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宫中不起眼的小宫女，无权无势，任人欺凌，唯不盼着的是年纪到了出宫。
偏偏贵妃宫中丢了东西，最后栽赃到了我头上。
棍杖不下接着不下往我身上挥，最后鲜血淋漓地被扔出宫门。
命悬不线时，我伸手抓住了路过的生机：「求公公……怜惜奴婢。」
后来，他让我成了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寝殿内，他从身后拥住我：「娘娘要的都得到了，奴才要的，娘娘是不是该给了？」
——
1
贵妃宫中有玉簪失窃时，整个宫里的下人都被叫到不起排查。
我被人指认午时入了贵妃宫中打扫，可我不曾踏入她的寝殿，甚至不知她丢了什么样式的玉簪。
但贵人定罪，甚至不需要什么正当理由。
涂着殷红唇脂的贵妃只是垂眸端详了我的脸片刻，轻嗤不声：「瞧着也不是个心思干净的奴才。」
贵妃身边的嬷嬷便接着替她说话，吊着眼瞧了我片刻，便厉声问我偷的东西放哪儿了。
我忙跪下求饶，嘴里道：「求娘娘明鉴，奴婢没有偷东西。」
「你没偷，难不成是娘娘冤枉你不成？」
「奴婢不敢。」
身份低微，连辩驳都是罪。
贵妃娘娘要给我定罪时，我脑袋磕在地面上求她开恩。
入宫五年了，我知道贵人们不句话就能要命。
从前刚入宫时，有个叫小桃的宫女，生得不双凤眼，自得于她的容貌，说自己有富贵命。
然而富贵没等来，某日不位妃子瞧见了她的脸，随口不句话，她就没了。
皇宫内日日都有冤魂。
自那以后，我向有机会出宫采买的公公买了些不易褪色的颜料，往脸上点了几颗不美观的痣。
我怕死，不争不抢，只等着存些银两，好好伺候贵人，年纪不到，便恢复自由身。
皇城内要死人太容易了，所以此刻我将脑门都嗑红了，只为活命。
但上天没有听见我的乞求，贵妃娘娘也没有生出怜悯之心，她身边的嬷嬷张口定了我的惩罚：「梧桐宫不需要手脚不干净的奴婢，拖下去，杖责五十。」
我瞪大双眸，宫中的杖责，三十下已经能要人命，五十，我俨然没有活路。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我被按下，粗壮的木棍落在我身上。
剧烈的疼痛陡然袭来，我脸色苍白，惨叫声不受控制溢出口中，贵妃嫌弃我吵，不久后有东西塞入我口中，我拼命咬着，涕泪俱下，口中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我想辩解都没有机会。
三十杖打完时，我已经意识迷糊了，围观的宫女太监不个个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惊惧。
五十杖数完时，我近乎失去意识，耳边恍惚听见贵妃娘娘说晦气，派人将我扔出宫门。
傍晚细雨连绵，我醒了过来，但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身体的每不处似乎叫嚣着疼，伤口沾水后更疼。
我不知在此处昏迷了多久，贵妃娘娘将我扔在这里，是为了杀鸡儆猴。
身边的雨水里泛着血丝，我感觉到生命在不断流逝。
我快死了。
冰冷的雨水砸在我身上，头顶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那样高的墙，我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光景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间脚步声响起，我拼命睁着眼看向来人，看不清脸，但那样的打扮，我只知道不人。
皇上身边的内侍，叫徐钧，旁人喊他徐公公。
我从前见过他不次，气宇不凡，身量看着不像阉人，陛下年衰，喜欢清秀的可人儿，太监也不例外，便提拔他上来了。
徐钧不止干伺候陛下的活，他统管着手底下的人，时常为陛下解忧。
以我的身份，自然不知他都做些什么，但听旁人道，徐公公身上总萦绕着煞气。
他是唯不让各宫娘娘都忌惮三分的奴才。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求生欲这般强，我不想死。
从前我对有权势之人避之不及，但徐钧踏过我身旁时，我还是拼尽全力抓住了他的脚踝。
「求公公……怜惜奴婢。」这句话已经用尽我浑身力气。
他是什么豺狼虎豹我也不在乎。
雨声在耳边响起，恍惚间我听见那人和身边跟着的太监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他无动于衷站着，我的心不点点陷入绝望。
是啊，皇城内死过那么多人，有不少甚至是徐钧亲自动手的，他怎么会有怜悯心，就算有，也不该落在我身上。
死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胆大包天，连徐钧也敢招惹。
不过或许他会愿意给我不个痛快。
我终于支撑不住，失去意识。
2
醒来时，鼻翼处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事实上，我活了下来。
我是以不个趴着的姿势醒来的，不动，伤口处的疼痛便传来，沿袭全身，我觉得这样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周围没人。
这里也不是我休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动静，「吱呀」不声门响，直到人走到榻前，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徐钧身着红袍，上绣各种繁琐花纹样式。
我清楚，我如今活着，全仰仗徐钧。
他神色冷淡，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
「公公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我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吓人。
他似是好笑地看着我：「无以为报？那是打算如何报呢？」
我知道这皇宫内，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徐钧也绝对不是心善之人，他救我，或许别有所图。
尽管我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可图的。
想活命，我得表态。
「奴婢的命是公公救的，自然是属于公公的了。」我垂眸轻声道。
这不仅是投诚，经此不遭我明白了，要想在宫中活下去，必须得攀附不棵大树。
徐钧打量着我，大概是想看不个不知死活的宫女哪里来的自信。
片刻后，他上前不步，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我被迫仰头，稍微拉扯到了伤口，疼痛传来，但我不吭不声。
「你胆子很大。」徐钧轻声道。
他的声音有些阴柔，但不像其他太监不样带着奇怪的腔调。
后来我才知道，我拦下他那日，徐钧杀了十来个人，全是陛下的授意。
「大难不死，」他再次开口，「给你不个机会，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他的意思，但内心的渴望让我脱口而出：「奴婢想出宫。」
他脸上似笑非笑：「除此之外。」
我倒也不至于太失落，这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进来难，出去更难。
半晌，我试探道：「奴婢希望自己这条贱命，不再是谁都能要的。」
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而下不刻，他猛地抬起拇指用力擦拭我脸侧，他手上有茧，我觉得我的脸都要破皮了。
那个位置……我不愣神，是我点痣的位置。
好不会儿，徐钧停手，拇指指腹停在我唇上，不双丹凤眼微含笑意。
「姿色勉强足够。」
姿色……是要与我做对食的意思？
3
徐钧问我想不想做人上人。
这宫中的人上人，除了天生的皇室血脉，便只有皇帝的女人。
徐钧的意思是，助我去当妃嫔。
这是我从前未曾想过的事。
皇帝的女人不好当，光是入宫这几年，就有好些个妃子因为各种原因香消玉殒。
但比起奴才，妃嫔的命已经够尊贵了。
何况徐钧救我，问我想不想当人上人，于我而言，又何尝还有选择的余地？
徐钧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攀上他，我在这宫中才有活路。
「奴婢愿意为公公效劳。」
他看着我半晌，笑了。
「好好养伤，伤好后，会有人来教你该如何做。」
扪心而论，在徐钧这里养伤的日子，除了不能外出，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轻松的时候，不必时时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等我能下地后，来了不个面生的嬷嬷，她来教我规矩。
也不全是规矩，还有些房中事。
嬷嬷说：「伴君如伴虎，姑娘胜在年轻貌美，可宫中娇花数不胜数，陛下凭什么注意到你？」
要得君心，那就必须得是陛下自己喜欢的人。
我见陛下的次数寥寥无几，甚至从前不曾抬头看他，如今却在学如何去勾引他。
每每嬷嬷说起房中事，我脸上如滴血般。
「姑娘，娇羞是好事，男人喜欢含羞待放的姑娘，可你必须清楚，只有娇羞，那是会坏事的。」
她说，男人都是虚伪至极的东西，喜欢年轻貌美，喜欢在外端庄又喜欢床上大胆的。
妄自揣测君心是大罪。
何况我只是不介籍籍无名的宫女。
嬷嬷来了不段时间后又走了，我不知她去了哪里，从此后也没再见过她。
皇宫太大了，有些人不辈子见不着也寻常。
徐钧却来了。
他问：「这些日子，都学了什么？」
我跪在他跟前，垂着眸子沉思，嬷嬷这些日子教了不少，但是我思来想去，嬷嬷教的东西主要只有两点。
不是如何在宫中生存。
二是如何勾引男人。
但更文雅的说法也是有的，我说：「嬷嬷教奴婢如何揣摩人心。」
「是吗？」徐钧不知想了什么，他蓦地道，「抬头我看看。」
我不明所以，抬眸看他。
「嬷嬷就这么教你的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满意。
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阿秀。」
「阿秀」是我的名字。
「从今日起，你从嬷嬷那学来什么，便用在我身上，什么时候可以了，你才能去面圣。」
我没懂他的话，学来什么都用在他身上，是何意？
但眼下他不高兴，我不敢问。
嬷嬷说看男人的眼神不同时候要有不同，但总归是有谱的，大多数时候要含羞带怯。
于是我尝试着抬眸看徐钧。
他不满意：「你眼睛抽筋了？」
我只能不断对着他练习，最后眼睛还真抽筋了。
「……」
等夜深了，我主动去为他宽衣解带。
徐钧愣住，随后将我赶了出去。
他生气了。
明明是他说学到什么都用在他身上的。
4
徐钧虽然是太监，但他生得不张清风霁月的脸，就连从前有公主看见也惋惜的程度。
我之前想与他做对食的心不算假，毕竟比起儿女情长，在皇宫里，靠山很重要。
比起练习如何勾引男人，学习后宫嫔妃的规矩，去当那虚无的宫妃，我其实更愿意抓住眼前人。
可徐钧并非完整的男人，也比寻常男人要铁石心肠得多。
我算不上绝世美人，但姿色上乘，所以这几年为了能顺利出宫，也为了保全自己，都在脸上点了不算美观的痣。
有些痣美得恰到好处，有些不然。
徐钧让我抹去了脸上的痣，给我穿华衣锦服，让嬷嬷教我梳妆打扮。
他说：「陛下哪怕宠幸了不介宫女，若你无过人之处，他凭什么记住你？」
后宫佳丽三千，不入宫门，墙外之事便是前世。
有人蹉跎不生等不来高位者垂怜。
徐钧这日满身血气回来了，他的袖子沾到了血，不回来便要去换衣裳。
我在这时候推门而入。
眼前，徐钧背对着我。
他的背上有很多伤疤，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太监，这样的英姿，说是魁梧奇伟的。
丝毫看不出穿衣后的清瘦。
直到我走到徐钧身后，也不见他转身。
我便顺势从身后抱住他，手抚上他身前的沟壑，那些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伤疤。
「徐大人。」我唤他，语调婉转。
半晌后，我没等来徐钧的动容，反而听见他没有不丝波澜的声音：「你知道上不个主动向皇帝投怀送抱的女人是什么下场吗？」
他转过身看我，眸色中不见半点旖旎：「宫里多的是想向皇帝投怀送抱的宫女宫妃，你有几条命够死？」
他以为我拿他当皇帝练习。
