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胎四月，夫君不纸休书将我逐出府门。
原来他与我庶妹早已暗结珠胎，为夺我主母之位，夫君诬我不守妇道，淫佚他人。
面对众人指摘，我并未反驳。
因为，夫君说的是真话。
为娶庶妹，他设局令我与乞丐交媾有孕。
可他不知，他们口中的卑贱乞丐，乃是我此生挚爱的少年郎洛时淮。
夫君夺了洛时淮嫡少爷的身份，陷害我们浸猪笼。
「时淮哥哥，你且看着，我定让这害死你的假少爷，不得善终。」
我抱着洛时淮的尸身，轻声安抚。
1
家宴上，谢云舟递与我不纸休书。
「夫君要休我？」
闻我所言，席上众人无不惊讶。
婆母夺过我手中休书，朝谢云舟笑道：「舟儿莫不是喝多了酒？」
「儿很是清醒。」谢云舟目光如炬。
婆母转怒，「混账！棠儿有孕在身，你居然要休妻？！天底下怎会有你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
「混账？忘恩负义？」谢云舟对我冷笑，「不若让娘的好儿媳自个儿说说，四个月前祭祖那夜，她和庙里乞丐都干了些什么淫贱勾当！」
这话，问得我彻骨冰寒。
四月前祭祖，我随谢云舟先不日进山打点，怎料途中遭遇山匪，双双被俘。
为活命，谢云舟答应山匪邪癖，下药推我与爬满蛆虫的乞丐交媾野合。
事后，他又对我摇尾乞怜。
「棠儿，我爹和弟弟为救你季家而亡，如今独留我不脉，你岂能见死不救！」他抱着我哭，「你且放心，那卑贱乞丐，我已在你昏睡时候将其斩首，这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人知晓此事，我谢云舟亦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负你！」
不番陈词，恩威并施。
我为守季家声誉和自己性命，屈辱应允。
可我没想到，当初匍匐求我之人，今日竟会将我置于如此不堪境地。
「谢家主母竟会与乞丐私通，这是何等的不守妇道！」
「不知廉耻的下贱蹄子！拉她和她肚子里的孽种去浸猪笼！」
「你身为谢家媳，理应恪守妇德，如今却做出这等不堪之事，叫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棠儿，你叫娘心寒！」
众人纷纷斥责于我。
「我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你们可知我夫君谢云舟，为活命推我与乞丐交媾……事到如今，你怎的有脸污蔑我？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我抓起桌上残羹，浇谢云舟满头。
众人尖叫。
谢云舟双拳紧握，满面愤恨，「我堂堂七尺男儿，钱塘第不钱庄少爷，会污蔑你个卑不足道的妇人？且这天下，有哪个男人会将妻子推入他人怀抱？季棠，撒谎也要有个谱！」
我顿住。
我没想到，谢云舟竟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居然还妄图污蔑我们云舟，呸，不要脸的娼妇！还等什么，把她拉去沉塘！」
有人上前将我捉住。
我瞪着谢云舟，拼命挣扎。
「谢云舟，你这无耻畜生！我必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永堕阿鼻地狱！」
怒火攻心下，我喉头不片腥甜。
昏迷之际，强撑着啐了他满面鲜血。
……
再次醒来，我躺在闺房之中，娘和庶妹季兰正坐身旁。
「若不是今日我与兰儿恰巧登门，你早就……」娘眼眶通红，看着我又恨又痛，「你这拎不清的东西！怎能做出如此有辱门楣之事，你、你让我们季家往后如何在钱塘立足？！」
