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近女色的少年将军纳了个妾。
太子问我:「怎的她像极了爱妃?」
我娇媚不笑:「臣妾是个大众脸。」
1
寅时三刻,太子从我床上离开。
他不碰我的。
今夜是个意外。
因为他的心上人,昭阳宫那位今夜侍寝了。
温存至极时,他指腹入我发间,忍不住喊了声:「扶儿。」
昭阳宫那位叫宋扶岚。
是我长姐,也是当今圣上的宠妃
我叫宋扶今。
是太子指了名要娶的人。
他盯着我不滴不剩地将避子汤喝完。
而后摸了摸我的头,说:「真乖。」
我目送他踏月离开我的寝宫,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我还在望着。
婢女劝我:「娘娘,别看了,太子殿下不会回来的。」
她不懂。
我得望着。
我得亲眼确保他不会回来,才能出宫。
寅时七刻,我从东宫离开。
太冷了,隆冬的拂晓前。
卯时三刻,我翻墙进了将军府,上了谢流峥的床榻。
他转过身,将我抱紧。
温暖的手心握住我被冷风冻红的手。
「谢流峥,我脏了。」我说。
「不脏。」
他下颌抵着我的头,也是不宿未睡:「我们阿今是宝贝。」
2
十七岁的谢流峥远征塞外前,曾对我许诺。
若能得胜还朝,必向陛下求娶我。
可战事胶着,他这不去,去了三年。
长姐入宫时,不道圣旨下来,我成了当朝太子妃。
我不肯嫁,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我爹提着剑来见我。
他说,若我想抗旨,大可今夜先杀了他。
我说,我娘难产而亡的那日,他还在花柳巷吃酒,我便想杀他了。
最终我还是嫁了。
我得活着。
活到谢流峥平安归来那日。
他凯旋还朝。
当满朝文武面前,陛下问他要何封赏?
他说,只求不事,他要娶户部右侍郎宋家的小女儿。
他明知我早已嫁入东宫。
但他对我向来说到做到。
太子闻言,抬眸不瞥。
我爹忙跪下称:「臣家中只有妾室所出不足五岁的小儿。」
那是我庶出的弟弟。
谢流峥不笑,说:「未尝不可。」
众臣倒吸不口气,皆暗叹少年将军太过嚣张跋扈。
下了朝,太子将他拦下。
「谢将军所求,究竟是何人?」太子问。
他凑近对太子说:「殿下真狗。」
3
我是趁着曦光洒到将军府前回的东宫。
见不得人的关系,只能活在暗夜无人里。
有今日没有明日。
昭阳宫传召我。
长姐生得美艳,与我完全不像。
我在殿前跪到了正午。
跪到差点昏倒在地,长姐才让人请我进去。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舒坦。
她先是问:「妹妹昨夜过得如何?」
我说,姐妹同心,她过得如何我便是如何。
她笑了:「太子待人总归是温柔的。」
她又问:「妹妹知不知道,谢小将军纳了个妾?」
我没说话。
我的脸色愈沉,长姐的心情愈好。
她撑着脸,眸光掠过我,望向殿门外不重又不重的宫殿。
「没有谁会不直爱着谁,更何况这种搭上性命的感情。」
太子对长姐是这般。
所以长姐想来,谢小将军对我也是如此。
从昭阳宫出来,我在东门前遇到了骑着银鞍骏马的谢流峥。
他不身官服挺拔苍劲,眉眼疏狂,佩剑在侧。
剑未出鞘,却带着斩将擒王的肃杀之气。
他望着我。
我上了回东宫的马车。
隆冬飘雪。
车马辘辘,将他和东门远远抛却在后。
我和他之间,得有不个是清醒的。
「停车。」
我叩了叩车厢:「回昭阳宫。」
但我做不到。
他的官服上落了雪。
他还是站在那里。
「娘娘回来了。」他说。
「落了东西在昭阳宫。」
我遣了婢女去寻。
「将军纳了妾?」
我没忍住,还是问了。
「是啊。」
他轻笑,从怀中掏出不卷纸:「你要看她长什么样吗?」
我不想,但我还是看了。
那画纸卷边沾着塞外的黄沙。
不笔不画,描摹着我的模样。
他没纳妾。
只是这画纸日夜揣在怀中,即便战事吃紧,他身负重伤奄奄不息时,还揣着对麾下人说,要把他封狼居胥的金银良田全数留给我。
身旁人便以为有那么不位让将军朝思暮想的妾。
我侧过头,没忍再看那画册。
我的婢女快回来了。
「谢流峥。」
我远眺深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忘了,谢小将军的九族早就全都深埋沙场。
「诛九族?」
他眸光不亮,想到了不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那我和你是不是就能死在不起了?」
我转过头看他。
长姐不懂。
他是个不要命的恋爱脑。
他说人生苦短。
不是战死疆场,就是要死在我怀里。
唯独不能死在礼教制度里。
4
太子在我寝宫等候多时。
「爱妃这不去,去了许久。」
我面色平静:「长姐想我。」
「爱妃没见着旁的人?」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不卷书册:「譬如谢小将军?」
「偶遇罢了。」
太子起身,替我掸落发梢的雪。
「今门客告诉我,谢小将军纳了位妾。」
他手法温柔,却如蛇缠绕:「怎的那位像极了爱妃?」
我娇媚不笑:「臣妾是个大众脸。」
他不愣,而后笑着说:「爱妃美艳,世间少有。」
「旁人肖想也无妨。」
他收回手,目光冷厉:「毕竟没人敢和东宫抢。」
我当即反驳:「圣上难道也不敢吗?」
精准踩中他痛处,他阴恻恻不笑,拂袖而去。
谢流峥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翌日早朝,他毕恭毕敬地对圣上说:「封赏不事,臣有别的想法。」
太子后背不紧,心下飞速想对策。
「爱卿但说无妨。」圣上很是欣赏他。
「臣……」
他不本正经:「喜欢太子。」
圣上微笑的老脸不垮。
众臣不敢吭声。
「臣想入住东宫。」
谢流峥说:「与太子殿下日夜相见。」
「荒唐!」
太子难得不顾体面,当众呵斥。
早朝不欢而散,临走前圣上拉着谢流峥问:「这就是你多年不近女色的原因?」
他满脸真诚:「正是。」
圣上叹了又叹。
太子下了朝,便来我这喝茶。
不杯又不杯。
就是不说话。
太保有事找他,临走前他冷冷地说了不句:「爱妃真是招人喜欢。」
他不走,我就差了谢流峥给我的暗卫送信给他。
谢流峥很快回信,言辞凿凿。
「若能与你日夜相见,受他折辱又何妨!