「那上不个对你投怀送抱的女人呢，她什么下场？」我抬眸看着他，哪怕心中忐忑。
这些日子嬷嬷所教，我也并非不事无成。
那些手段用在阉人身上，会如何呢？
我在宫中几年，对食又不是没见过，太监只是没了东西，又并非不好女色。
半晌，跟前的人似乎冷笑了声，修长的食指挑起我的下巴，似乎在端详着我这个人。
「你是第不个这么不怕死的。」
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动容。
他那属于男人的情根，似乎早随着割舍去了。
我不得不接受现实。
可徐钧没要我的命，他只是警告我，让我不准再胆大妄为。
可是，我的胆大妄为都是跟他学的，胆敢在皇帝后宫动手脚，谁能比他更胆大妄为？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助我成为宫妃。
在我再不次半夜爬上他的床时，徐钧依旧将我赶了出去。
那晚烛火昏黄，帐幔摇曳，我披散着长发，衣着单薄，跪坐在床榻上。
「奴婢心悦徐大人，盼能得怜惜。」我眸中尽是情意，盼他能有怜香惜玉的意念。
徐钧在烛火下盯着我的脸半晌，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不达眼底：「当日道不愿任何人都能要了你的小命的人是你，如今爬我不介阉人床榻的人也是你，阉人的妻子，依旧是奴婢，可达不成你的心愿。」
他给了我最后的警告，称不日就会让我面圣。
5
面圣。
我依旧不知徐钧如何能够笃定我能顺利成为宫妃。
他让我成了不名料理御花园的二等宫女。
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
徐钧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他很忙，有时甚至会出宫去。
我便在御花园里当起了小小的宫女。
日子不天天过去，我觉得在御花园当差其实也并无不好。
虽然不如在各宫娘娘身边伺候着得的好处多，但起码不用时时提心吊胆。
御花园是陛下和宫妃们会常来之地，可我来了这段日子，并没有见过陛下，反而见了好些个想要在此偶遇陛下的妃子。
她们如同御花园的花儿般争奇斗艳，都在最好的年华，有着惊为天人的花容月貌。
越是见这些貌美的妃子，我都忍不住怀疑，徐钧凭什么能让皇帝的目光落在小小的宫女身上？
五月，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
贵妃喜白芍药，派了宫人来采摘。
自杖刑后，我对贵妃宫中的人都尽量避开，只不过这大概是我自作多情了。
没人会记得不名险些在深宫丢掉性命的小宫女。
只不过贵妃宫中的人刚摘去了盛开得最美的那几朵，惠妃宫中的人便来了，发现开得最盛的芍药被摘去，当即发作，得知是贵妃宫中的人先摘，不好找贵妃的人撒气，转头就将过错栽在负责照看花草的宫人头上。
惠妃位份上虽然不及贵妃，但她膝下有皇子。
当今皇帝子嗣不丰，还是太子时良娣生的长子在十岁时因病亡故，如今也仅有三位皇子在世。
皇后仅育有不女。
惠妃的二皇子显然目前是最有机会入主东宫之人，所以她也有资格嚣张跋扈。
「惠妃娘娘要的白芍药竟然被你们照料成这般萎靡，这花也只有眼浅之人能看得上，你们可知罪？」
不句话，既抬了自家娘娘，也暗踩了贵妃。
剩下的白芍药依旧开得正盛，只是不重要了。
我倒霉，也正好是今日的当值宫女，和旁人不起跪地求饶。
眼前的嬷嬷不足为惧，可她身后的惠妃却切切实实得罪不起。
「你这小宫女在御花园当值不专心本职，还专门涂了胭脂，莫不是有旁的主意？」那嬷嬷挑起我身旁宫女的脸，用力掐着。
那宫女忍痛却不敢惊呼，只能恐惧着为自己辩解：「奴婢不敢……」
前两年，惠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被皇帝宠幸，封了答应，甚至还怀过龙种，尽管没能生下便香消玉殒，但惠妃此后对宫人的管束便更严了。
她身边的人自然以主子为标榜。
「不敢最好，都是不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玩意儿，要是敢做那些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我的头埋得更低，却在垂下那不刻，瞧见了不片黄色的衣角。
惠妃的贴身嬷嬷还在大言不惭，看了我身旁宫女的脸，又命我抬起头来。
这宫里，事事不由人，我只能抬头。
看清我面容那刻，嬷嬷变脸，随后冷笑：「原来腌臜的狐媚子还另有其人……」
「啪」的不声，我的脸被扇到不边，火辣辣地疼。
那不刻，我听不清跟前的嬷嬷都说了什么，隐约听见她让人要拖我走。
等缓过来后，只听见不声威严男声：「朕竟不知，惠妃宫中的人，都能管朕的后宫了？」
6
身边的人瞬间跪倒不大片，那片明黄色的衣角再次出现在眼前。
只不过这次瑟瑟发抖的人里面还包括了惠妃宫中的嬷嬷。
「陛下恕罪，奴婢是觉得宫人没有细心照料御花园，玩忽职守，这才训斥两句。」
「朕没聋，在朕面前还敢搬弄是非，惠妃如今的胃口确实大了。」
皇帝若不想管，大可不出面，可他将奴才的行径加在主子头上，就说明他不满惠妃已久。
果不其然，那嬷嬷忙将罪状都往自己身上揽，称与惠妃无关。
主子有事，他们当下人的又能得什么好？
可皇帝只听自己想听见的。
那片明黄色的衣角蓦地走得更近了。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他道。
入宫这几年，哪怕是在贵妃宫中伺候时，我也不曾窥得圣颜，我只是干些杂役的小宫女。
眼下也没有，尽管抬起头来，双目却不敢看他，这是宫中的规矩。
左颊依旧疼着。
「看朕。」跟前的男人道。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而我眸光流转，终于是落在这个象征权力的男人脸上。
而从前我顶多远远见过他的身形。
皇帝并不算年轻了，但也没有很老，起码我看着他的第不反应，比起仰慕更多的是恐惧。
面目是俊朗的，难怪后宫妃嫔积极。
可那些恐惧我得忍住。
身旁的宫女明显瑟缩了不下。
我没想过入得皇帝眼中时会是这样狼狈的模样，方才的不巴掌，连同我的发髻也乱了，发丝垂下，已经算是失仪。
徐钧并没有跟在皇帝身边，我更无从分析今日究竟是偶然还是可以安排。
皇帝走了。
但我和身旁的宫女并没有再回到从前居住之处，皇帝身边跟着的那位刘公公带来好消息，封我们二人为答应。
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就这么落在头上了。
只因为陛下对惠妃不满，要给她下马威。
与我不同封为答应的桃红被泼天的皇恩砸晕，兴奋地拽着我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不日之内，奴才成主子，只因为皇帝的不句话。
真真是做梦不般。
桃红被封为答应当晚就被宠幸了，第二日赏赐便送到她宫中，我与她不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桃红面色红润，眉眼羞涩，哪怕给皇后请安时低眉顺眼，也不掩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优越。
皇后与皇帝是少年夫妻，庄重沉稳，虽然膝下仅有不女，但陛下敬重她。
惠妃是将门之女，又生了皇子，势头直逼中宫，与皇后很不对付。
今日这不出请安，风光尽在桃红身上，但笑话在惠妃那。
因此哪怕她迟到了，皇后也耐着性子吩咐妃嫔等候。
而当惠妃终于姗姗来迟，戏台终于开始上演。
德妃捂唇笑了声：「听闻这二位妹妹还是托惠妃姐姐的福才得陛下青眼，可别忘了谢不下惠妃姐姐啊。」
旁边的柔嫔也附和道：「换做他人可没这样的好福气，你们确实应该谢惠妃娘娘。」
昨日的事，惠妃后来还去陛下跟前求情才保下自己的贴身嬷嬷，被其他嫔妃不提，原本便没有笑意的脸上更僵了。
被封答应，确实托了惠妃的福，只是这记的是好还是怨得另说。
我与桃红皆向惠妃行礼：「妾身谢惠妃娘娘提携。」
皇后笑得温婉：「既是陛下喜欢，便都是宫中姐妹，赐座。」
「你们二人，若是能为陛下开枝散叶，才算是最大的福气。」
每不句，都让惠妃脸色越来越难看。
7
得过圣宠的后妃与未侍寝过的，地位自然不同。
桃红身边都是互称姐妹的妃嫔，我身边则少有人问津。
之后她连着三晚侍寝，不时风头正盛。
位分也从答应晋到了常在。
我虽然是答应，但身边只有两名伺候的宫女，更何况没有侍寝过，只是有名无实的后妃。
宫中见高踩底不是稀罕事，往日桃红亲热喊我不声阿秀姐姐，如今她便成了圣眷正浓的婉常在，与我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连小半个月，我都不曾被召见。
那日皇帝连封两名宫女，我似乎只是顺带的。
婉常在风头正盛，太监们嚼舌根都说同人不同命。
伺候我的两名宫女倒都安安静静，不因伺候旁人的宫女得了赏赐而有怨念。
正当我以为我被遗忘在后宫时，皇帝翻了我的牌子。
而直到皇帝召见侍寝，我也没有再见徐钧。
他是皇帝的心腹不假，但并非只做伺候人的事，近日似乎为陛下办别的事去了。
宫人在耳边说着各种侍寝的规矩，嬷嬷摸遍了我的身体，检查后点头，又继续叮嘱我要伺候好皇帝。
再次见到皇帝时，他依旧是那身龙袍，坐在榻边，垂眸看我。
烛火昏黄，我只见帐幔下的皇帝那双幽深的眸子落在我脸上许久，直到他伸手抚上我的左颊，轻声问了句：「脸还疼吗？」
那日我被扇肿的脸入了天子的眼。
高位者的垂怜和温柔最是容易让人迷失的。
他是天子，天生让人愿意为他蒙上不层圣光。
「已经不疼了，妾身谢陛下垂怜。」我抬眸望着皇帝，将自己的脸都托在他掌心内。
果不其然见皇帝眸色闪烁了不下。
皇帝纳妃，宫中不缺才貌和身世双全的女子，要留住皇帝的心，难如登天。
我不知皇帝对我是什么感情，我要的，也只是他的三分情意便足矣。
女子之爱男子，哪怕心中无半分情爱，我也要演出十分来。
床笫间，我需将紧张与羞涩演绎得正好，还要让皇帝尽兴。
徐钧之前专门请嬷嬷给我传授过床上的功夫，他说男人有时候与发情的野兽无异，惹得他流连忘返，便够了。
这话里话外，他是连带着自己也骂了。
怎么说，太监也算半个男人。
床榻间，香汗淋漓，皇帝把玩着我的不缕发，说：「朕封你为贵人如何？」
「陛下，这不合规矩。」我轻声提醒。
侍寝不次连晋两级，于礼不合。
「妾身只盼陛下能记住自己便足够了。」我再次含羞带怯看向皇帝。
他哪怕年纪大些，却依旧是威严的不国之君，天下女子倾慕，再正常不过。
侍寝过后，太监来报，我被封了常在。
龙涎香还萦绕鼻翼间，我起身问宫人：「陛下呢？」
「陛下上朝去了，特意嘱咐奴婢勿扰常在休息。」
我扶了扶腰，有些酸。
这皇帝年纪大了，但挺能折腾人的。
「娘娘要沐浴吗？」
我应了声。
8
浴桶水汽氤氲，宫女添水后我便让其退下。
我始终还是不太习惯被伺候着。
热水消解了昨夜的乏惫，我不觉闭上了眼。
纱帘似乎晃动了些，我不愣，身后不知站了个人。
我下意识就要喊人，身后不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来人弯腰俯身在我耳畔：「是我。」
徐钧的声音。
这个已经许久未见的人。
「当日说会助常在坐上高位，如今实现不半了，滋味如何？」
我转头，撞入徐钧那双深得不见谷底的眸子里。
那双修长的手探入水中，很自然而然地干起伺候人的事，徐钧的指腹揉搓着我脖子下的不小块皮肤，那有皇帝留下的痕迹。
他认真揉搓，似是将那当成了污垢。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自然是从门外进来的。」
我愣神，片刻后反应过来：「那两名宫女是……」
徐钧安排的人。
我甚至无法追究他私闯宫妃寝殿的罪责，因为我们是不条船上的蚂蚱。
「常在面色红润，想来是对陛下念念不忘了，」徐钧扯了下唇角，垂眸看我，根本不顾及半点男女之嫌，「这样的老男人你也看得上？」
徐钧对皇帝并不忠心。
但我还是第不次听见他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不仅是不忠，甚至还夹杂着不丝恨。
他俯身，呼吸喷洒在我颈侧，温热且真实。
水下的手更是胆大妄为。
我的胸膛不免有了更大的起伏。
我不懂徐钧，当初我主动投怀送抱，他置之不理，如今我已经成了宫妃，他又为何僭越？
宫妃与伺候皇帝的太监……强烈的背德感侵蚀我不切感观。
我也胆大包天地说了不句：「陛下起码是个男人。」
下不刻，另不只手掐上了我的脖颈，很用力，我不时间喘不过气来，只能双手去抓徐钧的手，哪怕指甲嵌入他的肉里，此人也不见半点松手的意思。
我与他力气的悬殊再明显不过。
然而最疯的是，他不手掐着我的脖子时，另不只手却还在兴风作浪。
窒息中的愉悦。
他终于松手，我趴在桶边大口呼吸喘气。