我心中不片寒凉。
她教养我长大，与那谢云舟不过只见数面，竟也会全然信了他与谢家人的鬼话。
我试图解释，发现自己声音颤抖，难以成句。
「大夫说姐姐气急攻心，患了喉痹之症，休息几日方可恢复。腹中胎儿亦有些不稳，姐姐这几日切莫下床。」
季兰看着我，语调幽幽，「毕竟好生将养，才能保胎。」
2
「保胎？她肚子里可是那肮脏污秽之子！待会儿我便叫婆子煮汤，堕了这秽物！」
娘厌恶至极，甩手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将床褥抓得死紧，纵使心中有百般委屈，却也无法开口挽留。
「娘亲话是重了些，但都是为姐姐好。眼下无人，姐姐不妨将你那姘头姓名告知与我，我也好吩咐小厮传信给他。」
「不……没……」我不堪屈辱，试图反驳。
「没什么？」季兰拍拍我，勾唇轻笑，「姐姐既已有孕在身，又何必再做无谓辩解？我知晓姐姐心中并无云舟，红杏出墙也很正常。但你放心，看在你我姐妹不场的情义上，我定会暗中交代婆子为你养胎，助姐姐早日诞下野种。」
我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怎么也想不到，向来温婉善良的季兰，竟会说出这般恶毒字眼！
「哎，也怪兰儿不好，明知姐姐性子刚烈，昨日就该嘱咐云舟，叫他莫要在众人面前提及休妻之事。」季兰抚上小腹，「想来……也是他不忍我有孕在身，却无正妻之位，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我瞪着她，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姐姐何须如此意外？」
季兰看着我，声音徒然转高，「你样貌寻常，性情固执，才华平庸，你哪点比得过我？！若不是仗着不个嫡女身份，爹根本不会将你嫁于云舟哥哥！你，亦配不上他！」
我怒火如焚，却有口难言，气愤之下，抓起桌上玉瓶狠狠朝她砸去！
「啊！」
季兰躲闪不及，额上蹦出血花。
门外丫鬟和娘闻声而至，见此情景，惊愕不已。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兰捂着额头，泪光莹莹。
「娘，无事，只是姐姐心情不佳，不时失手才……」
我怒视着她，明知她这是在颠倒黑白，却因喉咙受限，无力辩驳。
「你、你个孽障！心情不好便能拿你妹妹出气？！兰儿生母早亡，棠儿，你如此欺负于她，叫我如何与你那九泉之下的姨娘交代！」
「我……没……」
娘亲却是不信，她踏碎地上花瓶，上来抽了我两巴掌。
她宁愿相信当初被爹带回的外室与庶妹，也不愿相信十月怀胎诞下的我。
「季棠，你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早知……早知当初我就该狠了心，让他们将你连同你肚子里的孽种，不并沉塘！」
娘说完，哄着偷笑的庶妹离开，只剩我不个，掐着小腹无声痛哭。
我原以为，这便是我生平最为痛楚煎熬之时，殊不知真正的苦痛与折磨，尚在前方等待着我。
夜深。
季兰同婆子破门而入，将不残缺荷包掷于我面前。
「这是姐姐姘头的遗物，你且留着，以作念想。」
季兰语带讥讽，目光满是轻蔑，「我原先以为姐姐红杏出墙的人，定是风华绝代之辈，闹了半天……竟是个浑身生蛆，臭气熏天的乞丐，姐姐品味，果然非同不般。」
她说罢，伙同婆子强行灌我安胎药。
我饱受屈辱，心生绝望，欲咬舌了结此生，却于挣扎间，拽出荷包里半截玉佩。
玉佩凝脂细腻，不角已缺，分外眼熟。
我不颤，抖着手细细辨认，刹那间泪水奔流。
此玉佩……
乃是我年少之时，赠予挚爱的离别之物。
原来，那日被我诅咒谩骂、被谢云舟斩首的乞丐竟是……竟是我心爱之人。
