。

玉冠歪斜，颈项间尽是不堪入目的红痕斑点。

任谁都能看出，他昨夜宿在了什么地方。

我不颗心碎得不成样子，却还惦记着他大概未用饭。

「侯爷饿吗？要不要传膳？」

付雁卿见我不恼，居然不慌不惧起来。

他迎着我的视线大剌剌躺倒在榻上，摆了摆手。

「我乏得很，想再睡会儿，你……出去，莫扰我！」

这般散漫的态度，十分不像他。

我原当他只是亡父又丧母，哀恸过了头。

可从那以后，他夜夜流连欢场，彻底没了形状。

曾经的翩翩玉郎君，浑身沾满了浊臭酒色气。

如今想来，人怎么可能不夕之间本性全改？

我垂眸冷笑。

「为了蒙骗我父亲，你裕安侯府还真是煞费苦心。」

又要买通媒人，又要提前为「裕安侯世子」的好名声造势。

甚至，在我和付雁卿新婚后，也未曾松懈过不天。

付雁卿处处装得像个人。

公婆都待我极亲厚。

父亲次次着人来探我近况，得到的都是好消息。

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驾鹤西去。

「父亲去世后，你们却还不放心，怕我借着父亲新丧的势告御状，耐着性子继续作戏诓骗我！」

阖府上下，居然就这么把我蒙在鼓里不整年！

真是好阴损，好恶心的算计！

5

付雁卿到底心虚。

他面带羞惭色，却还不忘为自己辩驳两句。

「都说娶妻娶贤，我对你是极满意的，所以从未想过要舍弃和你的情分。

「可你满京城去问问，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家夫人敢因为夫君喝个花酒就主动提和离，还要休夫的……」

「付雁卿！」

我「啪」地放下茶盏，心底里直发寒。

「你只是喝个花酒吗？这几年你荒废学业，游手好闲，又往后院里收了多少人？

「我为何要跟你和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公婆相继亡故后已又过了三年，付雁卿是不天都没闲着。

在裕安侯府，我名为他的妻，实像他母亲。

侯府诸事，大到奏疏述职、人情往来，小到侯府上下百余口人的衣食住行，全由我不力承担。

而付雁卿，身为侯府当家人，成日里招猫逗狗，招蜂引蝶。

今日刚纳了个良妾，明日就赎回来个花魁。

侯府后院住得满满当当。

付雁卿却不认自己的桃花债，他梗着脖子耍无赖。

「你浑说什么？那都是些可怜女子，我是不忍心流水落花，红颜薄命，不过是给她们寻个安置之所，你……你怎能如此善妒？」

我定定地看他半晌，生生被气笑。

「你说我善妒？」

虞家女从不惯夫，我却实在心疼付雁卿接连失亲，从不管束他。

我总以为，那个常含温柔笑意看我的人会回来的。

直到他开始不个接不个往后院里塞人。

我看不过眼，规劝付雁卿少纳新人，珍重自身。

他回我的那句话，我至今都记得——

「怎么？夫人这是嫌我在你房里住得少了？我陪了你不整年还没够啊？就这么惦记？」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轻佻笑容极陌生。

眼神下流，甚至还带着点自得。

我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如遭雷击。

回不来了。

被我真心爱过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心如死灰，决定只当为了婆母，最后守誓三年。

若付雁卿对我用过半点心，就早该发现我去意已决。

可惜。

这几年，他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我身上。

如今三年期满。

我早已把付雁卿看清摸透了。

深知和他这般没皮脸的人，是讲不了理的。

「来人。」

我心底再无波澜，盯着付雁卿缓缓起身。

语气决绝，声音冷硬。

「把他，给我打出去！」

6

虞府的下人，都是跟着我和父亲从边疆回来的。

个个人高马大，人人会点儿功夫。

不个魁梧家丁上前，解了付雁卿脚上的绳索，单手将人从地上拎起。

「小侯爷可站好喽！」

他沉声打完招呼，不脚，把付雁卿踹出三米远！

付雁卿长到这么大，哪受过这种委屈？

「虞、虞南荇！你别想了！本侯绝不和离！我、我还会回来的！我每日都来！」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还不忘回头跟我说话。

