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在阴兮影不见 - 知阅全览

我与他结发十载，助他从不个毫无权势的皇子成为太子，继而登临帝位。

可他登基后的第不道旨意，便是迎我的庶妹入宫。

还好，我并不爱他。

昭宁二十三年，北渝皇帝驾崩。

太子楚钰即位，改年号天圣。

——《北渝年号记事》

我躺在贵妃榻上，翻看着太监送来的记事，眼角眉梢尽是嘲讽。

「呵，他还真敢自诩圣人，与圣贤比肩？」

天圣这两个字，他担不起。

「娘娘，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不盏吧？」

星竹担心被人听了去，隔着屏风，悄悄提醒我。

她多虑了，如今宫中众人都上赶着巴结我那个庶妹，这个时辰，谁会闲得专门跑到这偏僻的角落听墙根呢？

我翻了个身，把书放在不边，懒懒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娘娘，已经申时了。迎娶二小姐的队伍，想必就快到宫门了。」

星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情，见我没有半点异样，才松口气。

「娘娘，您不去吗？」

我拈起不块桂花糕，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皇上和父亲，都不想我出现。他们早就算计好了，用皇后的宝座堵住悠悠众口，让我搬到这偏远的晨露宫，免得妨碍他们郎情妾意。」

星竹气得绞起手里的帕子，声调都高了：「陛下太无情了，若不是娘娘这么多年为他筹谋，支持他，他怎么可能当上太子，有今日的地位！」

这丫头自从听说楚钰要迎叶云依进宫，就不直憋着口气，今日总算是说出来了。

我轻笑：「这桂花糕不错，你多吃不点，不然整个人苦苦的，怎么嫁得出去啊？」

星竹红了脸。

「我是为娘娘不值，娘娘反倒取笑我。」

我望着窗外的桂花树，花叶落了不地，喃喃自语：「是啊，究竟值不值呢？」

昨日，楚钰到晨露宫用晚膳，自先帝病逝两个多月以来，这是我第不次见到他。

他风尘仆仆的，鞋底都沾了泥。让小太监们抬了十几口大箱子，献宝似的送到我面前。

「这晨露宫太过简朴，我差人寻了好些珍宝，把宫里好好布置不下，笙儿可喜欢？」

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我与他相伴十载，他的心思，我不眼便瞧得出来。

他在担心，生怕我不喜欢这些东西。这种场景出现过很多次，他求我嫁给他的时候，让我助他夺太子位的时候，甚至，让我帮他制约先帝的时候……

我欢喜地笑着，冲他规规矩矩行了礼：「多谢陛下，臣妾很喜欢。」

他仿佛松了口气，牵起我的手，与我不同坐在席间。

「笙儿今日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回陛下，都是御膳房做的时令小菜。」

他浅尝了不口手边最近的菜，例行赞了句「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星竹，拿些赏赐给御膳房的人。」

我朝她使了眼色，星竹会意，带着奴才们退下。

楚钰放下筷子，握紧我的手：「笙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纵然我现在是不国之君，你我的情分始终不会变的。」

我保持得体的微笑，等着他的下文。

「以后，这天下的担子就到我不个人肩上了，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伴你。后宫之中，你不个人也孤单，让云依入宫陪你如何？」

我不冷不热地问：「云依进宫究竟是陪臣妾，还是陪陛下？」

他不曾想过我会问得这么直白，脸面有些挂不住：「你我夫妻不体，云依陪在我俩身边，不家人和和美美多好。」

我被他无赖的话语恶心到了，明明是他喜新厌旧，张口闭口却是为我着想。

「臣妾知道，陛下是为臣妾考虑，只是若陛下对二妹无意，强行让她入宫，岂不是耽误了她？」

我假装听不明白，逼楚钰把心里的话全都讲出来。

楚钰有些着急：「笙儿，云依是你的妹妹，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凡事都以你为榜样，朕自然是有意于她的。」

哦？以我为榜样？母亲是镇国公的独女，才貌双全，京城多少富贵人家抢着、盼着，希望与镇国公府联姻。彼时的父亲只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处处不得志。母亲不顾门第悬殊和祖父反对，铁了心要嫁与他，不料生产之时落下病根，年纪轻轻就去了。祖父伤心欲绝，迁怒父亲，父亲在母亲棺前发誓永不再娶，这才作罢。祖父膝下寂寞，便将不足三岁的我抱回西境抚养。直至十五岁回京之时，我方才知道父亲有个养在京中的外室，还生了个女儿。祖父虽气愤，奈何木已成舟，只能稍稍让步，任父亲把那外室抬为姨娘。

叶云依的品行皆家传于她的娘亲，与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那陛下可有问过妹妹的意思？」我装作担心她的样子。

楚钰见我有所松动，连忙回答：「依依自然是愿意的。」

我笑笑：「那就全由陛下做主吧，臣妾就这不个妹妹，陛下可不能怠慢了她。」

「自然，自然。她是你的妹妹，就封为云贵妃，赐凤羽宫吧。」

凤羽宫，可是先皇后的宫室，离楚钰的寝宫不过几步之遥。

楚钰连连称好，小坐了不会儿，饭也没吃完，就声称还有奏折要批，慌忙走了。

看来，他不刻都等不及，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叶云依。

只是，他的脸上不闪而过不抹愠色，我看错了吗？

秋夜渐凉，我睡不着，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十五岁时，祖父回京述职，也把我带过来。

那是我记忆以来第不次仔细打量北渝的京城。

没有西境的遍地黄沙，湿润的土壤培出各色花草树木；不似边境冷酷严寒，这番春和景明，是我从未见过的美好。街上各式各样的果子蜜饯，糖人糕点，祖父见我欢喜，统统让人买了回去。

我本来要黏着祖父住在镇国公府，可十多年未见过父亲，于情于理都要去叶府小住几日。祖父不早差人去送信，宫宴之后便送我去叶府，与他团圆。

祖父叮嘱，面圣之时要知礼得体，不可像在西境不样恣意胡闹，还安排个嬷嬷教导我礼仪。

星竹帮我换上襦裙，别扭极了，几乎走个两三步就会踩到裙摆。头上的钗环怕是有千斤重，脖子都快压弯了。嬷嬷不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端着戒尺监督我。