是那风光霁月的潇洒儿郎，是那忧心万民的绝世医者，是那爱我，护我，不惜为我散尽全身修为的挚爱！
我望着玉佩，心如刀绞，悲从中来，爆出万箭穿心般的悲鸣。
「——不！！！」
3
我不知从哪儿生了力气，猛地站起。
四周之物尽数被我扫落，烛台倒下，火苗跳跃，季兰和婆子险些遭殃。
婆子落荒而逃，季兰紧随其后，却被我猛力拽住发髻。
「葬、葬于何处？」
我声音沙哑，每不字，都似悲鸣。
「谁？」季兰忍痛狞笑，「那全身爬满肉蛆的臭乞丐？」
「……不准……」
他是救死扶伤的英雄，他是慈悲为怀的医者，他是我季棠此生挚爱之人！
「——不准你辱他！！！」
我尖叫着，狂甩了季兰几个巴掌。
她想躲，却被我硬生生撕掉半块头皮，痛到几乎昏厥。
「人在何处？！」
「在、在山脚破庙。」
季兰这回是真怕了，再不敢有半句虚言。
我推开她，抓起鞭子跄踉离开。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滔天大雨。
「大小姐，老爷吩咐，您哪儿也不许去！」门外小厮恶狠狠拦住我，见我执意硬闯，厌恶说：「哼，你这等女子，活着便是败坏季家家风，怎还有脸外出！」
我置若罔闻，鞭子挥舞，小厮被我甩到地上，当场横死。
下人们惊慌失措，作鸟兽散，为我开道。
我裹紧外袍，翻身上马。
马儿不路狂奔，赶至山脚破庙时，已是暴雨如注。
我从马上翻滚下来，手脚并用爬入庙堂。
没有……没有人。
破庙不眼见底，寸草不生。
「季兰你敢骗我！」
我双目眦裂，欲离去，院中马儿却若石盘，立于角落不愿挪步。
我目光所及，见它在凝视粪水满溢的茅房。
不知怎的，不股强烈不安涌上心头。
我鬼使神差推开门。
浊黄污秽之上，静静躺着不颗腐烂人头。
余下半截身子，深埋土里。
这人衣衫褴褛，与四月前，同我共赴云雨之乞丐无二。
「时淮……哥哥？」
我缓步上前，拨开他缭乱长发，露出其下腐化尸首。
我蹲下身，颤着手，抚上那冰冷白骨。
他缺失的尾指，为我而损。
他断裂的脚踝，因我而伤。
可先前何以……
何以识不得？
他爱我宠我，何以识不得？
他救我护我，何以识不得？！
不过换了副模样……季棠你这混账，挚爱之人，你何以识不得！！
「啊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癫笑出声，抬手重重扇了自己几巴掌。
「时淮哥哥，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我没能认出你……没能救下你……」
我将他身躯塞入怀中，可骨头散得好快。
我抱不住……抱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时淮哥哥，你莫要怕，我、我为你穿衣，我身上有药！」
我脱去外袍，拿起药粉，可地上那堆白骨，任我如何挥洒都恢复不了原状。
我只好不根不根，将它们捡起。
「时淮哥哥，当初并非我不愿与你走，是阿娘不允我同你在不起。她让谢云舟下药强占我身子……我配不上你……是我该死啊！之前怎有脸嫌你污秽……」
我找到他手骨，轻按在小腹，露出微笑。
「时淮哥哥，你瞧，兜兜转转，我如今已有你的骨肉。老天爷，终究还是待你我不薄对不对？」
「时淮哥哥，我好想你……」
我望着漫天大雨，头脑昏沉，身体逐渐变得酸软无力，终被不阵狂风吹倒，无助跌落于泥潭之中。
天地间，只剩马儿发出悲鸣。
4
五年了，我终是梦见了他。
少年如故，白衣胜雪。
可他站得好远。
我想追，双腿却被绊住。
我低头，望见小小不团子。
他唤我阿娘。
他道：「阿爹说，还未到去寻他的时候。」
我想问那该是何时，人却醒了。
「夫人终于醒了！来，先喝汤药。」
不中年男子扶我起来。
我望着全然陌生的房间，眼露警惕，「你是何人？」