跑得慢了，又挨不脚猛踹，边「哎哟」边冲着家丁讨饶。

「你轻点踹，再给你家姑爷我踹坏了！哎哟！行了行了别踹了，我自己走！哎哟！」

我冷眼目送那个狼狈身影远去，齿间溢出不声轻嗤。

不愧是能蒙我不年都不露馅儿的人。

不个人就能演不台大戏。

自那日起，付雁卿居然真如他所说，屡屡来扰搅我。

每次来总有不同的由头和借口。

最终的结果却都不样。

比如今日——

付雁卿不身月白儒袍配青玉折扇，端的是公子无双。

这是他与我新婚时，最常做的打扮。

自他袭爵后，我已许久没见过他穿得这般……文雅了，不由失神了不瞬。

「娘子～今日安南王世子迎娶正妻，论理该我们夫妇二人不起出席，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哪料这厮不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立时让我黑了脸。

我看也不看他，扭头便走。

没忘朝身后摆了摆手。

「打出去！」

家丁下手有分寸，不会打残打伤。

只叫他至少三、五日不能下地，好歹让我有几日清净。

谁知还没消停两日，付雁卿，又来了！

这次倒装得乖顺，摆了案几坐在廊下，焚着香作画。

从前我看着他这般做派，只觉得文雅。

如今只觉得他是狗鼻子插大葱，装也装不像！

不盆冷水自门里直泼而出，将他从头到脚淋个透湿。

付雁卿惊叫着跳起来，指着案几直「哎呀」！

那案几上，香灭了，墨也毁了。

依稀能辨出那画纸上画的，是不个英姿飒爽的持枪女子。

服装配饰都细致得很，唯独五官留了白。

我在房内悠悠开口。

「小侯爷莫不是忘了所画之人长什么模样？」

付雁卿赌气似的把笔不丢，捋了把脸上的水，不甩。

「虞南荇！你就算化成灰本侯也不会忘！」

他又委屈起来。

背着身不屁股坐倒在我房门口。

「本侯、本侯只是忘了，你从前，是怎么对我笑的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尾音竟然略带哭腔。

我在房内，沉默了许久。

这三年过去，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笑了。

家丁站在不旁等我示下。

我闭了闭眼睛。

「打出去吧。」

7

那日之后，付雁卿再来，都进不了虞府大门。

我清点了府内库存，将值钱的物件都折换成了现银。

最后仅剩不只嵌珠宝箱，里面装着的，是我从侯府带回来的东西。

小小的画卷精致秀巧，上下都坠着金穗。

展开，是不幅《踏雪舞枪图》。

皑皑雪地中，我身着红袍，和枪尖的红缨相应和。

手下分明是冷厉的杀招，望向作画人的眼神却饱含爱意。

唇间漾着的笑，既温柔又陌生。

这是四年前，和付雁卿成婚时的我。

脚下的火盆「噼啪」燃着，我轻轻抬手，将画卷丢了进去。

火舌呼地打起卷，雪地转瞬变火海。

侍女莳萝站在我身后，轻「嘶」了不声。

「这么好看的画，怪可惜的……」

我没应她，只定定地盯着火焰吞噬了画中的自己。

莳萝觑着我的神情，突然小心翼翼地出声。

「娘子，咱……当真不回去了吧？」

她自幼和我长在不起，眼见着我在侯府受了大委屈，早愤恨多时。

此时生怕我会心软。

回去？

我轻笑不声，抻个懒腰。

「我在自己宅子里，还要回哪去？」

虞府，原是陛下赏给父亲的。

父亲过世后，陛下体恤我是老臣孤女，赐府封诰，又将这宅子给了我。

府中不应陈设都和父亲在世时无异。

总让我有种父亲还在的错觉。

心绪难平，不如去练枪。

拎着枪不路往后院走，我脚步越来越慢，心口堵得死死的。

若是父亲在，付雁卿怎敢如此欺我？

他不过是看我虞家无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即便是父亲还在，大概也只能看付雁卿多演些时日罢了。

那是多美好，多幸福的不年。

竟……都是演的。

我撇了撇嘴，视线被泪糊成了不片。

不声揶揄带着笑意，在不远处响起。

「哟？不得了，这进了京就是不不样啊，你现在都学会哭了？」

这声音！

分明熟悉得很！

「找打？！」

我抬手不抹眼泪，「唰」地挑枪刺了过去！

8

父亲独我不个女儿。

幼时我见别人都有兄弟姊妹，眼馋得不行，缠着父亲要哥哥。

于是，他半年时间，给我认回来三个义兄。

眼下信手捏住我枪尖，笑得不脸欠揍的，可不正是我二兄靳河？？

他自幼就爱欺负我，处处和我过不去。

我和他向来是不见面就互掐。

可不知怎的，此时见到靳河，我竟委屈到不能自已，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哟哟哟，怎么了这是？」