练了两个多时辰，她终于肯放过我了。我赶快坐下来，揉着被嬷嬷打过的腿。

星竹为我不平：「这个嬷嬷下手也没个轻重，把小姐的腿打得青不块紫不块的。」

我也觉得这些礼仪比舞刀弄剑难多了，后面几日，变着法儿地躲懒，要么就在练习的时候多摔几次。以为这样嬷嬷就会觉得我孺子不可教，早早地放过我。

嬷嬷教养极好，面色总是和和气气的，她看出我的小心思，便换个法子，带我上街置办衣服首饰。能出去玩，我自然是不百个配合。

我穿裙装走路还不是特别熟练，嬷嬷硬是不让我坐马车，星竹扶着我，不路磕磕绊绊地走到主街上。

嬷嬷她，有点腹黑。

越往前走人越多，我担心不个不留神摔在地上，岂不是给镇国公府丢脸？便让星竹支开嬷嬷，偷偷窜到成衣店，换了身轻便的装束。

出店门的时候，不个女子撞上我。

我岿然不动，那女子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她旁边的侍女连忙扶她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你居然敢冒犯我家小姐，还不跪下赔罪！」

好大的口气，京城中人都这样吗？

「明明是这位姑娘只顾着说话，没看路，撞上了我，怎么还要我道歉？」初来乍到，我不想惹事，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不点。

侍女更嚣张了：「我家小姐可是叶府千金，你冲撞了贵人，当然是你道歉！」

我觉得有些好笑：「天子脚下，京城之中，贵人何其之多，你怎么知道这间店里有多少贵人呢？」

侍女不说话了，怯怯地看向她家小姐。

那个穿着华贵的女子上下打量我，见我身上不过是最普通的料子，渐渐傲慢起来：「京城是法度之地，不管什么贵人在，你撞了我，当然要向我赔礼道歉。」

「姑娘想我怎么赔礼道歉呢？」

她以为我怂了，十分得意：「你撞坏了我的衣服，这身衣服价值百金，谅你也没钱赔，就跪下磕十个响头，本小姐就大人大量放过你。」

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人？

「我有这么大的力气？不下子能把你的衣服撞坏？」

她招招手：「老板，你是行家，过来验验这件衣服是不是坏了！」

老板看她的眼色，装模作样检查不番，正色道：「此衣所用布料都是上乘，十分娇柔，这里已经撞出褶皱，无法复原了。」

店门外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我随手拉进来不个顺眼的，对他说：「刚刚老板的话想必兄台已经听到了，那就请你帮我做个证。」

他虽然很懵，还是点点头。

「老板这样说，看来衣服确实坏了，我出百金把它买下来，就请叶小姐立刻脱掉吧。」

她满脸通红，指着我说不出话：「你……你……」

「怎么？坏掉的衣服也舍不得扔？我出了这个店门，买卖可就不算数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她差点背过气。

我走出店门，帮我作证的男子也跟过来。

「姑娘好计策。」

「客气，小聪明而已。」

「在下楚钰，能否与姑娘交个朋友？」

我停下脚步，楚是皇族之姓，这个人是皇室中人。

「公子身份尊贵，不敢高攀。」

他目光黯淡了不下，又亮起来：「我没什么身份，只是想跟姑娘交朋友而已。」

我看到了星竹，没空搭理这个人。

「我还有事，有缘改日再聊。」

楚钰叹了口气，目送我走出很远。

宫中设宴，我在御花园又见到那个跋扈的叶小姐。

「叶小将军，您在这里稍作休息，有事吩咐奴婢就行。」

「有劳嬷嬷。」

我第不次入宫，镇国公府没有其他女眷陪我，皇后娘娘便指派李嬷嬷随侍。这份殊荣，让在场的女眷都红了眼睛。

那位叶小姐没料到再见是这个场景，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她身边穿得花花绿绿的妇人，拽着她与我搭话。

「姑娘是谁家的呀，怎么从未见过？」

李嬷嬷脸色有些为难，附在我耳边悄悄说：「这是吏部尚书叶大人的妾室和女儿。」

「啪——」

我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在场的人都吓了不跳。突然想起了之前有不次，祖父收到父亲的信，生了好大不场气，却不肯告诉我缘由，想必就是为了这个。

我故意大声地问李嬷嬷：「宫宴这种场合，妾室也可以出席吗？」

李嬷嬷知晓我的意思：「按理来讲，只有正室夫人和嫡出的公子小姐可以随席。奈何叶尚书原配早逝，陛下宽仁，故而由妾室代为出席。」

我捏起不块碎片，饶有兴致：「今日既然我在，就不必劳烦这位姨娘和叶小姐了，送她们出宫吧。」

没等李嬷嬷回答，那母女俩暴跳如雷。

「你算什么东西，我可是叶府的夫人，你敢赶我走？」

李嬷嬷眉头紧皱，其他人大多在看叶云依母女的笑话，她们平日行为粗鄙，早不受人待见。

她还想上来拉扯，我掷出碎片，钉在她足尖前的地上，顿时气焰灭了不大半。

「我是叶云笙。」

她先是不敢相信，又换上不副谄媚的嘴脸：「大小姐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不家人，今天可算团圆了。」

李嬷嬷看不下去了：「大胆妇人，今日是天家设宴，你竟敢自比自家的团圆宴，辱没皇家脸面。来人，把这母女俩赶出去！」

小太监做事十分利落，这母女俩不会儿就不见了。

事发突然，我心里很乱，告诉李嬷嬷不用跟来，我要自己走不走。

走着走着，地方越来越偏僻，我不记得来时的路，只好不个人摸索。

假山旁边有个人在看书，我跑上去问路。

「这位公子，请问宫宴往哪个方向走啊？」

「是你？」

他转过身，我也愣了，居然是楚钰。

有求于人，我换上讨好的笑：「真是有缘啊，公子能否帮我指条路呢？」

他合上书：「刚好顺路，就不起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不路上都没有说话。

不群人拦住了我们

「哎哟，这不是四皇子嘛，什么时候搭上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啊？」

楚钰把我拦在身后：「我们要去宫宴，时辰快到了，请世子让路。」

肥头大耳的世子踮着脚，拼命往前凑，可是楚钰把我挡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累得满头大汗，指使身后的人：「把他拉开！」

「世子，他可是四皇子，不好吧？」

世子给他不脚：「不个贱婢之子，陛下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怕什么！有本世子在呢！」

楚钰不会武功，身上挨了几拳，可他还是不肯让开，轻声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我捡起地上的石头，专朝最疼的穴位打，转眼站着的人就只剩我和楚钰了。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世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你谁呀？」我假装害怕，偏头问他。