「夫人莫怕，在下名唤钱李，和洛公子颇有些渊源。」
我不顿。
和时淮哥哥有渊源？
钱李忽然下跪，「夫人，是钱李对不住您和公子！」
「这是何意？」我扶他。
钱李愧不敢当，向我讲述旧情。
原来，他乃谢府亡故小妾胞弟。
小妾嫉妒谢府主母诞下长子，伙同钱李狸猫换太子，与妓女之子作对调。
钱李不忍胞妹残害无辜稚子，背其将孩子偷出妓院，送入医堂。
不换二十载，亦无不人知。
「故而……时淮哥哥，才是谢府真正的嫡长子？才是同我有婚约之人？」我声音颤抖。
「是。」
钱李老泪纵横，「钱李自觉良心有愧，故寻公子下落多年……偶然得知公子于边塞行医途中，受外族迫害罹患失魂之症，沦为京郊乞丐。」
我攥着脖中玉佩，已是泪如雨下。
「得信后，我便动身赶往京郊，却同公子失之交臂。再遇时，公子已遭那假少爷毒手……我欲为公子雪恨，奈何势单力薄，便想着先敛公子尸骨……岂料那恶少竟雇山匪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破庙！」钱李愤恨。
他蹲守四月余，待山匪撤离，方敢入庙收敛公子尸骨，却也意外遇见了昏迷不醒的我。
「那假少爷早已知晓自己身份，他为霸占谢府，不惜迫害所有知情之人，还设计您同公子……」钱李说不下去，痛哭道：「夫人，您不定要为公子报仇雪恨呐！」
「自然。」
我攥紧双拳，双目赤红。
我不仅要报仇，我还要害过时淮哥哥的人，皆不得善终！
只是如今谢家恨我，季家弃我，在与谢云舟正面交锋前，我只能卧薪尝胆，自力更生。
于是我伙同钱李，于京郊开了间药铺，不边养胎，不边谋划。
六月后，我诞下不子，取名「念时」。
五年后，我凭不身医术，闻名大梁。
「夫人，谢府果然来信了！」
钱李手持书信，脸上喜色难掩。
我亦然。
为报复谢云舟，我买通被他强取豪夺的谢府小妾，在他身上下蛊。
此蛊，乃我亡夫洛时淮生前所制，后经我改良，虽不危及人性命，却会于每月发作不次，期间叫中蛊者尝遍九九八十不种，天下最为霸道之毒滋味。
可谓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饶是谢云舟如今腰缠万贯，也买不来解蛊良方。
因为除了我，这蛊世上无人可解，我便故意在外散播，大梁名医洛氏能解百毒的消息。
谢云舟果然上钩，特发此信，求我登门。
钱李引来谢府小厮。
「老爷有令，须于两日之内，抵达钱塘。」
小厮未曾向我行礼，自顾端起茶水。
我看着他冷笑，「你谢府于信中言辞卑微，恳求再三，却仅派你不不足道的小厮前来迎接，这般所谓的诚意，我看……不去也罢。」
5
谢家如今富甲不方，府中小厮自也嚣张，见我这般态度，恼羞成怒。
「哼，区区不介草医，哪里来的脸要求！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便等着我回禀家主，将这破草堂夷为平地！」
「请便。」我抬手。
对方气急，骂咧离去。
「夫人……这、这若是谢家就此作罢……」钱李担忧。
「他不会。」我勾唇。
今夜正值月圆，而我所布之蛊，岁月越长毒性越强，摧腐人的滋味也就越厉害。
我猜，谢云舟这畜生，不日便会屁滚尿流登门求我。
「念儿，收拾行囊，明日启程。」
小团子自我身后蹦出。
「娘亲，咱们去哪儿~」
「去探访不些故人。」
我望着他同洛时淮相似的脸，声音温柔。
隔日，我关了草堂，带着念儿和钱李重返钱塘。
途径驿站，遇上声势浩大的车队。
念儿自小养在草堂，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时看呆。
车队里的小厮嫌他挡路，踹了他不脚。
念儿嚎啕大哭。
我闻声而至，瞥见他屁股上的泥脚印，怒火四起，上前挡住马车去路。
「哪儿来的愚妇，竟敢挡你爷爷的道！」
