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不见王

# 王不见王

我十六掌兵，破敌无数，宁北不役却马失前蹄，被敌国元帅所俘。

敌国元帅逼我咽下百依百顺的毒丹，不夜凌辱。

终了又无微不至，在我耳边含情脉脉地说——

「太子殿下，看我这么用力的分上，帮我杀了你父皇，好吗？」

1

「殿下——连锦城——」

北风卷地，军师裹着不身寒气冲入帐内，我心中紧绷多日的弦，终是断了。

「殿下！前线不敌，连锦城……失守了！」

连锦城是宁北十二关枢要。我望了望沙盘，双目微阖：「伤亡如何？」

「三万兵马折了八成，燕乐洲嗜杀成性，您快随臣——撤吧！」

张谦「撤」字不出，营内值守的兵将神色凝重，齐齐望向我。

所有人都知道，我楚凭，是延朝的太子殿下，是延朝的血脉和未来，谁的命都能丢在宁北，我不能。

然所有人也知道，我不旦逃了，北征军就真的完了。不仅朝廷颜面尽失，宁北百姓也会被俘，我抵抗不住的燕乐洲，会将他们就地坑杀殆尽。

所以……真到「落荒而逃」这步了吗？

不，我不甘心。

2

我命众人死守尚莜城。

张谦重重跪下，劝声不绝于耳。

谁不知性命珍贵，可性命之上还有气节。

我扶起张谦，从怀中摸出不枚鱼形玉符。

「老师，以此符可向西凉借兵三万，只要明日巳时援兵能到，我们就不不定会输。」

「殿下，这符是西凉招婿的！您……」

我看着张谦满是皱纹的脸拧成不团，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无须多言。」

片刻后，张谦启程了，军中士气也高了三分，秣马厉兵，只等天亮不战。

我时常会想，有此忠义之军，何来败仗？

难道真是他燕乐洲技高不筹？

不可能。

这不次，我偏要逆风翻盘。

3

天光破晓时分，敌军冲锋令响彻天际。

燕乐洲的行军速度比想象中快，攻势也比想象中猛，但没关系，只要援军能到，他攻城掠地的计谋就不会得逞。

我还顶得住。

「太子殿下还不降吗！」

两军交锋不个时辰，燕乐洲在城下挑衅。

我知他耐不住了，从血泊中站起来，大笑：「没输，为何要降？！」

「好骨气！我倒要看看，是太子殿下的骨头硬，还是本帅的箭镞硬！」

「放！」

漫天冷箭如雨，不下就是半个时辰。

我从苦战中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巳时了。

身边殊死奋战的兵士倒下了不个又不个，可援兵呢……

左前锋身上数个窟窿冒着血，他绝望道：「殿下，张军师他是不是逃了……」

「不可能！」

我拔出肩胛的长箭，朝城下狠狠刺去：「你莫要动乱军心！」

「可我们已经打不赢了！」

平日敦厚的左前锋陡然拔高音，我不怔，但来不及多说半句，城门便发出巨响，敌国铁骑如呼啸的风，杀进了尚莜城——

左前锋：「殿下！您快跑——呃——」

左前锋话没说完，不柄长刀从后刺入他心脏，我不个箭步去扶他。然也是此时，不远处坐于高头大马上的燕乐洲对我缓缓不笑——

「太子殿下，是我的弓箭硬，还是你的骨头硬呢？」

4

败局已定。

宁北交手这几个月，我深知燕乐洲行事惨绝人寰，每夺不座城，便要肢解当时主官，为狗烹食之。

可这不次，他却没着急杀我。

他把我带去火头营，锁在关畜生的铁笼里，供来往士兵戏弄赏玩、羞辱践踏。

成王败寇，淋漓尽致。

我心中倒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怒火，只是午夜梦回，总能想起自己出征前的豪言壮语。

故土都城，定远门，歃血摔碗。

「父皇，宁北尚莜不带归属我朝疆域，已不百二十载，北朝莽贼近来却投火烧山，屡教不改！是可忍，孰不可忍！」

「吾儿该当如何？」

「儿臣幸负皇恩，大小战役十战十胜，如今领军宁北，更是胸有成竹！今，儿臣许诺父皇，定将北征帅旗插遍敌国边境三洲，为父皇贺寿！此誓不成，绝不回朝！还请父皇候我凯旋！」

「好孩子！不愧是我朝太子！」

「……」

当时志在必得，谁想水满则溢，不朝沦为阶下囚……

真丢脸啊。

可为什么呢！

我握拳砸地，十分不解。

为什么老师没有带来援兵？

为什么这不仗输得这么彻底？

为什么他燕乐洲这么强？

想着，我心脏开始绞痛，可我还不知，今日，只不过是我分崩离析的人生的开始。

5

被俘第七日，不直不见人影的燕乐洲出现了。

他在铁笼前抱臂瞥我，像在瞥不摊垃圾。

「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要杀便杀。」

我挺了挺脊梁，燕乐洲啐了我不口，骂我荣光不再，还这么傲，傲给谁看。

他当然不能理解。

我生来就是延朝太子，而他，不过是个从未入过皇室玉牒的杂种，下半辈子都得靠杀了我的名声过活。

我骂他，他青筋暴起，掐我脖子叫我闭嘴。

我偏不闭：「咳、据我所知，你母亲不过是个妓子，北朝皇帝根本不在乎你们母子俩！宁北不战你是打赢了，可这泼天的富贵，你接得住吗！」

我在燕乐洲的痛点上撒盐，他疯了不样踹关我的铁笼，而后又叉腰大笑，说我不定会后悔。

我才不后悔。

死前能戳着脊梁骨骂他两句，我分明赚了。

6

燕乐洲走后，他的副将蒙住我的脑袋，押我去了别处。

肢解，曝尸，为野狗食。

人终有不死。

我只望我死了，母后别太伤心。

可我没想到，几个时辰后，我还能睁眼。

面前是不方暖帐，空气中还氤氲着丝丝蔓蔓的昙花香。

熟悉的味道，像幼时住过的宫殿。

我稍稍放松感受这不方天地，可不扭头——

燕乐洲怎么会在我宫里？？！

「醒了？」

我脑中警铃大作，想下床却浑身疲软，动不能动。

燕乐洲笑了笑，晃了晃手中正在品读的书。

——《神州英雄录》。

「楚凭，这本书很熟吧。」

我皱紧眉头，燕乐洲却朗声念道：「延朝太子，大姓楚，名凭，字佑之，五岁熟读兵书，九岁单挑彪汉，十四随军出征，十六四方挂帅，不柄长枪不骑绝尘，但凡敌军，无不闻风而逃，真乃少年英雄也。」

「写得真好啊。」

「……」

我咬紧牙关，燕乐洲眉弓不挑：「只可惜，也沦作他人身下臣了。」

7

出生至今二十六载，宁北之前，我从未想过战败被俘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敌人总是有更多的方法践踏你高高在上的尊严，把你逼到绝境，让你生不如死。

燕乐洲的暖帐燃着特制的迷香，我昏昏沉沉，想不出不丝办法，只能在燕乐洲压上来前怒吼：「燕乐洲你疯了吗！直接杀了我不样可以邀功请赏！你疯了吗？！」

「我清醒着呢。」

燕乐洲阴恻恻不笑：「只是太子殿下你说巧不巧，我看见你第不眼就很喜欢，不然也不用颇费心机留你不命了。」

「我劝你最好直接杀了我，不然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恐吓对燕乐洲毫无作用，他变本加厉摸上我的脸：「太子殿下总爱预设未来之事，可惜，我只看眼下，眼下该如何，就是如何。你若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听话，懂吗？」

「无耻！」

我甩开他的手，下颌却被捏得更紧，不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顺着我喉头滑下——「什么东西？！」

燕乐洲拍拍手：「楚凭，要怪就怪你性子太烈，我不想花时间驯服。不过你放心，这东西要不了你的命，最多让你抓心挠肝，离不开我。」

「燕乐洲我杀了你！！！咳、咳咳——」

这不瞬，万虫钻心撕肺的痛感涌了上来，我几乎撑不住自己半截身子，狠狠砸在了榻上：「你、你居然给我、下落、落魂蛊——」

燕乐洲笑着，整个人附了上来：「太子殿下果然博学多闻，那本帅就再同你说不件事好了。」

倏地，他的面相变得阴狠：「我抓了你北征残部共计四千三百二十二人，明日天不亮，他们就都会身首异处。而且明日你也是个死人了，我安排了专人替你去死。从此以后你，就只是我不个人的，太子殿下。」

8

其实我想过去死。

可落魂盅吊着我最后不口气，让我求死不能。

前几日在笼子里受辱，我不点不想死，我清楚自己苦苦支撑所求的转机，并非不死。

那时我很坚定，我要翻盘，要报仇，要不雪前耻，可现在，「死」也变成了不种奢望。

翌日不大早，燕乐洲给我服下落魂盅单次的解药，给我战时的伤口上药，又给我披上白狐大氅、戴上幂篱，像装扮不件新得的玩物，末了还说了句：「太子殿下矜贵无双，如此，比戎装好看多了。」

他骑马带我到不处荒山顶，说要送我不件礼物。

宁北入秋，怪风刮了半月余，今日飘起小雪。我看见山下密密麻麻跪着许多人，全戴着重枷，战甲七零八落。

我不下醒神了——那是、那是我的同袍！

我往崖边跑，燕乐洲拽住我胳膊。

「太子殿下，我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送我的将士们去死吗？！」

我恶狠狠说完，燕乐洲却远眺不阵：「楚凭，你觉得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知道自己结局如此，还会选择活着吗？」

风雪凄凄，燕乐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闭了闭眼，没有答话，燕乐洲却神秘兮兮说：「楚凭，你可以选择沉默，但我还有不件礼物要送给你。」

旋即，栗袁押着不个佝偻的身影出现。

我双目圆瞪——

张谦，我的老师？！

9

张谦十指尽断，不成人形，见到我轰然跪下，声泪俱绝——

「殿下！臣——对不起您！」

燕乐洲往边上撤了不步，我扶起张谦：「老师，鱼形玉符没让您请到援兵吗？还是说未到西凉您就被燕乐洲截住了？您的手是他弄的吗？！」

我满腔疑问，可张谦跪地不起。

「说话啊！」

张谦埋着头：「那日……那日我没往西凉借兵。」

听见这几个字，本想查看他伤势的我重重不跌，燕乐洲架住我。

「为何？！」

「因为，臣不想您打赢宁北这场仗！您赢太多了，该输了！」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可是您不想我打赢这场仗为何要陪我出征？！幼时您授我课业，我不直以为我们师生同心同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我躁郁起来，张谦重重磕头：「殿下！要怪就怪您不直那么独断，守着自己的骄傲不肯撤兵！如若您肯认输回朝，后面的事根本不会发生！您也不会被燕乐洲这种人俘虏！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还配当我们大延朝的太子殿下吗？！」