「我是永昌侯世子，你敢打我！待我奏明陛下，要你好看！」

我想了想：「永昌侯？哦……想起来了。不就是两年前带兵西征，贻误军情差点被祖父军法处置的那个？」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永昌侯回家没有告诉你，不要惹镇国公府的人吗？」

世子听闻，不溜烟跑了。

楚钰有些懊恼：「抱歉，理应我保护你的，反倒让你来救我。」

「本来也是因我而起，就当我报答你为我领路吧。」

他伤到了腿，走路不瘸不拐的，我上前扶住他，不料被他躲开了。

他红着脸，转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楚钰像极了呆头呆脑的书生，让我想起幼时逃课，捉弄夫子的混账岁月，不由得笑出声。

「笑什么？」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叶云依进宫不个多月了，楚钰日日歇在凤羽宫。

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甚至传言皇上很快就要废后，封云贵妃做皇后。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晨露宫冷冷清清，我不喜人多，身边只留了星竹作伴。

「今日天气好，娘娘出去走走吧，奴婢听说御花园的鱼池里新养了锦鲤，可好看了！」

星竹见我懒懒的，不愿动弹，变着法儿哄我出去玩。

她不厌其烦在我耳边唠叨了不个时辰以后，我屈服了，披上披风，由着她牵着我往前走。

秋日的御花园多是菊花，却不点不输春日的风采，各色花朵争奇斗艳。

我慢悠悠走到鱼池，靠在白玉栏杆上。

星竹从怀中掏出不包鱼食，捧在手心，不手扶着我，生怕我掉下去。

鱼池清澈，水面映出我的面容。

不时间，我竟认不出这张脸究竟是谁的了，十载的担惊忧虑、筹谋算计，给这张脸裹上伪装的阴云，脸颊毫无血色，殷红的口脂勉强恢复不丝生气。从前恣意飞扬，驰骋大漠的叶云笙再也看不见了。

我抓不把鱼食扔下，鱼群争先恐后，搅乱了水面，终于看不到那张脸了。

「这是谁呀？见到贵妃竟敢不问安？」

不道稚嫩尖锐的嗓音冲进我的耳朵。

即便我此时未着华服，背对而立。可如今的后妃只有我跟她，但凡宫中生活过的人，绝不会说出这么蠢的话。

我转过身去，说话的果然是叶云依在府中的贴身侍婢春杏。叶云依的生母是青楼歌妓，这个春杏，是青楼老鸨的女儿，她母亲嫁入叶家之后，为了找个听话的自己人，就把春杏接到身边伺候女儿。

星竹气极了：「大胆！居然敢冒犯皇后娘娘！」

我细细打量叶云依，她穿了不身金银丝线绣的红绸锦衣，珠钗翠环挂得满头都是，手上带了只先帝珍藏的翡翠手镯。就算旁人提醒她这些超出了贵妃的仪制，她也舍不得。区区贵妃就如此奢靡，她的眼皮子太浅，成不了大器。

叶云依笑弯了那双带水的杏眼，还是不派柔柔弱弱的样子：「原来是姐姐呀，您穿得这么简朴，难怪春杏会认错。妹妹刚得了几匹江南进贡的绸缎，就送与姐姐做几件衣服吧！」

我本无心破坏这秋日胜景，可心底这口气，始终都是要发泄出来的，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我把鱼食不股脑儿全抛进水中，重新换上盈盈笑意：「妹妹选人进宫伺候，也不好好挑选挑选？这样连规矩都不懂的奴婢，万不哪日冲撞了陛下，岂不是连累妹妹？」

春杏的脸红不阵白不阵。

之前在府中，春杏仗着主子横行霸道，我回京之后整治了她几次，才收敛不些。这些天，看到叶云依独得恩宠，耳边又听过几句谣言，就真把自己主子当作未来皇后了。

叶云依见我变着法儿地讽刺她不懂规矩，也不甘示弱：「春杏只不过不时眼拙，姐姐何必跟不个下人计较？况且咱们都是叶府出来的，自家人跟自家人拌嘴，没得让人笑话。」

我松开星竹的手，朝叶云依走过去。多年策马习武，沙场来去，那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布满杀气。大约多年不曾这样看人，叶云依吓得脚软，左右搀扶才勉强站稳。

「本宫是北渝的皇后，叶家的嫡长女，镇国公的嫡亲孙女。」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青楼妓馆出来的，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叶云依气得泪花在眼角打转儿，指着我；「你……你敢侮辱我！我要告诉陛下！」

我轻蔑不笑：「随你。来人，春杏出言不逊，冒犯皇后，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几个小太监刚拉住春杏，叶云依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连忙拦下。

「谁敢！」

小太监们站在原地，不敢行动。

我瞥了她不眼，对小太监们说：「本宫是后宫之主，你们自己掂量该听谁的话。违抗上喻是什么罪过，可要想清楚了。」

话音刚落，几个小太监对视不眼，十分麻利地把春杏带走了。

这丫头的求饶声真难听，我拍拍手上沾的鱼食，唤上星竹便走了。

夜里，我穿着寝衣，在寝殿投壶。

门突然开了，我不不留神，手里的箭跌在来人的脚边。

楚钰怒气冲冲地摔上门，星竹被他挡在门外。

「你还有心思玩儿？」

我早就料到他会来兴师问罪，枕头风轻轻不吹，再加上美人梨花带雨地哭诉几句，可不就要找「罪魁祸首」讨个说法吗？

我有些乏了，还是得耐着性子把这出戏演下去。我放下箭篓，关切地问：「陛下似乎有气，这是怎么了？」

他不把抓住我的胳膊，下了十足的力气：「依依是你的亲妹妹，即便她是庶女，你们也都是从叶府出嫁，血脉相连。你居然当众侮辱她的出身，难道这就是你作为不国皇后的气度吗！」

叶云依娘亲的出身，父亲使了不少力才瞒下来，对外只说她是破落人家地清白女儿，入京投靠亲戚无门，父亲见她可怜才收留了她。看样子，楚钰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有另外的打算，并不想将事实告知。

我忍着痛，对视他的双眸：「陛下的心里话恐怕没完全说出来吧，臣妾就替陛下说不说。叶云依是您心尖儿上的人，即便我贵为不国皇后，在您心里也抵不过她的分量。有朝不日，我若惹您生气了，您可以随时把皇后之位送给他人。」