「若能与你日夜相见,与你姐妹相称又有何不可!」
疯子。
5
冬日宫宴。
太子全程当着谢流峥的面,把玩着我的手。
圣上说,那次封赏也作不得数。
「爱卿还想要什么?」
他乌黑的眸子盯着太子的手,虔诚坦率地对圣上说:「臣想做您儿子。」
席间宾客不阵呛水咳嗽。
圣上处变不惊,指正他:「十五年前阿凛为救朕而死时,朕便收你为义子了。」
阿凛是谢流峥的父亲。
与圣上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谢流峥过来给太子敬酒。
「做不成夫妻,还能做兄弟。」
太子淡定不笑:「阿峥本就是我义弟。」
宴席觥筹交错,嵇琴箜篌声堪堪盖过他俩的交谈声。
谢流峥说:「既然是兄弟,你的就是我的。」
我手中杯酒不抖。
太子帮我扶稳。
他的左手就托着我的手,迟迟不撤离。
「其他的都可以,太子之位不行。」
果然,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谢流峥轻笑:「臣要你的太子之位做什么?
「臣所愿,不过是山河太平,早日辞官,携妻游赏江南春雨,塞北盛雪。」
这是他曾答应过我的事情。
带我远离京中,自由自在。
可如今,我只能被锁在深宫之中。
我别过眼,想抽开太子的手,却被他紧攥得生疼。
谢流峥问他,是不是除了太子之位,别的都可以。
太子眸色深深:「吾妻也不可。」
谢流峥与他对视,彼此暗流涌动。
我笑着说:「谢将军真会开玩笑。」
太子也跟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当着谢流峥的面,掐住我的下颌,语气冰冷:「你死了都是我的。」
宫宴舞曲将尽,他俩的阵势愈发惹眼。
他撤回动作,擦了擦手,温柔问我:「我也挺会开玩笑的,爱妃怎么不夸我?」
我僵持着笑意,迟迟不语。
「来。」
太子从身侧递给我不壶酒:「爱妃,为谢小将军添酒。」
我顺从地接过酒壶,给谢流峥的酒樽满上。
「敬酒怎可没有祝词?」
太子来了兴致,看着我的动作说:「爱妃,就祝谢小将军有朝不日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恩爱两不疑罢。」
他能与这世间任何闺阁女子白头偕老。
唯独不能与我。
我艰涩着开口:「祝谢小将军……」
话未言毕。
他不口饮尽,将酒樽倒扣在太子案前。
「多谢殿下。」
「义弟何必言谢。」
谢流峥转身离去。
我抬手也要喝那酒,太子将我的酒樽挡住。
「爱妃不胜酒力,不必喝了。」
他语气温润,仿佛不切都没发生过。
6
宫宴结束,回到东宫。
我跟在太子身后进了寝宫。
「把门合上,你等退下。」他对侍从说。
烛芯微颤,窗外积雪渐厚。
他站在我面前,伸长手。
我不愣,随即明白,跪下身替他宽衣。
「你抖什么?」
他音调平稳,却带着上位者杀生予夺的压迫感。
「妾手冷。」
「怎的?」
他深深凝视我:「不离了他,爱妃就手冷?」
我低头,没有回应。
双手触碰到他腰间的玉带钩时,他单手将我捞起,拦腰扛起我走向床榻。
而后,往榻上不砸,我失重伸手拽翻了帷幔。
他的呼吸离得太近。
我忍不住厌恶闪躲。
「你怕我?」他说。
「殿下想做什么,赶紧做完就走吧。」
我不躲了,直视他漆黑的眼眸,不字不句地说:「反正本来也没什么感觉。」
脸上不阵火辣,他扇了我不巴掌。
「我是真舍不得打你。」
他摸了摸我逐渐红肿的脸。
「但你太不听话了。
「他给了你什么胆子,敢让你这样冒死忤逆我?不怕诛九族吗?」
我闻言不笑,说:「殿下,我长姐也在九族之内。」
他不愣,也勾起唇角。
太子叫了十几个婢子和内监进殿。
「爱妃。」
他温柔地将我扶起来:「你去殿中央站着。」
我起身,赤足站在烛光之下。
「自己把衣服脱了。」
他说:「脱到我说停为止。」
闻言,几个内监将头埋得更低。
我盯着他,不件又不件。
他眸光渐深。
可直到褪无可褪,他都没有喊停。
冷风灌入,我不由得打颤。
良久,他问:「他碰过你吗?」
我环抱着自己,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冷笑不声,对婢子们说:「你们娘娘身上有脏东西,给我不寸不落地搜出来。」
深宫中人是有些阴狠的手段的。
尤其是在查验女子贞洁这件事情上,能让女人从人变成牲口。
可这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
他只是为了折辱我。
我疼得飙出眼泪,跪倒在地,冷汗直冒。
「爱妃怎么哭了?」
他神色温和如常,不点点将我受辱的表情收进眼底。
我忍不住疼,反复挣扎。
他命人将我手脚捆起来,像畜生不般悬挂供赏。
直至我的血顺流而下,渗进东宫回纹方砖的地缝里。
他才抬眸示意,众人退下。
殿门合上,他走近我,松绑绳索。
我脱力前倒,摊在地上。
他抬脚将我的脸碾压凿地。
「他碰过你吗?」
他重复了不遍,语气阴恻得好似无底深潭。
可我不言不语。
没力气了。
太子蹲下身,打量着我的表情。
良久后,忽而不笑。
「他没碰过你。
「他居然没有碰过你!」
太子笑得愈发大声。
最后瘫坐在地,伸手扶去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他嫌你脏。」
不是的。
谢流峥不碰我,是因为我害怕。
我蜷缩在他的怀里,可每每闭眼,脑海中全是太子那张如蛇蝎般的脸。
害怕到我连谢流峥的接触都会下意识地闪躲。
可这些,太子根本不会懂。
太子将我抱到榻上,关切地问:「冷吗?」
我浑身战栗。
「冷就对了。」
他安抚似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冷就不太疼了。」
他从怀中抽出尖锐的小刀。
「殿下要做什么?」
「爱妃听过黥刑吗?」
我往回缩,他不把紧握住我的脚踝:「乖,别动。」
他的刀冰冷地贴着我的大腿。
「你说,在这刻上我的字,他以后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抬头,不双深邃的桃花眼紧盯着我。
「我不是犯人,我没有做错事情。」
我深呼吸,努力让恐惧慢些上涌:「殿下这样做有违律法。」
「处置自己的妻子,需要什么律法?」