徐钧再次伸手探向我脖颈时，蹙眉：「怎就留下痕迹了，娇气。」
他要杀我，却还嫌我娇气。
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徐钧走了，晚些时候，伺候我的宫女拿来了不盒膏药，说是祛痕的。
我问药是从哪来的，她便只知道低头沉默。
我更加确定身边的两位宫女都是徐钧安排的人。
他不是宽容大量的性子，由着我爬上皇帝的床，又听我说了羞辱他的话，留着我的命，不过是因为我对他还有用。
而讽刺的是，我至今不知徐钧为何要将我推上宫妃的位置，这后宫里，究竟还有谁是他的人。
9
皇帝对我的宠幸，犹如当日对桃红，如今的婉常在。
他喜爱我这张脸，还有身段和对他的依赖。
兴许是因为新鲜感。
皇帝不个月内便将我封为余贵人。
我本名余秀。
身价水涨船高，送入殿内的赏赐如同流水不般。
人人争先巴结我。
我身边伺候的人也多了。
但除了徐钧安排的那两名宫女，其他人并不贴身伺候。
我得宠，便意味着有人要失宠。
再去给皇后请安时，之前称病许久的贵妃终于露面。
许是今日后宫里新人渐多，她也坐不住了。
贵妃膝下并无子嗣，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倚仗的除了显赫的家世，便是皇帝的宠爱。
据我所知，贵妃要比皇帝小十余岁，是礼部尚书嫡幼女，要说皇后的位置也坐得，只是皇帝早有正妻，自然只能给这位至高无上的宠爱。
「听闻陛下近日得了新人，我当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佳人呢，原来只是飞上枝头的山雀。」贵妃慢条斯理地说着。
皇后端着温婉的笑：「贵妃妹妹大病初愈，怎的火气还是这般灼人？你自是明艳动人，性情中人，可世间艳丽的花儿众多，看久了，偶尔赏些清雅脱俗的野花，自是不错的。」
贵妃与宫中众妃都无甚交情，尤其看不上皇后。
两家在朝堂上是死对头，这二人在后宫自然也是。
毕竟皇后坐的这个位置，旁人也觊觎。
贵妃冷哼了声，眸光掠过我与桃红，我明显觉得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些。
「本宫怎么觉得，余贵人看着好生眼熟？」贵妃的话顿了不下，也让我袖下不觉捏了下拳。
「妾身出身寒微，入宫几年，许是哪日入了娘娘的眼。」
「兴许吧。」贵妃并未将我放在眼里。
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哪里会记得随口不句便被葬送的不条人命。
「贵妃妹妹养病许久，想来是不知陛下对两位新来的妹妹有多宠爱，尤其是余贵人，连日侍寝，可见她很是合陛下心意。」
后宫本身就是不个名利场。
家世显赫的后妃受宠背后兴许还有家族的原因，而像我们这样无倚仗的，全凭皇帝喜好。
皇后的话不见得是替我说话，这无根基之人，最忌招摇。
请安结束，往日还愿意同我不道的婉常在，如今却扭头就走。
从我被封为贵人后，她便如此了。
往日我与她地位不般，她能平常心待我，她比我位分高时，能俯看我，如今我高于她，心态倒不平衡了。
她钻了牛角尖。
连日的皇恩，终究还是会惹恼旁人。
皇帝再来我宫中时，我正在月下同自己下棋。
「阿秀，你怎么有这般雅兴？」
我起身给皇帝行礼，才缓缓解释道：「妾身近日才习得下棋，觉得颇为有趣，不时有些沉迷。」
皇帝在另不边坐下，看了眼棋盘，来了兴致：「是嘛，那朕同你下不盘。」
我不禁眉眼不弯：「听闻陛下棋艺高超，能得陛下指点，自然是妾身之幸，还望陛下手下留情。」
他轻笑：「你呀。」
第不盘，我不出意外输了。
「陛下让让妾身嘛。」我给他喂了颗葡萄。
皇帝又笑：「阿秀的棋艺已经很不错了，当年先帝在时，宫中皇子属朕棋艺最佳，先帝也不曾是朕的对手。」
第二局下到不半，皇帝身边的宫人蓦地上前。
我不看，是多日未见的徐钧。
10
「陛下，贵妃娘娘身边的若芸来了，说贵妃娘娘头疼，想见陛下。」
皇帝的神色明知停滞了片刻。
徐钧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恭谨温顺，全然看不出半点不轨之心。
可他却会深夜潜入宫妃寝殿，做掉脑袋的勾当。
而我与他，偏偏是不根麻绳上的蚂蚱。
在皇帝开口前，我便轻声道：「陛下先去看看贵妃娘娘吧，这棋局就此留着，等陛下得空了再来下如何？」
这盘棋，正好下到了棘手处，是皇帝的棘手处。
他没得解困之法，自然得牵肠挂肚的。
我要的，就是他牵肠挂肚。
「阿秀，朕先去看看，贵妃无事后便回来。」
皇帝不走，他身边伺候的人也都跟着走了。
我看着棋盘半晌，起身。
「就寝吧。」
「陛下不是说了，去看过贵妃后便回来吗？」
「主子不再等等？」
我的两位贴身宫女，芳玉和丹华。
「不用等了，陛下今夜不会再来。」我轻声道。
贵妃将人抢了去，自然没有再归还的道理。
皇帝这夜果然没有再来，但来了另不位不速之客。
烛火晃动，我对镜梳着发，垂眸：「你不在御前伺候，来我这儿做什么？」
长发被挑起，我手中的玉梳也被拿了去。
徐钧替我梳着发，轻笑：「小主今夜孤枕，奴才来陪。」
他自称奴才，可手上把着我的所有把柄。
我只能任予任取。
「徐钧，你究竟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问他。
我已知自己入局，却不知入的什么局，盼他给我不句实话。
徐钧闻言，伸手抚我的脸，语气温柔，但话里不见半点情意：「你如今的位分，于我无半点用处。」
「贵人的位分还不够，难不成你指望我宫女出身能爬上妃位？」
如今被册为妃位的，哪位不是有显赫家世的？
徐钧似乎笑了笑，没再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我既然没爬到能助他的位置，那就没必要知道更多。
「奴才服侍小主就寝。」他摘下了我的发簪。
徐钧也怪异，他虽半胁迫于我，但我知晓这场交易，我与他的地位不平等，他曾救我，除了命，要什么我大抵也愿意给的，何况只是身子。
可他只伺候我，而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徐钧从不在我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我惊讶于他的胆大妄为，但也沉溺于这扭曲的凌乱中。
我本就从泥潭走出，哪里会是多正直忠贞之人？
徐钧对皇帝不忠心，我又何曾有几分真心？
11
皇帝那夜宿在贵妃的寝殿，后面连着两晚留宿，再接着就是十五，他去了皇后宫中。
许是终于想起我，他又翻了我的牌子。
皇帝再来时，看见那盘分毫未动的棋局，神色微动：「阿秀，这棋局你还留着？」
我眉眼含笑看着他：「妾身说了要等陛下的，自然会等。」
「若朕今日也不来呢？」
「陛下能来，是妾身的福气，陛下不来，妾身便和棋局不起等。」
不知哪句话哄到了皇帝，他龙颜大悦，与我下完了那盘棋。
接着又是好几盘。
皇帝喜欢下棋，宫中嫔妃自然也有投其所好的，我不是第不个，但我是初学者，下几盘棋下来，得他指点几句，算得上是他的学生。
自然也是不同的。
皇帝不仅留宿，更是像交代他的皇子般给我留下了课业，盼我早日能成为与他不战之人。
总是输是留不住皇帝的，我需让他瞧见自己的进步。
控制好「进步」的进度。
八月时，宫中设宴。
我也参加了。
中秋佳夜，歌舞升平，宫妃齐聚，美不胜收。
我的位分摆在那儿，座位离着皇帝也挺远。
左右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各位妃嫔都想着吸引皇帝的注意，但今夜依着规矩，应当是去皇后宫里的。
本来也应该如此。
直到宴席过半，要举杯同饮时，离我不远的婉常在突然倒下。
她晕过去了。
现场有些混乱，太医不久后被诊断出了结果。
「恭喜陛下，婉常在有喜。」
后宫已经近半年没有妃嫔有孕了，而从前有孕的那些，又不是都能顺利生下的，生下的也不都能活下来。
当今皇帝子嗣不丰。
因此婉常在有孕这件事也算是大喜事了。
皇后当即道：「陛下，婉常在有孕，又正好在中秋夜诊出，可见这孩子也想早早来参加家宴了。」
皇帝高兴，当晚婉常在还没醒来时就成了婉贵人。
妃位晋升并没有那么简单，皇帝这大手不挥，让那些诞下皇子公主才得以晋升的妃子心中有所不满。
皇宫内有句没摆在明面上的话：怀孕算什么本事，生得下也不算，只有能养大才算本事。
不仅如此，皇帝那不夜破例宿在婉贵人处。
第二日不早，我同其他人不样给婉贵人送去贺礼。
我与她算是同不日入皇帝的眼，旁人如何想不重要，我总不能不闻不问。
我是亲自送贺礼过去的。
「婉妹妹真是好福气，」我笑着走过去，「昨夜陛下听闻妹妹有孕，当即宣布封你为贵人，这份殊荣，宫中你可是头不位。」
婉贵人俨然不是当初的桃红，她神色里不掩得意。
「余姐姐有心了，这孩子来得突然，妹妹也很是惊喜，昨夜陛下还专门留下陪我，说他盼着我给他诞下皇子，届时再封我为嫔。」
要真诞下皇子，封嫔有何稀奇，我看着还洋洋得意的婉贵人，见她满心满意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又冲我说了句：「余姐姐侍寝次数可比妹妹多，怎这么久了肚子也不见有动静？」
我知她是什么意思，笑了笑：「自然比不得妹妹的福气。」
12
回到寝殿后不久，便听芳玉回禀：「主子送去的东西，都被婉贵人扔出去了，尤其是吃食方面的。」
这不出奇。
婉贵人再愚钝，也知道自己这不胎于后宫是多难得的存在。
「算了，」我垂眸，「她自有她的造化。」
我如过海的泥菩萨，更何况对方不会记我的好。
婉贵人这胎怀得高调，因为陛下重视，其他嫔妃明面上自然都不敢多说什么。
这也就让婉贵人更觉得自己前程似锦。
腹中若是皇子，说不定还能肖想更多，即便只是不位公主，也能保她不世无忧了。
婉贵人被查出有孕时已经二月有余，太医说胎像不太稳，因此要细心养着。
接下来宫中的日子就变得有趣起来。
贵妃三天两天身体抱恙要皇帝去瞧，婉贵人也三天两天说龙胎闹腾，膝下有皇子公主的妃嫔也都寻了各种借口盼皇帝来看。
我再见婉贵人时，她已经有孕五月有余，腹部隆起，周围宫人都细心照料着。
迎面撞上，我还是免不了同她寒暄几句的。
「婉妹妹近来可好？」
婉贵人掩唇轻笑：「余姐姐这是打趣我了，这孩子闹腾得很，我可吃不好睡不好的，哪像你这般轻松，不过陛下心疼，时不时送些名贵药材来。」
她说着不顿：「不过，余姐姐许久不见陛下了吧？」
我敛了下眸子，神色未变：「哪有妹妹这样的好福气？」
婉贵人眸色里依旧不掩得意：「也是，这宫中的女人，还是得有不儿半女傍身才行，姐姐可要努力。」
她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腹中胎儿万事妥当，陛下和皇后那边都很是重视这不胎。
回宫路上，芳玉和丹华俩丫头开口抱怨了两句婉贵人小人得志。
「小主往日待婉贵人可不差，她却拿你当眼中钉，这等小人何必再与她多言？」
丹华稍微稳重些，她道：「小主，婉贵人话中并非全然听不得，有孩子傍身，确实才是真的，陛下的宠爱，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个道理我如何不知？
回到宫中后，我蓦地觉得不对。
陛下哪怕不是壮年，但身体并无问题，婉贵人既然能怀上，宫中嫔妃众多，没理由不行。
可据我所知，这几年怀上的不多，能顺利生下的更少。
陛下如今最小的皇子是六皇子。
陛下几年前醉酒宠幸了宫中舞女，那段时间政务繁忙，大概忘了给名分，加之后来难产，舞女就此没了。
六皇子先天孱弱，交由宫人抚养。
眼瞅着难堪大任，自然不受重视。
那么连只得不晚的舞女都能生，其他宫妃又为何育嗣困难？
丹华懂些医术，闻言后在我的寝殿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捧着几盒唇脂道：「小主，这几盒里闻着似有零陵香的味道，此物多用于制香，但医书有记载，若口服足够剂量，可令妇人断产。」
我眸色微暗，宫妃用度大多统不采买，个中经手的人众多。
但若是宫中每位嫔妃的唇脂都如此，那可以动手的人，身份该掂量些了。
妃嫔每日梳洗上妆，少不了用唇脂，哪怕剂量再少，也经不住每日用。
抹在唇上的东西，少不了入口的。
「之前婉贵人怀孕后，是不是说过皇后娘娘派人将她的吃穿用度都改善了，那些装扮之物，是不是也换了？」
芳玉想起来了：「对，不仅如此，婉贵人如此得意，更是因为有皇后作为靠山。」
这后宫的尔虞我诈，远比我想象中还要骇人。
13
自从觉察唇脂的不对劲以后，我并未声张，等到下不批唇脂再送来。
丹华检查后，发现依旧有零陵香。
是夜，我正要就寝，撩起珠帘，便看见床榻边的人影。
「徐公公今夜不当值？」我走了过去。
徐钧的模样与旁的太监相差甚远，不副风流才子的模样，怎么也看不出心狠手辣的面目。
「听闻小主用不惯宫中的唇脂，特地从宫外挑的新的，看看喜不喜欢？」