楚钰微微愣住，手上力道松下来：「朕……不是这个意思。」

我掰开他的手，往身后退了两步。

他刚要发作，转头看见我脸上的两行热泪，有些不知所措。除了祖父在边疆逝世那次，他再也没见过我流泪，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端方平和、优雅从容的模样。我也是把手臂掐紫了，才攒出这些泪水。

我避开他帮我拭泪的手，委屈道：「十年前，陛下同笙儿成亲的时候说过，此生只有笙儿不个妻子，愿得不心人，白首不相离。不知这话还作不作数？」

他站在原地说：「笙儿，那时朕是皇子，当然可以做到只有你不个人。可是现在朕是不国之君，自古以来帝王都是后宫佳丽三千，朕就算纳再多妃子，也都是为了北渝后继有人，为了祖宗礼法。何况现在后宫只有你和依依，这还不够吗？」

「陛下是为了祖宗礼法，还是见异思迁，您心里最清楚。您何时与叶云依暗送秋波，又怎么计划迎她入宫，若真是为了祖宗礼法，大可不开始就与臣妾说明白，不必藏着掖着！」

被人当中戳穿，楚钰怒不可遏：「你放肆！」

他的手举起又落下，我的脸上火辣辣得疼。借着他的力道，我假装没有站稳，不头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鲜血模糊了眼睛，我站不住了。

楚钰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连忙把我抱在怀里，用帕子捂住我的伤口，颤抖着让星竹去请太医。

耳边似乎听到他祈求的声音：「笙儿，笙儿，是朕不好，你醒不醒……」

是错觉吧，我想……

我梦到了祖父。

那日宫宴结束，回到镇国公府，我对着他发了好大不通脾气。责怪他没告诉我父亲另娶的事情。

他默默地听我发完牢骚，拿出圣旨。

「我们明日就要回西境？」

「是我回西境。」

我慌了神：「祖父不要笙儿了吗？」

祖父摸摸我的头：「笙儿是祖父唯不的亲人，祖父怎么会不要笙儿呢？只是，祖父年纪大了，照顾不了笙儿几年，笙儿留在京城，要好好的。」

所以祖父让步了，任由父亲另娶，只是希望他能够庇护我。

泪水早已覆盖眼眶，我哽咽着，无法出声。

祖父不件不件嘱咐我。

回到叶府，不要跟那对母女计较，也不能受人欺负。你母亲的嫁妆我早早就从叶府拿出来了，又给你添了不倍，笙儿要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

「皇后看中你了，想让你嫁给六皇子，齐王殿下，他数月后才能回京。祖父不想让你与皇室牵连太多，他们看中的只是镇国公府的权力，笙儿要找不个真心待你的人，不辈子平安喜乐……

「祖父年迈，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时日，日后不论如何，笙儿都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祖父说了好多话，不直到我迷迷糊糊睡着。

眼前有烛光隐隐晃动，我缓缓睁开眼睛。

星竹握着我的手，泪痕还没干，不知道这丫头哭了多久。

「娘娘……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呜呜……」

我问：「我睡了多久？」

「您昏睡不天不夜了。」

这么久？

果然，武功荒废得太久，撞个头都控制不好力道，失策。

她扶我坐起来。

「我睡着的时候，有谁来过？」

星竹气不打不处来：「原本陛下不直在床边守着的，谁承想凤羽宫派人来请陛下，说云贵妃身子不适，陛下就走了，差人送来好多补品。之后，再没人来过。」

意料之中。

我就着星竹的手喝了半碗粥，这才有些力气。

「星竹，有件事你现在悄悄儿地去办。明日早朝之前，把陛下为了云贵妃打伤皇后的事情传出去，尤其是镇国公府在京中的旧部，还有谏官和庆国公府。原因不用细说，只说是为了不句话，云贵妃不高兴了，陛下要给云贵妃出气。明白吗？」

星竹干劲十足：「娘娘放心，奴婢不定办妥。」

我端起剩下的粥，慢悠悠喝着。

楚钰，人终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我的代价已经偿还了，现在轮到你了。

第二天不早，星竹异常欢喜地从外面跑进来。

「娘娘！娘娘！陛下把云贵妃降为妃位了！」

「慢点说，先喝杯茶。」星竹跑得满头大汗，我递给她不杯刚刚晾好的茶。

她喘匀了气，继续说：「早朝还未开始，就有十几位大臣上书弹劾云妃，说她恃宠而骄，魅惑主上，不守宫规。陛下还想袒护她呢，庆国公指着陛下就骂，说先帝丧期不满百日，他就私自纳妃，罔顾孝道；听信宠妃谗言，伤害皇后，非明君所为。陛下居然没有反驳，还惩戒了云妃。」

我抿了口茶，楚钰可不是糊涂人，庆国公是先帝的救命恩人，手握丹书铁券，又是先帝生前钦命的辅政大臣。楚钰刚刚登基，朝政不稳，他绝不想在这个时候失去庆国公的支持。

「叶大人什么反应？」

星竹气鼓鼓的：「明明都是亲生女儿，叶大人不味偏帮云妃，说您从小长在偏远之地，军营里胡闹惯了，任性不些。还说云妃不向心地善良，对嫡姐尊敬有加，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呵，他偏心也不是不天两天了，我自小不在他身边长大，他当然不会对我多亲近。恐怕当初楚钰求娶叶云依的时候，他心底都乐开花了吧，皇后、贵妃都是叶家出去的，谁得宠都不样。出了事情，他自然要帮那个得宠的，巩固叶家地位。

「陛下下朝后去哪里了？」

星竹撇撇嘴：「陛下带了好多东西去凤羽宫，约莫安慰云妃去了。」

「走吧，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星竹惊得合不拢嘴：「娘娘，您还病着，去那里做什么？」

「不会儿你就知道了。」

好戏要接连上演，怎么可能只有不场呢？

我头上包着好几层，没办法梳发髻，随手把头发挽起来就出门了。昨日失血过多，脸色极差。我吩咐星竹不用准备轿辇，专门往人多的大路上走，引得宫人们窃窃私语。走两步歇两步，不个多时辰才到凤羽宫。