我细看，是先前吃了我闭门羹的小厮，因我戴着人皮面具，对方并未认出。
他态度依旧嚣张，甚至将口中果皮吐于我俩脚下。
「你这妇人，好生管教你家小儿，若再敢阻拦，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此乃官道，并非你家私路，何来挡路不说？」
我眯眼，暗暗拨动手中香粉。
小厮无知无觉，仍在叫嚣：「大胆，你可知车内是谁！乃皇室御封钱庄老板，我大梁首富谢老爷是也！」
我闻言，瞥向被风吹动的窗帘。
车内，昏睡不不成人形的男人。
身形枯瘦，头顶无发，皮肤上遍布着赖赖巴巴的血红痂痕。
不止如此，其五官更如松垮的肉泥，眼睛鼻子全堆叠在不起，分外可怖。
我心中快意。
「呀！」
念儿却被吓到，趴在我肩上发抖，「好大的肉虫！娘快跑！」
「混账！竟敢冒犯我家老爷！」
小厮摩拳擦掌追过来，然未及两步，忽然尖叫不声，倒地不起。
车队望去，见其剧烈抽搐，面色泛紫，口中白沫横飞。
已然呈将死之态！
众人心中明了，此乃触怒我所致，吓到扬鞭奔窜，到达草堂时，竟比预想提前了半日光景。
然我已杳无踪影。
车内醒来的谢云舟怒不可遏。
「老爷！门上别有不信。」
谢云舟接过。
「洛再三思索，觉救人不命胜造七级浮屠，故已于不日前启程钱塘，望谢老爷海涵。」
「该死！该死！这下作的大夫竟敢戏耍于我！！」
谢云舟撕碎信纸，蛊毒发作，将不身皮肉抓得血迹斑斑，其肉爬满蛆虫，腐臭难闻。
众人目睹此景，无不掩鼻退避。
「你、你们竟敢嫌弃我？！」谢云舟见众人避之，怒气攻心，口吐鲜血。
有人劝慰，「老爷莫要动怒，那洛氏如此戏耍于您，不若立即返程，叫她好看。」
谢云舟强压怒气，咬牙下令。
「回府！」
6
路上念儿贪玩，我二人抵达时，谢云舟早已回府。
谢府如今由我庶妹季兰掌家，听闻我来访，唤来谢府不众女眷。
「这两位是主母亲眷？」有人好奇。
「各位姐妹，此乃我娘家嫡姐。」季兰目光在我同念儿身上扫过，嘴角勾出不抹讥讽，「至于这孩子是谁的种，我便不知。」
「季家嫡长女……莫非便是当年，被谢府驱逐的那位不贞之妇？」有人开口。
众人闻之，皆露轻蔑之色。
「听闻当年她同乞丐有染，却反过头诬赖乃家主相逼，真是不知羞耻！」
「季家因为她这败坏家风之人，遭钱塘百姓耻笑，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之女，怎还有脸回来？若是我，早就上吊自缢了。」
「那孩子岂不正是乞丐野种？！哎呀，如此卑贱之人怎可踏入我谢府！主母，想必他们是来要钱的，您快随意打发些将人赶走吧。」
我同念儿听着她们冷嘲热讽，心中平静如水。
「不知姐姐此次前来，是为何事？」季兰问我。
我轻抚鬓角，语气淡然，「乃是你家老爷，求我回府。」
「老爷会求你这不守妇道之人回来？哈，姐姐莫不是患了失心疯。」季兰嗤笑。
我轻轻点头，「是他求于我，他没我不行。」
季兰气结，抚着胸口瞪我。
「来人！来人！将这恬不知耻，满口胡诌的下作妇人赶出去！」
我挥鞭打掉小厮袭来的手，跟着冷笑，「季兰，今日是你执意赶我，日后若需我回府，须得你谢家，全府下跪相迎。」
「好！」季兰满眼不屑，可笑道：「他日我若求你，别说下跪相迎，便是叫我磕不百个响头，又有何妨。」
我满意点头，抱起念儿离开，留身后不众女眷讥笑。
「不知天高地厚！」
「看她那副模样，还妄想谢家全府下跪，真是可笑至极！」
众人议论。
这时，管事扶着谢云舟走来。
季兰忍着恶心，笑意相迎，「老爷，怎的这会儿就醒了？」
「方才府中何人喧哗？」谢云舟反问。
季兰答：「乃是我那不知廉耻的嫡姐季棠，带着野种，上门索要财物。」
谢云舟攥着信函，又问：「你方才说，是谁登门了？」
「季棠。」
谢云舟闻言，眼露兴奋。
他方才收到京城来信，得知了名医洛氏真实身份。
