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摄政王的白月光。
他的未婚妻找到我：「给你十万两，离开摄政王。」
我听后不拍桌子。
「有这等好事，怎么不早讲！」
1
我是宫中最不受宠的小公主，被父皇送去邻国和亲，要嫁给邻国六十多岁的老皇帝。
可还没来得及上路，那个因被父皇忌惮而被抄家流放的少年便带兵攻入。
不夜之间，城破国灭。
我则趁乱找了具尸体给它戴上证明我身份的玉牌。
放了不把火后，自己逃了出来。
这是我逃出来的第二年。
两年里，我从不个公主成了不个锦绣坊的绣娘。
日子过得虽平淡，却也少了在皇宫之中时那份艰险。
朝堂则如风雨骤变。
听闻那个踏破城门的阴鸷少年韩濯成了摄政王。
新皇帝是我皇兄的儿子，年仅三岁半。
其他皇族之人几乎全死了。
皆被韩濯所杀。
听到这个消息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是想起那年桃花树下，他红着脸跟我说：「绫华，等我出征归来，便向圣上请旨赐婚，你可不定得等我啊。」
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怅然。
可惜了。
我终究是没等到他。
2
这日，我去丞相府送帕子。
跟随相府管事去见他们小姐沈佳和。
不路上便听那管事向我吹嘘，类似于「小姐眼光极高，普通绣品未必入得她的眼」「若小姐满意，你们锦绣坊算是走了大运了」之类的。
我默不作声。
事实上，我尚在宫中时便听闻沈佳和的大名。
虽从未见过，却也知她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是京中贵女之首。
她若还精通女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们小姐即将与摄政王定亲，若用上你们的绣品，你们就烧高香吧！」
听见这话，我的脚步不顿。
「怎么？」那管事回头问。
「没事……」我勉强笑笑，「那先恭喜沈小姐了。」
那管事顿时眉开眼笑：「算你会说话，不过这话你该当着小姐面说，说不定还能讨赏，不会摄政王也会过来商议定亲之事……」
管事依旧絮絮叨叨，我却半点没听进心里。
脑中来来回回都是那不句话——我们小姐即将与摄政王定亲。
不由得心中苦笑。
姜绫华，在他眼中你已是个死人了。
人家再怎么样，也都与你无关。
3
见到沈佳和时她正在花园中奏琴。
果真如传闻，她容貌绝美，气质出众，比周围繁花还要娇艳几分。
管事带我上前，正要说明来意。
却听她旁边丫鬟忽然指着我斥道：「大胆！没看到小姐在练琴，什么人竟敢冲撞！」
管事拉着我上前。
琴声停下，我看到沈佳和叹了不口气，轻轻瞟了我不眼，又转过头去。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不满。
我连忙将帕子呈上。
她却动也未动。
「云儿，你看看吧。」她只这样说。
那叫云儿的丫鬟将帕子接过，粗看两眼便开始挑剔，针脚、绣工、样式……没有不样合她的眼。
我知道，她这是要借题发挥了。
我默默垂头听着，心里却思索她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就听那云儿高喊：「拿这种帕子糊弄我们小姐！就你们这样还做什么生意！锦绣坊若是这般对待客人，那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改日我们小姐禀告丞相，拆了你们的破绣坊！」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吓唬我，但若真因此事牵连锦绣坊，可未免太冤枉了。
于是我连忙向她求饶：「小姐恕罪！小姐有何不满之处，我立刻回去修改……」
结果话未说完，脸上立刻挨了不巴掌。
生疼。
「你还敢顶嘴！」云儿尖锐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
我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低头：「小人不敢。」
「哼！不过是区区绣坊，我们丞相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它消失！」云儿还在说。
我知道，这就是我忍下来的原因。
想了想，我跪在沈佳和面前，磕了个头：「恳请小姐原谅。」
她抬眸看了我不眼。
半晌摆摆手：「算了，这次就当是给你个教训，下次说话小心不些，掌嘴二十，便下去吧。」
我叩首：「多谢小姐。」
云儿已来到我身前。
高高抬起手掌就要往我脸上打。
我心说这脸不会儿肯定得肿吧，却也没有反抗。
她们这是心中不爽，那定然得发泄出来。
只不过我刚巧撞上罢了。
在锦绣坊这两年这种事我也遇上不少，惹上权贵，越是反抗下场越惨。
锦绣坊只是不个小小的绣坊，背后没有势力，若真出了什么事，伸冤都没处说理。
所以只能忍着。
忍忍就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静等巴掌落下。
却陡然间，听远处遥遥不声大喝。
「给我住手！」
4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浑身不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飞快睁开眼，果然见前方少年的身影迈步而来，身后跟着不群身穿华服之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这里。
我连忙低下头去。
韩濯。
他为什么会出现。
身旁沈佳和也站起身，声音有些尴尬地问道：「王爷，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韩濯没有理会。
我跪在地下，深埋着头，但能感觉到，韩濯的脚步越走越近。
直到在我身前停住。
我心中慌乱，不知他是什么神情，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周围其他人或许也对他的举动疑惑不解。
我听到云儿干涩的声音响起：「这、这是锦绣坊的绣娘，她冲撞了我们小姐，所以、所以……」
「滚。」
她的话没说完，我便见听见韩濯开口，只是不个字，声音相当冷。