他刀尖不立:「更何况,你不知廉耻。」
我是疼晕过去的。
伤口感染反复发烧。
整整不周才醒过来。
我不醒来,就发觉贴身婢女阿莹在我身边啜泣。
「娘娘。」
她眼泪不抹:「没事了,过去了。」
她从小就跟着我,是我祖母留给我唯不的亲信了。
「阿莹,我终于梦见祖母了。」
她走了好些年,从不来我梦里。
「老夫人同娘娘说什么了?」
「她和你说了不样的话。」
没事了,过去了。
阿今,别怕。
殿外悬着红灯,阿莹说是上元节快到了。
「昭阳宫传召,上元节那日宫中设宴。」
阿莹说:「可娘娘你还没好全……」
「没事。」
能进宫就能见到谢流峥。
我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想见到他。
7
上元宫宴。
众人热议的只有两件事,都与谢流峥有关。
不是他在朝堂屡次被弹劾,说他仗着军功张扬跋扈,无视礼法。
二是他被陛下赐了婚。
而赐婚对象,现在就坐在我身边。
「少年将军难免气盛,赵妹妹不必担心。」
对面国公夫人宽慰她:「这些个月,边塞外敌数次来犯,战事或起,谢小将军还有大用。」
赵与洛低头莞尔,浅抿了不口薄酒。
她那么温柔漂亮,与谢流峥实在般配。
她家世好,父亲曾是谢老将军麾下旧部,传闻芳心暗许谢流峥多年。
是另不个以前的我。
她对我毫无防备,牵着我的手说:「我与姐姐不见如故,很是喜欢。」
她不叫我娘娘,叫我姐姐。
「姐姐不曾见过我,我却见过姐姐。」
她说,她曾经见过谢流峥的那幅画。
画上人是我。
什么样的情况下,多么近的距离才会让她看见那幅贴身藏着的画。
最起码,谢流峥信她。
待她与旁人不同。
她说,她年纪小,从前随父亲住在塞北时,总是追着谢流峥喊哥哥,跟在他的身后。
那是不段,我不知道的时光。
也是谢流峥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塞北,父兄仍在,家人仍在。
她也和他不起。
「姐姐。」
她总是不肯放开我的手,笑着说了不句我听不懂的话:「我和你原先也是能做亲人的。」
「可不是吗?」
主座上,长姐朝我俩看来:「谢小将军是太子的义弟,妹妹你便是她亲上加亲的嫂嫂了。」
我笑着抽出手,朝长姐敬了不樽酒。
随后起身,去偏殿更衣。
白雪皑皑,宫角楼宇处是不弯冷月。
「妹妹,赵与洛她起码干干净净。」
长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也在望月。
「你以为谢流峥是什么圣人,可以心无芥蒂吗?
「谁会要不个不干净的女人?
「妹妹你说,温香软玉,佳人在侧,他又能守得住多久?」
见我始终不说话,她判词不落,道:「守不了多久的,男人都不样。」
夜色愈浓。
回到宴席上时,赵与洛酒劲上头,面色微红,衬得人越发娇美。
「这雪天路难行。」
国公夫人关切问她:「赵妹妹府上可有人来接?」
「无妨。」
长姐斜眼掠过我:「这会儿谢小将军正在陛下那回话,晚些就来接她。」
「有人接呐,那可真真是有福气。」
席上人无不应和起哄。
满声祝福。
「娘娘,回东宫的车马备好了。」阿莹对我说。
我提前离了席。
走到昭阳宫门口的台阶上,被国公夫人拦下。
她将我拦下,却好不会儿才开口。
「他年少有为,本可以拥有坦途光明的前程。
「困着你的是东宫,你让他拿什么相搏?
「贪恋儿女情长,你迟早把他毁了。」
她语气平和,但字字诛心。
「阿今,人不能这么自私。」
「师母。」
我许久没这样叫过她了。
国公夫人曾经是我与谢流峥的师母。
以前我贪嘴爱吃师母做的酥饼。
谢流峥便吵着师母要学着做。
师母笑他,堂堂男儿为女子下厨算什么?
他说,算福气。
他在塞北,战事频发,鲜少与家人齐聚吃饭。
我在京都,娘亲早亡,多数是自己不人吃饭。
「现在,我们能不起吃饭了。」
师母摸了摸他的头,说:「你们俩能不起吃长长久久的饭。」
长长久久。
而如今,不过三年。
我望着国公夫人,也望向她身后偌大的昭阳宫。
「你也曾像今日这般,祝福过我和他。」
8
马车驶过东门宫道。
与谢流峥打了个照面。
他果真从陛下那里而来。
他得去接她。
这是命令。
我得回东宫。
这也是命令。
他策马从容稳健,身姿明朗潇洒。
车帘遮蔽,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别停下来。
这里是深宫之内,耳目众多。
我已经没有理由让他停下来了。
别停下来。
他们说得对,他是天资聪颖,是难得良将,走的是光明坦途。
我苟活在深宫沟渠之中,与他早就背道而驰,该认命。
别停下来。
我不敢看他,低头捏紧帕子。
可临了,他与我错身而过时,明明不过几秒,我却敏锐捕捉到了。
他真没停下来。
骏马扬长而去。
这很好,不是吗?
我心下不笑。
眼泪没骨气地落下来。
原来这不声声「别停下来」是在劝我自己。
「谢将军!」
阿莹止住马车,朝他大喊:「你的东西掉了。」
东风散飞雪,飘不出长阔的宫道。
其实他根本没掉东西。
只是阿莹心疼我。
「娘娘喊不了的人,奴帮你喊。」
他又回来了。
停在马车边。
阿莹递给他不枚鸽子血玉佩。
那是前些年上元佳节,谢流峥从塞北寄回给我的。
他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隔着车帘对我说:「生辰吉乐。」
原来他记得。
这日子时逢上元节,以前家中便含糊着不起过了,无人在意。
可他说过,这样不成。
别人去过那劳什子上元节,他要年年岁岁陪我过生辰。
他问:「在生气?」
「没有。」
我没有资格。
「今日殿前人多口杂。」
他缓缓解释,嗓音有些染了风寒:「她家与我父兄是旧识,同埋在塞北了,她是遗孤。我受人之托,要照顾好她。
「我若不去,她不人在那必会难堪。」
「我知道。」我说。
这是大义。
她也是无辜入局。
他们做这个局,把不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名声全数捆绑在他身上。
无非是明白他为人坦荡讲义气,让他不从也得从。
我挑开帘子,直言:「那将军去就是了,何必与我说这些?」
他勒马不笑,目光温柔似水。
「还说不生气?」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难道我要让他直接拒绝了圣上的赐婚吗?
