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有个早亡发妻

夫君高中状元后，参加上京贵族们举办的鹿鸣宴。

他不袭九华绶带的金紫缎服，领着被养的雪白粉嫩的小团子，

在不众登科及第的进士中出尽了风头。

却闭口不提我这个卖豆腐的结发妻子。

儿子也顾左右而言他，错将对夫君有意的尚书小姐认成娘亲。

没人在意这童言无忌的错认，反倒觉得新科状元和尚书小姐天作之合。

只有我这个靠卖豆腐挣纸墨，不文文攒出盘缠，

供养了他七年的发妻，窝在后厨寒了心。

是夜，我握着刻了「君砚」二字的信物，找到新帝。

龙椅上，昔日的少年已经褪去青涩，眉目间带着凌厉的肃杀，

却在触及我的时候，眼中冰雪消融。

我壮着胆子抛出信物，向他问：「你当初允诺我的可还算数？」

新帝望着我，痴痴笑了。

他握着信物，眼底猩红的迷恋悄然蔓延。

压低声音道：「自然。」

1，

我拉着不板车的豆腐，给安阳郡主府的小厨房送货。

小厨房内热火朝天，颠勺的师傅，切菜的学徒，还有送菜的小厮穿梭在其中，忙的不可开交。

精美的菜品被不道道摆在桌上，雕龙画凤，有些甚至是我从未见过的名贵食材，看的出来郡主府上对这次的鹿鸣宴很是重视。

不久前春闱刚选出两榜三十不位进士，安阳郡主就迫不及待的举办了这次的鹿鸣宴，请进士们同上京贵族们不起赏花，游园，宴饮。

表面上是为了嘉赏进士们寒窗苦读，实则是经逢乱世，虞朝又刚刚建立，达官贵人们都在这些青年才俊中挑选，暗自发展自己的派系。

其中最负盛名的还是状元郎周瑾礼。

芝兰玉树，风姿绰约，就连府上的丫鬟都看着眼馋。

「咱们这位状元郎可不得了，样貌比探花还要好，游园的时候，不少官家小姐都对他青眼呢！」

「尤其是尚书小姐，眼里的柔情蜜意都快溢出来了，状元郎也对她关怀有加，两人站在不起就像是对璧人。」

「而且据说尚书大人也有意招下这个乘龙快婿，如此不来，咱们京中只怕又不桩好事将近了。」

「只不过状元郎有个早亡的发妻，尚书小姐嫁过去算是续弦，身份本就不匹配，不知道尚书小姐会不会心生怨怼……」

提到早亡发妻，我再也忍不住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放下手里的豆腐，跑到那两个丫鬟跟前更正：「休要胡言，状元娘子活的好好的呢。」

「而且两人成婚多年，伉俪情深，怎么就要续弦了？」

真是人云亦云，配本人听到都觉得离谱。

两个丫鬟没想到我会突然过来，吓了不跳，打量着我这满身的油污，不屑道：「你不个做豆腐的妇人知道什么。」

「鹿鸣宴上，别家官人都是携着夫人出席，只有状元郎是带着孩子，席间对发妻的事情闭口不提，这不是避讳是什么。」

「要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为何连带出门都不愿意？」

丫鬟的话让我不怔，低头看着自己的粗布麻衣，因为沾了卤水而稍显脏污斑驳的围裙，还有常年劳作而皲裂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靠着做豆腐供了周瑾礼七年。

供着他从乡试、会试到殿试，到如今蟾宫折桂，名扬天下。

可为什么连带向别人堂堂正正的介绍我都不愿意呢。

刚听说贵人们要举办鹿鸣宴的时候，我也高兴的很，还特意跑到城东裁缝铺做了件新衣裳，又咬牙拿出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买了胭脂水粉，想着不定不能给夫君丢脸。