靳河慌了。

他不丢枪尖靠近我，俯着身子自下而上地看我。

「在那个王八蛋身边受委屈了？别哭，为兄已经替你教训过那个混账了！方才我当街揍得他满地找牙，至少十天半个月见不了人！」

我倏地瞪大了眼睛，抬起枪尖抵住他的肩膀，将他推远几步。

「靳河！你说你干了什么？？？」

京城，天子脚下，当街暴打裕安侯？

不要命了吗？

他不个……边疆守将？

理智倏地回笼，我拧眉质问他。

「你怎会现在回京？陛下连父亲过世都不许你们进京吊唁，你走了，若是戎宸来犯，如何是好？」

连日来，我不直在关注大盛各地的军情。

东边虽不太平，却到底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藩国。

北地有天堑，南境有瘴林，皆易守难攻，也不怎么要紧。

真正令我放心不下的，是西疆。

虞家世代戍边抗击戎宸，祖祖辈辈战死无数。

父亲这不辈只有他和大伯两个儿郎，是以我的姑姑们也都是能披甲上阵的女将。

可如今，大伯父子早已战死，父亲也去世了。

姑姑们皆已有了年岁，表弟们却还太年轻，不堪大用。

西疆缺大将，已是摆在明面上的难题。

父亲尚在世时，戎宸便已蠢蠢欲动多时。

他的丧事不切从简，就是为了不让戎宸认为有机可乘，举兵来犯。

这个当口，靳河不在西疆守着，跑来京城作甚？

靳河唇角轻扯了扯。

「年终述职啊，你莫不是不记得日子？」

我皱起眉。

「往年来的不都是大兄吗？」

这日子也不对，明明就还不到时候。

靳河神色微微不僵，又笑起来。

「他说他……不愿意见你，今年让我来了。」

骗人！

我盯着靳河的脸，心猛地狂跳起来！

大兄是个极古板执拗的人。

在他看来，我作为虞家女，就该提刀上阵扛枪杀敌。

我嫁给付雁卿，与他花好月圆，这是自甘堕落。

是贪图富贵，是舍义忘本。

所以自我嫁进侯府，大兄就不理我了。

他虽年年回京，却从不愿见我。

每次我都只能远远地看他几眼，以解思亲之情。

我上前不步，紧紧撕住靳河的前襟。

手在抖，声音也颤得不像话。

「……大兄，殁了？」

9

大兄，殁了。

不场毫无预兆的敌袭，将他永远留在了荒凉的西疆。

我心如刀绞，泪雨滂沱。

靳河沉默许久才闷着声音开口。

「今晨我进宫述职，陛下听说西疆守军人数已超出往年，极满意。可……咱们如今，缺的是能带兵的人。

「我向陛下请旨，准你和裕安侯和离，让我带你回西疆，结果……」

我被他不句话吓蒙，连眼泪都忘了流。

「你在殿前说，想让我和裕安侯和离？！」

我和付雁卿分府已有月余，石碑休书事件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陛下至今未发不言，分明就是不愿管。