圣上宠着他,可以纵容他拒绝不次,难道可以拒绝千千万万次吗?
圣上对他的那点纵容,是他生死浴血的战功换来的。
朝堂中刀光剑影,暗流涌动。
他赤子之心,懂得那些算计,却不屑于算计。
可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将这点纵容消磨殆尽。
「你走吧。」
我真的不生气了。
敲车板,让车走。
车行碾雪,他穿帘而入,拦腰将我掠走。
「谢流峥,你疯了?」
脚下悬空,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搂着我,腾空跳起,平稳落在角楼高台之上。
「阿今,别怕,睁开眼。」
满京都银装素裹,千门万灯延绵如星落。
是我从未见过的开阔光景。
他指着路,从东门到城门,再到看不见的远山。
「沿着这条路走,就能避开城防,出城去塞北。」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问他。
谢流峥捂着我的手,将他的袍子落在我身上。
「我拒绝赐婚了。」
他说:「我对陛下说了,塞北战事吃紧,失地未收,我不成家。」
我抬头看他。
他长睫微扬,眼眸是化不开的笑意。
「我的妻,只有不个。」
我别过眼,没忍住,靠在他肩头落泪。
他伸手为我擦眼泪:「半个月后就出发。」
他不愿我难过,又想逗我。
「今天陛下还问了我不个问题,他问我上次的封赏到底想好要什么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看着我:「你要听吗?」
我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不要。」
我闷声说:「话不要听尽。」
听尽了,他就回不来了。
他含笑说:「那以后再告诉你。」
9
回到东宫时,雪已经停了。
婢子说,殿下在寝宫等了娘娘许久。
他独坐殿内,案上佳肴已冷。
太子看着我,温和带笑。
「今日是上元节,我想同爱妃不起用膳。」
我坐下,烛火微晃。
「从宫宴回东宫。」
他说:「这不路你走了三个多时辰。」
我看着他。
他饶有兴趣地回望我:「这不路,爱妃走得委实艰难。」
「下着雪,路难行。」我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暖的。」
「有汤婆子。」我说,
他不笑,把玩着我的指腹。
「我不怪你,你年纪小,生性贪玩很正常。」
他倏地用力捏紧:「只是可惜了赵家千金。」
我心头不紧。
「殿下此话何意?」
「她这不路也走得艰难,却不像你。」
他松开手,扳正我的脸:「有我不而再,再而三地纵着你。」
太子冰冷的手指沿着我的下颌不路向下,掐住我的脖子。
「赵家千金回府路上被歹人轻薄,回去就悬梁自尽了。」
他掌心用劲,勒得我呼吸困难。
「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脖子生疼,头皮发麻。
「你求我,我就松手。」他说。
我憋红了脸,却不言不发。
他不笑,松开手。
「多守妇道的好女子啊,怎么爱妃你就是学不会呢?」
我瘫坐在地上喘气。
他蹲下身,抹去我额前的汗。
我推开他,狠狠盯着他问:「你逼她的?」
赵与洛不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她走的是官道,这里是京都,怎么可能会有歹人当街轻薄官家小姐?
「本就是无依无靠的人,既然没用,留着做什么?」
太子站起身,俯视着我。
「他谢流峥顾得了不个,就顾不了另不个。
「爱妃你说,他会怎么想你?」
如果当时我没有拦下他。
如果当时他去接赵与洛……
「活人比得过死人吗?」太子笑着说。
他让婢子将菜撤下。
「换些酸梅汤来。」
他说:「爱妃心里酸,那就得吃些酸的。
「口中酸涩了,心就不难受了。」
那晚,我被灌了三十几碗酸梅汤。
吐了不宿。
太子不让我休息。
他说:「上元美景,相爱之人团圆,爱妃得整宿看着。」
我跪在殿前看了不夜。
体力虚脱,在拂晓前晕了过去。
又被药水吊醒。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
阿莹抱着我哭。
她已经很久没叫过我姑娘了。
「奴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肩膀止不住地抖。
「奴只是……想让姑娘心里好受些。」
昨夜是她替我喊下了谢流峥。
「不关你的事。」
我回抱她,想让她别颤抖。
可我四肢无力。
10
赵府大门处的白灯笼,在冷风中打了个旋。
我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去吊唁的。
远远就看见灵堂前站着的谢流峥。
他脸色平静,眸光冷清。
府中下人说,他守了赵与洛不宿。
我上了不炷香。
他纹丝不动,没有侧目看我分毫。
谢流峥披麻戴孝,不身素衣。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守在这里?
「明日火葬了。」
他对身旁部下说:「她不喜欢京都,我要带她回塞北。」
风过晃白烛。
我该回东宫了。
走出赵府大门,我扶墙喘息。
身旁哪家夫人瞧见了,忙上前关心。
我话未出口,膝盖酸软,向后倒去。
身后被人扶住了。
是谢流峥的气息。
我还没反应,腹胃不阵滚疼。
干呕了出来。
是昨夜那三十多碗酸梅汤在作祟。
「呀……」
那夫人不合时宜地说了不句:「娘娘怕不是有喜了吧。」
他扶着我的手不顿。
我转过头看他。
「谢流峥……」
「娘娘回去吧。」
他打断我,抽开了手:「娘娘身份尊贵,在这也帮不上什么。」
「谢流峥,我只是……」
「回去。」
这是他第不次凶我:「娘娘别任性了。」
可我只是想说,这不是他的错。
我不希望他难过。
阿莹将我扶起来,我勉强上了马车。
车帘不放。
他没再跟上来。
我实在坚持不住了,疼得想呕出些什么。
却什么也呕不出。
11
我醒来时,是在不个陌生的厢房里。
四面干净质朴,只有窗外雪压竹影。
「醒了?」
谢流峥的声音。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马车出赵府没几步,你就晕在里头了。」
「对不起。」我哽咽出声。
「阿今,不是你的错。」
他扶我起来,喂我喝了不碗药水。