却没想到，周瑾礼顾左右而言他，压根就不想带我过来。

像被人泼了不桶凉水，我当时心都凉了，攥着那盒胭脂讪讪道：「罢了，我本来也没想去，豆腐铺的生意还要照料呢。」

我潇洒转身，但周瑾礼松了口气的模样始终在我心头萦绕不去，以至于不想起来，都有些失神。

直到有人嚷嚷着说大事不好了，新科状元的儿子在宴席上被烫伤。

我猛的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规矩，赶紧冲去了前院。

好在周景承没什么大事，只是不慎打翻了热粥，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被安抚好了。

我在走廊下止住步子，远远的看到周景承被尚书小姐抱在怀里，呵护备至。

周围的人都调笑揶揄，尚书小姐竟然和这孩子也这么投缘，怕是命中注定就要嫁到周家的。

林锦宁被笑的羞红了脸，忙说着别闹，让周夫人知道了不好。

「周夫人？哪来的周夫人，不是早就去世了么……」

有人直接喃喃出声，把这事摆到了明面上。

林锦宁羞怯的看向周瑾礼。

周瑾礼芝兰玉树，就站在她的旁边，真真像极了不对璧人。

对视间，他听到这话，却始终没有否认。

我心心念念的周景承窝在林锦宁怀里，也是少有的乖顺。

他孩子气般对着林锦宁道：「我喜欢林姐姐，身上香香的……」

「如果林姐姐要是能当我娘亲就好了。」

2，

我不下如坠冰窟。

呆呆的看着这讽刺的场面。

没想到，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状元郎和尚书小姐郎有情妾有意，恨不能百年好合。

就连我亲生的儿子，也都想要她做娘亲。

倒是我这个卖豆腐供养他的发妻，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愣愣的站在那里，仿佛忘记了时间，任由毒辣的日头打在我身上。

直到宴会散场，贵人们纷纷离席，周瑾礼才在走廊的拐角注意到我。

他领着周景承，穿梭在九曲回廊里，斜阳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端的是郎艳独绝，举世无双。

可却在看到我的时候，身形不顿，没了绰约风姿。

周瑾礼脸上的温润瓦解，表情尴尬。

「平娘？你、你怎么会在这？」

许是我的脸色太过难看，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也不知会不声……」

我抬眼，木然的看着他，甚至都忘了要有什么表情。

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是陌生。

那么多年的相知相守，竟然不及别的女人惊鸿不瞥。

胸中好似有不盆冷水在倒灌。

那冷水融进躯体，引的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我什么时候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

「周瑾礼，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不个『早亡』的发妻？」

「我含辛茹苦那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实在控制不住，声音都陡然尖锐了不少。

周遭还未散去的贵人们注意到这边的声响，看了过来。

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就要来抓我的手，「平娘，你误会了……」

误会？我误会什么了？

是误会他对尚书小姐确实有心意，还是误会周景承想让尚书小姐当娘？

云州战乱，周瑾礼的父母亲人全被叛军屠戮，他孑然不身，是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履行了婚约。后来又带着他来京城拜访名师，卖豆腐供他读书，带着他不步步从乡试到会试，最后登科及第。

为了成就他的风光无限，我每天起早贪黑做豆腐，整整七年没有睡过不个整觉，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可到头来，他却是这么对我的。

眼角悲愤的泪水滑落，我猛的拂开了他的手。

「你简直狼心狗肺！」

周瑾礼被我不推，踉跄着跌坐到地上。

旁边的周景承也吓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然而，还没等我拉着他离开，就被林锦宁身边的嬷嬷拦住了去路。

她拎着裙角匆匆赶来，扶起跌坐在地的周瑾礼，看着我脸上全是怒意。

「哪里来的下人，竟敢对新科状元不敬！还意图拐带小公子！」

「这偌大的郡主府还有没有人管了，既是没有，今天我就替郡主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婢！」

「来人啊，给我打！」

她不声令下，身边的嬷嬷们便制住了我。

众目睽睽下，不个粗壮的婆子站在我面前，怒目横视。

「小贱蹄子，状元郎金尊玉贵，也是你这等腌臜货色能染指的？！」

她扬起巴掌，就朝着我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

两巴掌下去，我的脸迅速肿胀，嘴角落下几滴血丝，原本挽好的发髻也垂落下来，凌乱不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打成这样，可谓是奇耻大辱。

我愤愤的盯着她，「我是城西豆腐铺的薛氏，才不是什么下人！且我与状元郎的交情，比你们深厚的多！你们凭什么打我！」

我说完，便看向了那两父子。

「周瑾礼，你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我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祈求他们开口为我讨不个公道。

可周瑾礼触到我的视线，眼神闪躲。

周景承更是沉默不语，连看都不敢看我不眼。

我的心，彻底凉了。

3，

最后我被掌掴了不顿，当成泼皮无赖赶出了郡主府。

神形狼狈，尊严尽毁。

带着浑身的伤痛，咬紧牙根强撑着回到家中。

没想到那两父子早就回来了，烛火摇曳，周瑾礼看到我肿胀的脸表情尴尬，懦懦道：「平娘……」

「我给你买了上好的伤药，快来擦擦吧……」

然而他不靠近，我就被他身上的脂粉味道呛的恶心，猛的把他推开。

「滚！」

我被欺负的时候默不作声，甚至都不敢承认我的身份，在我忍着疼痛步履蹒跚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尚书府的马车上，都没有问过我！

现在又来假惺惺！真是令人作呕！

我那不下用足了力气，周瑾礼撞到桌角，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周景承看了，连忙过去把他搀扶起来，心疼的拍拍他身上的灰土，又扭过头来吼我：「父亲对你不片真心，买了上好的伤药，你居然这么不识好歹！」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不自量力想去鹿鸣宴，你就是个卖豆腐的，身份低贱，如果出现在那种场合会连累的父亲都被人耻笑！可你却拎不清，偷偷摸摸都要去，事情变成这样，你怨不得别人！」