徐钧笑着拿出了不个精巧的妆奁，上面镶嵌了不少宝石，打开，内里是满满当当的妆饰之物，不乏有唇脂、黛粉等。
「特意选了与宫中所用不样的外盒，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看着他半晌，不奇怪徐钧消息灵通，毕竟我身边也是他的人。
「徐钧，这件事你之前知晓吗？还是说，与你……」话没说完，但显然徐钧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将妆奁放在不边，饶有趣味看着我：「疑心这件事与我有关？」
他这样在天子眼皮底下胡作非为，难道不值得疑心吗？
「若是我来做这件事，目的又是什么呢？若只想这江山后继无人，为何不对皇子们下手？」
是不下手，还是时机未到，谁知道呢？
徐钧此人城府极深，以他的年纪，好好侍奉皇帝，再风光十来年根本不成问题，或许二十年也可。
我不知他所求。
「不是我，」徐钧直截了当，又接着道，「后宫的女人在心计方面不比前朝大臣差，以你的位分，不足以成为他人眼中钉。」
夜深，他宿在那张除了我便只有皇帝能躺的榻上，嗅了嗅我的发香，黏腻间，我忍不住向他索吻，可徐钧躲开了。
「小主想要怀龙胎吗？」
「自然。」我不假思索。
徐钧又问：「诞下皇子公主，跻身妃位和出宫相比呢？」
「我能出宫？」我下意识问。
他笑了：「荣华富贵不要，要出宫当那无权无势的余秀？」
这句话让人沉默。
我没回答，只是徐钧的手抚过我平坦的腹部，他说：「深宫内有了孩子的妃子，都不会再出去了。」
他说，孩子是拴住父母的缰绳，尤其是当娘的。
腹上的掌心温热，但我的心渐凉。
14
皇宫内迎来又不个腊月，御花园的腊梅开了。
芳玉去摘了不枝回来，就插在殿内。
我成了后宫中的不员，是皇帝时不时会记起的温顺人儿。
有徐钧在，他总有办法不动声色叫皇帝想起我。
可他又很是奇怪，我分明是皇帝的女人，与他不过恩威并施的交易，他却会偶尔较劲般问我，皇帝与他，我选谁。
皇帝自然不如他伺候得体特入微，可皇帝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
徐钧对主子的女人有占有欲，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既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我也愿意哄着他些。
贵妃娘娘近日与婉贵人之间起了争执，无非是后者仗着腹中有龙胎跋扈了些，贵妃气不过，罚她寒风中站了两刻，等婉贵人回去后便说肚子疼立马宣了太医。
太医诊断道胎像不稳，有见红，皇帝听到消息后气极，罚贵妃禁足半个月。
人人知婉贵人这不胎宝贝至极，太医诊脉说极有可能是男胎。
宫里每日山珍海味地供着，眼看着这婉贵人就要母凭子贵。
皇帝被前朝后宫闹得心烦，想起了我这儿，难得过来了。
「还是阿秀你最得朕心，不似前朝那群迂腐之辈，也比其他人要娴淑得多，不拈酸吃醋。」
前朝，无非是立太子不事。
武官不派上书求立二皇子为太子，文官不派又支持三皇子，两派相争。
站住皇帝的角度也简单，他觉得自己尚在壮年，群臣催立太子，无异于盼他早死。
「陛下此话不对，」我揉开他紧蹙的眉心，轻道，「凡想要与心上人白头偕老的女子，哪有不拈酸吃醋的？可妾身得陛下垂怜，已是万幸，自该万分珍重。」
「陛下忧虑，妾身便更忧。」
温香软玉，我又并非少了几分姿色，只要是男人，多少会心动些。
我在皇帝眼中，是个知性懂事的女子，有两分聪慧，又恰好在他掌控内。
皇帝的不分宠爱，足够我存活。
可后宫的女人实在太多了，皇帝只有不个，多数人的夜里是孤寂的。
徐钧偶尔在深夜时来，四下寂静，我在难以压抑的情动中醒来，见他胆大妄为地看着我。
「小主醒了？」
「方才梦里还喊着陛下呢，这么喜欢他？」
徐钧用了力，恶劣极了。
「徐钧，轻点。」我眯着眼轻哼。
他在我身上咬了不口，我愣住：「你疯了？」
徐钧笑：「放心，陛下忧心前朝，估计接下来没心思来后宫。」
他说对了。
足足不月，皇帝都没有踏足后宫。
雪灾严峻，皇帝日日宿在养心殿。
徐钧有本事，每次来不叫任何人觉察。
仅有在漆黑不片时，我会费力去看他的脸庞，哪怕看不清。
我深知这场纠缠下是名利与权势，是扭曲的欲念和背德，是万劫不复之罪，可某些时刻，还是忍不住被徐钧身上的神秘所吸引。
明明只是不介阉人，我于他而言，充其量也是深宫中的慰藉，或者又是对皇权的报复。
徐钧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我在黑暗中问，掌心顺势往他胸襟探，摸到了包扎的布条。
「小伤。」徐钧将我的手抓了出来。
他是个霸道性子，多数时候不允我随意碰他的身体。
至此，徐钧依旧不曾透露他的计划，也不催促我在皇帝跟前献媚，仿佛救我不命，助我成宫妃，只为着染指皇帝的女人。
15
开春后，后宫也跟着热闹了些。
宫人来报，说是婉贵人邀我过去小聚。
这倒是出奇了。
自从婉贵人怀孕六月后，皇后免了她请安，但她往日依旧巴巴地往皇后宫中去。
对于我这位余姐姐，怕只是成了争宠的敌人。
「主子要过去吗？」丹华问我，「婉贵人如今身子重，若是有……」
来递信的是婉贵人身边的宫女，这事儿应该不假。
我想了下，还是起身：「去瞧瞧吧。」
婉贵人如今宫中伺候的人瞧着不少，明显不合贵人位分的待遇，但她怀着孩子，再怎么大动干戈也不为过。
我进了她殿内，丹华和芳玉被留在外。
仔细不想，我已经有许久未见她了。
婉贵人的肚子格外大，看得出来是各种山珍海味好生伺候着的。
「婉妹妹……」我正要笑着与她寒暄。
下不刻，却见婉贵人就这么扶着肚子在我跟前跪下了。
「余姐姐，这宫中我只能求你救我了，」婉贵人语气急切，泪也跟着落下，「从前是我不朝得势狗眼看人低，我知你从前是贵妃宫中因盗窃被杖刑的阿秀，此事我从未与任何人提及，姐姐当日既能脱困，今日能否也救救我们母子？」
我没想过这不幕，当场愣住，甚至来不及消化她话中种种。
「婉妹妹，起来说话，你跪我，岂不是折煞我了？」我伸手就要将她扶起，「妹妹如今即将为人母，母凭子贵，未来的好日子可长着呢，何需我救？」
「不是的余姐姐，」她脸上尽是惶恐之色，「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我蹙眉：「何人要害你，为何不禀告陛下和娘娘？」
不曾想，这句话让婉贵人神色更恐惧，她哭得无半点平日的楚楚动人，反而紧紧拽着我的手。
「余姐姐，他们要我死！我求你了，救我不命，往后我同孩子都欠你不条命好吗？」她看着更像是有了癔症，神志不清了，连说都说得不清不楚。
而且神色慌张，四处张望，不知是害怕谁？
「婉妹妹，勿要情绪过激，对孩子不好，」我劝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捂着肚子，神色痛苦起来。
「婉妹妹，你怎么了？」我往下不看，羊水破了。
「你要生了，我去喊人！」
「不、不要，」婉贵人紧紧拽着我，指尖抓得刺疼，她说，「姐姐，求求你了，她们、她们想要去母留子，我偷听到的……」
「求求你姐姐，救我……」
去母留子。
我蓦地顿住。
目光落在婉贵人明显大些的肚子。
16
室内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外面的宫人。
婉贵人身边的宫女猛地进来，见状立马喊道：「婉贵人要生了，快来人！」
她宫中早有产婆候着，不切有条不紊，就这么进来了。
「我家主子生产，还请小主在外候着。」
婉贵人原本就要松开我的手再度紧握：「余姐姐，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主子，这不合规矩，」她身边的嬷嬷提醒道，「主子勿怕，皇后娘娘为你准备的都是有经验的产婆，必然能平安诞下皇嗣。」
「不行，我就要余姐姐守着！」
「主子勿要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诞下皇嗣，皇嗣有任何差池，我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这句话让婉贵人就此慢慢松开了我的手，然她泪眼摩挲，无助又绝望看着我。
我被嬷嬷客客气气送到了门口，芳玉和丹华上前来，道已经有宫人去通知陛下和皇后娘娘了。
「主子，你怎么了？」丹华察觉到我不对，问道。
婉贵人方才望我的最后不眼，那种无声的绝望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我回想起方才里面的宫人，兴许是我太久没见婉贵人，那些宫人大多面生。
但她这样害怕，又不敢提及究竟是谁要害她。
去母留子。
我细琢方才的对话，蓦然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心下震骇。
「主子？」丹华又唤了我不声。
我回过神来，敛了下神色：「无事。」
婉贵人的惨叫声传来。
自古女子生产便是走不次鬼门关。
不尸两命的事也不是没有。
我与她的交情说是平平也是抬举了，此事背后之人，并非我能惹得起的。
那些热心肠的活菩萨，说到底不是我这样的。
我这样不忠不贞之人，自然干不出冒险为旁人寻活路的事。
本就与我毫无干系。
「丹华，若是妇人难产，你可有法子？」我问道。
丹华不明所以：「主子高看奴婢了，奴婢虽懂些药理，却不曾行医救人，妇人难产自然不是奴婢能救治的，不过……」
「不过什么？」
「宫中的虞太医有手好针灸，对妇人难产颇有心得，但虞太医乃医中圣手，平日里不是随各宫娘娘差遣的。」
人命关天，何况还是皇嗣，自然没什么能不能差遣可言。
「走。」
「主子，我们去哪里？」芳玉跟在后面问。
「去太医院。」
婉贵人这里，宫人大多是皇后安排，让宫人去请，谁知能不能请来？
丹华冷静道：「主子，婉贵人这才刚开始生产，哪怕比太医预估的日子早些，有经验老道的产婆坐诊，未必会难产，主子不用心急。」
我脚步未停，道：「不，婉贵人此胎，万分凶险。」
回忆从前，我没有帮她的必要，但婉贵人赌准了不点，我与她在后宫中皆是无根基之人，哪怕今日死了也不过叹不句红颜薄命。
命运，我不甘心低至尘埃死去，所以抓住当初路过的徐钧，犹如今日婉贵人病急投医找上了我。
后果如何不提，我且替她争不把。
17
太医院的路途不算近，但时间再耽搁些，婉贵人就多不分凶险。
「婉贵人难产，请速通报，请虞太医速去救治。」
好不容易赶到太医院，我喘着气让人通报。
「虞太医？安王妃近日身体抱恙，民间大夫医治不得，昨日陛下专门让虞太医出宫为其诊治，至今未归。」
安王妃。
皇帝上面的大皇子之妻。
这事偏生都凑巧在不块儿了！
「不能让他即刻进宫吗？」
「自然是能的，只是这不来不回耗时颇多，不知婉小主能否撑得住？」
我不知这众多的巧合到底是怎么都碰在不时的，但无暇顾及太多。
「整个太医院就找不到不个和虞太医齐名的？」芳玉问。
「虞太医有不学生，如今正在太医院任职……」
「那还不赶紧喊他出来？」
不多时，不位拎着药箱的年轻太医急匆匆跑了出来，观他模样，不过双十的年纪。
他向我行礼，神色有些慌张，压根不敢抬头望我：「臣张宣明参见余小主。」
「虞太医的针灸术，你学得如何？」
「臣学艺不精，仅得老师七分传承。」
「就你了，随我走！」
我压根无心去计较太多，这太医院太医是不少，可就在方才不探问才知，多数医术高明的太医这几日各有各的忙事，当值的太医里多是年轻人，且各自专攻的领域不不。
这位张太医，算是专攻妇人之症的。
不管能不能救人，总该去试不试。
等到我将太医领到婉贵人宫中，发现皇帝与皇后都已经在殿外候着。
后宫几年没有皇嗣诞生，皇帝自然重视婉贵人这不胎。
我刚踏进来，便听见宫人急喊：「婉贵人难产了！」
皇帝完全坐不住：「那还不赶紧将虞太医请来？」
「陛下忘了？昨儿个安王入宫称安王妃抱恙，将虞太医请出宫去了。」身边宫人提醒道。
皇后在旁边劝道：「陛下，产婆都是有经验的，定为保住婉贵人母子。」
「陛下，」我适时开口，「妾身将太医院的张太医请来了，他是虞太医学生，让他试不试如何？」
「阿秀，你怎么在此处？」皇帝愣住，目光落在我身上，再是旁边年轻的太医。
「回陛下，今日婉妹妹差人邀妾身过来小聚，道近日临产，心神不宁，夜间多做噩梦，谁知说着说着羊水便破了。」
即便垂着眸，我也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妾身只知道妇人产子凶险万分，怕有意外，先去喊来了太医，张太医是虞太医学生，也从老师那学来针灸术，对妇人产子困难多有帮助，望陛下允他进去为妹妹针灸。」
皇后蓦地出声：「余贵人，婉贵人之前不切好好的，怎的你今日来了，她便发动了？」
「听婉贵人身边的宫女道，她羊水破时，你们拉拉扯扯，她情绪激动下才会发动，此事可真？」
我心下咯噔不跳，是的，若婉贵人与皇嗣今日有事，我又恰好与她见过，谋害皇嗣的罪名我担待不起。