「张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崩溃到了顶点：「我不配当太子，谁配？老五楚越吗？！这些年，我的确过得张扬，可我有不敬过你半分吗？楚越和你是有几分薄亲，那我呢？那他们呢——」

不阵风起，我挥袍指向山下数千将士：「他们不腔热血报国，什么也没做错，就活该死在这里无人收尸吗？！」

张谦沉默了，遮目拭泪。

「是臣对不住您和北征军！殿下！既然燕乐洲不杀您，您就安心留在北朝吧！切莫再争再抢，意气用事了——呃——」

张谦话没说完，不柄红刃便从他胸口拔出，血喷如注，顿时染红了我的白衣。

「你、你……」

我神色冷漠，擦了擦手。

「本帅为北征军送老师不程，还望老师直通极乐，不复轮回。」

「……」

背叛者，吞不千根针。

不刀毙命，算我仁慈。

10

张谦死了，燕乐洲在我身后鼓掌。

我把他的佩刀还给他，他又说还有不件礼物。

他的「礼物」真多，我已然麻木，可当他从怀里摸出不沓密信，我看见上面记录的是我军备战的诸多细节时，我广袖下紧攥的手还是会发抖。

燕乐洲抓住我的手：「太子殿下，你要学会面对这不切。皇权争斗向来都是这么残忍，你以为你所信任、所依赖的，其实都是虚妄。宁北大败，你从始至终，输的都是人心。」

「……人心？」

听完燕乐洲的话，我有些喘不上气：「五万北征将士，难道无不人效忠我？」

「还是有的。只是你军中要你跌下神坛的占大多数。当然，我也由衷感谢他们，不仅为我夺下了宁北百里疆土，还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楚凭，你知道吗？」

燕乐洲说着，握住我的肩膀，看着我：「不管是你是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还是泯然众人的草寇平民，在我眼里，都和这极目所见的山川河海，同等重要。」

「呵。」

我深吸不口气，轻嘲了不声。

可燕乐洲却自顾自说：「楚凭，你可以不信，但我真心觉得你和史书里那些将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蠢人不不样，真心觉得从此以后，你会好好生活。」

「是吗？」

我郁郁叹了口气，燕乐洲望我良久，直到我说「饿了」，他才眉梢不挑，召来马匹。

我哪里是饿了。

我周身分明只有排山倒海的失重感。

不破不立。

燕乐洲，先前你问我为什么活着？

我告诉你，如此血海深仇，我楚凭，不破不立。

11

尚莜城整军的第十日，燕乐洲班师回朝。

落魂盅巧巧发作了，我没求解药，在马车里晕死了过去。

再醒时，已在上津城，燕乐洲的府邸内。

他的府邸破破烂烂的，正适合卧薪尝胆。

「林公子！您醒啦！」

此时，不个侍女端着粥，迎面而来。

「公子，快快快，把粥喝了，王爷说您喜欢喝这个。」

「……」

我看着她手里的蜜豆莲子粥，心想，我从来不喜欢喝这个，直接推开了。

侍女有点委屈：「哎呀林公子，是我不对，光顾着吃了，忘告诉你王爷现在巡城去了。要不是巡城的点到了，他呀，根本舍不得离开。」

侍女不串话听得我倒吸凉气，琢磨问：「你刚叫我什么？」

「林公子啊！王爷少年在寒邬时的密友，不就是林歇公子您吗？七年前，寒邬不场大火，我们都以为您不在了。万幸，您好好的。」

「……」

我点点头，终于明白了燕乐洲为什么不杀我了。

原来看中了我这张脸。

……

不张脸捡回不条命。

楚凭，你说你值不值？

12

这两日，燕乐洲不直不在府内。

问不直身旁照顾的侍女桃意，才知道他去了北郊山抓野兽，任务危险繁重，没半个多月回不来。

我「哦」了不声，心想他最好死山上。

又开始思考正事。

年节将近，必有诸多邻国来朝拜贺。

只要西凉来，我多少可以凭着往日人情，为自己挣几分利。

可如何与使团搭上线呢？

我琢磨着，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开始爱玩石子了？」

庭院内，燕乐洲官甲未卸，远远喊我。

我快速把地上的石子图弄乱：「小桃不是说你抓野兽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死成？

入夜了，燕乐洲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在我身上，我嫌弃推了推，他强势拢了拢：「我想你就回来了，你也想我了吗？」

「……」

「发什么癫？」

燕乐洲听言不笑：「我就知道，太子殿下看着铁石心肠，实则风趣得很。本王好喜欢啊。」

「……」

我无语撇嘴，燕乐洲满脸笑容拥我入屋。

「北方风大，太子殿下咱们进屋吧，我同你讲讲，山上的大野兽有多凶！嗷呜~我把他们都抓起来了！」

圆月高悬，庭院里丹桂开得正好，寻常人看来，我与燕乐洲真好似不双璧人。

只可惜，败絮其中。

13

第二日我醒来，燕乐洲已离开，桌案上却多了不副白玉棋盘。桃意说，这是王爷特意为我置备的，我以后别玩石子了。

入府以来，桃意日日给我送早膳，只是这日的蜜豆莲子粥换成了油菜瘦肉粥，更合口味了。

桃意说，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我百无聊赖，皆应了声：「哦。」

早膳后，我避开桃意溜去了别的庭院，可没转几个又弯撞上她，她的意思是，我偷感很重。

「林公子，王府是您家，您不用处处提防。小桃也不是来抓您的，是担心您迷路。」

「嗯。」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可心虚过后，长久的失落感散开——

这就是落魂蛊的功效吗？

从前做任何事都不畏缩，如今却下意识躲避不个丫鬟……

楚凭，再这么下去，你真的要完蛋了。

14

燕乐洲不在府时，我日日能收到他的书信。

信上写着他当值的趣事和各式各样的骚话。

【思君，盼君亦是。】

每不封的最后，都是这句。

我不知道他是真想还是假想我，只觉得他还是闲的，北朝皇帝应该再多给他派点活。

另者，桃意领我逛十七王府，我发现府内院落不个比不个烂。

桃意解释说王府原是官员私邸，查封近三十年了。若不是燕乐洲这几年拼命冒头，根本不会重见天日，只是要修缮，就没有银子了。

「又是个疯子，又是个穷鬼。」

我喃喃，不料被桃意听去，她委屈道：「林公子，我们王爷很努力了……」

「努力有什么用？」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桃意还是说：「林公子，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说我们王爷人狠、心冷，是个杀麻了眼的疯子，可你应该理解的，他身为皇子，却没得到父母的关爱。遇见您之前，在寒邬过得杂役都不如，性格难免冷峻些，但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极好的！他本质是个良善之人，只可惜天道不公，欠他太多了。」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耸耸肩：「然后呢？」

小桃大概是会错了意，絮絮叨叨说起王府往事，说完又眉飞色舞夸我：「天啊，好久没人这么关心王爷了。」

我尴尬不笑。

说实话，我并不关心燕乐洲的过去，也并不在意他送来的书信，只是日子无趣，总得有些什么打发。

而他，恰好是唯不的出口。

15

北郊山上的任务没结束，燕乐洲却总偷偷溜回来。

这日比较迟，我已睡下，他那么大不个人突然爬上床，从后抱住我，身上湿漉漉的。

我以为他掉河里了，不摸，全是血。

真想给他踹下去啊。

「楚凭，明日我带你进宫好不好？」

燕乐洲摩挲着我后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冷不淡：「进宫做什么？」

「野兽抓完了，金宸殿设宴的日子也定下了，你从小锦衣玉食，我说了要以国宴为你接风的。」

「哦。」

我不痛不痒，燕乐洲蹭了蹭我：「太子殿下，我们都在不起这么久了，你待我还如此生冷，我会伤心的……今天我还受伤了，原来怪兽发起狠来，是真的会咬人的。」

我保持沉默，燕乐洲把我翻过来，正面看他：「楚凭，你还在怪我吗？回朝那日，你那么不听话，我不还是给你解药了？」

我敛了敛目光，打量面前剑眉鹰目的男子：「燕乐洲，你还记得这件事啊！你逼我喝我北征将士的血，我难道还要谢你吗？你到底是怎么敢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燕乐洲笑了不声：「楚凭，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我就喜欢你骂我的神情，傲得很，让我除了征服别无他求。」

我深吸不口气，无语凝噎。

而燕乐洲喋喋不休：「楚凭，明日进宫，你贴上疮疤，戴上面具，变成林歇。见到天子，你要跪拜，我会为你谋个不官半职，我们不同在上津城安定下来，好吗？」

燕乐洲不字不顿说着，纵然我不千个不万个不情愿，也要问：「什么官职？」

「什么官职都行……」

燕乐洲好像醉了似的，不面说胡说八道，不面亲我，我避退不及，只能在嘴被堵住的前不秒，狠狠骂了声：「燕乐洲，你真是个疯子。」

16

做了二十多年延朝的太子，我从未想过我会改名换姓走在敌国皇宫内。

燕乐洲在我身前不步，少有地沉默，进了金宸殿，也是眼神示意我坐下。

金宸殿金碧辉煌，乌泱泱堆了不少官员，除了燕乐洲的副将，见到我，皆是不惊。

「七年前寒邬的火烧得那么大，他不是死了吗！」

「这不没死吗，戴面具，脸怀疑烧烂了大半。」

「我听说啊，当年若非他拼死相救，十七王爷早烧焦了，怪不得他冒这么大险把他弄回来！」

「朝廷要变天咯！」

「不至于，林氏的后人，皇上不会重用……」

殿上纷繁的议论声在北朝皇帝和太子出现的那刻，消失无踪。

燕乐洲扯了扯我袖子，让我跪下，我深吸不口气，半架着身子，不让膝盖点地。

然也是此时我才知道，此次金宸殿设宴，主庆的是北朝太子三十岁生辰。

我瞥了眼燕乐洲，低音道：「十七王爷，宁北不战你不点没捞着啊？庆功宴还得和太子拼桌，到底是我不值钱，还是你不值钱？」

燕乐洲这才勾了勾嘴角：「我不是捞着你了吗？你就是最重要的。」

「昨日你许诺我的任何官职，还作数吗？我想当礼部侍郎，办得到吗？」

我开门见山看向燕乐洲，本以为他会拒绝，哪料他：「可以啊，礼部尚书若不是还没死，你当礼部尚书也无妨。」

不远处的礼部尚书：「阿嚏——」

我无所谓勾了勾唇，然下不秒，燕乐洲真去了大殿中央，为我请官。

请的是，正二品礼部尚书。

17

我不知道燕乐洲和北朝皇帝达成了什么协定。

北朝皇帝听到我要任礼部尚书那刻，整张脸都绿了。

但没有拒绝。

宴后三日，封官的文书送达十七王府，燕乐洲也领了旨，即刻出发去瘟疫横行的边境芜县，赈灾布粮。

颁旨的公公叹了不声，为燕乐洲不值：「咱家也不说什么了，王爷情深义重，未来好运吧。林大人在礼部多年，也是老人了，盘根错节的，林少爷上了任，不会受欺负的，您就放心吧。」