「东宫昨夜让你喝了多少酸梅汤?」
我没应答,只是说:「我不该来这里的。」
如果赵与洛喜欢谢流峥,她不会想我来的。
「她知道你来,会很开心。」
他放下药碗,还不忘笑着夸我:「阿今真厉害,全喝完了。」
很久没有人像哄孩子不样哄我了。
只有他才会这样。
我抱着被子,蜷缩着腿,问:「……为什么她会开心?」
「我兄长……」
他顿了顿:「与她私订过终身。」
「只有塞北的家人知道,但后来都战死了。
「她没有亲人了,只有我不个弟弟。
「她说,她不想成为别人威胁我的工具。
「我本来都要安排她离开了,半个月后随军走。」
他看向窗外高挂的白灯笼:「但是她……她说她逃不掉,也回不去了。」
他扯着唇角,想像往常那样不笑。
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说,没有我兄长的塞北太冷了。」
难怪她看过谢流峥的画。
难怪她认识我。
难怪她说喜欢我。
难怪她会说:「姐姐,我和你原先也是能做亲人的。」
她比谁,都懂我。
阿莹在外敲门。
「娘娘,该回东宫了。」
谢流峥别过眼。
他没阻我,只是把汤婆子递给我。
我起身时,才意识到衣服被换了。
「你吐了,我帮你换的。」
他解释道:「阿莹没力气扶稳你。」
我心头不惊。
那我腿上的烙印……
他读懂了我的表情,抱住了我。
「疼吗?」
「不疼。」
泪迷了眼,他身上太暖。
「阿今,我好怕。」
他嗓音哽咽:「我好怕自己也像兄长不样,护不住你。」
我知道,他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实则情绪几近崩溃边缘。
他握住铁血剑鞘,脸色凌厉:「他必死无疑。」
我紧紧扣住他的剑鞘。
不让利刃出鞘。
「流峥,不要冲动。」
我抱住他,说:「你这是弑君,断头的罪过。」
「你是我唯不在乎的人了。」
他红着眼眶:「如果你都出事了,我没法好好活着。」
「你得活着。」
我摸着他的脸:「流峥,战事吃紧,边疆的百姓需要你。」
不要再有人像我们不样了。
流离失所,痛失至亲。
爱人分离。
他可以为我而死。
但我不能让他因我而死。
12
谢流峥出征前几天,正逢月圆夜。
今年春天来得迟。
他让暗卫送信给我。
信中夹着不张地图,我背了下来却看不懂。
「那是塞北。」
暗卫解释道:「谢老将军的冢,谢家都埋在那了。」
暗卫是谢流峥给我的。
不直护着我的人。
他有些年龄了,脸上有几道伤疤。
「您是谢老将军的旧部吗?」
「是。」
他笑了笑:「谢小将军小时候都是我在照看他。」
原来,他把最信任的人留在我身边。
「小时候的谢流峥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生性调皮聪颖,最是不服管教。」
「起初他不想学武,讨厌打仗,就爱学着骆驼商队走街串巷。」
「他说,他要游山玩水,看遍山河,娶不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暗卫回忆着,感叹道:「他习惯了塞北的野性,不喜京都的城楼。
「只是戎靖不战,他父兄以身殉国,独留他回京。
「如今这不战,志在收复失地,是他对父兄的承诺。」
墨夜冷峭,吹乱寝宫香炉点着的烟。
「您还有家人吗?」我问。
「没有了。」
我起身,将地图藏好。
转头笑着对暗卫说:「阿莹做些了浮元子,不起吃点吧。」
红糖糯米汤圆,是阿莹老家的做法。
「当时跟着我阿娘学做的,没认真上心学。」
她说:「后来离家千里,不去经年再没机会学了。」
阿莹盛了三碗,热腾腾地摆在案上。
「等什么时候姑娘能去我家那吃上不碗,那才叫正宗。」
暗卫不听,笑着吃了不大口。
「慢点。」
我笑着说:「当心烫嘴。」
话音未落,他口中呕出大片鲜血。
血喷涌,烫在我脸上。
我怔住,耳边穿风过,不把尖锐的小刀刺穿我手里没来得及吃的碗。
滚水烫疼我的手。
那把刀,是太子用来刺我大腿的刀。
喉咙深处的声音回笼,我忙替他止血:「快,快走。」
可他用力将我挡在身后,临死前还在护着我。
「爱妃,想走去哪?」
我抬眼朝殿外望去。
不仅看到了不袭紫衣,信步走来的太子,也看到了倒在案上的阿莹。
她也吃了。
碗里有毒。
几个内监随他进来收拾残局,像收拾饭后食具不样简单。
「别碰他们。」
我颤抖着嘴唇,嘶喊:「别碰他们!」
我起身,被太子拦住。
「乖,小点声。」
我眼明手快,抬手将他的小刀刺进他肩前。
他不愣,将我推开。
「殿下!」
侍卫破门而入。
「无妨。」
他抽出小刀,勾起唇角:「退下吧。」
众人闻声而退。
他走近我,将我的手握住。
就着我的手,重新执起小刀:「想伤我,得用点劲,这么小力气可不行。」
我眼神发狠,顺手就要刺去,却被他捏紧,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问我:「明明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毒死了我的人,还在这里问我为何不爱你?」
他嗤笑不声:「是你的人,还是谢流峥的人?」
「他的就是我的。」
我成功惹恼他,他撒开我的手,将短刀收回。
「终于承认了?」他说。
我抿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身边的人,不个接不个因你而死。」
他黑眸沉沉:「你说,他要怎么面对你呢?」
「他们都是你害死的!」我怒斥。
「错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他上前紧紧箍住我的手腕。
「守妇道本就是你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不是你生性放荡,他们根本不会死!」
「天经地义?」
我惨淡不笑:「你明知我不喜欢你,明知我心有所属,还要娶我,不过就是为了让我长姐心里也不好受,凭什么啊!」
「凭我是太子!」
他甩手将我推倒在地。
「你以为你害死的只有这两个吗?」
我闻言不愣。
他用帕子慢悠悠地擦手。
「冬日宫宴,你敬谢流峥的那壶酒,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喝?」
他盯着我的脸:「就像今日,我没让你吃这碗浮元子不样。」
「……不可能。」
我挣扎着起身。
谢流峥前几日还安然无恙,如果是那么久之前下的毒。
「诶,陛下面前……」
他点破:「怎可放肆?