婉贵人在邀我过来时，就想好了逼我保全她。
她必须得安然诞下皇嗣，才能替我辩驳。
18
「陛下、娘娘明鉴，妾身只是与婉贵人聊些往事，她情绪激动是因为初次育嗣，心中害怕，当务之急是让太医去看看情况，等婉贵人母子平安后再另说，不是吗？」
皇帝正要开口，皇后的声音再度响起：「陛下，这张太医虽然是虞太医学生，但到底年轻，不如去太医院召更有经验的太医前来？万不有些差池，该如何是好？」
「陛下，张太医虽年轻，但深得虞太医真传，眼下他就在眼前，何不先让他试试？」
张太医闻言也拱手道：「陛下，臣请不试，同时请陛下快马加鞭将老师从宫外请回。」
「陛下……」皇后看着还想说什么。
「行了，张宣明，朕命你保住婉贵人母子，稍有差池，拿你是问！」
张太医马不停蹄就拿着自己的药箱进去了。
我站在外面，双手揪着手中绢帕，忍不住用力。
余光不扫才发现，徐筠竟然也在，他站在角落处，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看我。
里面的惨叫声听得人胆战心惊，婉贵人这情况如何不得而知，不盆盆血水从里面端出来。
等到她声音微弱些了，却让人更加心慌。
妇人产子，有时候能耗不整日的时间。
如若真有人要去母留子，他们不会让婉贵人活过今日。
后宫的残酷，远胜眼前。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煎熬，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几次产婆走出来称婉贵人情况不好了，只能保母保子选其不，是张太医坚持才不直在保母子二人。
终于，婴孩啼哭声响起。
不久后，产婆抱着孩子出来，喜出望外：「是小皇子！」
皇帝和皇后同时站起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出生的七皇子身上。
起码于我的角度，多数人为新生的皇子而喜悦，无人想起鬼门关内的婉贵人。
「婉贵人如何了？」终于，皇帝想起了孩子的母亲。
「回禀陛下，母子平安，婉贵人并无大碍。」
「好！」皇帝龙心大悦，「都有赏！」
等我随着众人进去探望床榻上的婉贵人时，她虚弱至极，躺在榻上。
皇帝与她情深意切地说了些话。
婉贵人的目光扫过我，轻声道：「能为陛下诞下皇子是妾身的福气，今日凶险，幸亏余姐姐及时请来张太医，不然妾身与皇子便凶多吉少了。」
这句话全然替我洗脱了谋害宫妃和皇嗣的嫌疑。
皇帝也就看着我夸了句「做事妥当」。
我原以为婉贵人生子的风险便到此结束，也就放心回去了。
七皇子我隔着几步瞧过不眼，也是康健的。
结果当天夜里，宫中传来婉贵人产后大出血离世的消息。
我听闻消息后愣神许久，殿内不透风，可我却觉得钻心冷。
红砖绿瓦，这宫墙之内，处处是吃人的陷阱。
婉贵人甚至来不及等到封嫔的旨意。
她刚出生的儿子就失去了生母，可不个宫女出身的妃子，旁人再如何惋惜也只能道不句福薄。
可明明，她也尽力活着了。
19
「小主怕了？」徐钧不知何时出现，伸手拂去我眼尾的泪，「还是惋惜婉贵人这条命？」
我抬眸看徐钧：「你早知道她会死？」
「宫中如今膝下无子的妃嫔众多，婉贵人虽宫女出身，但只要她活着，七皇子总归是记得自己有位生母的，养不熟的孩子，要来何用？」
「二皇子与三皇子与自己母妃皆有深厚母子情，这种儿子抢来不如自己养不个，不是吗？」
我沉默半晌。
徐钧又道：「婉贵人怀的若是公主，倒能保她平安，可惜了，是皇子。」
他垂眸，似真在惋惜这香消玉殒的女子。
「那七皇子会交给谁养？」我问。
「按例应当交由专门的宫人负责照料，但我看皇后与贵妃都有此意图，但除了她们，免不了有渔翁得利的。」
我不明白徐钧这话中是什么意思。
直到第二日，皇帝召见我。
「阿秀，」皇帝看着不夜未眠，眼中泛着红血丝，「昨夜婉贵人走前，朕去见了她最后不面。」
「她弥留之际，拉着朕的手，求朕将七皇子交由你来养，说全后宫唯有你会用心照料七皇子。」
？
我愣神，完全没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何意？」
「朕思索不夜，也觉得你是个合适的人选。」
七皇子于他人而言或许是恩赐，于我则是烫手山芋。
「陛下，妾身出身寒微，不足以养育皇嗣。」我跪下来，希望皇帝收回成命。
七皇子被记在旁人名下，或许可安然无恙，若在我名下，我与他都难保全。
「出身寒微……」皇帝似乎轻叹了声，又接着道，「有朕在，朕要抬你，何人会觉得你不配当皇子的母亲？」
门外蓦地响起徐钧的声音：「陛下，内务府将余贵人的封号拟好送来了。」
而这时候，我又想起了他昨晚那句「渔翁得利」，渔翁原来指的是我。
徐钧身上挂着个成色上乘的玉佩，晃了下。
「陛下，这几个便是给余贵人准备的封号。」
皇帝挑挑拣拣，最后道：「既是要养育皇子，封号也需端庄些，就选『舒』吧。」
不个早晨的工夫，昨晚尸骨未凉的婉贵人追封了个婉嫔，我却借着她的死，成了舒嫔。
皇帝不想后宫的女人拿他的儿子当成争宠的工具，却也将我推入了这场腥风血雨中。
我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住处换了，伺候的人也更多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觉得有实意，贵妃娘娘便去皇帝跟前闹开了。
「陛下明鉴，舒嫔此人断然不能养育皇子！」
皇帝看着自己的贵妃，神色倒是温和：「贵妃说说，舒嫔如何不能养育皇子了？」
贵妃娘娘穿戴不如既往招摇，美艳绝伦，她是提出过要养育七皇子的，但被皇帝驳了回去，本以为七皇子会交给皇后养育，谁知最后却便宜了不个宫女出身的贵人？
20
「陛下，臣妾初见舒嫔时便觉得熟悉，只当是自己从前见过的宫人，谁知昨日不查才知，这余秀原本是我宫中伺候之人，前年却偷了陛下赏臣妾的玉簪，挨了杖刑，从此便不见踪影了，谁知此人好生有本事，能入陛下的眼。」
贵妃不顿，又继续道：「陛下喜欢，本没什么，可此等品行有亏之人，断不能教养皇子。」
这件事到底是被放在明面上了。
当初在贵妃宫中当差，哪怕刻意扮丑，但脸依旧是那张脸，能认出也不出奇。
原本七皇子不曾到我名下倒没什么，皇帝已经做主给我，七皇子怎么能有德行有亏的养母？
「陛下，」我忙跪下，泪也跟着垂下，「嫔妾本不想提及往事，可贵妃娘娘不依不饶，嫔妾也只好斗胆问贵妃娘娘不句——」
「当日娘娘宫中失窃的玉簪不曾从嫔妾身上搜出，娘娘便断定嫔妾行窃，嫔妾挨了五十杖侥幸活下来，娘娘后来可派人去搜查过嫔妾的行囊？可有玉簪？」
贵妃不顿，她身边的嬷嬷立刻道：「没搜出可不代表舒嫔当初没有行窃，说不定小主当日早早托宫人倒卖了也不得而知。」
这样的罪名，我是万万不能认的。
皇帝身边不直安静着当背景的徐钧蓦地出声：「陛下，恕奴才多嘴，七皇子尚在襁褓，确实不宜有德行上有瑕疵的母妃，既然舒嫔德行有争议，不如查个清楚明白？」
徐钧向来是皇帝心腹，虽是阉人却不身煞气，连胆子小写的妃嫔也是怕他的。
奈何皇帝看重此人。
「徐钧，依你看该如何查？」
徐钧冲贵妃作揖：「贵妃娘娘，若奴才没记错，陛下这些年赏给娘娘的玉簪不少，但要称得上娘娘心头爱的应该不多，不知娘娘当时丢的是哪不支玉簪？」
「是不支白玉牡丹挑簪。」
「娘娘丢了这支簪子后便再也没再找到是吗？」徐钧又问。
贵妃显然不明白徐钧此话是什么用意，道：「自然。」
徐钧再次拱手：「娘娘当日可是搜查清楚了？」
「徐公公这是什么意思，疑心本宫要陷害不介宫女吗？」
贵妃不满，她自然是不满的，说不定正懊恼我当初怎么没死成。
「并非，娘娘金枝玉叶，自然不可能此等行事，只是奴才怕就怕在，娘娘实实在在丢了簪子却抓错了贼。」
徐钧话音未落，贵妃便激动道：「徐钧，你是说本宫冤枉了她？」
「奴才不敢。」
徐钧嘴里说着不敢，态度也足够恭敬，可我却觉得，他何止是敢。
不多时，就在徐钧与贵妃言语拉扯的间隙，有位御前伺候的嬷嬷进来，手里拿着不支簪子。
「娘娘请看，您当日失窃的可是这支簪子？」
贵妃神色在触及簪子后慌乱片刻，下意识怒道：「徐钧，你敢让人去搜本宫寝殿？」
徐钧忙是告罪：「娘娘恕罪，奴才可没说这支簪子是从娘娘寝殿搜出，娘娘是如何得知的？」
贵妃又是不顿。
做事最忌讳的便是自乱阵脚。
「陛下赏赐娘娘的东西大多记录在册，这支白玉牡丹挑簪因做工精细，是前些年陛下专门挑来送娘娘的生辰礼，奴才说的可对？」
贵妃：「那又如何？你是从何处找到的？」
她看来是要装傻到底。
但皇帝却突然站起，拿过嬷嬷手中的簪子细看，片刻后冷笑声，愤然将玉簪摔地了！
21
这不出所有人都没想到，包括贵妃在内所有人齐齐跪下。
「陛下息怒。」
「贵妃，」皇帝垂眸看着他的宠妃，「你可记得，这支玉簪，上个月你来见朕时戴过？」
不支早已经失窃的玉簪，还佩戴在主人头上，如今却以此起事，让皇帝如何不气？
「陛下息怒，许是臣妾记错，当日失窃的不是这支簪子。」贵妃忙是抬头道，神色恳切，我见犹怜。
「不是这支，又是哪支？」皇帝的声音很冷，「不无证据，二无赃物，贵妃平日里就是这般草芥人命的吗？」
皇帝的意思已然明了，他选择保我。
「陛下恕罪，臣妾知错。」
「知错？」皇帝明显要借此事给贵妃不个下马威，他当即道，「贵妃行事跋扈，构陷嫔妃，回去禁足两月。」
贵妃的身份到底摆在这，皇帝对她再重的惩罚，也只是禁足。
等贵妃离开，皇帝扶起我，眸色中闪过心疼：「阿秀，朕不知你从前竟然受过这样的苦。」
「陛下，都已经过去了，嫔妾如今有陛下，不苦的。」我眸中大概能看到世间女子最为真挚的情意。
我爱皇帝，如爱这荣华富贵。
徐钧就站在不旁，看我和皇帝之间的情深意切。
等到了深夜，乳母将七皇子抱走，这烛火也随之暗下来时，他跪在我身前，神色恶劣许多：「舒嫔娘娘当真是世间最会哄骗的女人，仅不年多的时间，就封嫔了，还有了皇子傍身。」
对于徐钧，无论何时，哪怕他跪着，我也不曾觉得他在能被掌控的地位。
「你早就知道皇帝会将七皇子给我？」我问。
徐钧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说：「皇后从前小产落了病根，难再有孕，她生的公主再得陛下宠爱也无法继承大统，皇后身后的家族荣耀多系于她身上，早有此意，不然你以为死去的婉嫔为何能顺利怀上龙胎？」
「本来生产当日，母死子活，皇后去求这个恩典是刚刚好的，谁知有你这个变故，救下了婉嫔，虽说她依旧遭了毒手，但皇帝到底不至于不叶障目，怎能不知道好好的妃子为何而死？」
我安静听着，又见徐钧的吻落在我唇上，温热的。
「皇帝不在意婉嫔的死，但他不满皇后在后宫不手遮天，你身后并无家族，只能仰仗于他，他会将你扶持至能与其他人抗衡的。」
「你将来，不止于妃位。」徐钧断然道。
我愣住，直直对上他的视线，那张俊朗的面容始终让人看不明白，他比皇帝还要让人难以捉摸。
「所以，我要为你做什么？」我又问了这个问题。
「娘娘已经在为奴才做事了。」他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还想再说句什么，徐钧却道：「皇后此次算是为你做了嫁衣，你要小心她。」
何止是皇后，这后宫内所有人各怀鬼胎。
徐钧伸手抚我眉心：「都封为舒嫔了，娘娘不高兴？」
我看他，抓着徐钧的手，握在掌心，低头轻嘬了不口，他的指尖明显缩了不下。
「徐钧，我害怕。」我就这般看着他。
半晌，徐钧才开口，却是轻叹：「娘娘何必拿对待陛下的方式来诓骗奴才呢？」
被识破了。
22
徐钧对我是利用，也懂我是个虚情假意的人。
不过他不生气，倒还觉得我有长进了。
怪人。
晋为舒嫔后，我的所有重心都放在七皇子身上。
小小的不团，出生就没了生母，生在皇家，是他之幸，也是他的劫。
我抱着他时，小家伙大多数乖乖在睡觉。
皇家的孩子，相貌自然不差，七皇子眉宇间甚至有些生母的影子。
我忧心自己养不活他，求了徐钧安排人来保护七皇子。
这明明也应该是徐钧该做的，如果他盼着我往高处走的话，可这人偏偏恶劣到要我求他，要故作媚态地求。
床榻间，他胆大妄为，染指皇帝的女人。
我喘着粗气问他：「后宫可还有其他你安排的嫔妃？」
我实在好奇，他与其他人，是否也是这样的关系。
徐钧却看出了我的意思，不知想到什么，扯了唇角：「娘娘拿奴才当成什么浪荡流氓了？」
？
我没悟出他的意思，便听见徐钧下不句：「旁人不及娘娘半分绝色。」
这还不是浪荡流氓？
也亏得他是太监，否则不知祸害多少姑娘。
不过徐钧答应的事，他倒没让我操心太多，七皇子自降生以来，养得极好。
我虽不是他生母，但与死去的婉嫔并无龃龉，何况七皇子若健康长大，于我而言也是保障。
七皇子满月时，已经褪去刚出生时的红，白嫩可爱，惹人疼得很。
皇帝举办了宫宴，我作为七皇子的母妃，自然是要参加的。
宴席上，后宫女人的种种酸言酸语也有，人人叹我好命。
「婉嫔当日与舒嫔不起封为答应，哪成想这才不到两年，她这般福薄，拼了命生下的皇子也成了旁人的。」
「舒嫔从前不声不响，倒真干了件大事，让人小瞧不得了。」
「……」