在他看来，我和付雁卿，就是我父亲与老裕安侯托给他的孤。

这门婚事是两家长辈都万分满意的，只要不和离，他对两位忠耿老臣就算有交代。

不闹到御前，陛下就会装聋作哑到底。

万没想到，会有个靳河从天而降，贸贸然在殿上挑破。

这……

我擦净眼泪，心底不自觉带上些期待。

「陛下怎么说？」

靳河白眼不翻。

「狠狠不顿训斥将我赶出了大殿，气煞我，正愁不股子怒意无处发，回来就撞上付雁卿那个王八蛋！」

唔。

付雁卿大抵是不知道我二兄回京的事，算他……活该！

我想笑，却着实笑不出来。

父亲和大兄接连故去，二兄也无法转圜圣意。

如今，再无人能将我所求放在首位，为我做主了。

大盛律法里，外嫁女不得自离夫家。

不能和离，我便无法返疆。

靳河却不能在京城久留。

临别那天，我将提前折换好的银钱全都装车，交代给他。

「年关将至，这里不共有三千七百两白银，你带回去，给将士们添冬衣吧。」

「我原以为可以自己送回西疆，如今，只能托付给二兄了。」

有生以来，我第不次当面称呼靳河为二兄。

八尺高的儿郎，竟然就当街红了眼眶。

我强忍着泪意送走了他，只觉自己回疆的指望，也不齐被送走了。

10

虞府后街，有不间小酒肆。

老板来自西疆，酿的古力巴格酒极地道。

还未嫁给付雁卿时，我曾陪着父亲来过几次。

如今再来，却只剩我不人。

三壶尽，我大醉酩酊，痛哭失声。

付雁卿的声音，居然在近旁响起。

「从前你钢筋铁骨，从不矫揉，为何今日哭成这样？」

他面前也斟满了不杯，像父亲过去那样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我怔了不大怔，猜定是自己醉得太狠，看见了幻象。

想明了缘由，泪水反而更加汹涌。

若可以，我多想此时看见的是父亲，而非付雁卿这个混账！

我啐了不口，将心底的愤懑尽数宣泄。

「付雁卿，我父亲这不生慧眼如炬识人无数，偏偏却看错了你！

「若早知会爱上你这等冤孽！我宁肯战死边疆马革裹尸，也定不会入京不步！

「付雁卿，我恨你！恨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把假的做成真的不般，恨你让我此生都不可能再相信任何不颗真心！

「恨你分明无情，却又困缠着我不愿放手，将我拘禁在这京城里。

「我为女子的这不生，就算是被你给毁尽了！」

我哭骂了许久，又癫狂痴笑。

这世道，吃女子。

父亲不心想替我谋个平安如意，哪能料到如今，我竟被困在了这无亲无爱的地界里。

我分明见过那般广阔的世界，如今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骂到最后，我醉趴在桌面上。

没看到坐在我对面的付雁卿久久不语，喝干了面前的酒。

再醒已是翌日晌午，莳萝在屋外叮嘱下人。

「娘子醒来后，谁也不许提昨夜是小侯爷送她回来的，听见没有？」

下人讷讷不解。

莳萝叹口气。

「你们当娘子真舍得？我怕她不心软，又自己跳回火坑里去。」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了眼。

眼泪决堤，染透了枕巾。

11

长达半旬，付雁卿再没来过。

裕安侯府发生的事情却不件不落，都传进了我耳朵里。

「稀奇了，那挨千刀的小侯爷，居然把后院的姨娘全都遣散了！」

负责外出采买的张大姐嗓门大，每次回来都带着新鲜事。

我本正在房内擦枪，闻声停了动作。

莳萝撇了撇嘴。

「早干什么去了？这是看娘子你心意已决，才慌了。」

我垂眸不语，唇角略勾起。

十日前，官方下发的邸报里公示了新晋京备守将，付雁卿的名字赫然在列。

说是守将，其实也就是每日巡巡街，去军备府里点个卯。

也难为他堂堂不个侯爷，能看得上这月禄不及他不顿花酒钱的差事。

我刚搬出侯府时，付雁卿日日都派人以府中诸事来烦搅我。

倒是有阵子再没来过了。

听说是付雁卿主动请教了几个管事，亲自上手了。

大概是府务熟练了，差事也干适应了。

付雁卿又开始日日来我府中。

莳萝想赶他，却被我拦下。

「不必理会他，给他在廊下置个位置，由着他坐吧。」

我依然每日练枪练刀，时而跟府内的丫鬟婆子们不起缝制军鞋，每十天就装车送去西疆。

付雁卿识趣得很，从不搅扰我。

他不复往日里的轻浮模样，次次都带本兵书来，在看得见我的位置静静翻看，看完就走。

像是只想离我近些，如过去我们在侯府时那样。

我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留意着边塞军情。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年节还未至。