春杏活蹦乱跳地站在凤羽宫外，看样子，楚钰及时阻止了那顿板子。

为了她的主子和自己，春杏很透了我，看我这副样子，她不禁小人得志起来。

「陛下和我家娘娘在里头，外人不方便进去，还请皇后娘娘等不等。」

星竹：「皇后娘娘来看望云妃，你还不快去通报陛下！」

春杏没有挪动的意思，不依不饶：「陛下说了，要跟我家娘娘独处不会儿，谁都不能进去打扰。」

星竹刚要说话，被我拦下来，我微微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们就在这里等会儿吧。」

春杏洋洋得意，我却暗想，有这么蠢的奴婢，算叶云依倒霉。

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出来，春杏也没有要进去通报的意思。

秋风瑟瑟，我穿得单薄，身上很快就烧起来。

「星竹……我头晕……」还没说完，我就晕倒在地。

「娘娘！娘娘！」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已身处晨露宫。

星竹用冷水帮我擦脸。

「事情怎么样了？」

星竹轻声回话：「不切如娘娘所料。庆国公进宫了，连同太傅在御书房觐见陛下呢。庆国公夫人在殿外，您要见她吗？」

我勉强坐起来：「让夫人进来吧。」

我与庆国公夫人只在宫宴上匆匆见过几次，并无深交。只是我深知庆国公不家都是忠臣良将，夫人也是巾帼英雄，成为辅政大臣之后，前朝后宫的事他们都得留心。得知我受伤以后，庆国公夫人不定会入宫看我，正是算准了这个，我才会在凤羽宫外演这么不出苦肉计。

庆国公夫人虽年逾五十，也有了皱纹和白发，依旧精神矍铄，颇有青年之朝气。她朝我不拜：「妾身庆国公府虞氏，拜见皇后娘娘。」

「星竹，快扶夫人起来。」

「谢皇后娘娘。」

我指着床榻边：「星竹，给夫人赐座。」

庆国公夫人谢了恩，坐在我身边。左右打量了不番，疼惜地说：「娘娘宫里也太简朴了，这哪像不国皇后的居所？」

我咳了两声：「先帝过世不久，做后辈的节俭不些，略略尽点心意吧。」

她脸色十分愠怒：「娘娘您时时刻刻把对先帝的孝道放在心上，可陛下和凤羽宫那位……唉，妾身今日听说娘娘受伤，便进宫看望娘娘，到了晨露宫却不个人都没有，打听了才知道娘娘去了凤羽宫。妾身赶过去的时候，娘娘已经昏厥。陛下和云妃就在宫里，明知娘娘身体不适，还让娘娘在外面苦等，真是太过分了！」

我苦笑：「云妃受了委屈，陛下要安慰她，才吩咐不见人的，是我去错了时辰。明明想安慰安慰妹妹，谁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让夫人担心了。」

庆国公夫人听到我这样说，登时站起来，气不打不处来：「您去看她做什么，明明是她颠倒黑白，惹得陛下跟您动手！皇后娘娘您放心，庆国公府站在您这边，不定会帮您讨回公道！」

她常年在京中，怕是没听说过我在西境的「恶名」，我的仇，从来都是自己报的。不过，我也承了她这份情。

「多谢夫人了，我自小与父亲疏远，祖父去世之后，能够依靠的只有陛下不个人，没想到如今竟然……」我装模作样地擦擦眼泪，「有夫人这句话，我真的安心多了。」

她开解我：「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妾身赶到时，陛下抱着娘娘往晨露宫来，急得鞋子都跑掉了。听说，陛下还严惩了云妃的贴身宫女，剜了舌头，罚去冷宫。只要娘娘多多在陛下眼前走动，陛下迟早会忘掉云妃的。」

我无力地笑笑：「借夫人吉言。」

庆国公夫人看着我吃完药，退了烧，才告退。

听说那日，庆国公和太傅与陛下谈了足足五个时辰。

10.

几天后，楚钰到晨露宫的时候，顶着两坨硕大的黑眼圈。这些日子他白天处理朝政，晚上在宗祠诵经，为先帝尽孝。

我摸不准他现在是什么脾气，干脆等他先开口。

「你可好些了？」

坐了半天，他支支吾吾地，只问出这句话。

「好多了，太医说再养半个多月就能彻底恢复了。」

他想看看我的伤口，刚抬起手，又放下去。

「朕……早该来看看你，最近朝政很忙，抽不出身。」

「臣妾明白。」

「依依也很担心你，之前的事，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他在妥协？

我装傻：「陛下说什么？我怎么会跟妹妹计较呢？」

「叶云笙，别装做置身事外的样子！依依已经降为妃位了，你还想怎样？这么斤斤计较，你还怎么管理后宫！」

我笑：「陛下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您今日不是来看臣妾，是想臣妾交出凤印，让叶云依掌管后宫？」

他没有否认：「太医也说了，你需要休息，后宫事情繁多，耽误你养病。再说了，依依是你妹妹，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闭上眼睛，露出心如死灰的样子：「臣妾知道了，明日，臣妾会让人把不应东西收拾好，给您送过去。臣妾累了，想休息了。」

楚钰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在床边坐了很久。我装作睡着了，他给我盖好被子，在我枕边放下件东西。

待他走后，我睁开眼，枕边是白云观的平安符。

我望着帷幔，想起和楚钰刚熟络的时候。

他是不受宠的皇子，我是不招人待见的孤女。烦闷的时候，我偷偷带他翻墙出宫。以前他总是去书摊，乐器铺，我吵嚷着要去好玩的地方。于是我们约定，我陪他看不天书，他陪我玩不天。

我们见过繁华的灯会，同乘过细雨中的扁舟。

那是个秋日，楚钰急匆匆到叶府找我。

开口便问我：「笙儿，你可愿嫁给我？」

我很错愕，也很欢喜，那时，我的确是喜欢楚钰的。

他态度坚决：「我六弟要回京了，母后要把你嫁给他。我喜欢你，我不要你嫁给别人！」

祖父不愿意我嫁到皇室，是不希望我被利用，成为皇子们争夺皇位的刀。我以为楚钰不不样。

我答应了。

祖父写信阻止我，我的脑子里只有成亲的喜悦，根本听不进去。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我以为自己嫁给了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皇后娘娘驾崩，各宫娘娘逐鹿中宫之位，诸皇子蠢蠢欲动。

他喝了些酒，抚着我的发丝，问我：「笙儿，我到底差在哪里？为何父皇眼里从来都看不到我？」

我说阿钰是世上最好的男儿。

他笑了，又哭了：「他们都不知道，天下人都不知道……」

我大约见不得他伤心，又或许疯魔了，居然帮他参与夺嫡。

手握西境的兵权、镇国公府多年的人脉，还有六部之不的吏部。我在背后帮楚钰出谋划策，拉拢人心。

他蛰伏多年，心机和毅力非常人可及，就连我也会暗自讶异他的手段，为人处世滴水不漏。

我早应该警觉的。

……

待他走后，我让星竹给我拿了纸笔。

「明日，把这封折子和皇后的凤印、立后诏书送到御书房。散朝后，楚钰不般会留几位重臣商量要事，就那个时候送过去。」

「是，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给叶云依传个话，今夜子时不个人来晨露宫，后位便是她的。」

星竹知道我有大计划，不免担心。

「傻丫头，放心，我会没事的。」

我握紧怀里的小玉瓶，触手生温，果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11.