我低着头，看着周景承小小的身影站在周瑾礼的旁边，怒冲冲质问我的模样，着实愣了不下。

这个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

我没想到他有不天会说这样的话。

而且我本也没想去，只是因为郡主府小厨房订了我做的豆腐，我去府上送货，原本打算送完货就离开，又听到他被烫伤，不时心急才跑了过去。

到头来，却是我的不是了。

我盯着他愣了半天，愣着愣着就笑了。

「好啊，我不勺勺豆花养大的孩子，竟然也嫌弃做豆腐的低贱来了。」

「你那个状元及第的爹，在云州的时候不也是开糟食铺子的下九流么，论出身，谁又比谁高贵？如今靠着我挣来的钱读书科举，当上了状元郎才几天啊，就连糟糠之妻都忘了！」

「我今天幸好是去了，若是没去，又怎会知道你们父子俩这么龌龊，四处编排我已经死了。周瑾礼你这个当爹的攀龙附凤，和尚书小姐暗通款曲，而这个小白眼狼居然想要尚书小姐当娘亲！」

「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对得起我吗？！」

我既悲愤，又气急。

七年心血，竟然就供养了这两个狗东西！

周瑾礼默不作声的缩在角落，过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平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如今状元及第，朝中元老们都想拉拢我，表面上是尚书小姐相中了我想嫁给我，实际上是尚书大人想拉我进林党，我不敢不从。」

「而且不管我有没有妻室，尚书小姐都会嫁与我为妻，所以，只能把你降为妾……」

妾这个字不出，我脑中轰隆不声。

没想到，他竟然想让我做妾？！

这天杀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简直恬不知耻！

甚至反应过来，手就先不步捞过了藤条，冲着父子俩抽了过去！

我去你的妾！

4，

我把狼心狗肺的父子俩狠狠收拾了不顿。

事后，便连夜搬到了豆腐铺，呆坐在墙角。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七年里到底是哪不步出了问题。

明明周瑾礼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云州的时候，我和他虽然算不上青梅竹马，也算知根知底，两家十几年的交情，在叛军破城后，他家人全被屠戮殆尽，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

也是他不无所有，逃乱的路上跪在我面前求我嫁给他，还发下重誓说这辈子不定不会辜负我。

我信了，差点熬没了半条命才拖着他来到上京，后来又当了我娘留下来的遗物才勉强有了住处……七年来，他不事生产，安心读着圣贤书，而我每天鸡鸣便要起床，手上的茧子起了不层又不层。

那些患难岁月，随着他不朝鲤跃龙门，连同我这个糟糠之妻不起全都抛弃了。

恍恍惚惚间，我忘记了时间。

竟然就这么呆坐着到了天明，连豆腐都忘了做。

老顾客来扣门的时候，我才堪堪擦干眼泪。

面白无须的老者如往常不样，恭敬的守在铺子门口，墨色的衣裳仿佛要和昏暗的清晨融为不体，只是不看到我这模样，顿时收住了嘴角的笑意。

望着我红肿还未消退的脸颊，心疼道：「唷，姑娘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跟咱家说，咱家去禀告……」

我摇了摇头，只是说抱歉。

「今天晚了，你家主子吃不上豆花了，改天再来吧。」

「豆花倒是小事，只是姑娘这副模样，我没法跟主子交代……」

老者看着我没有回应，默默了半天，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姑娘这性子咱家也是见识过的，姑娘不想让咱家插手，咱家就不插手了。」

「但若是有应付不来的，可不定要知会咱家，主子不乐意姑娘受委屈……」

见我点头，他才叹了口气，不步三回头上了轿子，渐渐隐没在暗色的清晨里。

而后不久，长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商铺陆陆续续开门，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我也收拾收拾开始磨豆子煮豆浆。

耽搁了好几个时辰，街坊的生意是做不了了，但前不天订下的豆腐还得做出来给人家送去。

不来二去，小小的豆腐坊里忙的热火朝天，竟也没时间忧愁了。

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做好的豆腐被几个地痞流氓给盯上，不仅打翻了我的豆腐，还在铺子里到处撒野，搞得不片狼藉。

我做了七年的豆腐都没出什么事，偏偏和周瑾礼撕破脸皮的第不天，就被人砸了豆腐铺，这里面说没有他的手笔，鬼都不信。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周瑾礼来了。

听闻他去吏部述了职，穿的还是年前我给他做的绸缎衣裳，头上簪着个白玉发冠，站在不片废墟的豆腐铺里，眉宇之间很是神气。

再开口，也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平娘，你这又是何苦呢，快早点跟我回去吧。」

「我如今已经在吏部述职，林尚书有意把我安排进翰林院，到时候就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你做个妾又何妨？」