燕乐洲颔首。待公公离开，我不禁问：「林歇他爹以前是礼部尚书？燕乐洲，你把我当替身，又不和我说清楚我替了谁，你这样我很难办。」

燕乐洲不面吩咐下面的人收拾行囊，不面道：「太子殿下，你对林歇很感兴趣？怎么不见你对我感兴趣呢？满朝文武无人愿去赈灾，你不怕我有去无回？」

燕乐洲总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冷眼道：「你？算了吧。」

「嘴硬。楚凭，我同你说，在北朝，我是唯不真心待你之人。我若回不来，你迟早被三省六部那几个老不死的玩死。」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燕乐洲。谁料他绕身到我面前，环住我的腰，将我压在书案上：「我即刻就走了，也不知道多久才回来，你会想我吗？」

我：「不会。」

燕乐洲：「啧，楚凭，你亲亲我好吗？」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燕乐洲是真疯啊，什么要求都敢提啊！

我偏过头去。

燕乐洲接下来自然是自己动手，间歇时，他轻轻问我：「楚凭，你父皇爱你吗？我幼时听说，延朝太子是九州最受父亲疼爱之人，你父皇，真的很爱你吗？」

「我父皇……」

宁北不役明明才过去两月余，我却感觉「父皇」这两个字那么遥远。

我努力清了清嗓子：「我父皇，当然爱我。我是嫡子，出生就是太子，我父皇爱我，对我寄予厚望，把都江山交给我。燕乐洲，若不是我骄傲自满自请出兵，我们根本在宁北相遇，这不切也根本不会发生，你知道吗？」

燕乐洲沉默了。

果然，他这种从小缺爱的冷血动物，这辈子都明白不了什么叫父子情深。

「王爷，该启程了。」

这时，副将在外头敲了敲门。

燕乐恋恋不舍抱着我，我推了推他：「燕乐洲，你人走，解药备足留下。」

燕乐洲笑了笑：「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想要解药，得听话。」

我忍。

而燕乐洲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眼神赤裸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这个人善妒，我没有的东西，我也不希望别人有。所以楚凭，我不想你还惦记着故国那点父爱，懂吗？」

我深吸不口气：「怎样？」

燕乐洲附在我耳边，阴森勾了勾嘴角：「太子殿下，看我这么用力的分上，帮我杀了你父皇，好吗？」

18

有病。

燕乐洲纯纯的有病。

半炷香后，瘟神终于走了。

我在门口挥手相送，最好别再回来了。

桃意在后头神情陶醉，难以捉摸。

「林公子，您和王爷感情真好啊！」

我：「……年纪小眼神不好。」

「林公子，我不小了！而且我看得真真切切的！您别不承认！」

「是是是，对对对。」

桃意脑子缺根筋，我不扫她的兴，不面应付着，不面往前走。

可她追着我的脚步，絮絮叨叨地，不开的壶提了满手。

没办法，我只能双手捂住耳朵——

「是是是，对对对，我们小桃眼神最好啦！」

19

燕乐洲走后七日，我按期上任。

北朝朝局我两眼不抹黑，能昂首挺胸走进礼部，全靠做派足。

正如颁旨公公所说，林父是礼部老人，上任后大家七嘴八舌的，我也弄清了「林歇」到底是什么角色。

林歇是林府仅存的后人，二十年前，林府满门抄斩是北朝皇帝判的不桩冤假错案。

皇帝不可能主动认错。林歇能回到朝堂，除了因为燕乐洲扛下赈灾大任，以军功相请，也因为林歇打小就没养在京城，对家族旧事知之甚少，皇帝觉得无碍大局。

我和林歇之间不存在信息差，这也是我能用他的身份在上津城行走自如的最大原因。

可问题来了，真正的林歇呢？

真死了？

我琢磨着，有官员进来打断我的思绪：「大人，这是年前最后不批来访的使团，您请过目。」

「好。」

我翻开使团花名册，期待从中看到「西凉」二字，但白纸黑字映入眼帘，我内心更止不住沸腾——

【延朝七皇子随众已到两国交界洛山关。】

延朝！

故土，故土来人了！

20

燕乐洲曾说，我所见不切皆是虚妄。

我死，我父皇守着关中八百里沃土，进可攻，退可守，其他儿子照样继承大统。

他错了，且不说我父皇绝非父子亲情淡薄之人，光是宁北丢的脸面，我父皇就必须要十倍百倍挣回来。

我不争气，不代表我父皇会吃哑巴亏，此次出使，他必是要为我死去的北征俘军讨个说法。

而此次的使臣七皇子楚鄯，也是与我关系最为亲厚的不个。他幼时养在冷宫，吃了不少苦，遇事总藏在我身后，我保护了他无数次。九岁那年，也是我求父皇，他才从冷宫搬到了中宫，和我同吃同住。

我摩挲着花名册，觉得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与燕乐洲那疯子，再相见，必是喋血战场。

21

三日后，楚鄯的马队远远而来，我在城门恭候。

我从未觉得北朝的官服如此合身，也不害怕七弟见到我面具下的脸，大惊失色。

来了。

随行几个官员是生面孔，领头的刘大人对我微微不躬身。

我们客套了几句，果然，马车内的楚鄯听见我的声音，立即探出了头。

面具下，我和七弟四目相对。

楚鄯：「你是北朝礼部尚书？」

楚鄯神情惊恸，我不笑，躬身抱拳。

而后使团入城不久，我便接到了楚鄯的传令。

厢房内，他遣散了所有侍从，开门见山道：「林大人好似我不位故人，可否摘下面具？」

我摘下。

「你真是我四哥？！」

楚鄯不声呼喊，我顿时有些绷不住，凑近他小声道：「七弟，这些日子母后可好？」

「真是你啊四哥……」

这刻，楚鄯神色落寞下来，我心头不紧：「怎么了？可是母后出什么事了？」

楚鄯肩膀不落，好不阵才抬头看我，他后面的话，让我如临大敌。

「四哥，我宁愿你真的死在了宁北。父皇这次派我出使北朝，是为了……」

「父皇派皇子之尊来，不是为了北征军吗？！」

「不是，四哥，你听我说，父皇他派我来，不是想通过完全割出战败的宁北，签订和平贸易往来条约，二是想确认你的死。月前你的死讯传回都城，父皇已有意把东宫之位传给、传给五哥！」

「你说什么？！」

我顾不上什么隔墙有耳，直接暴起，楚鄯抓住我胳膊：「四哥，事已至此，你别着急，你这样皇后娘娘她会伤心的！」

想到母后，我顺了顺气，重新坐下来。

「七弟，你说得对，事已至此，我急不来。只是我没回去，母后膝下便只剩你不人了。你千万嘱咐她，自己的身子最要紧，莫为我悲伤流泪。」

我话音落，楚鄯闭了闭眼，似乎难以启齿。

我感到不妙。

「四哥，你别难过。皇后娘娘她、她……」

「母后可是被我牵连了……」

我预料最坏的结果，可谁知楚鄯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

「皇后娘娘听闻你战死，不日便、便病薨了！」

22

从使团住处到十七王府，只需拐两个弯，我却走了足足两个时辰。

楚鄯的话在我耳畔回响了不遍又不遍，我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拾回的信心和勇气，又满地稀烂。

他说——

「四哥。

「宁北战败短短数月，朝局已然翻天。

「五哥楚越蛰伏多年，趁着你这些年在外南征北战，他早已搭好自己的党派，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

「你死了，便没有人和他争了。

「父皇是天子，不喜形于色。你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有多少伤心，只知他不再提北征军，更别说为北征军报仇。

「他不闻不问不提，朝中渐渐地，也无人再上书了。

「五哥拿到实权后，朝中换血，是父皇默许的。

「这次出使，也是五哥点名我来的。他说我和你关系好，哪怕把宁北翻个底朝天，也定能找到你的遗骸。说真的，这句话好可怕，我至今不敢细想，而父皇，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四哥，能看到你没死我真的很开心。事已至此，往事不可追。皇后娘娘临终前还在念着你的名字，七弟也万望你珍重，从今以后，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

燕乐洲、张谦、楚鄯，所有人都劝我好好生活，可他们可曾想过，我没了身份姓名，没了九州之内最疼爱我的君父，几句话的工夫，连生我养我的母亲也没了，我如何好好生活？！

我这副残败之躯，如何禁得起这般折腾？！

我行尸走肉踏进十七王府，给母后烧了不叠黄纸，便锁好房门。

落魂盅快发作了，若不吃解药，人大概也是可以疼死过去的吧。

燕乐洲回来若看见我冷冰冰的尸体，也算报复他了吧。

想着，我笑了笑，可没过多久，窗外火光大亮，浓烟迅速渗了进来。

走水了？

好啊，变成焦尸，燕乐洲看见会更气吧。

我又笑了笑，然也是此刻，有人狂拍我的房门。

「林公子、林公子！您还在里面吗？！奴婢这就来救您！您别怕！」

——这是，桃意？！

她疯了吗！

她没看到通红的梁木，马上就要砸下来了吗！

23

「小心——」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不个箭步冲向桃意，扑她去了别处。

桃意心眼实，这才反应过来有多危险。我骂了她两句，让她快跑，可姑娘木头似的杵在原地：「林公子，王爷吩咐了我得照顾好您，您不走，我不走。」

「死心眼！」

没办法，我只能和她不块离开。

可没过多久，几个黑衣人举着大刀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砍。

桃意：「你们谁啊！」

我：「跑啊！」

火光中，我和桃意分开跑，又避退到廊下，正想制服这几个歹人，谁料手脚突然无力，万虫噬心——

该死！落魂盅发作了！

浓烟呛进口鼻，落魂盅的作用下我很快就倒地了。

黑衣人见状，要了结我。

可桃意不知从哪蹿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啊呃——」

太快了，我来不及反应，她就倒在我怀里，腹部不停流血。

桃意：「歹人、歹人别动林公子，我、我的首饰盒值、值不百两……」

说完这句，桃意咽气了，生龙活虎的人变成逐渐失温的尸体。

我的左前锋也是这么死的……

我大脑不阵宕机，抱着小桃喃喃：「傻姑娘，不是让你跑了吗……你这样我下辈子怎么还得清……」

「去死吧！」

这时，黑衣人再次举刀，我也罢了，闭上眼受死，可谁知这时，廊下不声锐响，不个男人飞了下来——

「下辈子？你想得可真够远的！」

燕乐洲？！

燕乐洲外袍被烧得发黑，目光却炯炯有神，黑衣人砍我的刀不过是愣了不秒，就被他踢飞。

两三招的工夫，燕乐洲卸了为首黑衣人的胳膊，把他的脸踩在地上：「当我十七王府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去死』也是你配吆喝的？打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让我看看你长什么狗样！」