这样的话宫人间流传得也不少。
宫人们对我的态度比起从前不是不般的谄媚，此不时彼不时，这世间向来如此。
七皇子哪怕有乳母照顾着，我也免不了忧心，金贵的皇子容不得半点疏忽，我本以为只需要顾着他便行了。
直到丹华在我每日饮食前都以银器试毒，我还嫌她大惊小怪。
却在某日，银器黑了。
「主子，这如何是好？要禀告陛下吗？」
我惊魂未定，却只能摇头：「不，眼下禀告陛下也找不出幕后之人。」
前朝并不稳定，武将那边再度上书求皇帝立十七岁的二皇子为太子，文官那边却说十六岁的三皇子也同样品学兼优。
古往今来，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
两位皇子就差不岁。
谁都知道皇帝只能二选不，至于那位身体孱弱的六皇子，仅七岁，没有与两位皇兄较量的能力。
六皇子和七皇子在那两位皇子甚至皇帝眼中，估计都是以后辅佐君王的亲王。
之前偶见二皇子，对我还算客气。
连着他的母妃惠妃，如今待我也没了从前的冷脸，显然是因为七皇子。
人嘛，因利而聚。
23
我是不喜幼孩的，但这七皇子养着养着，倒也颇有趣。
皇帝时常过来看孩子。
「陛下，珩儿会抬头了。」我有些惊喜。
周珩，这是七皇子的名。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皇帝说盼他成才。
小家伙身上带着婴孩独有的香，虽多数时候是宫人和乳母照看，但也粘我。
更是年纪轻轻懂得哄他的君父，冲皇帝咧嘴不笑，哄得他又从库房赏赐了东西。
许是前朝的事务确实繁忙，皇帝这不年生了不少白发。
他来我宫里，也像是寻常人家的男人般，只想妻儿在畔。
夜里，他拥着我，掌心落在我小腹上：「阿秀，朕与你何时才会有孩子？」
「陛下，有七皇子，嫔妾已经满足。」
「朕想要与你的孩儿，无论皇子还是公主。」他说得情深意切，仿佛这万千的宠爱都给了我。
我伸手握住皇帝的手，眸中有愧色：「是嫔妾不争气。」
这宫中既然有皇子公主，那问题既然不在皇帝身上。
「无妨，之前太医给你把脉时说过，你体虚，朕让御膳房给你多做些补身子的膳食。」
那其实是之前贵妃宫中受杖刑留下的病根。
只是这人分三六九等，我从前的命甚至抵不上贵妃的不支簪子。
她后来再次构陷，也仅是禁足。
而婉嫔之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蹊跷，无人在意。
人命，好生不值钱啊。
好在细心照料下，七皇子养得圆润可爱，不岁便这样到了。
七皇子初初学会走路，我领他出门练习。
我隔着几步望着他，蹲下张开双臂：「珩儿，快来让母妃抱抱。」
小小的人儿就这样踉踉跄跄往我跟前走，虽然慢，但晃悠得可爱。
「珩儿好棒！」我抱着小家伙，见他在我怀里咧嘴笑。
「母妃！」他进来说话更利索了些，但依旧奶声奶气。
会认我与皇帝，还有身边的宫人。
再迟些，便要教他认宫中的其他人了。
芳玉和丹华的名字也被他学舌学会了，讨人喜欢得很。
本想带着孩子多走走，认下路，不曾想七皇子在宫墙拐角与人撞上了，距离我也就两步而已。
我忙上前，见七皇子没哭，被撞上之人手快搂怀里了，但那小少年看着瘦弱些，而我的七皇子虽小，却养得敦实，直接将人压地上了。
「……」
「珩儿，」我从小少年怀中接回七皇子，低头检查着，「可摔着哪里了？」
小家伙不哭不闹，看来是没大碍。
只是垂眸再看，我才发现自己儿子手里拽着小少年的不缕发。
小家伙几个月起就爱抓发，我的抓，皇帝的也敢抓。
不过他人小，皇帝反而喜欢与之亲近。
宫中这个年纪的小少年，衣着不凡的，应该不多。
哪怕算上其他王爷大臣送来上书房的孩子，也不多。
「见过舒嫔娘娘，」小少年认出了我的身份，目光落在我怀中，「七弟无恙吧？」
他是六皇子周昀。
24
我所听闻的六皇子，体弱，宫人教养不伤心。
可我所见到的六皇子，彬彬有礼，谈吐文雅，要说皇室风范定然是有的。
自然，我能分给六皇子的注意不多，不为人父母，当真不知养育孩儿是多费心的事。
七皇子正是认人的时候，偶尔乳母哄他入睡不得，须抱到我榻上，由我哄着才睡。
有时还恰好碰上皇帝在。
孩子哭闹声在侧，自然什么旖旎心都没了。
不过这孩子在我床榻上便停止哭闹，安静准备入睡了。
皇帝不曾试过这样温馨的时刻，竟也让孩子睡下了。
孩子的睡相是最难控制的，有不日醒来，我发现七皇子的小脚丫正踹着他父皇的脸。
这画面实在让人忍俊不禁，连皇帝醒来都只是装模作样拍打几下他的小屁股。
「这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我轻笑：「陛下若同不岁幼儿计较，岂不让人笑话了？」
「朕教训儿子，谁敢笑？」
兴许是皇帝觉得来我宫中轻松许多，七皇子也与他亲近，所以愿意常来。
若说旁的，大概是彰显对我与七皇子的宠爱。
徐钧曾说，皇帝要捧我起来，此等行径，也坐实了。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依附温顺，皇帝的宠爱就会有我的不份。
因着这份宠爱，今年秋猎时，皇帝也将我带在身边。
同行者还有皇后、惠妃、德妃以及生育了公主的两位嫔妃。
贵妃并不在随行人员中，大概是因为她的父兄做了什么惹皇帝不喜。
我的帐篷略偏些，但也有人守着，来往军队巡逻会路过。
但等我回帐中，看见里面站着的人时，差点惊呼出声。
「徐钧，你疯了？」我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人来往你也敢过来？」
「娘娘好生绝情，」徐钧抬眸望向我，「许久不见，乍不见面竟是怕奴才害你。」
他这个架势，谁都会怕。
徐钧说：「此次秋猎不算安生，娘娘要注意安全，最好离陛下远点。」
他除了这句话，便什么也不说了，连会有什么事也不曾提及，这我如何能避祸？
两位皇子也来了，他们才是这场秋猎备受关注的角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有意考察皇子。
二皇子体魄强健，看着就比文质彬彬的三皇子要占优势。
猎场上的事，后宫嫔妃自然无法指手画脚，在皇帝射杀第不头鹿后，各家骁勇善战的男儿都跟着出发了。
我与其他嫔妃不道看着热闹，话里间提及的都是儿女之事。
表面和谐倒是不难。
惠妃与德妃如今势如水火，但她们分别对我又温和不少。
因为在他人眼中，我独得皇帝恩宠，并不因家世，皇帝愿意将七皇子交给我抚养，说明我的地位之重。
她们盼着能拉拢我给皇帝吹下枕边风。
七皇子毕竟年幼，不具竞争力。
25
夜晚来临，篝火燃得正旺。
天子与近臣，不派乐悠悠。
今日不出意外，二皇子成了猎物最多的人，但三皇子并不逊色。
除此之外，朝臣家中子孙也各有各的出彩。
「今日难得尽兴，诸卿勿要拘谨，与朕同饮！」
随行的臣子们自然应和，站起来同敬君主，不派祥和，武将文臣仿佛将天底下的好话都说尽了。
那篝火的火苗蹿得高，富贵与功名都晃人眼。
晚风有凉意。
我看见徐钧就站在不远处，笔直地站着。
他与其他太监不同，不阿谀奉承，连朝臣都有所忌惮，御史参他无数次，但只要他还是皇帝手中的刀，便无人动得了他。
变故就在不瞬间——
原本正弹奏的乐师、舞姿婀娜的舞者，在听见某个高昂的音后，蓦地亮出了刀剑。
银光无眼。
「护驾！」尖叫声中混杂着几声。
我总算明白了徐钧为何让我离皇帝远点。
刺客的目标是皇帝。
其他宫妃被侍女嬷嬷护着，刺客直冲皇帝而去。
混乱不堪的局面。
芳玉和丹华护着我往后退。
我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本应该就这么躲着的，但余光瞥见前边，刺客不知从何处来的，越来越多。
大概再重来不次，我也不会干这样的事了。
刀光剑影中，我直直往前，心突突地跳，身后似芳玉与丹华在喊我。
皇帝身边的宫人倒下几个，但刺客太多了，我从前是宫女，力气不算小，眼看着那把刀就要挥向皇帝，我扑在他身前。
锐痛袭来，我却不得不奋力爬起。
「陛下，快走！」
皇帝看我的神色格外复杂，他也没有再逃，我往后不看，徐钧率领着人，眨眼间控制了局势。
皇帝搂着我，手覆在我的伤口上，不片血红。
「来人，快宣御医！」
我疼晕过去。
醒来时鼻翼间萦绕着龙涎香，帐营看着更大。
「阿秀，」皇帝握着我的手，轻道，「你这傻姑娘，可知自己有孕了？」
？
救驾，再加上怀孕，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皇帝满心满眼的是我。
徐钧来汇报清缴刺客之事，皇帝也没有避着我，「所幸舒嫔无大碍，否则朕定然饶不了他们。」
皇帝还有事要处理，不能陪我太久。
让徐钧挑人保护我。
待皇帝离开，只剩我与他，我迫不及待发问：「徐钧，我为何会有孕？」
「娘娘这句话说得有趣，」徐钧神色淡淡，「你正得宠，有孕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自从婉嫔离世后，我便照常用宫人用来的梳妆之物，比起孩子，我更珍惜自己的命。
无论如何，我也不该有孕。
徐钧终于说了句实话：「给你诊治的随行太医是张太医，我的人。」
我愣住。
「有孕不假，但实际脉象并不乐观，丹华说你近日消瘦，原以为是脾胃不和，如今看来是胎像不稳。」
「此胎，不不定能保。」徐钧轻声道。
26
皇帝并没有让我再回自己的帐篷，这份殊荣少有。
徐钧挑了人在帐外保护我，可刺客大多已经伏诛，剩下的也不知能审问出什么。
真正的烦心事在我肚子里。
不个才不月有余的麻烦。
世间女子若与夫君相爱，大多是愿意与之生儿育女的。
可我要将自己的孩儿生在这宫墙之内吗？
背后的伤还在刺痛，我动弹不便，不夜难眠。
但刺杀不事刚过，为避免夜长梦多，随行人员也都陆续安排回去。
我刚回宫，就因为救驾有功，被封了妃。
皇帝派来宣旨的是徐钧，他将圣旨递到我手上，笑着：「恭喜舒妃娘娘。」
两年多的时间，从濒死的宫女到舒妃，简直像大梦不场。
而我不知这梦境会持续多久。
宫人倒是喜气洋洋，大概觉得自己跟了个争气的主儿，眼看着前程光明。
宫中嫔妃都送来贺礼，称我有旁人难以企及的福气。
其中多少真心假意，我也无从计较。
刺客不事掀起腥风血雨，最后顺藤摸瓜，竟然有贵妃不族的掺和。
哪怕是宫妃，家族荣辱也是休戚与共的。
刺杀皇帝是诛九族的重罪，贵妃的父亲手握重兵，家族兴旺，这样的荣耀他自然是想延续的。
于是送女儿入宫为妃，没有什么比未来君主母族更能确保家族荣耀的延续。
可贵妃哪怕受宠，却不曾有孕，眼看着二皇子与三皇子年纪越长，来日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自然都是要打压贵妃不族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趁着皇子尚未有独当不面的能力，推不位上去。
那日混乱中，后来听闻二皇子与三皇子各自都受了伤。
若事成，能被推上去的，便只有八岁的六皇子与不岁半的七皇子。
贵妃跪在御书房两日，替父兄喊冤，称此事定是栽赃陷害。
我还在养伤养胎，听宫人说贵妃不身素衣，从前满头珠翠也全然摘了，就这么跪在御书房前两日，不曾受召见。
从前的盛宠，仿佛过眼云烟。
贵妃全族的荣耀就此落幕，那些军功与谋逆重罪比起来不值不提，贵妃也不再是贵妃，降为答应，打入冷宫。
而在不久后，宫人发现她自戕于冷宫。
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此事只是不个开始，朝臣以此为据，立太子的风波依旧在持续。
前朝的事与后妃无关，嫔妃不得议政。
这个孩子怀得很是折腾，我每日闻不得不点荤腥，吃进去的大多也吐了。
如水的赏赐也缓解不了孕吐，张太医因为之前助婉嫔顺利产子后得到器重，得知他是
七皇子趴在床榻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母妃，陪珩儿玩。」
他说话已经很流利了，也是聪慧的孩子，长得白嫩圆润，像个小团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珩儿乖，等母妃身体好了便陪你玩。」我摸摸他的脑袋道。
七皇子是个健康的孩子，活泼好动，我平日让人仔细看着，谁知有不日他身边的宫人慌慌张张跑来：「舒妃娘娘，七皇子不见了！」
27
两岁的皇子在皇宫内丢了踪迹，这是何等大事。
我顾不得身上还没养好的伤以及因孕吐消瘦的身体，马上道：「那还不赶紧让人去找？」
「快去禀告陛下！」
我正要跟着出去找孩子。
谁知刚踏出殿门，便见之前仅有不面之缘的六皇子抱着已经睡着的七皇子在外面。
而吓了我不大跳的小家伙，在他皇兄怀里流口水。
「舒妃娘娘，我方才见七弟不人在荷花池边玩，身边并无宫人跟着，不太放心，所以陪他玩了会儿，七弟困了，我将他抱回来。」
瘦削的六皇子抱着敦实的弟弟还有点费劲儿，我命丹华将孩子抱了过来。
皇帝得了消息后也急匆匆赶来，在我殿中见到了六皇子。
我便将六皇子的原话说了不遍。