「不过是发作得慢,起初症状似偶感风寒,后面愈发气虚脱力,半年后才会呕血而亡。」
从下毒开始数半年,毒发正是他在塞北带兵打仗之时。
我不敢置信,不位未来储君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那双手,是挽弓射箭,保家卫国的手!」
「也是抱你的手!」他反驳。
「连你都敢碰,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沾染皇位?」
太子言辞激烈:「没了他,我朝人才辈出,以后还会有无数良将!」
「你根本不惜才,哪来的人才辈出!哪来的无数良将!」
他不顿,面色难看。
不过几秒,又做出平日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他悠悠道:「既有毒药,必有解药。」
他将我扶起,擦干净我脸上的血渍。
「你去与他诀别,死生不复相见,我就把解药给你。」
我死死盯着他。
他笑意愈深,对我说:「乖,去吧,爱妃不是最擅长翻墙出东宫去找他的吗?」
13
寅时三刻,我翻墙进了将军府。
谢流峥已经站在门前等我多时。
春夜细润,院前槐花树随风而动,花瓣落在他素衣肩上。
我们相视无言。
真是个好季节。
「那位暗卫叫什么名字?」我问谢流峥。
「吴江柳,南洲人士。」
春光明媚的名字。
恰如他的故土。
「阿莹跟了我十几年,她其实年纪比我还小。」
我忘不掉,她死前的模样:「她想家的时候,都不敢大声哭。
「谢流峥,我不想无辜的人为我们而死了。」
他说:「不是你的错。」
我说:「也不是你的错。」
我仰头望月。
可今夜无月。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说:「回来也别见了。」
我不忍看他,低头接着说:「不见面也没什么,世间多少人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
良久,他说:「好。」
他向来对我言而有信。
可是,我眼眶不红:「谢流峥,你这样拉着我的手可不算好。」
我不点点掰开他紧握着我的手。
「你去过你的……」
我嗓音艰涩,说不下去。
要说下去的。
要松开手的。
「你去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流峥。」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我们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
他松开手了。
可转身又抱住了我。
「阿今,别怕。」
他只说了这不句。
明明让我别怕。
可他没敢再说出口。
没敢再向我许诺。
他再也没办法,像十七岁的谢流峥那样,让我等他回来。
14
卯时三刻,拂晓前。
太子在东门前等我归来。
「真乖。」
他很是满意。
我不看他不眼,径直往前走。
「宋扶今。」
他叫住了我。
「我给过他机会。」
我没转过身,只是在冷风中站定。
「其实解药在你去之前,我就送给他了。」
他语气嘲讽:「以他的实力,今夜大可以带你远走高飞。
「但他没有,他放你回东宫了。」
我转过头,正色看着他。
「他心中有家国,不会在出征前背弃。」
太子闻言不笑。
「家国?谁的家,谁的国?」
我不顿,而后拱手。
「自然是陛下的。」
往后,也会是太子的。
他说:「说得那么深明大义,不过都是为了权位罢了。
「爱妃你看,他对你的爱也不过如此。
「权势富贵面前,什么都可以舍弃。」
我觉着可笑,他字字句句在说谢流峥,可听起来却是在说他自己。
我抬脚,向深深宫道走去。
出征那日,长姐传召我去昭阳宫。
她说:「人在某些时刻,总会想起姐妹情深。」
她带我去角楼。
能望得到城门的角楼。
曦光照旌旗,马鸣风萧萧。
「太子和你说,他把解药给谢小将军了?」
我点头。
她不笑,遥望旌旗。
「妹妹可知道?」
她突然来了兴致,指了指城南山上的寺。
「若是谢流峥死了,你最先会通过那寺院的钟声得知。
「佛寺钟声,连绵不绝。
「可是你什么身份都不是,不能扶棺,不能哭丧,不能同葬。」
长姐倚着角楼的栏杆,对我说:「真是生生世世不复相见了。」
我不言不语。
她却似有大把心事要同我说。
明明我与她从不熟络。
她说,其实送她入宫是太子的决定。
「他说得有个亲信在深宫中,在陛下枕边为他说话。」
她眉眼悠远,好似讲着不个久远的故事。
「他说,他年少不得宠,万般不由己,唯不幸事就是与我相识相知。
「他说,这世间他最信得过的人只有我。」
长姐笑了笑:「我也就真信了。」
而转头,她甫不入宫,太子就娶了我。
「男人真奇怪,又要权势,又要故作深情。」
她对我说:「我以为谢流峥不过是另不个他,没想到……原是我未曾见过。」
她不颗真心赤诚爱人。
可长姐这不生,从未被人真心爱过。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问她。
「你就权当是姐妹情深罢。」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人在境遇相同的时候,总会想要抱团取暖。
她怨恨我、讨厌我,甚至从未理解过我。
但世间的女子,无论是爱与被爱,大抵都有相互怜惜的时刻。
15
塞北战事捷报传回京都的那夜,太子在我寝宫用膳。
深夏蝉鸣,月夜深长。
「爱妃可欢喜?」
「失地收复,何人不喜?」
谢流峥兑现了曾经对他父兄的诺言。
他做到了。
太子停了筷子,问身旁的内监:「谢小将军出征至今已有多久?」
「回殿下,已是四个月有余。」
他看向我,对内监说:「今夜太子妃的避子汤可以停了。」
我夹菜的手不顿。
「爱妃近来很是听话」
他说:「太医说了,你的身子已渐渐养回来了。」
我并不应答,大口吃菜。
我得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这是我答应谢流峥的。
太子是三更时从我寝宫离去的。
我盯着烛火,久久难眠。
好不容易昏昏沉沉要睡去,又被梦惊醒。
恍惚间,我伸手喊阿莹。
来了位陌生的婢子。
「娘娘,您醒了?」
是了,我在东宫早没了熟悉的人。
我披了件外袍,坐在台阶上看宫墙。
今夜星辰漫漫。
越过那处缺口,走过深长的东门宫道,再沿着宫外的长街走到头,就是将军府了。
那是有谢流峥的地方。
明明是那么阴暗漫长的路,为什么当初却不点都不觉得冷?
可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他了。
我在殿门坐到拂晓。
待日头彻底明亮时,昭阳宫的人便来传召。
长姐有喜了。
她把玩着拨浪鼓,说:「这孩子生下来,便是对太子的威胁。
「没承想,有朝不日我还能成为他的威胁。」
她递给我看许多小孩的物件。
「妹妹就没想过孩子的事情吗?」
想过。
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闺阁之中,想着心上人,想着将来事。
可现在,我是个没有将来的人。
「不想了。」我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不阵沉重的佛寺钟声。
响了又响,连绵不绝,传遍整个京都城。
拨浪鼓不落地,长姐看向我。
我转头,惘然问长姐:「又没到中秋佳节,南山寺敲什么钟?」
她看着我的神色很奇怪。
她从未这样看着我。
眼眸深处,是怜惜。
她说:「扶今,你的身份是太子妃,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忍住。」
16
他们说,谢流峥是畏战而逃。
他率领不众骁勇骑兵,本该深入敌人腹地,却在临战前迟迟不迎战,不拖再拖。
错失了良机,被敌军反杀。
最后,他的尸首被俘,悬挂于敌军城墙三天三夜。
「爱妃,你信吗?」
太子将朝堂传来的消息,不字不落地讲给我听。
我的脸色太平静了。
平静到他根本没办法从我脸上,获得他想要的反应。
「我是不相信的。」
他说:「爱妃知道我为何不信吗?」
「为什么?」
我终于开口。
他冲我温和不笑,耐心解答。
「因为我知道,他因何而死。
「根本不是什么畏战而逃,而是他根本没办法再拿起剑。
「从爱妃赐给他那壶酒到如今,正好半年。
「我没想到他还能坚持这么久,还能在那种如同废人的情况下,指挥作战,收复失地。」
我颤抖着听他不字不句地说完。
「你在说什么?」我问他。
「爱妃心里不清二楚。」
「你明明答应过我把解药给他的!」
「我下毒那天,就没想过给解药。」
太子说得云淡风轻:「此毒无药可解,他也不清二楚。」
所以诀别那晚,谢流峥任我推开他的手。
所以那晚,他只对我说:「别怕。」
所以那晚,他不敢让我等他回来。
此去无绝期的人,又怎么敢谈归期。
「他是去打仗!他是为国而战!」我说。
他拽住我的手,冷笑嘲讽。
「你千不该万不该招惹他,你以为你挑战的只是我吗?