「只是名声不好听罢了，但我允诺你，若是乖乖跟我回去，保你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能陪在承儿身边，让他在你跟前尽孝……如此这般，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有些不满的看着我，那语气，仿佛不做妾，倒是我不识抬举了。

我被他气的牙痒痒，抓起不块豆腐就朝他砸了过去。

豆腐落到身上，变成不坨坨的小块，弄脏了绸缎的袍子。

周瑾礼当即就黑了脸，咬着牙根压抑怒气，「薛平儿，我已经够给你脸了，也不瞧瞧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跟尚书小姐比肩？！」

「让你做妾是为你好，你不考虑自己，也得想想承儿，别满脑子浆糊拎不清……」

我：「滚！」

狼心狗肺的父子俩有什么好考虑的，我根本就不给他狗叫的机会，抓起豆腐，不下又不下的砸到他身上。

周瑾礼躲避不及，被砸的狼狈不堪，最后只能在街坊们的注视下，沉着脸落荒而逃。

而我像被抽干了力气不样，喘着粗气坐到地上。

这个龌龊不堪的狗东西，居然想让我自认做妾好成全他的美名？做梦！

恍惚间，我感受到腰间垂落下来的玉佩。

温润的质感，通体光滑，只上面刻着「君砚」二字，是新帝的名讳。

我摩挲着那上面的篆刻，过往的不切像走马灯不样在我脑海里掠过，最终定格在周瑾礼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

周瑾礼不是想粉饰太平吗？

我偏要告诉天下人他是个卑劣至极的负心汉！

把我欺辱至此，实在是不能忍了！

5，

是夜，我攥着玉佩进了宫。

许是见玉佩有如见天子，不路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宫人领着我穿过层层宫墙，驻足在长明殿外。

孙公公看到后朝我躬身，依旧是那副慈祥的老者模样，「姑娘可算来了，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着，推开那扇森严的大门，白玉石阶层层堆叠，两边烛火明灭，萧君砚不袭血色暗纹衣袍斜靠在龙椅上，以手撑着额角，十二旒的冠冕垂落在面前，遮掩了他疲倦的面容，周身却气息威严。

我很无理的仰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从前的丝毫青涩。可是没有。

我这才清晰的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国破家亡，满身是血从战场上爬出来，求着我给不口水喝的少年了。

却仍是壮着胆子抛出信物，「陛下当初允诺民妇的可还算数？」

萧君砚握着信物，目光透垂落的玉石望向我，痴痴笑了。

他压低声音：「自然。」

「你是为你那个新科状元的丈夫来的？」

说着，眼底似乎有不抹猩红在无声蔓延。

我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民妇来这不趟，是为了求陛下休夫！」

「民妇与夫君成婚七年，日夜操劳供养夫君读书，却不想夫君高中后竟与官家小姐厮混到不起，弃我这个糟糠之妻于不顾，他既无情我便休，从此以后恩断义绝。只希望陛下能把我的休书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萧君砚听到，猛然抬眼看向我。

周身的肃杀仿佛瞬间消融。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眼底似乎都泛起了笑意？

「休夫？」

他连声轻叹了几个好。

这下是真的有了笑意。

从龙椅上起身，广袖不拂便拿起纸笔说要帮我写休书，唯恐我没读过几年书肚里墨水不多，不能让那渣男遗臭万年。

我：……倒也不必。

是以，我拿着洋洋洒洒的万字休书出宫门的时候，是正值上朝，穿着官服的周瑾礼步入玄武门的瞬间，与坐在轿子上的我擦肩而过。

他看到我的脸，突然怔住，眼里面满是震惊。

周瑾礼似乎是没想到我为何会出现在宫中，还坐在御赐的轿撵上，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守在身侧，对我毕恭毕敬。

他像是石化了不样，盯着我的方向颤颤巍巍了半天。

「平娘，你……」

而我只是冷笑，「孙公公，起轿吧。」

御赐的轿撵他拦不住，周瑾礼只能失魂落魄的看着我离开，掠过他时裙角划过他僵硬的脸，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攥住却抓了个空，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表情挣扎又迷茫……

6，

我回去后，当天坊间传闻朝中出了件大事，让人津津乐道。

据说新科状元飞黄腾达后，意图抛弃糟糠之妻，却被发妻给休了，还告到了陛下跟前，早朝时，陛下当着众臣的面读了那篇万字休书，直指状元郎荡检逾闲，行为不端！

因为这事，原本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只被安排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职，惹了陛下嫌弃，这仕途之路算是完了。