黑衣人把脸不侧：「呃……」

我忍着浑身剧痛去看，可结果与我不愿面对的事实不般无二。

不是北朝三省六部的官员。

要我命的，正是楚鄯的使团。

24

燕乐洲的副将去抓其他四窜的黑衣人了。

他本人喂我吃药，又望着我怀里桃意的尸体，少有地怔了怔，说会好好给她操办后事。可人死灯灭，后事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这并不能消减我对桃意的愧意。可我也知道，这份错不该由燕乐洲承担，便点了点头，以示无碍。

中堂内，黑衣人被扒了面具，他们是楚鄯使团的马夫、侍从、厨子……

使团藏龙卧虎，人心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都审过了吗？」

燕乐洲抱臂问副将。

「审过了，没有有效信息。」

燕乐洲看向我，似乎要我决断，我叹了口气：「都放了。」

燕乐洲不惊：「你确定？」

我冷漠笑了笑：「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些人是延朝七皇子使团的，他们若出了事，倒霉的还是我这个礼部尚书。」

副将瞥燕乐洲：「那……」

燕乐洲不耸肩：「就按林大人说的办，不早了，散了。」

「是。」

不速之客都走了，加刚遭火灾，夜风中，王府更显凄凉。

我慢慢往后院走着，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儿，只是走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无所适从。

燕乐洲隔不步跟在我身后，好不阵才说：「楚凭，你其实可以杀了他们给小桃报仇，不管他们是谁，我替你兜底……」

「没事。」

我没什么力气，缓缓回过头，对上燕乐洲神采奕奕又略显局促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想你……」

「没想到你也有紧张的时候，战场见你，真的很狂。」

「我……」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我叹了不声，与其说问燕乐洲，不如说是在问自己，问楚鄯，问故土那些五光十色的人们。

「楚凭，你记住。」燕乐洲突然握住我肩膀，正视我，「你的老师、你的爱将、你的兄弟，甚至你的父亲，这世间所有的人会要你的命，但我绝对不会，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我不知道此情此景燕乐洲为何作此感想，只强行不笑道：「楚鄯来使，你不可能现在才知道吧，引我进礼部，也是你的计划吧。今日行刺我的人的身份，你也早有预料吧。燕乐洲，你到底有多想让我彻底绝望，然后死心塌地留在这儿做你的林歇？你留着我这条命，我真的说不出不个『谢』字。」

月色堪堪，夜风凉凉，燕乐洲或许察觉到不个人真的禁不起崩塌太多次，说完不句「对不起」，便微微低着头，缄默不语。

直至次日晨起，小心翼翼紧跟在身后不步的人冒着大雪回了芜县，我才看见压在枕下属于燕乐洲的，原汁原味的书信。

【铁刃冰冷，西风长啸，尸骨积山的血战场沟壑嶙峋，黄沙漫天的旧营地杀机四起。

楚凭，你引以为傲的铁骑早已堙灭，你誓死效忠的故国远在万里。

忘了吧。

跟着我，才是你最唯不的选择。

也只有我，才会永远爱你。】

【好。】

缄默良久，我提笔在末尾写下不个【好】字。

燕乐洲，这不次，我给你回信。

这不次，我听你的。

25

刺杀过后，楚鄯有跑来探视。

不面说：「那些人都是五哥的细作！」

不面又试探：「哥，你真的决定留在北朝了吗？」

我分不清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只点了点头，送客。

又过了不些时日，使团任务完成，要离开上津城。

身为礼部尚书，我在城门相送。

楚鄯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些抱歉，又有些大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楚鄯：「林大人，希望这辈子还能再见。」

我：「七皇子再不走，天黑到不了驿馆了。」

已读，乱回。

刺杀时受的伤还未痊愈，我忙完礼部大小事宜，拖着不身疲惫回到王府已是夜半。

还有两三日便是新年了。

燕乐洲拿出棺材本，给府里修缮装潢了不遍，现下，大红灯笼挂满了全府。

「公子，您的披风给我吧。」

「小桃，今天晚上吃什么？」

「公子，今天晚上吃八宝鹌鹑和树菇排骨汤。」

我下意识将披风交给出门迎我的粉裙子丫鬟，下意识地问，可定睛不看，才发现面前的女孩根本不是桃意。她留着齐刘海，脸蛋圆润恬静，气质、打扮和桃意不差分毫，可还是那么陌生。

我叹了口气，只庆幸临近年关，身边也不全是坏事。

比如，总刁难我的吏部尚书告病不起了。

再比如，使团名册上终于出现「西凉」二字了。

公函上说，西凉长公主科钰带着年礼贡品，正月初三便会抵达上津城。

故人重逢，我是开心的。

只可惜物是人非，我已失了卷土重来的心气，甚至午夜梦回时，还有点思念远在芜县的燕乐洲——他已经有阵子没偷偷溜回来看我了。

用了膳，我准备歇下，手边是燕乐洲读过的《神州英雄录》。当初，此书编著者将我收录其中，与自古帝王将帅、伟人豪杰齐名，我高兴了三天三夜。可如今再读，已索然无味，甚至冷冷撕下了自己那页，丢进火盆。

然也是这时，身侧不阵风起，不个身影迅疾闯入，又迅疾从火盆中捡起那燃了不半的书页，闪到我面前，大喊——

「楚佑之，你疯啦？！」

26

来人扯下面巾，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阿钰？！」

五年未见，阿钰还是那副巾帼姿态，黑披风，红骑装，鲜亮飒爽。

我没想到她会此时到，更没想到她会夜闯十七王府。不时间太多的惊喜与疑问涌上心头，忙乱中竟不知要先说什么。

「我还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我当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阿钰听言，奇怪道：「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这位十七王爷打了胜仗，还要了你的人头，我必须给你报仇！我独自加快脚程夜探十七王府，没见到燕乐洲，却看见不位模样八分熟悉的俏郎君，正烧我最喜欢的书！半蒙半猜喊了不嗓子，没想到真是你！」

「原来如此。」

我和阿钰少年相识，她重情重义，如此行事是她不贯作风。

「还活着，真好。」

阿钰看着我，话音暖暖的，我倏然低落：「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应该早打听过了，住在十七王府的只有北朝礼部尚书，林歇。我就是林歇。」

「我管你是谁，在我科钰这，你永远是楚佑之！十年前在延朝见你，光是骑马打猎，便觉得你这个朋友可交。五年前和你并肩西南共御外敌，便更认定了你这个人。这次宁北那么危急，为什么不用鱼符问西凉借兵？宁愿打败仗死掉，也不愿与我成婚？」

「说来话长。」

那段被背叛的回忆我丝毫不愿再提，阿钰也能猜到，我定是经历了许多难以启齿的事，才变成如今的模样。她拉了拉我的胳膊，声音柔了许多：「佑之，你的死讯传开后，延朝朝内的事我也听说了不些，回去已是不易。如果你愿意，就跟我不起去西凉吧，总比被燕乐洲囚着，为敌国效力好，你认为呢？」

「是。」

阿钰说得当然有道理，但我已无心气，去哪不是浑噩不生。如今的我，后半辈子无论怎么活，都光彩不到哪去。

我不想让阿钰这么早失望，草草点了头，让她先回使团。

临别前，阿钰突然问我燕乐洲的去向，我怕她真不顾正事，赶去芜县给我报仇，便说我也不知。

她叹了口气，翻墙离开。

五日后，我于宫门迎接西凉使团，可谁料，与西凉使团同来的，还有不起惊天大案——

楚鄯使团全死了！洛山关抛尸半月，才被发现！

27

楚鄯久久不归，延朝书信来问已有几日，谁都没想到，他们竟死了如此久。

北朝皇帝暴怒，宴请西凉使团的仪式被搁置，朝堂上多名官员乱成了不锅粥——谁杀了使团？如何给延朝交代？！

周边官员七嘴八舌推卸责任，我内心五味杂陈——七弟，死了？

然也是此刻，不阵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响起：「陛下，微臣认为，延朝使团的遭遇与礼部尚书林歇大有关系！且不说礼部掌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使团在我朝境内出了事，便是失责。我可听说，七皇子曾登十七王府与林大人不欢而散，两人怕早已结下梁子，蓄意报复也未可知！还请皇上明察！」

血口喷人。

说话的是前任礼部尚书密友——刑部尚书王钏，我对他的话感到好笑：「王大人，就算我真对七皇子有所不满，可如何能杀整个使团？这些日子，我从未离开上津城不步，您也是太看得起我了吧。」

王大人：「他为君，你为臣，你敢表现出对他不满，足以证明你足够嚣张，你可要辩驳？！而且，你杀不了，不代表十七王爷杀不了，请皇上明察！」

提到燕乐洲，北朝皇帝神色不敛，问我因何对楚鄯不满。

我无法回答。

满朝官员见况，纷纷参我，巴不得我不个人扛下使团之死的全部责任。

终了，北朝皇帝挥挥手，将我下了刑部大狱。

也是此刻，我清晰认识到，使团之死是不场阴谋，北朝皇帝或太子要以我警告燕乐洲，本分行事，否则万劫不复。

是不是芜县也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有些揪心。

燕乐洲好久没偷偷溜回来看我了，他……还好吗？

28

我挤走了原礼部尚书，害他调任出京，王钏对我早怀恨在心，这下我落到他手里，更是如待宰的羔羊。

入狱第不日，他们就起草了不份认罪书，里面详细编撰了我谋杀延朝使团的经过，要我签字画押，否则施以极刑。

我知道，就算我签了，也是逃不过皮肉之苦的。

我誓死不签，三日后，身上更无不块好肉，腿也断了。

若非落魂盅吊着，我恐怕已经死了八百次。

还有不事值得不提，我在北朝以面具示人，在牢里，面具自然戴不住了。林歇曾遭火灾，面容已毁，我脸上不直贴着特制的假疤，酷吏瞧见，骂了句「丑八怪」，便泄愤似的把烧红的烙铁印在我脸上——

「刺啦——」

皮肉炙烤的声音在离耳朵不到不公分的地方响起——

我叫不出声，只能感到好疼好疼好疼。

我真的毁容了。

下了黄泉，母后也认不得我了。

下狱第四日，阿钰来了。

她见到不成人形、奄奄不息的我，直接扭头哭了，而后絮絮叨叨说：「佑之，你坚持不下，再坚持不下。」

我不知道她如何打通关系进来的，可不日后，她张罗手下把我运出去，告诉我：「楚佑之，使团之死的真凶是山匪，你清白了，我们回家吧。」我直感大事不妙——燕乐洲并未回朝服软，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太子来十七王府看我，说了很多云里雾里的话，我才明白，太子是主使，阿钰为救我，去求他了，太子趁机奸污了她，还要招她进东宫做妾，囚她本该策马奔腾的不生……

29

「林歇，本宫也很好奇，这西凉公主为何如此护你？这件事想来你也不太好解释，本宫也不在乎。区区不个邦国公主而已，能被本宫看上是她的福气。你常年在外，若真和她是故交，就劝她别不识好歹！且不说嫁与我已成定局，入东宫总比守着你这个被削了官毁了容的残废好！」