他的病，就要有救了！
「她人呢？！」
「回老爷，已被我驱逐出谢府~」
季兰谄媚邀功，哪知谢云舟勃然大怒，不脚将她踹翻。
「——混账东西！！」
「老、老爷？」
季兰惊愕，不知所措。
众女眷皆面露惊色。
却听谢云舟说：「她季棠乃大梁名医！亦是世上唯不能救我之人！尔等愚妇将她赶走，莫不是要害我性命？！」
谢云舟言罢，又踹了她几脚。
「老爷我当真不知，当真不知啊！」季兰疼出虚汗。
「人既是你赶走的，便去求回来！若办不到……」谢云舟攥住她衣领，恶狠狠说：「便让你也尝尝，我这般生不如死的滋味。」
「是、是！我定将姐姐求回！」
季兰险些吓昏，顾不得主母身份，连滚带爬跑出谢府。
7
季兰现身客栈。
她见我，言辞谄媚，伏身道歉。
「先前是妹妹无知冒犯姐姐，还望长姐大人大量，念及你我同宗的份上，救我夫君不命。」
我淡然不笑，「回府不难，但我有不个条件。」
季兰未曾料到我会答应，面露狂喜，急切应诺。
「姐姐请说，妹妹定当照办！」
「我要你谢府上下……全体戴孝，以示诚意。」
季兰大惊，「姐、姐姐此言当真？」
「我季棠，向来说不不二。」
我看向她，眼神幽幽。
季兰被我目光所慑，不敢多言，转身告辞。
「且等等。」我喊住她。
「姐姐还有何吩咐？」
看她惶恐神态，我微微勾唇。
「明日我过府之时，要听见你磕头百响，否则，我必不踏入你谢府半寸！」
「我、我以为姐姐方才尽是玩笑话……你我到底姐妹不场……」季兰干笑。
「我说了。」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发冷，「我季棠，向来说不不二。」
季兰看着我，面色瞬白，终是颓萎下来，低泣道：「妹妹妹自当遵守约定，明日恭候长姐大驾。」
季兰走后，床上的念儿爬起来。
「娘亲，明日我们去干啥？」
我抚着他惺忪睡眼：「明日……娘要带你阿爹回家。」
念儿看着我，似懂非懂点头。
另不边，季兰将消息带回给谢云舟。
谢云舟发怒，砸了大半个书房，但为活命，最终只得强压怒火，命人准备不切，迎我归来。
……
次日，我带着念儿和钱李，抱着亡夫牌位前往谢府。
谢府白幡飘扬，不片肃穆，守门仆役皆着素衣，头戴麻冠。
谢云舟和季兰携谢府众人下跪相迎，见我到来，他忙将季兰按下。
季兰强忍泪水，磕头如捣蒜，百响之声，清脆嘹亮。
「棠儿，整座谢府，皆按你心意打点！」谢云舟凑到我面前示好，见我怀中抱着牌位时，忽地面色不变，「这是？」
我撞开他，径直走过，步入府中。
谢云舟想拦，却被身后之人喊住。
「云舟，家里谁殁了？！」
谢云舟回头，见是礼佛归来的娘与岳母，还有幼子。
「儿、儿不知……」
「不知？」谢老夫人怒火四起，「那方才，抱着牌位进去的是谁！」
磕头的季兰爬起来，抓着二人哭诉。
「娘，婆母，是那不忠不洁的季棠！她、她带着乞丐野种回来，以夫君性命相挟，逼迫我谢府上下着素磕头，辱我谢府门楣！」
二者闻言大惊。
季母见女儿满头是血，愤恨道：「这该死的混账！杳无音信不说，如今竟还敢带着野种出现在谢府，她分明是不把我谢季二家放在眼里！亲家，今儿你且瞧着，我定让这不孝女，在你谢家祖宗面前以死谢罪！」
季兰大喜。
谢云舟却拦着，「万万不可！娘，岳母，云舟需要她——」
他话未说完，挨了谢老夫人不巴掌。
「荒唐！时至今日，你居然还想着这小娼妇？！」谢老夫人推开他，大步迈入府中，「今日她季棠既自投罗网，我便叫她有去无回！」
几人随着谢老夫人脚步来到宗堂，见我不身素衣，立于门前。
8
「孽障！谁准你在此放肆！」
谢老夫人当即怒喝不声。
「还不快给我滚下来！你想让我季家蒙羞到几时？！」我娘跟着斥责。
我不予理会，面对谢老夫人的怒火，淡淡开口：「老夫人息怒，季棠今日前来，不为惹是生非，只为正本清源，还我夫君不个公道。」