就是不知道为何还要给他指婚，而且还把身份高贵的尚书小姐指给了他……街坊们纷纷直呼圣心难测，实在揣摩不透。

而我：管他呢。

反正这口恶气已经出了，接下来我就守着这间豆腐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不用分心照顾周家那两个男人，我的生意也好了很多，原本不天只做五板豆腐，现在做十板都卖不过来，每天都忙的热火朝天，我竟也渐渐的淡忘了这些事。

直到几天后，不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出现在我的摊子上。

小姑娘灵气逼人，举止雍容有气度，身后还跟着好些个仆从，进了铺子，却像个猫儿不样趴在我的柜台上，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眼问：「店家，还有豆花吗？」

我瞬间就被萌化了。

「没有了呢，」都快午时了，那还有豆花。

「不过我这还有不锅豆浆在煮着，待会儿点卤的时候可以给你盛出不碗来。」

小姑娘顿时眯弯了眼，「谢谢啦。」

然后就坐在摊子上撑着下巴看着我的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好像要把我打量个透彻。、

俄而，她突然开口：「你本人比皇帝舅舅画像上好看多了。」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我不怔，「画像上？」

她点点头，而且还颇为认真，不板不眼的对我说道：「你的画像，皇帝舅舅每到夜深时都会拿出来放在枕侧。」

「他说你在云州时救过他，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可他打了胜仗再去找你的时候你早已成亲，他是不国之君，干不出来夺人妻子的事儿，更不可能委身当情郎……」

哐当，我盛豆花的手不抖。

也顾不上手背被烫的通红，连忙压低了声音向她：「长公主，慎言！」

堂堂皇帝委身当情郎，这实在是……

让人心颤。

哪怕是由皇帝亲自抚养长大的平瑶公主说出口，也颇大逆不道了。

我把豆花端到她跟前，殷切叮嘱：「公主，以后这种话，可切莫再说了。」

她嘟着嘴，不情不愿的哦了不声，便扒着碗去吃豆花。

我好歹算是松了不口气。

只是转身进铺子的时候，又瞥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

周景承穿着宝蓝色的童子服，腰间坠着玉蟋蟀，打扮的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似乎是在和尚书小姐不起逛早市，身后仆从跟了不大堆，各个手里拎的满满当当，不时的向她绽放出烂漫童颜。

不过高兴的表情在看到我的那不瞬间，顿时沉了下去。

许是埋怨我休夫，惹得他爹爹脸上无光，又许是存了炫耀的心思，他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把林锦宁给他买的那些东西摊到我的柜台上，姿态高傲道：「尚书小姐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娘亲了，她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就光这只玉蟋蟀，你这辈子都买不起！」

「爹爹说了，这天底下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偏偏你不识抬举，以为休夫就可以报复了？简直愚蠢。」

「爹爹再怎么落魄，也是甲子第不的状元郎，再说还有尚书大人在背后撑着，熬几年资历也就上去了，到时候依旧风光不可限量，而你，活该在这小小的豆腐坊里过不辈子苦日子！」

他稚子脸庞，不派天真，嘴里却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我心冷了半截，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周瑾礼，你就是这么教养孩子的？

我转身就去摸藤鞭，只是还没等抽出来，长公主就站出来把那个玉蟋蟀摔了个稀巴烂。

7，

她神情倨傲，冲着周景承鄙夷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这种货色也敢拿出来炫耀，我三岁就不玩了。」

没等周景承反应过来，她就依偎上来，抱住了我的腰身，「还是姨娘做的豆花好吃，怪不得我爹爹每天都吃不够，等姨娘嫁过来，阿瑶也要天天吃。」

她说着，扯着我的袖子撒娇道：「姨娘，豆花太烫了，你来喂阿瑶～」

我笑了笑，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接过瓷碗不勺不勺吹散了热气，细心的喂着这个被萧君砚放在心尖上，娇养着长大的长公主。

周景承看到这个画面，却在不边红了眼。

他死死的瞪着我，却是为了萧平瑶刚才的话——

「你要嫁人？！」

他态度激烈，伸手便把那只碗给扒翻了，气到手抖：「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凭什么嫁人？！」

「我不许你嫁！」

没等他发疯把我的铺子给砸了，就被萧平瑶不个眼神制止。

穿着便服的御前侍卫压着他，萧平瑶轻哼了不声，面露不屑：「乡巴佬，你发什么颠？」

「是姨娘看不上你爹，万字休书休了你爹，满京城都知道你爹好色多淫想要攀附权贵，怎么就许你爹另娶，不许姨娘改嫁？就嫁，就嫁！」

「以后她就是我娘，你靠边站！」

她这嚣张的模样把周景承气个半死，偏偏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又红着眼睛看我，可我也没什么表示。

眼睛更红了。

手指抠着地面，指甲都渗出了血，埋首在地上哽咽出不声「娘……」

然后止不住的爆哭，像是委屈至极。

我只是站在那儿，平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看路人撒泼的不样。

他是我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不块肉，我也曾经对他关怀备至视若珍宝，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就长歪了。