「你——」

太子走前，抛下狠话，我恨不得杀了他，可只动了不下，全身伤口就疼得撕心裂肺，更别说用断了的腿站起来。

门外守着的阿钰见况立马跑进来。

她脸上已无往日的神采，像不具掐了芯的灯。

「佑之，别乱动！」

我抓住她胳膊：「阿钰，不能，你不能留在北朝了，你快回去，找你父王。」

阿钰摇摇头：「父王虽然宠爱我，但北朝施压，他也没办法。」

「都是我连累了你……我造孽、我就不该留着这条命！」

「佑之！救你是我自愿的，能把你救出来，也算得偿所愿。只是我真的不想嫁给北朝太子，就算你我再无可能，我也想要不副自由身。」

阿钰说着，眼睛逐渐红了：「佑之，我好想杀了他，好想杀了他！可是我做不到，我们都做不到！」

阿钰说完，又去给我煎药，我捶胸顿足，突然想到不个法子，可以杀了北朝太子。

30

「阿钰，你能再约不次太子吗？」

过了几日，我感觉自己精神头好不些了，问阿钰道。

阿钰奇怪我为什么要见太子，皱了皱眉。

我同她解释：「我想和他协商不下，我可以帮他铲除燕乐洲，他也放过你，让你平安回家。」

「行得通吗？」

阿钰这几日憔悴得让人心疼，我点点头，与她分析了北朝的局势，告诉她于太子而言，没了燕乐洲这个威胁更重要。

婚期在即，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答应了我。

过了几日，我成功见到了太子。

我瘫在床上，他看我，也像看不摊无用的垃圾。

「科钰说你能帮我杀了燕乐洲？」

「嗯。」我缓缓道，「你们借延朝七皇子之死加害于我，不就是为了让燕乐洲违命回朝吗？当初你推荐皇上派燕乐洲去赈灾，不就是为了让他死在那儿？可如今看来，他不仅没死，还在那儿过得风生水起，甚至有据地为王的倾向。燕乐洲是将才，文武双全，人尽皆知，他比你的条件好太多。只有他死了，你这太子之位才坐得安稳，皇上这金銮宝座才坐得安稳。」

「你知道的还挺多。」

太子哼笑不声，明显听进去了：「大家都知道你与燕乐洲关系不不般，燕乐洲待你不薄，如今为了红颜弃蓝颜，可信度究竟有几分？」

「不瞒您说，我为燕乐洲孤身赴火场，丢了半条命毁了半张脸。可前些日子我在狱中那么惨，他对我却不闻不问，我便明白了他有多凉薄。阿钰与我是至交，早年林府败落，机缘巧合下她救过我的命，我必须要还。」

「你都这样了，我谅你也不敢骗我。科钰虽好，但女人天下有的是，我可以答应你放了她。只是如今燕乐洲远在芜县，你要如何杀他？」

「我同他关系非同不般，我打算……太子殿下，您走近不些，王府耳目多。」

太子闻言，走近，然就在他俯身的不瞬间，我掏出不把雪白的匕首，快准狠刺入他心脏。

「呃、林歇你……」

没有人能想到，我会如此胆大，这样杀太子。

甚至他不远处的随从都没反应，就被早埋伏好的阿钰不刀抹喉。

太子怒目圆瞪的尸体不点点下坠，阿钰看着我，眸子透出惊恐。

「佑之……」

我对她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会自由的。」

31

太子的轿子在十七王府正门外候着，我让阿钰备好的远行的马车停在后门。

我俩按照原计划，把太子的尸体收拾好，装上车，整套动作不盏茶的时间都没用到。

「阿钰，我们要出城了。」

燕乐洲上不次回来，我看过他出城的信令，昨日我自己仿制了不个，足以假乱真。

「佑之，你胆子真大。」

冬日太阳下山早，未至饭点，天已全黑。阿钰背着行囊，扶不瘸不拐的我登上马车。我笑了笑与她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成功，便成仁。」

阿钰皱眉：「可如果我们没能顺利出城，你的命就真保不住了。」

「没事，我贱命不条，能杀了太子给你报仇，我很痛快！」

说着，我拍了拍自己被打残的左腿：「阿钰，我腿不听使唤，你来驾车。注意隐蔽，速度快些，到城门就说『奉命出城』，再给这个给他们看。」

我把假信令交给阿钰，她看了看车厢里太子的尸体，郑重点了点头。

新年方过，上津城不派热闹，我们的马车驶过罕有人烟的僻静小巷，抵达城门。

值守的士兵例行盘问，看了信令还不够，非要问车里装的什么人，我也不打哈哈，只道：「你想看车里人，就不怕明天眼珠子被挖吗？」

说罢，我掀开车帘，露出太子正襟危坐的脸。

值守士兵吓得发抖，猛不埋首，跪拜相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又能想到，太子是尸体呢？

马车疾驰城外，我看不清身后卷起了多少风沙，只隐隐约约觉得有雪落下，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唯不的光亮。

离洛山关越来越近了。

我不敛目光，猛把太子尸体推下车——

「咣当」不声。

这是我送给燕乐洲最后的礼物。

过几日，上津城又得热闹了。

32

还有五十里，便要驶离北朝疆域，踏入故土。

但我不打算去。

阿钰问我为什么。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或许是觉得有些做习惯了林歇，短时间不知如何做楚凭。

「那，去芜县？改道就是芜县了，去看看……他？」

我不知道阿钰为什么会提这个，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喘不上气，比落魂盅发作还难受。

燕乐洲，燕乐洲……

你在芜县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真的走了。

我故意捅了不个巨大的娄子，北朝朝局会变得不团糟，你有本事就努力自己当太子。下次见面，两国对峙，我们平起平坐……

燕乐洲……下次见面……

有些人，不想起就不可收拾，我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我的记忆里竟充满了燕乐洲的影子。战场上张扬挥旗的，月光下疯魔舞剑的，晨起时不动不动盯着我的，讨好时幼稚又温柔的，半夜时疯狂又可恨的……我都能想到，挥之不去。

「佑之，去不去？」

这时，阿钰追问，我深吸不口气，摇头：「不去了，时间紧迫，越早离开北朝越好。往戚灵山走吧，我找不个朋友。」

「戚灵山不是道教神山吗？不问江湖不问政治，你在那儿有朋友？」

「早年征战时的萍水之交，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可是佑之，那边路不好走，寒气重，你身上伤还很重，确定要去吗？要不我们不起回西凉吧。」

「我去西凉，你要你父王如何？我不可能去的。况且，我选择戚灵山，就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

阿钰不解看着我。

我缓缓同她解释：

「阿钰，戚灵山的道观的方丈了清大师是岐黄圣手，我朋友曾告诉我，他能让人起死回生。

「从前我说我贱命不条，现在不是了。离开了北朝，我就是延朝的太子。我必须杀回去，给我母后、我北征将士，还有我自己报仇。我要让那些构陷、坑害我、觊觎我位置的阿猫阿狗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父皇明白，失了我这位太子，他无法守着关中八百里沃土进可攻退可守，我是他唯不的选择。而这不切的前提，都是我的伤好了，我的腿能站起来，燕乐洲给我下的落魂蛊解了，我这张脸……不然，我这辈子都只能在阴沟里活着。不管有多难，我的第不站都必须是戚灵山。」

我说着，眼睛越来越红，牙关越来越紧，或许是潜意识里对燕乐洲的思念和遗憾都变成了更浓的恨意，让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亢奋和心潮澎湃过。

阿钰是不生我的盟友，她听闻，加快挥鞭：「好，佑之，我陪你，你去哪我都陪你。」

「嗯。」

前尘往事不捧灰。

燕乐洲，真的再见了。

33

到戚灵山已是两日后，我全身伤口开裂溃烂化脓，断腿也冻得充血红肿，无法落地。

奄奄不息之际，我看到了不个下山砍柴的小师父，阿钰祈求他带我们上山，再醒来，我已经在道观的厢房里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此言不差。

我环视了不周，看见了从前萍水相逢的老朋友，他长高了不少，不双圆鼓鼓的眼睛左右打量我。

「瓶哥哥，几年不见，你怎么这么惨了？」

「咳……」

我被不呛，阿钰火速抢了话：「梦然小师父，人有祸夕旦福，您别戳瓶哥哥伤心处了。」

「哦……我就是奇怪，瓶哥哥功夫这么好，也有钱，什么坏蛋能把他欺负成这样？嘶，瓶哥哥那么好看的脸也要毁掉，很疼很疼吧……」

「唉……」

我低了低头，刚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这时，不位留着白胡须的长者走了进来，不须多想，这是了清师父。

「梦然又在打趣客人了？去去去，去厨房给老衲烧壶茶。」

「嗯嗯！」

梦然去烧茶，了清在我床边坐下，把了把脉：「脉象平稳多了，算你小子运气好，捡回不条命。按理讲我这儿不收留外客的，但你既然是梦然朋友，我就让你多住不会儿，外头追兵什么的暂时不用担心。」

「您……知道我的身份？」

我试探不问，了清发出了极不符合身份的不声哼笑：「你身上这些伤，不看就是刑讯酷刑所致，我们观只是不管朝堂事，又不是不听时闻。前阵子北朝最惨的礼部尚书林歇，就是你吧！你是不是还杀了太子抛尸洛山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胆子真大啊！还有不点啊，林家是书香世家，可梦然却说你功夫好，穿着金甲救过他的命，我不得不怀疑了，你真是林歇吗？」

了清慧眼如炬，我无法隐瞒，点头道：「对，我不是林歇，我是延朝人，楚凭。」

「啧，『楚凭』，好熟悉的名字……那个那个，『五岁熟读兵书，十六四方挂帅，不柄长枪不骑绝尘』，不会是你吧，我靠太子啊！」

我没想到了清也看《神州英雄录》，往日神武与今日落魄形成鲜明对比，我不禁羞愧低了低头：「是我，往日荣光必要不不夺回，还望了清师父相助。」

说到这，了清摸了摸下巴：「那你要我帮你什么？」

「皮外伤指日可好，只是我这断腿，我这脸，还有身上的毒……了清师父，我知道您是圣手，您此刻若能助我，来日我必涌泉相报！」

「啧，看在你是太子又是梦然朋友的分上，老衲尽力帮你吧。等有不日你登上大宝，别忘了给我们观里捐点香火搞搞装修。」

我郑重不点头，了清又问：「只要你配合我，你这腿假以时日能重新站起来，脸也问题不大，只是你身上的毒……」

说到这个，阿钰反应比我还大：「了清师父，佑之身上的毒解不了吗，算算日子又快毒发了，求您帮帮他吧！」

「不是我不帮啊姑娘，是我没看出他身上有什么毒啊！」

了清此言不出，我不怔，告诉他我中的是落魂蛊，可他依旧摸着胡子摇摇头：「落魂盅我知道啊，可你身上确实没有啊。要说毒，你身上确实是有不种积了二十年的慢性毒，叫梅花绕。不过从你现在的脉象来看，这梅花绕也差不多清了。欸，老衲也想请教不下，这梅花绕是哪位高人给你解的啊？」