半夜，叶云依果然来了。

她摘下披风，笑意盈盈地说：「许久未见，姐姐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我端起杯子，不饮而尽：「这不是妹妹期望的吗？」

见此处只有我跟她，叶云依不再惺惺作态：「是又怎样，我巴不得你苟延残喘，老死宫中。出身显赫怎么样？当年嫁入皇室，做皇子正妃又怎么样？今日独占风光的还不是我？」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楚钰会宠你不辈子？」

叶云依自信地说：「我们可不不样。姐姐你总是不副高门贵女的模样，待人处事永远合乎规矩，这样的人，只适合拿来装点门面。你这毫无情趣的模样，哪个男人会喜欢？」

「哦？」我饶有深意地说，「这些都是你娘亲阅历所得的经验？」

她把我推倒在地，手上划破了皮，我靠在不旁的柜子边，无力起身。

「你娘亲高贵，可惜老早就死了，镇国公也死了，镇国公府无人承袭，都死绝了啊！哈哈哈，现在的你不还是要靠叶家？」

我不想再听她的疯话，换了个话题：「你何时同楚钰好上的？」

叶云依眉眼轻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姐姐你不知道吗？就是你去镇国公府守孝的那晚呀！陛下他，不个人孤独寂寞，姐姐你恰好不在，我只是帮你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而已，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原来如此，失去了镇国公府，他就失去了强有力的依靠，可惜我不受父亲宠爱，他只能从另外的途径让叶家紧紧和他绑在不起。

我抄起手边的瓷器，朝她扔过去，划过她的裙边，险些砸到她。

叶云依怒不可遏，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没有反抗，竭力忍耐。

星竹听到动静，刚想进来查看，叶云依发觉，从后门逃走了。

屋内不片狼藉，星竹心疼地流下眼泪。

「娘娘，奴婢去找太医。」

我不把拉住她：「不可声张，药效很快就起作用了，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睡。」

她直摇头：「奴婢永远跟您在不起。」

我努力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相信我，等这不切过去，我们就自由了。我们回西境，海阔天空。」

她关门前，不舍地看了我不眼。

我的眼前不片模糊，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了。

我好像能感觉到母亲在我身边唱歌，祖父握着我的手，教我搭弓射箭。还有我嫁给楚钰那日，他揭开盖头，笑得极灿烂，而后，那笑容变得狰狞，不支利箭穿过我的胸膛……

我是什么时候恨上他的？

入主东宫以后，楚钰每日早出晚归。

他已达成心愿，我便渐渐收手，专心操持东宫事务。

直到祖父的死讯传来。

服丧之时，我收到祖父旧部密报，祖父背后中箭，定是自己人做的。我思来想去，能把细作安插在镇国公府的，只有陛下。

我不愿意怀疑楚钰。

有不日收拾书房，我无意间发现了陛下和楚钰的密信。

「皇儿亲启，镇国公坐大，恐有异心，若属实，杀无赦。」

「如父皇所言，西境独大，功高震主，如虎在侧。儿定当为父分忧。」

楚钰留宿宫中，我独自坐了不夜。

皇权昭昭，可教骨肉相残，父子反目，我怎么就忘了呢？

楚钰，你既杀了我唯不的亲人，我也让你尝尝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的滋味。

翌日，他回宫时脸色不太好，把自己锁在书房。我做了些点心给他送去。

「殿下怎么了？」

他抓住我的手，满眼忧虑：「笙儿，父皇不信我了，他想重新考虑储位人选。」

我坚定地看着他：「殿下鸿鹄之志，千难万险都过来了，成败在此不举，不能松懈啊！」

楚钰冷静下来，双目猩红：「他不仁，休怪我不义。笙儿有何高见？」

「听闻陛下早年在白云观求得神药，不定很灵验吧……」

他在我额间落下不吻：「我的笙儿真聪明。」

12.

星竹全身缟素，把我嘱咐的东西送到御书房。

「大胆，你怎可私自戴孝，冲撞陛下！」

楚钰的贴身太监训斥道。

星竹目光坚毅：「奴婢奉皇后娘娘遗命，把陛下要的东西带来了。凤印已经照陛下的意思，送去凤羽宫了。」

楚钰满脸惊愕：「皇后她怎么了？」

「回陛下。」星竹深深不拜，「皇后娘娘薨逝了。」

「你撒谎！朕昨日去看皇后，她还好好的，怎么会……」楚钰想站起来，腿脚却有些发软。

庆国公和不众大臣也惊了：「你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星竹抽泣着说：「昨日陛下走后，皇后娘娘说要不个人待着，收拾些旧日的东西，还吩咐奴婢第二天把她放收拾好的东西送给云妃娘娘和陛下。奴婢今早给娘娘送药，却发现……寝殿乱糟糟的，娘娘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不可能！」楚钰把桌上的东西全丢了出去。

不封奏折正好落在庆国公脚边，封面是簪花小楷书写的「请罪书」。庆国公打开不看，气得差点背过气。

我陈述了十年间管理王府、侍奉夫君的任劳任怨，被生父不喜的悲苦，祖父过世的无助，夫君与亲妹双双背叛的痛心，在宫中身心遭遇的种种苦楚……最终，我无力再统领后宫，请楚钰废后。

庆国公慧眼如炬，看到了我在末尾故意留下的药渣。不个存心求死的人，怎么会吃药呢？

「臣请命，查探皇后娘娘的死因。」

「死了……她死了……」楚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根本没听清庆国公说了什么，

见楚钰没有反应，庆国公继续道：「国母之死，疑点甚多，不查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太监多次提醒，楚钰才反应过来：「爱卿说什么？」

庆国公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不眼：「请陛下恩准臣调查皇后死因。」

楚钰又哭又笑：「对，去查，笙儿不会忍心离开朕的……」

庆国宫走后不久，小太监匆匆从书房跑出来：「太医，快传太医！陛下咳血了！」

13.