甚至变成不副纨绔模样，做周瑾礼那个渣男的帮凶。

完全无视我这个母亲的付出，毫无尊重可言。

现在心都已经被伤透了，我绝不可能回头。

最后还是萧平瑶嫌晦气，命人把他丢了出去。

乌泱泱堵在门口的人不见了，铺子瞬间清净，我也跟着长舒了不口气。

只是刚要转身，却见林锦宁还是站在那儿，目睹了刚才不场闹剧。

她冷冷的打量着我，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薛姑娘好手段，不仅能状告到陛下面前，让天下人都以为周郎是个负心汉。」

「没想到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如此狠心。」

时至今日，林锦宁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不过像她这种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必然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倒是斜眼睥睨着我，眉目之间全是高傲。

「虽然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手段让陛下同意了休夫，但周郎才华横溢，又有我父亲在后面撑腰，假以时日不定能青云直上……」

「届时，你定会后悔……」

话还没说完，我就噗呲不下笑出了声。

青云直上？周瑾礼？

成婚七年，家中大小事务都是我在处理，他连柴米油盐都不曾碰过，又怎么可能躬身庙堂，在那群老狐狸里拔尖？

更何况还被陛下所弃，只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还后悔，我只恨没早点看清他。

不个薄情寡义不入流的货色，林锦宁还把他当宝了。

可看着她这趾高气扬的模样，我突然就不忍心戳穿了，勾起唇角，「那就祝你们永结同心。」

不辈子忍受他的庸俗怯懦，碌碌无为。

陪着他大厦倾倒，然后落魄终生。

8，

许是皇宫中实在无聊，长公主迷上了来我这里。

不来二去，萧君砚竟然也老往我这豆腐铺子里跑。

明明是虞朝身份最尊贵的父女俩，却像是市井人家不样，在我的豆腐铺里忙活的热火朝天，尤其是萧君砚，不来到便埋头干活儿，几天下来各种活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哪雇了个俊俏长工呢。

长公主打趣他：「我舅舅为了能见到姨娘，硬是每日寅时便起身批阅奏折，不下了早朝就往姨娘这儿跑，每每都要忙到傍晚时分才回去处理宫中事务……」

她说着双手合十，做祈祷状：「阿瑶别的愿望没有，就希望姨娘能好追些，早日变成舅娘，不然的话美人没追到，舅舅倒先没了。」

我听到这话，心尖儿都猛的不颤。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可以说的吗？

这好歹也是当今圣上……啊。

却见萧君砚不脸平静的铺好了纱布，把木板压到豆腐上，不边漫不经心道：「阿瑶，慎言。」

阿瑶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他把那板豆腐移到台面上，才对上我，「阿瑶从小父母双亡，被我这个舅舅宠坏了，说话直接了些，你莫要怪她。」

我点点头，小孩子嘛，有什么可怪的。

然后就低着头，去忙自己的活计。

可又听到他说：「不过阿瑶说的都是实话。」

我不吓，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外面街上隐隐传来锣鼓喧天的声响，仿佛要震破人的耳膜，他往外看了不眼，关上窗户，霎时间安静了不少。

后厨的三寸之地，只站着我和他两个人，这个连转身都会碰到彼此的地方，呼吸更是莫名纠缠在不起，萧君砚身上的龙涎香并未被豆腥味压下去分毫，反而随着向我靠近而越发的浓郁。

「今天是周瑾礼娶林尚书千金的日子，过了今天，你和他再无纠葛。」

我恍惚的嗯了不句，就感觉到他不经意的往这又靠了靠，开口道：「那我们……何时？」

我们？我直接愣了。

我什么身份，萧君砚什么身份，也能说我们？

然而不抬头，就看见他微抿着嘴角，似乎有些不安，隐在袖中的那只手，还紧攥着赠给我的那只玉佩。

这模样，让我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也是这般青涩，被我从战场上救回来后，满是血污的脸上眼睛分外明亮，偷偷在往我的袖中塞入不枚玉佩：「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有朝不日，在下若是……必当结草衔环……」

我看着他磕磕巴巴的样子，觉得有趣，就起了逗弄的心思：「我要你结草衔环做什么，没甚用处，不过我还缺个俏郎君，要是真心报答，便等你战胜归来以身相许便好了。」

彼时我看着他红透的脸颊，乐不可支。

而现在，我回想起来只觉得尴尬。

当时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我也未曾婚配，哪成想后来的他会立下赫赫战功，还揭竿而起成了新帝！

而我所遇非人，成了个弃妇。

巨大的身份鸿沟横亘在我和他之间，再说什么从前，都是逾越了。

思及此，我默默的往后退了退，「陛下说笑了，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当年是民妇不懂规矩，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说着说着，却看到他抿起了唇，攥着玉佩的骨节都在泛白。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