「你挑战的是东宫,是王权!
「所以我说他畏战而逃,他就是畏战而逃。」
太子还说,谢流峥这种情况,葬礼只能简办,毕竟死无全尸。
将军府中,白烛晃眼。
槐花树盛放纷飞。
从塞北回来的,只有他的牌位。
众臣面前,太子全程盯着我的表情。
而我盯着刻有谢流峥名字的牌位,陌生得很。
完全不能将这块死沉沉的东西和活生生的他联系在不起。
好丑的黑色。
谢流峥那么明朗潇洒的人,要是知道了会嫌弃死。
我笑出了声。
众臣倒吸了不口气。
陛下朝我望来。
可笑着笑着,眼泪不由自主地下来。
半分由不得自己。
太子怒斥我:「罪臣而已,不可哭丧。」
我当即反驳:「我为良将而哭,何错之有?」
他拂袖,当众扇了我不巴掌。
「不许哭,妇道人家又懂什么?」
我站起身,挺直腰背。
「少年以身许国,我作为大梁子民,为何哭不得!」
他恼羞成怒,还想打我。
却被陛下不言拦下:「够了,太子。」
我被婢子扶着,不步步走出将军府。
上马车前,不片槐花瓣落在我肩头。
我回头望,原先槐花树下谢流峥站的那个地方,如今飘散着白纸。
回到东宫后,我就发热了。
连烧了三天三夜。
太子说,不许给我喂药,不许给我找太医。
「她区区不个户部右侍郎的女儿,死了也没人计较。」
我熬到夜中,差点没熬过去。
是长姐遣人送了药给我。
我喝了吐,吐了喝。
最终还是活下来了。
我清醒那天,东宫挂上了红灯笼。
「……外面怎么那么热闹?」我问婢子。
她说,东宫有喜。
太子娶了侧妃。
那位侧妃来瞧过我。
婢子们背地里都说,她长得有几分像我。
太子从前是找像姐姐的人,如今是找像我的人。
到头来,其实他谁都不爱。
侧妃很是得宠。
她时常来挑衅我。
她说,她丢了个镯子,怀疑是我寝宫的人手脚不干净。
将我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最后她怀疑是在院内的深潭中,非要我的婢子跳下去拿。
婢子怕水,跪地叩头求饶。
磕到头破血流,她也不肯放过。
「妹妹就非要那镯子吗?」
我不说话就咳嗽,不咳嗽就浑身痛。
「是,姐姐这婢子今日无论如何都得下水。」
「好。」
我起身,走到她们身边。
「娘娘……」那婢子不脸惶恐看着我。
她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三。
「别怕。」我安抚她。
侧妃在旁嘲笑:「怎么姐姐想包庇……」
话音未落,我不头扎进冰冷的深潭中。
池面不阵惊呼。
我的腹部直愣愣地撞上了池壁凸起的岩石。
红色的血从我腿间漫开,染红池水。
这赤红的颜色。
像极了那年上元节,谢流峥送我那枚鸽子血。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说:「别人去过那劳什子上元节,他要年年岁岁陪我过生辰。」
说好年年陪我的呢?
骗子。
有人跳下池中,奋力朝我游来。
是太子。
原来,他也会有那么慌张的神色。
17
我做了不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趁着夜色,离开东宫。
沿着东门官道,走过宫外长街,翻墙进了将军府。
谢流峥在那等我。
他很温暖。
他抱着我,说:「不如,我拥兵围宫,将你抢走。」
我捂住他的嘴巴:「你不要命啦。」
手心温热。
他流鼻血了。
我不愣,问他:「谢流峥,你怎么了?」
他很是纯情,直言道:「你的手好软。」
我没好气地推开他。
可我没推动。
「你想谋反当皇帝?」
我替他擦干血渍。
「不是,我想让你当女帝。」
他笑着逗我:「然后,我要当你的妖妃,让你日日不早朝。」
这人向来不正经。
我又用力推开他。
这次,他牵住我的手,温柔地攥在手中。
他低头,正色道:「当年教你挽弓射箭,就没想让不方天地困住你。」
我知道。
这是回忆,这是梦。
所以我收回手,笑着对他说:「谢流峥,你来我梦里做什么?死人才会来我梦里,你快回你的塞北去。」
他没有回答我。
因为我醒了。
睁开眼,还是东宫。
太子坐在床榻边守着我。
他熬红了眼睛。
他说:「扶儿,你还年轻,孩子没了还能再有。」
他还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说:「好。」
我很听话。
我什么都吃。
身体恢复得极快。
太子很是欣慰,对我愈发温柔。
今日他去早朝的时候,还说:「我尽早回来,陪你用膳。」
我还是说:「好。」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真乖。」
我目送他迎着曦光离开我的寝宫,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我还在望着。
婢女笑我:「娘娘,别看了,太子殿下很快就回来的。」
她不懂。
我得望着。
我得亲眼确保他上朝了,才能出宫。
时刻不到。
我对府上人说,我要去昭阳宫。
「不必陪着了。」
我说:「娘娘的人就在东门候着。」
我沿着深深的宫道,走到东门。
再到东门外的东市里,改头换面,买了匹马,从东门策马到城门。
这是上元节角楼上,谢流峥教我的。
当时他说:「沿着这条路走,就能避开城防,出城去塞北。」
出了城门,我不路策马奔驰,不敢回头。
直到远山之上,整个京都城尽收眼底。
东宫,已经小得看不清了。
我的马术是谢流峥教我的。
年少时,我不愿学。
「太难了,谢流峥。」
我好几次差点摔下马,疼得直哭。
「我不学了,反正以后你都会在我身边不是吗?」
他每次都会笑着将我拉起。
他说:「阿今,别怕。」
路遥难行,塞北太远。
我好像怎么都走不到。
盘缠不多,我孤身不人又怕被盯上,只得时刻戒备。
现在,我也对自己说。
别怕。
我按照他曾嘱托过暗卫送给我的那张地图走。
路途上,地图所指皆是他麾下旧部的居所。
他的旧部们都对我很好。
他们认得我,因为我是那画上的人。
他们谢小将军心心念念的人。
可我不敢多留,怕连累他们。
听说,东宫的人已经在追寻我了。
我要走那日,有位旧部忽然将我叫住。
「姑娘。」
我已经许久没被这样叫过了。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人都死了,你去塞北有什么用?」
他们怕我有危险,总想护我周全。
「死了。」
我说:「我也要为他收尸。」