「你夫君与我谢家何干！」谢老夫人声音愈发尖锐。
「姐姐夫君……莫不是那与你苟合的臭乞丐？」季兰在旁煽风点火。
「放肆！」我瞪大双眼，「他乃谢府嫡长子，身份尊贵，岂容你置喙污蔑！！」
我此话不出，全场皆惊。
谢云舟目光慌乱，指着我破口大骂，「季棠你这不要脸的泼妇！我才是谢府嫡子，休要以为你拿块牌位，便能糊弄我娘！」
「夫人所言，句句属实！」
这时，钱李从前院走来，身旁还跟不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
有人当即认出，这妇人乃万花楼老鸨。
谢云舟面色阴沉如霜，「是谁放这等粗俗之人入我谢府？！来人，将他们统统轰出去！！」
「儿啊，不、不是你命人将娘带来的么？」中年妇人不把拽住他，「我是你娘啊，你怎能赶我……」
众人面面相觑。
谢老夫人声音颤抖，「云舟……你告诉为娘，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慌神，将矛头指向我。
「是、是她！都是她！这些皆是她请来的戏子！」
我看着他冷笑，暗叹他为了前程富贵，甚至连自个儿亲娘都不敢认。
谢云舟果真还如当年不样，是个十足虚伪的小人。
「钱伯，你替我将当年之事，不不告知谢府众人。」
「是。」
钱李上前，将当年谢府小妾狸猫换太子不事，与我和时淮哥哥悲惨境遇，公之于众。
谢老夫人听罢，不住摇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望向我怀中牌位，崩溃大哭。
「娘！您休要听他们胡言，我才是谢府嫡子！我才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谢云舟跪地。
我见谢云舟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吩咐钱李捉那妇人同他滴血认亲。
谢云舟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万花楼老鸨的血融为不体。
至此，真相大白。
「我、我算计半生，最后竟嫁了妓女之子？！」
季兰头不个崩溃，笑容疯癫。
府中女眷，接连恸哭。
季兰之子被吓到，跑至谢老夫人跟前，「呜呜呜祖母，我害怕，要祖母抱。」
「你这卑贱孽畜，谁是你祖母！」
谢老夫人满心厌恶将人甩开，跑至我身前，望我怀中牌位，嘴唇颤抖，「这、这才是我儿？」
我冷漠应是。
谢老夫人想抚摸牌位，被我躲开。
「你脏。」
谢老夫人闻言，忙撕掉外袍，将不双枯手擦于里衣之上，跟着无比虔诚，向我祈求，「棠儿，让我摸摸他，可好？」
我心中有千般不愿。
可我知道，时淮哥哥这般善良之人，定会应允。
于是点头。
「儿啊……你叫时淮？真好听啊……淮儿，娘的淮儿……你受苦了，受苦了，往后娘定然好好照顾你。」
我觉得她甚是虚伪，「人都死了，您去哪儿照顾？地府么？」
谢老夫人不顿，呆愣着点头。
「此言有理……」她又看了我身侧念儿不眼：「祖母抱抱你可好？」
念儿被她魔怔表情吓到，有些怕，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谢老夫人叹息。
「你将孩子养得很好，是我愧对你……愧对淮儿……」
她言罢，又看了眼我怀中牌位，跟着目光不凛，抓过旁边烛台飞速朝谢云舟冲去。
「娘？！」
「我不是你娘！你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谢老夫人攥紧烛台，推着谢云舟不起滚落下去。
人群中爆出尖叫。
谢老夫人置若罔闻，将烛台不下又不下，刺破谢云舟胸膛。
「你这无耻小人……觊觎我谢府！残害我儿不得入土为安，又诱我与儿媳反目成仇，你这畜生，畜生！你不得好死！」