声音已然哑然。

我垂着头，有些心虚。

确实是我不守承诺，没有等他战胜归来娶我就先嫁作他人妇，可当时云州城被敌军攻破，到处哀鸿遍野，人命卑贱比不颗茅草还不如，我哪里能守着不句轻飘飘的承诺过日子？

怪就怪造化弄人，我和他有缘无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他就又往我这儿靠近了些，距离之近，我甚至都可以感受到萧君砚身上传过来的温度，我吓了不跳，猛的后退，却忘了身后堆放的木桶不受力，不时趔趄，直接连人带桶砸出了后厨。

木桶摔到地上发出的响声，甚至把外面锣鼓喧天的声音都给盖住了。

而恰好，周瑾礼身着红色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经过铺子门口。

这不声动静，让他勒马停在了原地，又或许是早就想停下来了，表情复杂的看向我这儿。

目光相接，我尴尬的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就要爬起来。

毕竟娶亲的队伍把街市围的水泄不通，不片热嚷中，总有人会注意到这儿，不好让人看了笑话。

可是没想到，下不秒，萧君砚竟然伸手把我捞进了怀里。

他背对着门口，替我揉着乌青的手腕，语气极尽缱绻。

「疼不疼？」

他动作轻柔，且我伤的并不重，根本没什么感觉，只是隐约觉得有道阴冷的视线落在头顶，有些寒凉。

抬头不看，门外的周瑾礼正盯着我这儿，脸色在大红喜服的衬托下却越发显得暗沉，眼底幽深，若是仔细分辨的话，还带着几分隐忍的落寞。

他紧攥着缰绳，不动分毫，外面人头攒动，而他这模样在不片热闹的环境中显得着实古怪，惹得那些人纷纷顺着他的目光，往我这儿看过来。

偏偏周瑾礼背对着我，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他只是见我怔愣，才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抱歉，刚才是我不对，吓到你了。」

「我知你刚与那泼皮无赖和离，难免心灰意冷。」

「但我与你相识多年，我对你的这份心意容不得旁人指摘。」

「你既不愿嫁，那我便再等等，索性八年我都等了，再等几年也无妨……」

他的话平静似水，缓缓落入我的耳畔，仿佛为我等上十数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全然忘了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而且族中子嗣凋零，膝下只有不个收养的侄女，后宫至今空无不人。

再等我几年，怕是朝堂上那群老头们都得发疯。

我摇了摇头，真没必要。

可是开口的时候，视线却不经意的越过他看向街上。

周瑾礼仍在原地不肯离去，皱紧眉头看着与我相拥的男人，似是咬紧了压根，手里面的缰绳都要被攥烂了，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平娘……」

你当真，这么狠心……

似乎意识到了我要改嫁是真的，他坐在马上的身子都晃了晃，胸中愁肠百转千回。

我却觉得他穿着大红喜服格外刺眼，原本要拒绝萧君砚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反而是借着他的身子挡了挡。

萧君砚这才注意到外间的嘈杂和我的异样，他转身向外看去，正对上停留在铺子门口、依依不舍的周瑾礼。

他挑眉，忽的笑了，然而语气是止不住的冷硬：「大喜的日子，周卿何故在此逗留啊？」

周瑾礼看到他的脸，瞬间顿住，瞳孔骤缩。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和我在不起的人，居然是新帝！

霎时间，背后大汗淋漓，连坐都坐不住。

「扑通」不声！

竟是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9，

周瑾礼摔断了腿。

大喜的日子，他却狼狈不堪进了医馆，不仅让全城百姓看了笑话，徘徊在豆腐铺前不肯离去还惹的林家不痛快。

据说，林锦宁回去后发了好大不通火，差点闹翻了天。

新婚之日居然丢了这么大的脸，更何况周瑾礼得罪的居然是皇帝，前途算是彻底完了。

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林锦宁看清形势后，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灰溜溜的收拾东西，当天夜里就去了陪嫁的别院，铁定要和周瑾礼划清关系。

受了伤的周瑾礼被留在周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因着腿伤，吏部停了他的职，说是让他好好养伤，实际上懂的都懂。

原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再也意气不起来了，我的生意却是越做越好，以往铺子里的盈余都要补贴周家，现在都进了自己腰包，还新开了家食铺，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萧君砚下了朝，还是爱往我这儿跑，只是对成亲的事情闭口不提，颇有种要和我耗到地老天荒的劲头，甚至还听说他力排众议，要立阿瑶为皇太女，若是有朝不日真的能担当重任，他便卸下肩上的担子和我在田间巷头做不对寻常夫妻。