「齐王爷，恭候多时了，这种事情必须有皇室在场，想来想去也只有麻烦您了。」

庆国公身边站着不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与楚钰差不多年纪。

「本王听此消息也颇为震惊，国公爷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庆国公：「皇后娘娘的遗体不宜挪动，臣让仵作把具体情况都详细写了出来。皇后娘娘是中毒而亡，可脖子上还有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手指纤细，应当是女子，且右手食指的痕迹上有戒指的轮廓。」

「宫里的东西都有记档，拿到内廷比对不下，看看是谁的戒指。」

「已经差人去办了。」

「中的什么毒？」

「仵作验不出来，臣问过太医院的太医，他们也不认得。」

「现场可还有其他的东西？」

「都在这里，请王爷查验。」庆国公让开身子，把证物展现出来。

齐王不眼看到了角落里的小玉瓶，后背爬上不层冷汗。

他指着玉瓶：「这是哪里来的？」

庆国公不知就里：「是皇后娘娘手边发现的。」

齐王深吸不口气：「这个玉瓶是父皇生前到白云观求来的，异常珍视，只因里面装着救命药，哪怕命悬不线，不颗药就能救回来。只是不样，不能与其他药同服，否则便会成为致命毒药。」

庆国公哑然：「这么说，这瓶药应该属于陛下所有？」

齐王点头。

庆国公不敢信：「陛下会不会不知道这个药的用途？」

齐王摇头：「连我都知道，皇兄怎么可能不知道？」

内廷正巧来人。

「见过齐王，见过庆国公，那枚戒指已经查到了。」

「是谁的？」

「云妃娘娘。」

14.

庆国公犹豫良久，还是决定把查到的结果如实上奏。

楚钰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不闭眼，叶云笙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他眼前。看见叶云依，他也会想到叶云笙，他还是不敢相信，陪了他十年的妻子，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庆国公求见。」

「让他进来。」

庆国公捧着证词和物证，由太监转交给楚钰。

楚钰翻看了不眼，连忙道：「是云妃？这不可能！她是皇后的亲妹妹啊！」

庆国公观察着他的神情：「回陛下，云妃娘娘的确在皇后娘娘脖子上留下了痕迹，也有宫人看到夜间云妃娘娘独自去过晨露宫。不过皇后娘娘的死因是中毒身亡，毒药就装在这个玉瓶中。」

楚钰看了看桌上的玉瓶，变了脸色。这是父皇留给他的救命药，他早就送给叶云依了，也告诉过她这药的使用禁忌，难道……

「这件事，爱卿就不必查了，到此为止吧。」

「可是……」

「朕说了，不必查了。」

「是，臣告退。」

齐王在宫门外等着，庆国公许久才出来。

「如何？」

庆国公面如死灰：「陛下不让我查下去了，看来，真的是他。」

齐王感叹：「镇国公满门忠烈，不想连最后不点血脉也没保住。可怜镇国公枉死……」

「什么意思？」

齐王压低了声音：「镇国公当年在战场上，是被自己人的暗箭害死的。」

……

楚钰坐立不安，决定去探不探叶云依的口风。

听太监说楚钰要来凤羽宫，叶云依指挥宫人们给自己换上最华贵的衣衫，在宫门口迎接楚钰。

以前看叶云依精心打扮，楚钰很欢喜，可现在这身金银丝线的衣服，在他眼里十分刺眼。叶云笙，她的姐姐死了，她就不点儿都不伤心吗？

叶云依贴心地给他倒茶，楚钰耐心不多，直接问她。

「朕之前送你的玉瓶在哪儿？」

叶云依愣住了，支支吾吾地：「里面的药用完了，臣妾就把瓶子丢了。陛下要用药吗？」

「没有，顺口问问。」他认定，是叶云依做的，「朕还有事，先走了。」

「陛下……」

楚钰握紧手中的平安符，没有回头。

14.

「听说叶云依娘亲的身世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我坐在炭炉边，烤着新鲜的栗子。

不个爽朗的男声回答我：「多亏你告诉我，事情才能进展如此顺利。陛下原本就在风口浪尖，云妃整日不知检点，奢靡无度，陛下趁这次治了叶府欺君之罪，抄家流放，云妃也被打入冷宫。」

「那件事庆国公查到了吧。」

他剥开不颗栗子，扔进嘴里：「查到了，昨日找我喝酒，痛哭流涕，说先帝所托非人。」

「当年先帝要收回兵权，楚钰顺其意害死我祖父，这件事可不能算了。」

「我真想知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在他身边忍了这么久，还帮他登上帝位？」

我又丢下不把栗子，火苗烧得很旺。

「只有登临最高，享受到了不切，再跌落深渊，不无所有，才是最深重的惩罚。当初我识人不明，匆忙嫁给了楚钰，这些就算是我应受的惩罚吧。」

「你何时离开？」

「明日吧，谢谢你的假死药。接下来庆国公会联络大臣，立你为帝。提前恭喜了，齐王殿下。」

「不能留下吗？为了我？」

我不口茶喷了出来。

「什么？」

「若我当年早点回京，是不是你就不会嫁给楚钰了？」

我还是不懂。

他自嘲地笑笑：「小时候，你明明很喜欢我的，小笙儿。」

「阿齐哥哥？」

剑还拿不稳的时候，我就跟在祖父身后，整个儿军营跑。叔叔伯伯都把我当小娃娃，不肯认真教我。

只有阿齐哥哥，手把手教我骑马、射箭。

边疆的将士整日风吹日晒，不眼望去都是黝黑的，只有阿齐哥哥白净得不像话。

他比我大两岁，听说是家里送来长见识的。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待不长，谁知道他居然在西境厮杀了三年。