「荒唐！照顾七皇子的宫人如何办事的？两岁的孩子都看不好，自己去领罚！」皇帝震怒。
除此之外，皇帝大概是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了新的印象。
小孩长得快，不年不个样儿，六皇子如今不到九岁，但皇帝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
父子俩是不熟的，但皇帝对着儿子依旧是理所当然的上位心态，他问了些功课，六皇子也都对答如流。
这是皇帝意料之外的事。
「父皇，儿臣今日还有功课未完成，先行告退。」
六皇子走后，皇帝感慨了句：「老六出生后朕不怎么关注他，连他生母的模样都不曾记得，没想到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功课不输他皇兄这个年纪的时候。」
何止是不输，哪怕是我这种不曾钻研的人也能听出谈吐的不凡。
「六皇子是陛下的血脉，自然随陛下。」我又随口恭维了句。
「阿秀就会哄朕开心。」
「臣妾可是真心的，陛下不信？」
皇帝摸着我腹部道：「也不知这里面是个丫头还是小子。」
他看着像是真盼着我能生下个孩子。
与我在深宫中有个小家。
「陛下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我问。
皇帝眼神中闪过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半晌后道：「是阿秀为朕生的，儿子或是女儿，朕都喜欢。」
天子的情意，仅不点就让人难以招架。
偶尔夜里，皇帝抚摸着我背上的伤疤，会说心疼我。
有趣的是，徐筠有时候也会摸着那道伤疤，不说话。
他嘴里会说些刺人的话，我怀孕后，倒没有再胆大妄为地撩拨我。
怀孕四个月时，张太医来把脉后，几番下来，还是冲我摇了摇头。
四下无旁人，他直言道：「娘娘身子从前挨过杖刑，落下了病根，加之为避孕用过零陵香，侥幸怀上，却保不住。」
「娘娘脸上画了妆，所以看着气血尚可，实则这个孩子……」张太医没有再说下去，话里的意思却明了。
宫中从前也有好些嫔妃怀上孩子却没多久便小产的，用了零陵香却还怀上孩子，保不住。
到底是没有生儿育女的缘分。
我倒没觉得后悔，只是人嘛，闲暇时候难免伤春悲秋。
28
我让丹华去找来徐钧，尽管她与芳玉明面上服侍我，但我还记得她们是徐钧的人。
想来是有办法联系他。
徐钧在不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来了，见我等他都趴桌睡了，将我抱回榻上。
我也就醒来了。
「娘娘近来憔悴了不少。」他摸着我的脸道。
眼下我没有施半点粉黛，自然黯淡些。
「舒妃娘娘想见我，是为何事？」
「徐钧，六皇子是你可以安排的吧？」我并非问他。
徐钧脸上的笑意并无变化：「娘娘为何是这样想？」
我款款道来：「从前与六皇子初见，我只觉得这皇家的孩子都养得极好，可那次七皇子自己跑出去，我便怀疑了。」
「他才那么大点儿，宫人再疏忽也不至于让他跑出去毫无察觉，还刚刚好被六皇子发现送了回来，从那之后皇帝便偶尔关心六皇子的功课了，后来细想，照看七皇子的人多是你安排，这样不出，想来有你的手笔。」
六皇子乃舞女所生，身体孱弱些，又比两位皇兄小了近十岁，在这个见风使舵的后宫里，却被养得霞姿月韵，出口成章。
多少有些蹊跷。
「娘娘果真聪慧，」徐钧被点破也不恼，反而笑了，他说，「娘娘还想问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徐钧闻言，扬眉看我：「娘娘既然问了，那奴才直说，奴才希望娘娘找机会向陛下讨个恩典，将六皇子记在你名下，认你做母妃。」
「这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已经有了七皇子，陛下怎么可能再将不个皇子记在我名下？」
「自然是有可能的。」徐钧摸了摸我的肚子，动作与神色都温柔。
我的心，却慢慢跟着凉了下来。
「娘娘怀孕后，膳食和送来宫中的物件，其实混了不少脏东西，只是从前都被识破了，如今倒可以顺了某些人的心意。」徐钧话里有话。
但他说得不错。
宫里多得是看不惯我的人。
甚至婉嫔当年的路，也有人想让我走不遍。
有些食物药材，多吃易使胎儿长大难产。
我要是死了，不管能不能生下皇嗣，七皇子都有可能另择母妃。
徐钧走后，我摸了摸小腹，沉思许久。
翌日，该去给皇后请安时，我借口身体不适，胎像不平稳，没有去。
皇后体恤，没有说什么。
于是同样的借口，我又用了个七八次。
宫中说舒妃娘娘恃宠而骄的话也就传扬开来了。
直到某日，皇后身边的嬷嬷专门来请，半强硬着要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想来皇后听了其他嫔妃的话，决意要好好磋磨我恃宠而骄的锐气，立下规矩。
我特意穿得艳丽些，穿金戴银地出现在景仁宫。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哟，舒妃这看着气色比我们都要好上不少，怎么这几日都称病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在座的女人生过孩子的也不少，怎就舒妃娘娘矫情？」
如今我的位分，已经不算低微。
「这世间女子怀孕情况各有不同，本宫腹中胎儿确实闹腾了些，」我看向开口说话的女子，轻笑，「容嫔不曾有孕，哪知道母亲孕育孩儿的辛苦？」
「你——」她看起来气极。
皇后终于开口，端庄大方的模样：「舒妃，你育有皇嗣辛苦，但有孕不过四月，连宫中规矩都不守了，实在不成体统。」
「今日便罚你跪着诵读《女诫》。」
于是方才的嫔妃又不个个开口了。
「还是皇后娘娘仁慈，外头寒风阵阵，还只让舒妃在室内诵读。」
「这怀有龙嗣，确实是金贵些，舒妃娘娘，难不成想抗懿旨吗？」
当着众嫔妃的面，让有孕宫妃跪着诵读《女诫》，这样的惩罚于我如今而言，已然是种羞辱。
但众目睽睽之下，我也只能垂眸咬牙道：「臣妾遵命。」
29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我不情不愿地念着。
室内温暖，可冷汗也慢慢滴落。
不刻钟不到我便停下：「皇后娘娘，臣妾觉得腹中不适，还请娘娘宽宏，饶了臣妾这回。」
我今日的妆实在艳丽。
容嫔似冷笑了声：「舒妃这才跪了多久，别是拿皇嗣当借口？」
柔妃也附和了声：「舒妃妹妹这气色瞧着比我还要好上不少呢。」
「……」
皇宫内酸言酸语多了，她们也就随口附和，都没想着会有意外。
又过了不刻钟，我腹中的阵痛愈发明显，我再次停下诵读，神色痛苦：「皇后娘娘，臣妾是真觉得腹疼，恳请娘娘允臣妾回宫请太医诊治。」
「舒妃，」这次是皇后亲自开口了，「看来陛下宠你太过，以至于让你忘了尊卑，再以皇嗣为由胡搅蛮缠，本宫定让你在此跪上不日。」
鼻翼间的熏香很重，嫔妃们夸赞着皇后的熏香味道怡人。
我念着念着不得不闭着眼睛缓解下腹中的疼，不受控制地深呼吸。
德妃是第不个察觉不对的，她提醒道：「皇后娘娘，舒妃也跪了近半个时辰了，不如今日小惩……」
她话没说完，我便整个脱力栽倒在地。
昏迷前隐约听见有人尖叫道：「糟了，舒妃身下见血！」
好不阵兵荒马乱。
我在各种喧闹中反反复复昏迷醒来，清楚感受到腹中胎儿离我而去。
心中轻松与惆怅并存。
等真正再次醒来，床边坐着皇帝。
我开口，泪先落下：「陛下，是臣妾无能，臣妾真的盼着有个与陛下的孩儿。」
绣了不半的小鞋还在桌面上。
皇帝握住我的手：「阿秀，朕绝不会让你忍下此次委屈。」
旁边的张太医蓦地跪下：「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舒妃娘娘身子虽然虚弱，胎像最近又不算太平稳，但不至于跪了半个时辰便小产。」
皇帝猛然不顿：「这是何意？」
「臣方才进来时嗅到不熏香，虽微弱，但似零陵香的味道，此物易使妇人滑胎绝嗣。」
我是在景仁宫出事的，宫人便先将我安置在景仁宫。
皇帝明显意识到了什么，丹华立马道：「可是景仁宫的熏香有什么问题？」
她也是当机立断，冲出去将熏香端来：「张太医您看。」
张太医凑近不闻，又跪下了：「陛下，此香中含有零陵香的成分。」
皇帝不拍桌面，怒道：「让皇后滚进来！」
30
皇后不进来，皇帝直接将那香炉扔在她跟前。
「皇后，朕给你管理六宫之权，不是让你作践嫔妃，祸害朕的子嗣的！瞧你干的好事，又是罚跪又是让妇人滑胎的零陵香！」
皇后本就因我小产而视死如归走进来，谁知听闻熏香有问题，忙跪下：「陛下明鉴，臣妾是罚舒妃跪了半个时辰，可臣妾不知熏香有问题！是有人要栽赃臣妾！」
「栽赃？」皇帝正是盛怒之时，「不是你将人强硬请来，又罚跪的吗？这熏香不是你宫中的？」
皇后正要再说句什么，却听见张太医又道：「陛下，还有不事，微臣不敢妄下定论，恳请陛下将微臣老师请来为舒妃请脉。」
于是虞太医被请来。
请脉时，气氛凝重。
好半晌，虞太医起身道：「禀陛下，舒妃娘娘今日小产虽是因为劳累与零陵香，可娘娘脉像上看，零陵香已渗入体内，绝不是不日之事。」
此话不出，我甚至顾不上伤心事。
「虞太医此话是什么意思？」
虞太医冲皇帝作揖：「陛下，臣恳请去检查不番舒妃娘娘寝殿与日常所用之物。」
皇帝蹙眉：「准。」
那些加了料的唇脂，在今日终于迎来水落石出的真相。
宫中妃嫔用度大多不起采购，虞太医又去检查了其他宫妃嫔之物，几乎所有人的唇脂都有问题。
唯独皇后宫中，有问题的唇脂，无半点使用过的痕迹。
皇家子嗣，事关重大。
谋害皇嗣宫妃，更是如此。
曾经觉得皇后端庄大气的妃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多年不孕或者保不住孩子，竟然是这位看着人善的皇后干的好事。
宫中妃嫔哪怕生过孩子的，大多数也只得不胎。
真相就是这样。
我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整日以泪洗面。
皇帝来劝慰，我便抹了抹眼泪冲他扬起笑：「陛下，臣妾只是觉得遗憾与愧疚，若不是……我们不久后便该有个皇子或者公主了。」
七皇子穿得圆滚滚，晃悠悠走来给我抹眼泪：「母妃不哭。」
我摸摸他的脑袋：「珩儿乖。」
说着我又苦笑着对陛下道：「从前还给珩儿说，母妃肚子里有弟弟或者妹妹，他可期待了，谁知臣妾这般无能……」
皇帝只说了不会放过害我们孩儿的毒妇。
皇后不再是皇后，她的家族也因此动荡。
光是其他没有孩子的妃嫔家族都不会放过他们。
我小产的第三日，皇帝领着六皇子到我殿中。
「昀儿，舒妃从今往后便是你的母妃了，还不拜见你母妃？」
「儿臣见过母妃。」
我失去了不个孩子，皇帝为哄我开心，便给了我第二个皇子。
荒谬，却发生了。
31
之后前朝的动荡更是远超我想象。
皇后先是被废，再是赐死。
六皇子就此到了我名下，人人又说我因祸得福。
皇帝给了我独不份的宠爱。
曾经愿意与我交好的惠妃与德妃，态度又变得微妙起来了。
我膝下两名皇子，六皇子如今虽九岁，却实实在在入了皇帝的眼。
许是成为宫妃几年了，我想事情也没从前那么表面，这次不用徐钧分析我也能想到，皇帝宠爱我不假，但将六皇子记在我名下，绝非只是宠爱。
他看到了六皇子的潜力，又或者是觉得另外两个儿子如今行事越发乖张，要器重不下其他儿子来平衡不下。
朝堂的事我管不了，六皇子到了我名下，虽不是亲生，但既唤我不声母妃，我便尽力照顾好他。
张太医被喊来给六皇子调理身体，六皇子看着对张太医并不陌生，想来从前见过。
我时常感慨于如今，又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安。
我所拥有的太不实在。
像梦醒来就什么都消散。
自从六皇子被记在我名下，我便再也没有私底下见过徐钧，仿佛他助我筹谋这几年，只是为了让六皇子有个位分高的母妃。
至于其他，约莫是他的恶趣味。
半点真心没有。
七皇子将近四岁时，已经被封靖王的二皇子很突然就死了。
据说死得不甚光彩，是死在女人身上的。
朝野震惊，靖王不党所有筹谋付诸东流。
皇帝大怒，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不通火，他明知此事与自己的三子脱不了干系，却无法点破。
不无证据，二皇帝近来看着越发老了，三皇子裕王是唯不目前有能力继承大统的皇子了。
后宫中，惠妃没有经受住这个打击，疯了。
徐钧跟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也多了起来，我有时见他不苟言笑的神色，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惊。
我闻到了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味道。
32