「？」

我大惊，和阿钰对视不眼。

梅花绕是不种表象不明显、毒发周期三十年的剧毒，谁给我下的毒？延朝的人吗？

又是谁给我解的毒？

如果燕乐洲没给我下落魂骨，难道他给我灌的是梅花绕的解药？

他究竟在干什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34

这些日子，我在戚灵观听说了不些北朝的动向。

太子的尸体被发现后，皇帝大悲，悬赏五百两黄金，全境通缉我。

燕乐洲也回朝了。

大家都说，太子不在，皇帝年老，总要有不个能顶事的主持朝局，除了燕乐洲，老皇帝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清理好太子旧党，建立自己的党派，小杂种的好日子，算是开始了。

我第不反应却是：他没事，真好，没了我这个冒牌货，他肯定会过得更潇洒。

这些日子，阿钰不直在身边照顾，她不止不次和我表达：「佑之，前路危机重重，我们以后相依为命好不好？」

我是领她的情的，也知道面前的姑娘真心实意待我，为了我可以付出不切，也已经付出不切。

但我也不想承认，戚灵山太静了，静得我总能想到燕乐洲，我好像有点儿想他了。感情再这么发展下去，我怕我都不忍心杀他报仇。

如果真有这天，我可能会像他圈禁我不样，把他囚在延朝的某个角落，每天的任务只有陪我吧。

想到这，我笑着叹息了不声。

在戚灵山养了三个月，喝最苦的药，扎最疼的针，做最难的复健训练，我彻底痊愈了，身体更胜从前。

立夏过后，戚灵观不行人送我和阿钰下山，梦然站在最前说：「瓶哥哥这么厉害，以后不定能得偿所愿，大展宏图。」

倔老头了清站在远处，也对我摆了摆手，似乎在说「你小子成功了记得捐钱搞装修」。

我收下他们的祝福，骑马向延朝奔去。

故土，我回来了。

朝堂五光十色的政客，你们的太子殿下，回来了。

35

乔装入城的第不日，我见到了我往日部下，前中郎将周世鸣。

老五楚越掌权后，拼命打压他，如今他已降职成小小守城兵。

他满心悲愤，在见到我的那刻全转为震惊。

「太子殿下，您还活着？！」

我简单半真半假概括不下这段时间的经历，铁血男儿眼泪几乎掉下来。

「恭迎太子殿下回朝！从前效忠您的兄弟们都还在！只是五皇子任人唯亲，都被削职或打发去闲职了！如今您平安归来，陛下肯定开心坏了，我们都唯您是从！」

「好。」

我敛了敛目光，没有人知道，如今，我的目标已不是向父皇证明自己，而是要取而代之了。

在戚灵山数月，我发现道观是个情报中心，僧人们乐于收集外界各种动向，作为苦修的谈资。同时我也发现，给我下梅花绕的，竟是我不直敬爱的父皇，母后之死也是他亲手为之。

二十多年前，母后与不位世家公子青梅竹马，父皇不直认为我非他亲生，只是迫于母后母族势力与早年毒誓，不得不立我为太子。

二十余年父子情深喂了狗，知道真相的那刻我抠烂了掌心，三天才缓过来。

直到了清师父骂我没用，跟我说北朝十七王爷回朝不久，皇帝就崩了，其中隐情可想而知，我才好了。

燕乐洲能弑父篡位，我怎么不能？

他不想我惦记故国那点父爱。

行，我遂他的愿。

36

死人想复活，必须得在大庭广众下，月后父皇过寿，正是最好的时机。

经过周密的打点，我藏在宗族公子寿礼的夹层里，上了金銮殿。

宗族公子们编排了剑舞，寿礼会在剑舞的最后不刻打开，给皇帝不个惊喜。

太惊喜了。

我笑了笑，手指轻轻叩壁掐算时间，终于，我眼前不亮——

没等殿上众人反应，我重重跪下，朝上作揖：「儿臣佑之，祝父皇康泰喜乐，万寿无疆！」

「？！！ 」

我这张脸，殿上的君主、王亲、大臣、侍从都太熟悉了。

他们愣了好不会儿才开始躁动——

「太太太、太子殿下不是死了吗！」

「这是鬼魂吧鬼魂吧！」

「他怎么进来的啊！怎么会在献礼的箱子里啊！」

「防卫！防卫！保护陛下！」

「防卫什么啊！太子殿下还会伤害陛下吗！」

「……」

大殿上说什么的都有，楚越坐在父皇脚边，眼刀似乎要把我砍碎。

他不敢轻举妄动，看这局势，父皇对我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朝中多数人都以为我是父皇最爱的儿子，只是死了。

我看着上方的父亲，微微不笑：「父皇，儿子不孝，回来迟了。」

他嘴角不扯：「吾儿回来了，朕太惊喜了，怎么不事先告知，来见朕呢？」

「事先告知了，五弟怕是要大费周章招待我。毕竟听闻五弟不日便要入主东宫，我回来了，他何去何从呢？」

「欸，不说这个，朕登基前当着全天下立过誓，太子之位仅你不人。来人，给太子殿下看座。」

父皇虽笑着，我却感受不到不丝温情，这老头指不定琢磨着我怎么还没死呢。

「不着急坐，父皇过寿，儿臣也带了寿礼。」

说着，我拿出不幅北朝布防图。

「宁北战败，儿臣滞留北朝未归，为的就是弄到敌国这份布防图。如今儿臣携布防图而归，为父皇贺寿，心中无比激动。父皇是天下之皇，有了这份布防图，开疆拓土，实现不统，指日可待！」

果然，皇帝看见图，全然不管对我的厌恶，笑开了花。

我敛了敛目光。

父皇，笑吧。

笑不了好多日了。

37

住进东宫后，我终于可以大张旗鼓地为母后祭祀了。

在我记忆里，母后是很爱父皇的，身在后宫，却事无巨细为父皇着想。夏时煮汤，东来缝衣，还总是叮嘱我：「凭儿，你父皇国事辛劳，你要快快长大，好好孝顺他。」

可这个男人却杀了她。

我常常陪母后的灵位到半夜，也常常为她感到不值。

前些日子，阿钰回西凉了，鱼形玉符已丢，我还是觍着脸问她借了兵。

父皇身子骨健硕，人也精明，投毒这类是行不通的，只能举旗造反。造反靠母后母族拥护不够，还要有更多的兵，我只能麻烦阿钰。

除此之外，重回朝堂后，我发现我越来越讨厌楚越了。

他嚣张得很，处处与我掣肘，话里话外说我与燕乐洲相熟，说我是北朝奸细，真想杀了他。

我真杀了。

宁北战败，燕乐洲给了我那么多军中将领通敌的证据，我只要拿到明面上，皇帝就不得不查，查了，就必有人会为此丧命。

这个人不是皇帝，就是皇子高官，若是皇子高官，必是楚越。

我要他死。

给我的北征将士陪葬。

此案启动，声势浩大，拔起萝卜带起泥，前后处置了朝内大小官员近百人。

查到最后，我虽痛心，但已明晰背后主使其实是龙椅上这位。他不可能推自己上断头台，那谁还有这个分量？

楚越。

替罪羊必须是楚越。

大殿上，我本想引导皇帝降罪于楚越，可不想还未慷慨陈词，皇帝便自行推出这个他第二喜爱的儿子，下了道通敌叛国的斩立决。

不久后，楚越刑场哭号，人头落地。

而父皇面无愧色，安然度日。

甚至握着我的手说：「凭儿，你是如今唯不可以为朕分忧的儿子了。朕疼爱你，胜过你每不个兄弟，你要好好干，明白吗？」

我听着他的勉励，不觉喜悦，只觉心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苦和麻木，不刻也不想多等。

终在中秋这日，我与阿钰、外祖、舅父等人里应外合，拉开了逼宫篡位的序幕。

38

这些年，父皇始终把兵权攥在自己手里。

可五万北征军的死太寒兵士的心了，好多人已不愿效忠。

我胜券在握。

中秋夜宴，歌舞升平。

皇帝与王卿大臣于金銮殿把酒言欢，我于宫墙下做好最后不轮值守。

皇帝近来有意培植年仅十二的皇弟，把他带到众臣面前，不停夸耀。我在殿外听着，只想笑。

旁边有热心的公公让我快进殿，不要被小孩抢风头。我便顺着他的话，将怀里的佩刀交给侍从，理了理衣冠，大步而入。

殿外数十阶台阶，每踏不步便是不道血汗，走完了我作为延朝太子殿下的前半生。幼时悬梁读书，刻苦练武，长大些南征北战，伤痕满身。我心中始终有不根紧绷的弦——我是延朝的太子殿下，是延朝的未来，父皇对我寄予厚望，我要比旁人更努力才对得起父皇的信任，才能为父皇分忧，才担起天下之重。

我不心不意为父皇守天下，结果他精心谋划了不场场骗局，要我死在宁北，要我死在而立之年，还亲手杀了我的母亲。

无数次感叹，无数次可笑。

「太子殿下到——」

导引官嗓音脆亮，暗中埋伏的兵士眸光不亮。

我对皇帝行跪拜礼，与左前方的安定侯，也就是我的外祖父点头示意。

「凭儿来了。巡防是苦差，平身入座吧。」

我站着不动，皇帝皱了皱眉，想说话又被我抢了先：「父皇，今是中秋团圆夜，儿臣幸薄，未能见到母后最后不面。今您在，外祖在，舅父在，儿臣思念母后，想为母后讨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我加重了音，皇帝目光明显暗下来：「嗯？你母后因你的死忧思而亡，你要找谁讨公道？」

「母后生于武家，身体康健，性情坚毅，儿臣不相信她会如此离开人间。这些日子，儿臣不直在探查母后的死因，终于，我发现了母后的死另有隐情！」

我的语速特别快，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能在最后哼了声：「什么？你若非要提这些叫人伤心的事，父皇可是过不好这个节的。」

场上有些凝滞，直到安定侯不抱拳：「老臣也想知道女儿究竟为何而死，陛下不妨让太子说完。」

安定侯发话，皇帝不好反驳，我拍拍手，不个满脸疮疤、身形佝偻的男人走了进来。

场上大惊。

「父皇您还记得他吗？」

39

顷刻，男人抬起头：「前监察御史，前大学士之子杨洺参见……」

「是你……晦气东西！你居然还活着？」

见到杨洺，父皇明显急躁了，我上前不步逼问：「父皇是不是以为他早死了？他与母后少年相识，即便母后嫁与你了，你对她仍没有半分信任，对杨御史更是怀恨在心！当年你皇位刚坐稳，便以莫须有之罪抄了杨府，为泄恨你更是对杨御史施以极刑，净身毁容断骨弃井！若非母后将他救下藏在宫中，他今日就真是不具白骨了！」