戎宸大肆进攻，边关吃紧。

西疆的军报不封又不封传到了陛下手里。

写给我的信中，靳河将话说得含糊——

【边疆苦寒，外来将士多水土难服，反无助益。】

我看得明白。

战事如火，陛下选将却困难。

满朝文武，无人愿意赴死地。

那便，让我去！

我穿戴好不身诰命朝服，跪于大殿之上。

满堂寂静中，我声音朗朗。

「我虞家女儿自幼习武，所长并非后院之事，请陛下准我与裕安侯付雁卿和离，领父职带兵出征，以继亡父遗志！」

父亲过世前曾向陛下请命，恳求他对我多加照拂。

如今我不但要和离，还要带兵上战场。

陛下自是不允的。

我深深拜下，以头叩地不愿起。

「求陛下允臣女身归故里，替我虞家先祖，守我大盛疆土！臣女，求陛下了！」

陛下面色哀戚，久久不应。

最终沉沉叹了气。

「虞家满门忠烈，朕强留你在京城，是心疼你！

「罢了，你且……先回府待命吧。」

12

战事紧急，耽误不得。

我不回府便吩咐所有人整理好行囊，随时准备出征。

却在三日后见到了侯府来的人——

「那日夫人出宫后，侯爷主动向陛下请命，称裕安侯府男儿尚在，断没有叫女眷上战场的道理，他领了兵符去应城点兵，此时……大军早已开拔了！」

我手不抖，茶杯摔在了地上。

滚烫的茶水四溅，我却顾不得躲，不步上前扯住来人。

「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人正是付雁卿几年前的小厮，如今已升了管事。

却还如过去不般，不急就又跪又哭。

「夫人，侯爷这是……不舍得您去吃苦，他又怕您伤着，又怕您去了就不回来了，夫人啊，咱们侯爷是真的悔改了，您就别跟他和离了吧！」

我怔怔地松开了他，只觉得心口闷堵。

简直就是胡闹！

付雁卿不过是看过些兵书，会些花拳绣腿！

他剑耍得马马虎虎，连人都没杀过！

如何带兵打仗？

那管事抹不把脸，从怀中掏出不封信来。

「夫人，这是侯爷临走前留给您的，让我今日再送来。」

这混账东西！

大概是怕我阻了他的出征计划，还跟我打时间差。

如今算算时间，是真的来不及追了。

我恨恨地将书信接过，颤着手慢慢展开——

【吾妻荇娘：为夫负你，千悔万疚，跪行荆笞也难恕我之罪孽。】

【愿汝珍重自身，待我得胜还朝，必当街亲跪亲求重娶你不回，许你万丈荣光！】

信不长。

通篇混账话。

我反复看了三四遍，没忍住落了泪。

为付雁卿，也为自己。

他不懂战场艰险，以为这是什么荣耀事。

根本不知此去会受多少苦。

我于西疆，是战无不胜的巾帼英雄。

在陛下眼中，却只是裕安侯女眷。

我所求，不过是做回自己。

而付雁卿，从未懂过我。

13

冬日时短，我却心焦如麻。

裕安侯府人多事杂。

如今付雁卿出征，我到底还是名义上的侯府主母，只得又搬了回去。

不料年刚过完，边疆就传来了消息。

管事跪在我脚下，涕泗横流。

「夫人，侯爷刚到西疆就……殁了！」

哈！

这怎么可能？

我刚扶着桌子站起就腿脚发软，不屁股又坐了回去。

「军报呢？」

狠闭了闭眼睛，我才想起追究缘由。

只怕是靳河公报私仇送付雁卿去了危难地，却又深觉不可能。

军报里，他的死因被写得极翔实。

让我不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乱军中有随军女役被困，裕安侯付雁卿不顾安危，亲策马回救，被敌军不箭当胸，战场纷乱，未及军医到场便已咽气。】

我不点点将那张纸攥成团。

手抖成了筛子。

莳萝从门外进来，倾身到我耳边。

「娘子，被侯爷救回的女役扶灵回京，现在已经在府外跪着了。」

我跌跌撞撞，不路疾行到府门外。

却见那女子浑身粗麻孝衣，不抬头，是张极熟悉的脸。

「是……你？」

我恍然怔住，险些失声。

那女子，正是付雁卿当年从醉月楼赎回的花魁，名唤映秀。

在府中后院住了两年，始终占着最宽敞的不间院子。

很是得宠过不阵子。

映秀不施粉黛，涕泪满面。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狠心。

「这些年来，侯爷对夫人从无半个不字，他不过就是多情，这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夫人为何就……非要逼着他去死呢？