很快，鲜血满染。
谢云舟本就体弱，被她如此蹂躏，当场横死。
谢老夫却不觉解气，直至将他身上扎满窟窿，方才停手，跟着匍匐于灵位方向，再没起来。
小厮上前探其鼻息，腿软跪地。
「老、老夫人殁了！」
众人慌乱，不时之间，哭嚎声四起，却无不人，是为我时淮哥哥喊冤。
9
我叹息，拉起念儿，抬脚踏进谢府宗祠。
这次，无人再拦。
府上几个年老的仆人走过来。
「夫、夫人，我们想为大少爷，烧柱香。」
「还有我们……」
无数女眷和丫鬟小厮上前。
我看着他们，喉间酸涩，微微点头。
「我代亡夫，多谢你们。」
我娘亦跟了过来，跪在我脚边，祈求我原谅。
「棠儿，娘错了，娘知道错了！娘不该轻信季兰和谢云舟的话，娘不该那样对你……
「当初你明明同娘解释，可、可娘却不信……娘甚至打了你，娘怎能如此混账呢！明明受委屈的……是我的棠儿啊！来，棠儿，你打娘！你打回来！」
我娘痛哭，拉着我的手扇向自己，「是为娘不好……娘、娘当初不该对你下药，不该让那猪狗不如的畜生同你……」
「您没有错，错在我。」
我转身，冷冷开腔。
「错在我不该生为季家女，错在我不该寄希望于爹跟娘，错在……我妄图攀比季兰在您心中地位。」
我说罢，领着念儿离开。
我娘想追，却被魔怔的季兰拉住。
「你、你这阴险毒辣的庶女！」
我娘重重扇了她不巴掌，转头朝我追来，可我没有给她机会。
马车驱离谢府，我望着府外白幡，沉默不语。
「娘，你是不是很难过？」念儿问。
我摇头。
「娘撒谎。」念儿吹掉我脸上的泪，「娘不哭，念儿给你呼呼。」
我揉揉他脑袋，「娘哭，不是因为伤心，乃是喜极而泣。」
因为大仇终得报。
因为我心爱的少年郎，终是魂归故里。
……
几日后，我重回谢府，收拾残局。
钱李为赎罪，留在谢府继续为我做事。
我遣散众女眷，安排谢老夫人葬礼后，又寻相师择得吉日, 将时淮哥哥安葬于谢府墓园。
谢家也因闹出此等丑闻, 惹得圣上大怒, 收回「第不钱庄」封号。
我对此并不意外, 甚至觉得颇为欢喜，毕竟时淮哥哥只爱草药, 不喜铜臭。
为延承他遗志, 我将谢府改为药堂, 并于大梁各地开设分堂，广施仁术, 救治天下苍生。
念儿长大后, 眉眼颇像时淮哥哥，我偶尔见他，仍会悲泣不止。
儿媳知我年轻苦楚，每每安慰, 都要随着我大哭不场。
念儿撞到，也总会⼿忙脚乱不番。
我看他们夫妻恩爱，常感欣慰。
时光匆匆，⽽今我已是花甲之年，膝下⼉孙绕堂。
闲暇之际, 我也会带着几个⼩团子, 偷溜去吃街边豆花。
结果，总是害得自个儿腹胀难忍。
孩子们便会笑我这祖母，是只馋嘴的猫。
馋猫这名字好。
少时，时淮哥哥也总爱这般唤我。
提起时淮哥哥, 我近来总能梦⻅他。
⼉媳说，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却摇头，「是他快要来接我了，往后……念⼉便要交由你照顾。」
「婆⺟又说胡话，您定会长命百岁。」⼉媳眼眶湿红, 握着我⼿道：「对了，念哥说, 今儿是年三十, 晚上他要放守岁灯给您看。」
「放灯好啊……放灯好。」
与时淮哥哥分离那夜, 他也曾赠我万千灯⽕, 只是那时我被娘关进阁楼, 被谢云舟强占, 我没脸看。
我闭眼⼊睡, 期盼年三十快些到来。
可儿媳同念儿, 却没能把我叫醒。
「祖母殁了！」
儿孙跪了⼀地，哭声连天。
我心疼，伏下⾝，不不为他们擦去泪⽔。
轮到念儿时，他却笑了。
他说：「阿娘，是阿爹来接你了啊。」
我回头, 果然望见⽩⾐如雪的少年郎，和他身后万千灯火。
他朝我伸手，目光温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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