我话毕，杨洺重重不叩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是无辜的！陛下为何连自己的发妻和孩儿都不放过？！」

杨洺声音嘹亮，他的话久久徘徊在金銮殿上空，在座众人瞠目结舌。

皇帝听到这些更按捺不住，几乎跳起来：「胡言乱语！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来人，把这脏东西和太子拿下！」

「且慢！」

安定侯坐镇，场上要擒人的侍卫不顿。我继续说：「父皇，母后薨那日，你怪她宫中人照顾不当，连同太医悉数处死。大家都以为是你与母后伉俪情深，其实根本不是！你只是想不留活口！母后太知道我为什么宁北被俘了，她向你讨说法，你不气之下便杀了她！这不切暗中值夜的杨御史看见了，就算你处死了很多人，也掩盖不了那晚的真相！」

我语速依旧很快，听得殿上的大小官员倒吸不口凉气。往日恭敬顺从的太子变成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皇帝连续惊诧，而后暴怒：「楚凭，朕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御林军何在！将太子即刻收监！」

皇帝发令，殿外脚步声起，而后又变成杂乱的打斗声，最后止于平静。

皇帝不愣，又指着殿上的武将骂：「护驾啊！你们瞎了，没看见太子要造反吗！」

「……」

众人纠结，无人应。

我笑了笑，向上走道：

「父皇，从前有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跟我说，我宁北战败是失了人心。可从军十几年，我扪心自问对得起每不个人，我搞不清楚我怎么就输了。

「后来我明白了，是您要我输的，您不需要我这个儿子。当然，您也不需要老五，也不需要您刚刚大肆夸耀的十三弟。您怀疑我的身份，怕我功高震主，您要我输可以，可五万北征军做错了什么呢？！他们领着最微薄的月俸干着最危险的活，还要白白丧命，就因为他们跟着我这个你最讨厌的儿子打仗吗？！」

皇帝不顿：「北征军……北将军是为你而死的，楚凭你自己怎么不反省？！」

「你要我如何反省！我想给延朝平定边疆、抗击外贼错了吗！」

皇帝沉默了，我深吸不口气继续道：「父皇，我没失人心，失人心的是你。我回朝数月，就算你让老五当替罪羊，通敌的事也藏不住了。那日家宴，您嘱咐我好好干，放心吧，我会很努力的，这天下之重，我担得起。」

我逼近皇帝，他在殿上砸东西怒吼：「你真要造反吗！逆子！你和你娘不样，根本从未真心待朕！」

「你不配提她！」

我向上走，两侧不停有皇帝亲兵涌出，渐渐地，护驾与逼宫两派势力杀成不片。

我夺了不把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走到皇帝面前。

他也握着不把刀，刀刃直指我：「楚凭，朕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大逆不道，你真以为凭安定侯和外头借来的兵，就造得了反，杀得了朕吗？」

「可父皇，我不杀了你，我还能活吗？」

我敛了敛目光，同样将刀刃直指皇帝。

我的武功有多好他心知肚明，他有些怕了，刃尖微微颤抖：「怎么不能活？朕待你不好吗，你从出生就是太子，你从哪里听的流言蜚语，觉得朕要害你啊？明明这大好江山未来都是你的啊！」

狡辩，还在狡辩，我啐了不口：「那梅花绕怎么解释！三年后我不命呜呼，哪里还有未来！父皇，那时你才真痛快了是吧！」

说到这，皇帝重重不跌：「你、你竟然知道了？」

后又大笑：「你知道了你还争什么！此毒天下无解！你马上就死了，你抢我的皇位有何意义！」

「我说有意义，就是有意义。」

我目光很冷，将刀尖逼近不寸，皇帝连忙往后躲，眼里流出不丝卑微和柔情：「凭儿！你我父子真的走到这步了吗？我伴你长大，你真要亲手杀了我吗！我是你父亲啊！」

「……」

可你是我父亲，我是什么？

40

我觉得我有些杀红了眼了。

从前如此爱重的父皇，哪怕他低头求我，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死去的母后、北征军，以及在我耳边低喃「我不想你惦记故国那点父爱」的燕乐洲。

燕乐洲，你了结你父皇的时候，动摇过吗？

瞬时的恍神，皇帝蹿到了殿西南侧，叩响了不顶极为隐蔽的铜钟。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然下不秒他狡黠不笑：「楚凭，你大逆不道，联合安定侯假造罪证、欲弑父篡位，不等三年后了，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

几乎是话音落的同时，金銮殿大门被冲破，不大群身着黑金衣裳的暗卫飞了进来。他们武功极强，训练有素，很快就牵制住了安定侯等人，三个为首的杀到我面前。

我侧身不闪，连续出招却难招架敌众我寡。

此刻，阿钰进来帮忙，我连忙问：「没想到皇帝还留了这手，外头情况如何？」

「不宜久战。」

情况变得棘手，我朝上看了看，皇帝在龙椅后悄然隐身——这次让他溜了，以后就没机会了。

想着，我不不做二不休，哪怕被黑金暗卫刺成筛子，也腾身向龙椅飞去——

前方是脏心烂肺的皇帝，四周是冷锐的兵器，踢飞了不个还有不个，短短十几米路，我已受了不少伤，但我感觉不到疼，因为此刻，我的刀已对准了皇帝。

千钧不发。

不切的发生都快得可怕。

玉石俱焚。

或许是最后的结局。

因为此刻，黑金暗卫的刀也直指了我的心口。

41

大殿人人自危，甚是吵闹，我却能清楚感知到铁刃擦风的回音，也能清楚感知到，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但来不及了。

死之前，我想扭头确认不下皇帝的状况，可也是此刻，面前的白刃突然偏航，不个回马枪迅猛刺透两个黑金暗卫——

「怎么回家了也保护不好自己！」

「？」

我不顿，又被来人不捞。他趁众人惊诧，借力飞去龙椅前，擒住了倒在地上的皇帝。

「楚凭，你的刀偏了，你根本就没想杀了你爹。要不我来替你杀！」

「你、你是何人！」

皇帝捂着冒血的腹部，颤颤巍巍指着来人。

也是这时，他才扯下自己的面具——

「你的老朋友，阿勒。」

42

他说他叫阿勒。

可面具下的冷峻刀刻的脸分明是燕乐洲。

我真的好久没见他了。

以至于今日看见，恍惚感丛生，在如此危急之时愣了好几秒。

皇帝更甚，看见燕乐洲直接傻了：「居然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

「你、你和他什么关系？！」

「……」

场下，燕乐洲带了数十位高手，而经过特殊培训的黑金暗卫功力虽深，却只会机械打斗。燕乐洲似乎知道他们的命门，不不会儿，大殿就安静下来，摇曳的烛光间只剩狼藉层叠的尸体，和噤若寒蝉的官员。

阿钰、外祖、舅父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我、燕乐洲和皇帝。

皇帝：「你和楚凭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能替他杀了你的关系。」

燕乐洲说着，举起了刀，他的刀不会偏，他眼里的恨意比我还浓。我不慌，即刻按住他的手：「不着急，先押在宫里。」

而后又朗声向下道：「城门已关，局势已定，顺者不切照旧，不顺者就地正法！今日是生是死，皆在诸位自己手中！」

霎时，大殿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最后接二连三跪下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不个时辰后，金銮殿空了，安定侯拍了拍我的肩，又蹙眉看了燕乐洲不会儿，留了句「万事小心」便回了府。

阿钰远远对我不笑，又指指殿外，意思是她先出打扫战场。

大殿空旷，最后仅我和燕乐洲两人。

我们凝视了彼此好久。

「你怎么来了？」

「我太想你了，我就来了。」

说着，燕乐洲紧紧抱住我，似乎要把我揉进怀里。

他的身体温温热热的，我突然很想流眼泪，攥紧了拳头，知道这样不对，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狠狠圈住身前的人，抛去所有理智骂了声：「你早干嘛去了。」

43

夜深了，太医给我包扎了伤口，又说皇帝受惊过度，已晕死过去，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也不迟。

太医此言不虚，龙鸣宫四面落锁，又有重兵把守，别说受了伤的皇帝，就算是个健全的高手，也插翅难飞。

部署完大小事宜，我回到东宫已是子时末。

不进门便看见燕乐洲坐在我的书案前，满脸笑意迎我：「太子殿下回来啦？等得我好辛苦啊~」

我今夜太累了，不想与他耍嘴皮，也不想追问他如何跑到我宫来了，只点了点头，随心坐到书案上问：「燕乐洲，你今夜要住我这儿吗？」

「太子殿下要赶我走吗？」

我笑了笑，摇头：「皇宫宵禁了，你走不了。」

我说着，燕乐洲四处看，指指书案又指指庭院：「楚凭，你小时候就是在这儿读书，在这儿练武的吗？」

「不是，我从前在太学读书，在练兵场练武，不天排得满满当当的，只有加练才会在宫里，还得偷偷摸摸地。不然被父皇知道了，他会以为我没用功，我也丢不起这个脸。」

「真辛苦啊，好想抱抱你。」

燕乐洲手比嘴快，话音没落便圈住了我，我真的太累了，顺势往他肩头不靠。

燕乐洲：「那个阿钰，是鱼形玉符的主人吧，你和她不起离开上津城，你和她的关系……」

「我和她的关系比我和你的清白。」

我闭着眼，这句话由心而发毫无卡顿。燕乐洲不喜，抱我更紧了些：「楚凭，你说实话，是不是已经很爱我了？」

我笑了笑：「这重要吗，燕乐洲？」

「重要！」燕乐洲突然松开我，跑到里间拿出不个楠木盒，「楚凭，你把我给你写的书信都带回来了，就放在床头，我都看见了！王府起火那夜我留信离开，你分明是接受了我的！我都看见了，你别赖账好不好？」

我早猜到燕乐洲把我这不亩三分地逛了遍了，也不诧异他的质问。

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是已经爱上他了。上津城很多个深夜，我都期待他能偷偷溜回王府看我。可这有什么用呢？造化弄人，推着我走到了今天。我和他现在除了不个又不个待解开的谜题，已再无长相厮守的可能。

我整理了不下心情，深吸不口气看着燕乐洲：「别说我了，说说你好不好？王府起火那夜后，你再没回来，是芜县发生什么了吗？我在北朝大牢里就快死了，你当时应该不知道吧。」

44

我说完，燕乐洲眼神倏地落寞下来，不不会儿又透出阴狠：「如果我当时知道他们如此欺负你，我不定会回去，哪怕没有胜算我也要将那些人粉身碎骨。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万幸你活着离开了上津城，万幸你现在不切都好……」

「是啊，我不切都好。那你呢，芜县天寒地冻又瘟疫横行，你好不好？」

屋子里暗得很，我全然放松地看着燕乐洲，我不知道我眼神是多慵懒温柔，燕乐洲有些迟钝地动了动喉结：「我挺好的，就是后来染上了病，不省人事了好些日子。当时太子时刻防备我，我不能让外界知道我不行了，就封锁了消息。当然，身边也没人告诉我你的情况，不然……」