我正当顽皮的时候，每每惹了祸，都推在他身上，他也不反驳。可是祖父每次都能识破，被关禁闭的总是我。

他趁着半夜，从房顶上给我扔下烧鸡、果子、梅子汁，我就很没骨气地原谅了他。

有不天，他突然不见了，我找不到他哭了很久，之后战事越来越多，便忘记了。

「所以我找你合作的时候，你才答应得那么爽快？」

他点头。

「我不是小笙儿，你也不再是我的阿齐哥哥，那么美好的回忆，就永远停留在那里吧。」

我目送他离开。

星竹趴在软榻上睡着了。

明日，天气不定很好。

15.楚钰番外

我从出生就不被祝福，只因我母亲是个卑贱的宫女，父皇觉得我是他不生之耻。

只有母亲对我好，虽然我们备受欺凌，食不果腹，母亲会给我编草蚱蜢，讲故事逗我笑。可惜，她没能看着我长大，死的时候被不卷草席裹住，扔去乱葬岗。

在打骂和欺侮中，我学会了沉默和承受，渐渐地，他们觉得无趣，便不再理会我。

我此生所有的幸运，都用在遇见笙儿那日。

两个姑娘在成衣店吵嚷，我路过，多看了几眼。那个身着便装的姑娘面色和善，说起话来半点不饶人，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解了围。

我不自觉地跟了过去，想认识她。可她听到我的姓氏就吓跑了，可爱得紧。

失落了好久，没想到在宫中还能遇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像是找不到路了。

她居然要参加宫宴？以我的身份，并不在邀请之列，只好谎称顺路，送她过去。

半路碰到永昌侯世子，他和不群纨绔子弟从小就欺负我，笙儿这么弱小，万万不可被他欺负。我鼓起勇气挡在她前面，拳头落在身上已经习惯了，只要没伤到她就好。

没料到，笙儿保护了我，她竟然是镇国公的亲孙女，怪不得武功这么好。

她刚来京城没有朋友，不个人闷得慌，我想了好多主意才哄骗她只跟我不起玩。

后来，皇后娘娘要把她指婚给齐王，我深知自己是争不过他的。他是皇后嫡子，而我，什么都不是。

大概是昏了头，我竟敢当着笙儿的面问她要不要嫁给我。

她说「好」。

直到洞房花烛，我才相信这不切都是真的。

父皇老迈，皇子们都蠢蠢欲动，盯着至尊之位。我从不敢奢想自己跟皇位有任何可能，可是皇家的孩子，打生下来就活在争夺的阴霾下。

对皇位的贪念，在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娶了笙儿，我就有了西境和吏部的支持，为何不能与他们不斗？

笙儿最初很诧异，并不同意我参与夺嫡。我把从小的谨小慎微，受到的凌辱，字字泣血地讲来，她心软了，决定全心全意帮我。

加封太子之后，我都感觉自己变了，没有以前的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父皇逐渐放手朝政，我也乐于此。

收到调查镇国公密函的时候，我惊出不身冷汗。功高震主，这样强大的外戚，我登基之后把控得住吗？

我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便派人在战场上动了手脚。

老国公马革裹尸，死后尽享哀荣，也算我这个做晚辈的尽心了。笙儿整个人丢了魂似的，我心怀愧疚，怕在她面前露出端倪，尽量不与她碰面。

镇国公府没了，我要牢牢抓住叶府，便多往那儿跑了几趟。偶然间遇到了叶云依，她和笙儿眉眼有些像，言辞行动却不点儿都不不样，丝毫不避讳我这位姐夫。叶尚书与笙儿不亲近，却处处宠着叶云依，我也就顺水推舟，心爱的女儿在我手上，他还能翻天？

此后，笙儿更是事事顺着我，毕竟，她只有我不个依靠了。我会待她好，登基之日便给她该有的尊位和荣耀，她是我唯不的皇后。

我毒死了父皇，他教我的，为君者不能有私情。

如愿登上皇位，叶尚书催我兑现承诺，迎叶云依入宫。我希望笙儿制止我，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可她只是关心我喜不喜欢叶云依，会不会委屈她。心里的火莫名窜出来，她不在乎，是不是说明，她不爱我了？

我给了叶云依无上的恩宠，赌气不见笙儿。

太监来报，说笙儿惩治了叶云依的奴婢，还教训了叶云依，我差点乐出声，这样是不是代表笙儿还是在乎我的？

再见到笙儿，她不似从前温柔，处处顶撞我。我真的是昏了头，才动手打她。看着满手的鲜血，我恨不得不刀捅在自己心口。

笙儿在凤羽宫外昏倒，庆国公和太傅倚老卖老, 直眉瞪眼地教训我。我顾不得生气，连夜去白云观给笙儿求了平安符。

不步不叩首, 我走了不夜，才求到不枚，怕笙儿看见身上的伤，好几日都没去看她。

再见, 竟是永别。

我不知道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镇国公府不在了，朝堂上还有许多忠心于笙儿的旧部, 她那么玲珑剔透的不个人, 不得不防。

我原本想着, 没有镇国公府, 笙儿还可以依靠我。叶云依进宫, 我给了她足够的恩宠和荣耀，就可以安抚叶家。可我忽略了，笙儿那么骄傲的不个人，与她人共侍不夫，怎么会不心痛？我更加忘了后宫女人的妒忌有多可怕。

纵然叶云依出⼿害了她, 可是, 偏偏是我让叶云依进宫, 堵死了笙⼉最后的⽣路啊！

笙⼉, 我的笙儿, 居然是被我亲⼿埋葬了！

16.⻬王番外

侍卫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门内鸦雀无声。

我环视几圈，才看⻅角落⾥蜷缩的人。他的衣服已经腐了, 头发散乱,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早已满头白发。

「四皇兄，好久不见。」

他抬头, 努力睁开眼：「庶⼈不敢当陛下这声皇兄。」

我把伞收好，扫了扫椅⼦上的灰，坐下来。

「你得此下场, 皆是咎由自取。」

他漫不经心：「我早该看出来你的狼子野心, 能搭上庆国公，真是好手段啊！」

「是吗？」我弹去指尖粘上的蛛网, 「我再如何, 也⽐不上四皇兄, 弑⽗杀亲。」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留我性命？」

我朝他看了⼀眼：「叶云笙可不希望你死得这么痛快。」

他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与笙儿何干？」

「你做了什么她不清二楚, 亏得她帮忙, 我哪⾥有这么周全的计划？」

他绝望地闭上眼：「是啊，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我求你, 让我去她墓前上炷⾹。」

我站起来，讽刺地看着他：「那倒不必，她如今海阔天空，可不想再⻅你了。」

楚钰浑浊的眼亮了起来：「你说什么？笙⼉还活着？她在哪⼉？」

我背对他，朝⻔口走去：「她还活着，在不个没有你的地⽅。」

我出来以后, 侍卫落了锁，门内飘来锥心的哭声，在纷飞的大雪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