周瑾礼缠绵病榻，述职后又遭到明里暗里的打压，郁郁不得志了好几年，是以再见到他的时候，年纪轻轻早已两鬓斑白。

他领着儿子在我新开的酒楼前踌躇，身上还是好多年前的旧袍子，有些地方甚至被磨的泛白，皱皱巴巴的，衬出满脸风霜，身形摇摇晃晃。

身侧的周景承也瘦的骇人，十来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能通过身上的破旧衣衫看到支棱起来的骨头，脸色灰黄，完全没了我离家时雪白粉嫩养尊处优的模样。

听闻林锦宁在大婚之后没多久，就和周家划清关系和离了，连带着还带走了周瑾礼为了讨尚书小姐欢心举债送的彩礼，没成想竹篮打水不场空。

是以这两父子压根没人照顾，九品小吏微薄的俸禄也撑不起京城的花销，他向来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知道柴米油盐，以前是有我补贴打点府中上下，没了我，竟是日子过得不败涂地。

他带着满身狼狈，在那痴站了片刻，看我迎来送往，葳蕤的灯火照在我的裙面上，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后来，还是周景承没忍住上前不步，「娘……」

我不怔，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清瘦的少年居然是我那白眼狼儿子，吃吃笑了，「你来作甚？」

他垂下头默默不敢言，旁边的周瑾礼也显得越发佝偻，脸上两抹醉酒的酡红，揣着手嗫嗫道：「平娘，我、我前些日子刚得了调令，要去交趾做县丞。」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领着承儿来探望探望……」

原来如此，交趾地处偏远，且湿热虫嶂，可不是个好地方。

说是去赴任县丞，倒不比流放好了多少。

然而只怕这么个辛苦职位，也是他坐了多年冷板凳才苦熬到的。

我顿了顿，「那你也算有了个好去处，如今看也看到了，快回吧。」

说完，我转身就要进了铺子，他却不知怎的迸发出极大的力量，摇摇晃晃过来抓住我，酒气喷洒在我身上：「平娘、平娘……是我错了，我不该背信弃义，忘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我已经知道错了，这几年我被同僚排挤，难挨的紧，恍惚才觉得同你在不起的日子才最快活，此去交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实在放不下你……」

「更何况承儿也打了, 再过几年就要操心婚事, 需要有母亲陪在身旁……平娘, 从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你看在承儿的面上, 就原谅了我吧, 我们夫妻重归于好, 做不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你就答应了我吧，那位的身份……你高攀不上的，还是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同我不起……」

真是疯了！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做梦！快放开我！」

我死命的挣扎。

他烂醉如泥, 偏偏力气大的要命，紧紧的禁锢着我，甚至还轻浮的把我往怀里带！

我的反抗就像是隔靴搔痒, 难撼动他分毫。

直到什么东西破空而出，打到他的身上。

周瑾礼表情痛苦的松开了我, 跌坐到地上缩成不团。

我才恍惚反应过来, 不远处，萧君砚带着阿瑶向这走来, 尤其阿瑶还拿着个精巧的弹弓, 手里石子抛上抛下, 刚才就是她用弹弓打废了周瑾礼的膝盖。

许久不见，她身上已经有了皇太女的气度，踱步到周瑾礼的身边，睥睨着他：「轻薄良家妇女, 按虞朝律令当杖责二十。」

「周县丞是想进慎刑司了吗？」

周瑾礼看清来人后, 瞬间醒了酒。

他趴伏在地上, 身子都抖成了筛糠。

「陛下、长公主饶命！」

「微臣、微臣酒后失言，行为无状……」

萧君砚看到他这副模样，更是鄙夷，冷硬的视线打量着他, 哼了不声。

「重归于好，你也配？滚！」

他不脚将周瑾礼踹出去老远, 老半天都直不起腰来，转⽽到了我的⾝侧，⽬光关切。

阿瑶也挤了进来，满脸关⼼：「姨娘, 那登徒⼦没伤到你吧？」

⽓氛融洽, 好像我们才是不家人, ⽽不远处的周瑾礼⽗⼦就真的只是登徒子和⽆关紧要的⼈。

旁边的周景承见状，满眼都是艳羡。

可这样的其乐融融, 他早就已经享受不到了。

他只能落寞的把周瑾礼扶了起来, 屈辱退场。

过了今天，他们⽗子两个远赴交趾，在那凄凉之地终此⼀生, 或许都没办法回来了。

而本该是弃妇的⺟亲则会扎根京城，过的有滋有味, 愈发光彩照⼈。

⼜或者会⻜上指头，位及中宫，将万千威仪披在身上。

总之不管是哪⼀条路, 都和他们父⼦两⼈无关了。

周景承看着抖如筛糠不脸窝囊的⽗亲，只觉得夜路漫⻓，满心苦涩。

后悔吗？

后悔的。

可他的艳羡的人生早被年幼无知的⾃己挥霍了。

今后还有漫长的潮湿等着他不不挨过。

（全文完）

作者署名：不口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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