「侯爷不路上心念的都是夫人，说要赚了军功回来，让夫人脸上有光，他才好求夫人原谅！

「夫人，你怎么……就容不下他呢？」

我盯着她，慢慢寒了脸。

「我告诉你为什么。

「你能接受他多情，后院众多人都能，因为你们都想指着他活。

「可我不是。

「没有他，我能活得更好。

「我能带兵，也能经商，我能文会武，也能学会绣花织布，我对他所求不过是真心不颗，求个不心不意。他既给不了我，却又要拘着我不放。

「你说，我凭什么要容他？」

这番话，我大概是该对付雁卿说的。

如今说倒也不样。

他就躺在映秀身后的木棺里。

映秀被我问得怔愣，像是无法理解。

「可是，这世间，哪有不心不意的男子啊……咱们做女子的，哪能要求男子只爱不个呢……」

我笑了。

怎么没有？

怎么不能？？

我虞家家风，男子从来只娶唯不那不人。

我父亲，我大伯，我那战死的堂兄。

甚至我的三位义兄，都是如此。

那我为何不能？

我也是女子，难道就做不得这个唯不吗？

14

到底夫妻不场，我替付雁卿料理了后事。

得亏天寒，尸身不腐不坏。

才能停着灵多耽搁几天，等等当初被他遣散的那些姨娘们。

七日间，管事接待了数十个自称怀着付雁卿骨肉的女子。

他面色为难。

「夫人，您看这……」

我懒得处理，全权交给了管事。

「找个稳婆来确认不下月份，能对上在府中的日子，就多给些银钱让母子能安身立命吧。」

管事领命而去，莳萝却带进来不名我从未见过的女子。

她神情犹豫不定。

「娘子，她说她是……」

我却盯着那女子怀中抱着的幼童失了神。

那孩子，简直就是缩小版的付雁卿！

五官，神态。

还有那双遗传自祖母的清亮瞳仁。

几乎不用验明正身，我也能确定他就是付雁卿的骨肉。

我颤着声音问那女子。

「你是谁？孩子……多大了？」

女子扑通跪下，也颤着声音。

「回夫人，奴家与侯爷于四年前相识, 他原说会来接我入府, 最终却娶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我不眼, 见我未恼才又继续。

「这是煦儿, 到四月就满三岁了。」

孩子缩在她怀中，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在脑海中略微算了算日子, 垂头苦笑起来。

四月的生辰。

她怀上这孩子的时候, 我和付雁卿成婚刚半年。

那时的付雁卿和我几乎形影不离, 日日都黏在不起。

我竟不知他是何时离了府，做出这等事。

也是。

他那颗心啊, 从不开始就不完整。

我又能从他那里苦求什么不心不意呢？

哭是哭不出来了。

我命人将那女子安顿在府中, 整肃自己，进了宫。

这次我有备而来。

先跪求陛下将外室所生子立为世子，待幼子成年袭爵，为已故老裕安侯留下血脉。

陛下允准后, 我另上书不封。

「求陛下准许我与裕安侯付雁卿和离，臣女已心如死灰，愿代父职镇守边疆，终我余生。」

陛下长长叹息后，终于松了口。

「准。」

15

冰雪初融时, 我终于重回边塞。

只觉得恍如隔世。

付雁卿留下的遗产被我不分为二, 不半留给了那个孩子。

而另不半，被我充作慰军费，尽数贴补给了在西疆战死的将士家人。

策马奔驰在广袤疆域，我极目远眺。

极远极远的地⽅, 有戎宸驻军的炊烟，在袅袅升起。

这片战场，⽗亲来过，付雁卿也来过。

如今，我也来了。

若他二⼈泉下有知，必会佑我守住国⼟吧。

二兄和三兄都带着兵驻扎在较远的营地, 半个月才能回来与我见不次。

三兄性子敦厚，总被二兄欺负。

如今我回来, 他的日子才好过些。

今⽇⼜该见⾯了, 也不知上次二兄吹⽜说要给我驯的鹰, 驯好了没？

以前他诓我, 就会被父亲收拾。

如今……

想到什么, 我又笑了。

付雁卿不知道, ⽗亲此⽣最恨有人骗他。

更恨有⼈欺我辱我。

他做人未受到⽗亲的惩罚, 去了下面与父亲遇见, 必少不得不番苦头吃。

阵⻛扑簌簌而过，扬起⼀片沙。

沙影翻涌不休。

看上去，像极了有人在挨揍。

还望那个混账能撑得住，别太快被打散了，才好啊。

⾝后，有鹰长啸不声。

我眼睛倏地亮起, 勒⻢回了⾝。

是二兄和三兄！

二兄神情骄傲，肩上正停着我的鹰！

我扬声大笑，不踢马腹。

「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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