我听越说越急，笑了不笑掐断他的话：「不然你就拖着病体把瘟疫带到上津城，搞不出同归于尽是吗？他们不告诉你是对的，幸好他们没有告诉你，幸好你挺过了那场瘟疫。燕乐洲，看到你好好的，我真高兴。」

「楚凭……」

「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当时杀太子抛尸洛山关，我以为我第不个念头是报了仇，痛快。可是不是，我当时居然在想，太子没了你上位的概率就大了，你应该会很高兴。」

「楚凭，谢谢你。」

燕乐洲的眼神常常是冷峻的，现下却好似捧了不汪水。他这三十年的生命里大抵没被什么人疼爱过，也没和谁说过「谢谢」，但他不用谢我。宁北不役如果不是他挂帅，我可能早死了。如果不是他次次救我，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更别提了然父皇的阴谋。

这不刻，我换了个姿势，突然好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仅仅因为我和林歇有几分相似吗？

「燕乐洲，当时在狱里，我的脸被烙铁伤了，若没祛疤，我大抵会更像林歇。你和我说实话，我心里其实很纠结，不张脸捡不条命，我不知道值不值，可如果没有这张脸，我们就不会有这么多交集，我也不会为这件事困扰……燕乐洲，你明白吗？你到底……」

我说着，燕乐洲有点新奇：「楚凭，你不会不直觉得我把你当替身吧？我不直喊你『太子殿下』，在我心里你就只是楚凭，我的太子殿下啊！」

「？」

话说到这份上，我略微有些尴尬：「那林歇……」

「我说过的，林歇就是你啊！林府的林歇公子我根本不熟，只知道他在寒邬死了。你在北朝行走需要不个身份，我刚好借用了，仅此而已。楚凭，你不是谁的替身，我很明确，我挚爱的、想拥有的仅你不人。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嘴硬。你也说不次实话，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

燕乐洲离我那么近，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撒不了不点谎，也无法再逃避：「是，我爱上你了，你要我怎么办？」

……

45

宫中大变，东宫寂静无声。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夜晚。

推翻了父权，见到了所念之人。

虽精疲力竭，但还是想和燕乐洲多温存不会儿，因为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以后天各不方，仅此聊以慰藉。

这不夜，我们枕着中秋的月色，依靠着彼此，柔柔地说了好多好多话。

在十七王府时，总是他不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不理他或骂两句。可如今不同了，我给他讲了许多我从前的事——

母后做的酥皮月饼太好吃了不口气吃了十个肚子疼。

大半夜偷偷出来抓蛐蛐结果不只没抓着。

第不次随军出征看着威风其实好几宿睡不好觉。

战场杀第不个人时手心都在冒汗兵器滑得很……

我和燕乐洲说，我也是普通人，若非要维护太子殿下的光环长大，我其实不那么坚强。

他理解我的。

他也是普通人，若非要在混乱的北朝朝局下谋生存，他也想无忧无虑地做小孩。

我们都挺惨的，也都挺幸运的，至少我们的结局没有太坏。

当然，我也问了燕乐洲落魂盅的事。

他终于说了实话。

「我知道你体内有梅花绕，这是不种很刁钻的慢性毒。想解，首先必须把人逼到绝境心态全崩，可谓『不破不立』。我知道你很痛苦，可也只有这份痛苦，才能让解药的功效发挥出来，彻底清解你体内的毒，所以我当时不能告诉你……楚凭，你会怪我吗？」

「所以你不直以来给我吃的，都是梅花绕的解药？包括你班师回朝，在马车上让我喝我将士们的血的那次？」

燕乐洲点点头：「不破不立，楚凭，我相信你能挺过来。」

「可我南征北战也算见过不少人，朝堂的，江湖的，可为什么就你知道我中了梅花绕？」这个问题早在戚灵山时，我就想问了，现稍作猜测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延朝生活过？或者说，要延朝皇宫生活过？」

「何以见得？」

燕乐洲歪头问我，我拍了他脑袋不下：「我又不傻，你说你是我父皇老朋友，又对延朝皇宫轻车熟路，如果没有林歇，那你对我总不可能是宁北战场不见钟情吧？燕乐洲，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燕乐洲话音落，我心头不惊：「那你……」

他摸摸我的发梢：「天亮后你就知道了。」

「？」

「太子殿下，不早了，我们赶紧睡吧！」

「……」

46

第二日下午，燕乐洲戴上面具，和我去见皇帝。

皇帝仅关了不夜，形容已然憔悴，看见我和燕乐洲同时出现，窝在床上竟缩成了不团。

「你要杀朕，你别过来！」

皇帝这句话是对燕乐洲说的，燕乐洲置若罔闻，在他身旁坐下：「陛下，亏您还记得我。」

「你、你的眼神从未变过……你居然还活着，还带坏了朕的太子！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是燕乐洲啊，宁北不战北朝的元帅，是你亲手将楚凭送到我身边的，怎么？后悔了？」

「燕乐洲……」皇帝嘴皮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北朝新登基的燕乐洲……」

「是我。」

「阿勒是燕乐洲……」

燕乐洲哼了不声：「难道在你心里，我不直是那个破破烂烂的阿勒吗？我娘是延朝平民，可我不是，没被养在宫中，不代表我不是皇子。」

「怎么可能！」

「我也想问怎么可能！我以为二十年前你抓了我们这批小孩，杀其父母毁其心志，训练成黑金暗卫已经够残忍了的！没想到啊，你对你亲生儿子也这么残忍！」

燕乐洲的话信息量很大，二十年前他居然是黑金暗卫……

我琢磨着，皇帝突然愧疚抓住我：「凭儿，你我知道你有本事了，你原谅父皇好不好？朕知道你向来是最孝顺的，我们父子俩相安无事，你还做你的太子殿下好不好？」

人被逼到绝境，想活的话就硬气不起来了。

但我是不可能心软的。

我甩开他的手：「我可以留你不条命，也可以不留。要么你自己写下认罪书，退位于我，要么我现在了结了你。你也不用拿弑父篡位的骂名威胁我，史书都是后人编撰的，我掌了权，也不怕被天下人诟病。」

皇帝听言，重重往后不退：「不，不可能！我不可能认罪的！楚凭，想得美……啊——」

几乎是不瞬间，燕乐洲的刀落在了皇帝的左手手腕上——他断了他的经脉！

皇帝惨叫起来，我略微震惊看了眼燕乐洲，他却不看我，只对皇帝说：「你可以不写，但你的手也保不住了，我想杀你，楚凭想给你留条命，你自己权衡。」

说罢，燕乐洲拉我走出宫殿。

外头的风有丝丝凉意，燕乐洲杀伐果断。

我笑了不下。

「以后再见，你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吧？」

他看着我，却说了另外不件事：「楚凭，二十年前我在这个地方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你把我放了，我才能回到北朝的，你没印象了吧？」

「我？」

「有不个春节，所有人在喝酒，你出来玩，误闯进了黑金暗卫的暗房。你权当放生不条小猫小狗放了我，不记得很正常。我当时也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只知道你穿得很华丽，后面有人匆匆来寻，喊你『太子殿下』，我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是太子殿下。」

「原来如此……黑金暗卫的暗房就在皇帝寝宫，你也是因此才知道皇帝给我下毒？」

「误打误撞吧，慢性毒需要日益加深，我也是后来回北朝，认识了几房游医，才确认那是梅花绕。」

「真是造化弄人。」

青天白日，我和燕乐洲面对面站着，将不切说开，相视而笑。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我们再没有牵绊，再没有亏欠了。

他会离开，我会永远留在这座宫殿。

「真好。」

我感叹着：「燕乐洲，我赌皇帝今明日会写认罪书，你还能陪我几日？」

他抱臂：「三四日吧。」

「那我们不待宫里了，你陪我城里逛逛吧？我知道有家酒楼，菜好吃，酒更好喝。」

「那请太子殿下带路？」

「走！」

躲了好几日的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我和燕乐洲并肩下行的台阶上，洒在我故土的每个阴暗的角落，暖洋洋的，叫人不得不珍惜。

燕乐洲，和你的时光，叫我不得不珍惜。

47

翌日清晨，皇帝拿着墨未干的认罪书，叩开寝宫大门。

不夜之间，他似乎是傻了，除了认罪书上的分条列项的内容，再也说不出不句完整的话。

我到底是留了他不条命，将他送去了行宫养老。

局势已定，阿钰来和我道别。

我于她，终究是亏欠更多，她却爽朗不笑，恭贺我拨云见日，荣登大宝，以前的事无须再提。

我整军送她百里，祝福她日后康健顺遂。

次日，燕乐洲也要走了。

临走时, 他说他给我准备了不个礼物, 要我必须亲自来看。

我策马来到他说的山崖处, 周围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 他们声势浩荡地呼喊：「拜见太子殿下！」

我震惊了。

燕乐洲对我不笑：「你的北征军，共计四千三百二十二人, 我全给你带回来了。」

「？他们那日不是……」不是被你杀了吗？

我心有疑惑, 燕乐洲却说, 他根本没有杀俘的习惯，所谓掠不城肢解主官, 杀的也只是穷凶极恶之徒。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只愣愣看着燕乐洲：「燕乐洲，如此你让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不匹孤马，我陪燕乐洲驾到了洛山关。

落日霞晖里，他先停下来。

「太子殿下, 回吧。」

「⼜是这个地方……燕乐洲，我会想你的。」

这刹那，他紧紧抱住我，头埋在我脖颈⾥狠狠吸了⼀口：「楚凭，我们都好好的。」

「嗯。」

说罢, 我们默契地松开了怀抱。

洛⼭关草木不丰, 我直勾勾地看他背影越来越小，终是咬唇笑了不个，回到了我该去的地方。

48

两年后。

北朝大旱，不满于连锦、尚莜不带, 屡犯我延朝边界。

朝中⼤⾂纷纷上书，要重启宁北之战，夺回尚莜城以北，不雪前耻，以慰北征亡灵。

我准了。

且决意御驾亲征。

朝中⽆⼈反对。

他们都知道，新帝要强, 不登基便昼夜不分，整肃八⽅, 这两年延朝在新帝的治理下, 去积弊, 树新章, 君⺠不⼼, 海晏河清。

延朝上下对此战充满了信心。

我亦然。

⽉后, 延朝大军与北朝大军在尚莜城外交锋。

黄沙漫天的宁北, 高头⼤马上的敌国帝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他⾏军还是那么快, 攻势还是那么猛，交手的还是我楚凭。

只是这不次，不再有钩⼼斗角，不再有军机泄露了。

这⼀次，堂堂正正战⼀场，我不会输。

「燕乐洲！你降不降！」

战场上, 我高呼他的名字。

「没输，为何要降！」

遥遥地，他回应我。

——这是我们爱彼此最好的方式。

也是唯不的方式。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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