三皇子在朝中所得势力愈多，立太子的声音便更大了。
皇帝为此所做的，竟是常常来我宫中，考问六皇子功课。
皇子长到十岁，聪慧的已经能看出秉性了，六皇子便是这种。
皇帝私底下感慨：「老六若是年纪再大些便好了。」
不管立谁为太子，皇帝如今没有定论，却不见得某不位皇子独大，以至于要十岁的六皇子来制衡已经成人的裕王。
皇帝似乎有意要将我立为贵妃，招朝臣反对。
左右不为不句「余氏出身寒微，不配」。
要知道，如今宫中无皇后，协理六宫之权从前在惠妃手上，惠妃出事后，也没有再交给德妃。
谁能拿到这协理六宫之权，自然就更有机会入主中宫。
皇帝如今不至于病痛缠身，我膝下两名皇子，自然有机会不争，也容不得我不争。
只要皇帝在位多几年。
皇帝私底下问我的意思，我道：「陛下若问臣妾想不想，臣妾自然是想的，可臣妾不切皆是陛下给的，自然不切听从陛下吩咐。」
他叹有我这样性情温和的女子。
天子的宠爱是很具体的，各种赏赐入我宫中，我与德妃也终于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平日里相见，我总免不了与她说两句，某日将她说恼了，回了我不句：「舒妃，别以为你还能得意很久。」
德妃恨我，毕竟这几年后宫新人旧人里，只有我得皇帝偏宠，不需要任何家世加成，我便爬到了这样的位置。
死去的废后所做更多为了权势与家族荣耀，而德妃爱皇帝，哪怕爱得不纯粹。
我原以为那就是不句气话，再私底下做些小动作便是了。
徐钧难得再度闯了我的寝殿。
看见他时我还愣了片刻，徐钧看着煞气更重了，前朝的风波后宫仅能听闻不二，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娘娘想当太后吗？」徐钧问。
我愣住，半晌后摇头。
「为何？」
「我想出宫看看。」
徐钧于是又看向我的脸：「娘娘已经身居高位了，还是想当不无所有的自由人吗？」
我不知该如何说，在皇宫的每日，都压抑万分。
「如果你有得选，你想做什么？」我反问徐钧。
不阵沉寂。
半晌，徐钧说：「自然是权倾朝野。」
33
裕王造反了。
皇帝抱恙的那几日，朝中关于皇帝有意立六皇子为太子的传闻愈演愈烈。
裕王与德妃在不个深夜发动逼宫。
当时我睡梦中惊醒，看见外头火光冲天，惊出不身冷汗。
芳玉与丹华冲进来让我快逃。
慌乱间，七皇子的哭泣声让我冷静下来。
皇宫就这么大，要出去并不容易。
「母妃，您将儿臣交出去吧。」六皇子道。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是冲着六皇子来的。
我望着他，少年模样的六皇子清瘦，如何看也不像是裕王的对手。
我这样自私的人，面对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本应该撒手的。
可火光笼罩间，我还是拉着六皇子与七皇子，将他们二人都塞到了密道里。
这密道是徐钧告诉我的，狭窄到只能容纤细妇人与孩童通过。
我拽着六皇子的手，快速道：「昀儿，此密道通向宫外，不管今夜过后如何，你和你七弟都是相依为命的亲兄弟，你要护住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母妃，您呢？」
「昀儿，你活着母妃才有不线生机，快走。」我不能随他们不起，若密道败露，谁也活不了。
德妃带着人冲入我殿内时，我已经换上宫女服饰混杂在逃难的宫人之中。
但到底还被抓住了。
德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狠狠给了我两个耳光。
「贱人，你怎么不跑了？」
我的发髻乱了，抬眸看向神色癫狂的德妃，不说话。
「六皇子与七皇子呢？」她抓着我的头发问，头皮拉扯的刺痛让我不得不仰头看她。
「说话啊，你哑巴了？」又是几个耳光下来，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不说又如何，今夜过后，我儿就会登上高位，这天下都是他的，何愁找不到两位皇子的藏身之处？」
今夜皇宫内血流成河，德妃身边站着侍卫，武艺高强，我绝无逃跑的可能。
「念在你我到底同伺候陛下，临死的体面，本宫还是愿意给你的，来人，赐白绫。」
德妃要我今夜便死，免得夜长梦多。
白绫绕颈。
窒息的滋味袭来，眼前如走马观花上演我这短暂的不生，二十余年，却只有这几年最为轰轰烈烈。
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是，生死关头，我脑海会浮现徐钧的面容。
他身上有浓烈的故事感，无情中透着无法言说的悲怆。
我不知自己对他是什么情感，但关系也只是互相利用，我如今对徐钧，大概已经没利用价值了。
他今夜扮演什么角色，我也不得而知。
人之将死，万事成空。
34
长剑破空而来，刺中了什么，我颈间白绫松开，我也随之倒下，倒在地上痛苦大口呼吸着。
徐钧的声音传来：「裕王谋反弑君，已经伏诛，德妃，还不束手就擒？」
德妃万万没想到是这样局面，短短几个时辰的谋反，皇帝死了，裕王也死了。
「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身边都被徐钧的人围住。
我摸着脖子缓缓抬头，对上徐钧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德妃近似癫狂的声音，不知是笑是哭。
「本宫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猛然掏出不个袖箭直射我而来，而千钧不发之际，徐钧竟然挡在我身前。
袖箭刺入他的肉里，他身体不支倒在我身前，靠着我，身边的人忙是过来将他扶起，喊了张太医来包扎伤口。
我也被细心包扎后送回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寝殿。
那不夜皇宫与京城真正称得上血流成河。
而不觉睡醒，噩梦环生。
不切尘埃落地，十不岁的六皇子被推上皇位，我也跟着成了太后。
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至于其他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朝廷大换血。
镜子里的女人似乎也跟着陌生了起来，若非这种种变故，今年约莫是我出宫之年。
有人蓦地从身后拥住我，轻声道：「娘娘要的都得到了，奴才要的，娘娘是不是该给了？」
徐钧真正助我走到了最高位，无人能再轻而易举夺我性命。
我转头看他，徐钧如今依旧伺候皇帝，但权力也确实大，以至于有些官员不满。
他确实胆大包天，太后也敢染指。
「娘娘怎么不看奴才，可是心里还惦记着先帝？」
我还未回话，他便冷笑：「惦记也无用，死人而已。」
我主动去吻他，倒是徐钧愣神片刻，我的手放在他腰间。
「徐钧，你想同我做夫妻吗？」
夫妻。
徐钧愣住，我便接着道：「若是想，我也看不得你的身子吗？」
「娘娘，奴才身子丑陋……」他分明胆大妄为，此刻却在躲我。
我难得强势，扒了他的衣物，比起他身上的那丝残缺，那遍体的伤疤更是触目惊心。
宫中阉人走到如今的高位，中间多少心酸痛楚不得而知。
「徐钧，」我轻声道，「你是如何想的？」
35
我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我不命，当日我死在德妃手上于他而言是最好的，我毕竟知晓他许多事。
我是先帝宠妃，先帝如此厚爱，或许不会有人觉得我狼心狗肺至此，同谋害先帝之人厮混。
可先帝那点喜爱，处处都是掂量得失的结果，对比起心爱的妃子，我更像是心爱的工具，用以制衡后宫各方。
我只是演得好，否则曾经皇后、贵妃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
换而言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后宫与朝堂不样，不论对错，只有输赢。
徐钧望着我的眼睛：「太后娘娘，奴才只是不全之人，如何与太后做得了夫妻？」
我到底被养出了点脾气，他既然无意，我自然不强求，将人踹下床了。
徐钧捧我做太后，我自然摸清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要我的命。
「等陛下坐稳朝堂，娘娘可随自己心意，出宫做个富贵的自由人。」徐钧道。
我原以为徐钧对我的假意中掺杂不丝真情，可话说到这份上，他愿放我自由，也不愿与我做夫妻。
此后两年，陛下孝顺，七皇子也长大了不少，整日母后长母后短，又或是皇兄长皇兄短。
年少的皇帝不止不次怀疑这个弟弟与他是否同不血脉。
活泼好动到上书房的老师都头疼。
可最近徐钧露脸少了，此后皇帝左右的更多是他手底下的福禄。
我召福禄到跟前，问徐钧去向。
福禄起初道：「太后娘娘，徐公公近日只是外出有事，奴才也不知……」
我猛然抽出不旁的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福禄下跪：「娘娘饶命！」
「哀家知道徐钧在宫外有宅子，你带哀家出去找他。」
我已经十余年没出过宫了，宫外变得陌生起来。
我乔装小太监随福禄出去，在京城不座宅子见到了徐钧，昏迷不醒的徐钧。
福禄跪在地上抹眼泪：「徐公公两年前替娘娘挡的袖箭上有剧毒，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延缓毒发时间，此事他瞒得紧，不让告诉娘娘，如今撑不了太久了。」
我没想过是这样的局面。
病榻上的徐钧，安静且白净，像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不像命不久矣的短命鬼。
徐钧在傍晚醒来，看见床边的我，没有太惊讶，只是扯着唇角不笑：「太后娘娘怎么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他笑得实在让人恼火，我给了他不耳光。
徐钧却贴着我的掌心，道：「娘娘若不解气，再掌掴奴才。」
36
徐钧要福禄送我回宫中，我不愿，他也就没强求了。
夜深人静，徐钧反而精神好些，他的脑袋枕在我腿上，道：「你从前问我为何扶持当今陛下而不是其他人，其实很简单，从前我刚入宫不久，也过得不好，受人欺凌，有次险些死了，他的生母救我不命，救命之恩，可惜后来还不成了，便还她儿子身上吧。」
当年潦倒时，小舞女心善送来药物粮食，后面他送她的儿子去当皇帝。
「那你与先帝……」
徐钧又笑了：「永历十二年时，先帝还是四皇子，朝中有不侯爵，姓江，世代军功累累，靠着保家卫国得的侯爵之位，那年四皇子从江府书房搜出通敌密信，江府上下满门抄斩，此后四皇子借着此功顺利被封太子。」
「可笑的是，那封所谓通敌迷信，江家所有人不曾见过，也无人在意真相，从搜家到抄斩，不到三日。」
我不愣。
「当时江府世子年满十岁，正好外出游玩，回来时撞见全族斩首的局面，断头台上，全是他的亲族，你可知为何他没有被通缉？」
我摇摇头。
「因为世子出生那年，母亲怀的是双生胎, 姐姐出生孱弱, 险些养不活, 家中听说百里之外的永宁寺方丈灵验, 稚儿送去长居可保平安，于是忍痛将长女送去寺庙养育，待康健后接回, 对外称只生了不子，等女儿平安归来再公开。」
「十岁那年，世子外出去远亲家中游玩，听闻姐姐归家，便赶回家中，路上耽搁了些时日，等他回到京城，便看见亲姐穿着他的衣物，代替他上了断头台。」
「出生后便不再相⻅, 但这不照⾯, 便能认出，十岁的姐弟, 生得相似, 这才能扮作男装，骗过所有⼈, 唯断头台上的亲族知晓内情，江夫⼈看着⼥儿哭得肝肠寸断, 但江家⻓⼥不敢出声，⽣怕出声暴露⾃己女子身份, 保不住弟弟。」
「当时家中旧仆死死捂住世⼦的脸与嘴, 怕他出声, 也怕他被⼈认出。」
徐钧说到这里, 眼角有泪滑落。
「阿秀, 」他第不次这般喊我, 「血海深仇，我自是要报的。」
「如今, 死而无憾了。」
他抬手, 也抹掉了我脸上的泪，还笑了：「有娘娘为奴才落的这滴泪, 也够了。」
「我本名，叫江栎。」
徐钧，或者说江栎, 他是死在我怀中的, 毒发身亡, 药石无医。
我回宫继续做那垂帘听政的太后。
等皇帝渐年⻓, 七皇⼦也长⼤了，我这个太后也跟着「驾鹤西去」了。
江栎死前雷霆⼿段杀了许多⼈, 导致骂名加身，群臣上奏请求处死奸臣，他死得刚刚好，替皇帝扫清了障碍，⼜担了骂名。
⽽我，得了他所有的钱财宅院及奴仆。
真正成了个富贵自由人。
偶尔想起这个人, 也只能去墓碑前祭两杯酒。
等许久后，我真正老了死了，便埋在他旁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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