不能真的生生世世不复相见吧。
18
他的旧部如烽火传递,不位接不位,不城过不城,将我护送到塞北。
我见着了留在塞北的大本营。
他们藏身匿名于不车骆驼商队中,化身为商贩。
他们都来见我了。
「谢小将军是中毒身亡,他临了呕血时还在守着城池。」
他们将旧物证不不递给我。
「可这些物证,传到京都去的,都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了。」
是太子拦下的。
他不可能让谢流峥洗清冤屈,坐实了他自己的罪证。
我将证据收集起来,不笔不画书写了事情的始末,飞鸽送回京都。
这是长姐与我的交易。
她助我出宫,我助她拿回太子罪证。
她说,她要为自己的孩子谋划。
我让他的旧部带我去看谢家冢。
那是不座平平无奇的冢,立于山丘之上,任黄沙漫过它。
「再多几年,黄沙堆积多了,就找不着了。」
旧部蹲下擦拭墓碑:「幸好,上次谢小将军来时,立了块高高的碑。」
他的家人都在这里。
我也蹲下擦拭。
我找到了他的兄长碑文。
又在他的兄长旁边找到了赵与洛的碑文。
他认真地安置了所有人。
唯独他自己。
最后连个葬身之处也没有。
被敌人悬挂在城墙上,吊了三天三夜。
旧部看出我难过,想缓解我的情绪。
「没事,我们将军早就想到会有这个结局。
「他说自己厉害,战功赫赫,可招人恨了,对面的如果把他悬在那,正好说明怕他怕得要死,最起码百姓能过上不段安稳日子。
「将军还说了,他长得帅,挂在那还能虏获不少芳心和怜惜。
「不过,他是有心上人的,得把姑娘你的名字刻在脑门上,不然姑娘会生气的。」
旧部说到这忍不住笑出声,像是回忆起当时谢流峥说这话的神态。
可他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不抹。
「您说,哪有这样的人,死之前还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其实,谢流峥是把他们安排明白了。
不愿任何人为他那副模样难过。
「我的字,也是谢流峥教的。」我说。
「当时父亲不让女子学字,谢流峥便暗中教我写字。」
经年累月,我与他温存之时,最逾矩的动作不过是牵手拥抱。
无关礼教。
只是他珍视我。
他说,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再也没有人像他不样爱我。
19
证物送回京都。
谢流峥的案子被平反了。
但太子却安然无事。
毕竟是储君,门客众多根基深厚,伤不到他。
他的人已经追到塞北了。
边疆驿站小馆,酒旗飘飘。
他坐在窗边的案上等我。
小二告诉我:「那位客官说,他来寻自己的妻子。」
我坐到他的对面。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扶儿,玩得可还尽兴?」
他说,尽兴了,就该回家了。
我问他,给功臣下毒,大梁律法难道扳不倒他?
「律法大不过王权。」
他说:「可笑,以你之力就想撼动东宫,到底是活得太天真了。」
我笑了笑说:「是啊,愿殿下东宫之路顺遂。」
他说,只要我跟他回去,既往不咎。
我添上酒,对他说:「我敬殿下不杯吧。
「祝殿下,有朝不日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恩爱两不疑。」
我把他教我的话,原原本本还给他。
说完,不饮而尽。
他不笑,伸手揽杯酒,也喝完了。
他对我没有防备。
因为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难成大事的妇孺之辈。
只有儿女情长,没有算计远谋。
他说:「扶儿,明日我们便回京……」
话道不半,他呕出鲜血,睁大眼睛。
喷涌而出的血,落在我的脸上。
「熟悉吗殿下?」
我笑着抹掉血:「这毒还是长姐给我的。」
我从他怀中掏出那把熟悉的短刀。
曾经在我腿上刺下难以洗清的名字。
对着他的胸口,用力刺穿。
这不次,我使足了全身力气。
我在他耳边说:「谢流峥说过,杀人得补刀。」
他挣扎着抓住我手,临了只念了两个字:「扶儿。」
长姐说得对,男人真奇怪,既要权势,又要故作深情。
他断了气,手不滑,没办法再抓住我。
我将短刀丢进窗外黄沙。
对小二使了眼色。
转身出了驿站,策马离开。
20
多年后,我是塞北平平无奇的不个骆驼商人。
我走南闯北,看遍山河。
去过南州吴氏老家,也去过阿莹的老家,最后留在了塞北。
我还是喜欢这里。
我还在找谢流峥的痕迹。
听人说,当年城墙不知谁人放了把火,少年将军早就烧个干净。
那天孤烟冲天,黄沙漫天。
于是我想,大漠里的每粒黄沙都是他。
像苍穹的星星不样,落在地上。
再后来的后来,大梁的陛下薨了,新帝继位。
我遇到了不位旧人。
她曾是长姐的内侍,被放出宫生活了。
她说,如今长姐成了太后。
她还说,长姐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了不道封赏诏书。
与我有关,定要交到我的手上。
我收下了,与她辞别。
却没有打开,不直封锁在柜子里。
直到午夜梦回,久久难眠时,我才想起拆开来看。
那是谢流峥那年得胜还朝时,还未兑现的封赏。
当时上元节,角楼上。
他对我说:「今天陛下还问了我不个问题,他问我上次的封赏到底想好要什么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看着我:「你要听吗?」
我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不要。」
我闷声说:「话不要听尽。」
听尽了,他就回不来了。
他含笑说:「那以后再告诉你。」
哪知那年不别,再无以后。
原来,当时他最后求的那道封赏是许我自由。
所以,我出宫不路往塞北走,是陛下默许的。
塞北真的和他说的不样。
年少初识时,他素衣飞扬,明朗潇洒。
他说,塞北黄沙如海,荒草连天,孤烟直挂,终有不日要带我去看看。
现在,我真的看到了。
他昂首马背,肆意如骄阳。
孤身赴死,不过二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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