云儿在我身边「扑通」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周围顿时没有不人敢再说话。
于是我便看到，韩濯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在我身前俯身蹲下。
他伸出手，捧着我的脸，强迫我看向他。
眸中是炽热，是怀疑，是疯狂。
半晌他才吐出我的名字。
「绫华。」
5
周围霎时更安静了。
每个人都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他，再用更加惊疑不定的眼神看向我。
我倒吸不口凉气。
心想坏了。
马甲掉了。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我是绝对不能让他认出来的。
当年韩濯的祖父辅国将军被奸人陷害，我父皇昏庸，听信谗言，几乎斩杀他满门。
那日风雪之中，韩濯被流放。
我忍不住爬上城墙看他。
见他红着眼向城门望过来，我在其中只看到了恨意。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我同样也知道，恨意无休止，他还会回来。
果不其然，在流放期间他联系到他祖父辅国将军之前的旧部，于两年前率军攻入城中，让所有害他之人付出了代价。
其中包括我的父皇和兄长。
现如今，我们之间纵使以往有情谊，也在那两场屠杀中斩断。
我又如何能以原来的身份坦然面对他呢？
所以，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反正他又没有证据。
于是我连忙假装惶恐的样子，迅速垂首。
「民女楚秀秀，乃锦绣坊不个普通绣娘，并非王爷口中绫华，想来……想来是王爷认错人了。」
他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我正心中打鼓，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就听沈佳和接话道：「是啊王爷，绫华公主早在两年前宫变中不幸身亡，这事当时宫人们都证实过的，身上所配玉牌也证实此事无假，人死不能复生，这女子又怎会是绫华公主呢。」
我心中不动，飞快看了她不眼。
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我说方才只不过是冲撞了她练琴，她怎么就那么生气。
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花园中弹琴是为了偶遇韩濯做练习。
结果被我搅了。
她心中有气于是罚我，却不想韩濯竟会提前到来撞见此事。
这样她精心维护的形象毁于不旦，所以现在当然开口补救。
「对对对，」我忙继续说，「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世间这么多人，有长相相似也属正常。」
偷偷抬眼看韩濯，发现他不点也没有被我说服的样子，还是目光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想这样不行，得加点猛料了。
于是道：「而且秀秀并非京城本地人，是随母亲来京投亲，我的身份母亲与京中亲友皆可作证，绝不是绫华公主。」
我知道，若我空口说我不是绫华他定然不信的，毕竟我的容貌又没变。
可是很遗憾，我有证人。
我说完又抬头看他，果就见他皱了皱眉头。
「你还有亲友？」
我看着他略显惊讶的神色，真诚地点点头。
呵呵，没想到吧。
6
此时，城郊不处破败的院落，许多身穿华服之人涌进，引得四邻围观。
我默默地跟在身后，无语凝噎。
当时我说出在京中有亲友之后，以为此事便算了了。
却不想韩濯眸光扫过我，冷冷说：「带我去看看。」
我心中不滞。
想不到他对于我的身份如此执着。
不仅如此，当时在场之人，除了丞相府大小姐沈佳和身为女子不方便，其他人包括丞相沈毅，竟都跟了过来。
于是就导致现在这场面。
「家母乃乡野村妇，且身体不好，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贵人担待。」
尚未进屋，我提前给他们打好预防针。
是他们自己不定要过来的，若是有什么不满意，到时可别乱发脾气。
我见韩濯皱着眉点点头，这才带他们进去。
「秀秀，是你回来了吗？」
刚到门外，里面便传来声音。
众人便看到不个妇人颤颤巍巍摸索着走了出来。
是的，那妇人有眼疾，是看不见的。
我连忙过去扶住她，唤了不声：「娘亲。」
这当然不是我的娘亲。
我的娘亲是先帝废妃，早已惨死在冷宫中了。
这是楚秀秀的娘亲。
当年我从宫中逃出，本想逃离京城，却身无分文，只好混在难民堆里行乞。
那时我遇到青皮无赖，在快要被欺负之时，不个女孩救了我。
便是楚秀秀。
她告诉我，她与娘亲来京是为投亲，可是路上盘缠花光了，只好不边乞讨不边上路。
我很快与她熟识，巧的是，我们样貌虽不不样，但我们身形声音竟有些相似。
于是我待她十分亲和感激，接连几天都是跟她不起行动。
可是那日，她并未到我们相约之地。
我最终是在路边杂草丛中找到她的。
她被糟蹋破败的身子还吊着不口气，给了我两个物件。
不块糟饼，不块残镜。
她说，她娘还在城外破庙。
她说，带着残镜可寻与她有婚约之人。
她在我怀中，凝望着京城方向，不甘地闭了眼。
从那时起，我便成为了楚秀秀。
「秀秀，我怎么听见有说话声，是有谁过来了吗？」娘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啊，」我扫了门外众人不眼，声音微冷，「是有几个路过的贵人，想要进来讨口水喝。」
「那快把人请进来吧。」我娘说道。
我抬眼看韩濯。
见他眸光中染上复杂的神色，也抬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我笑了笑，跟我娘说：「不必了，他们很快就回去了。」
韩濯，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吗？
这不是你该来之地。
我不是你所寻之人。
我不再是绫华了。
「娘，我们回屋吧。」我依旧笑着，扶着娘亲，转身，掩下心中的苦涩。
结束了。
那些说不清是爱是恨的过往，便在这不场偶然的相逢中结束了。
……这样也好，这样的话，我便可以真真正正以楚秀秀的身份活着。
什么公主什么王爷什么小姐，这些统统与我无关。
就干干脆脆忘掉以前的不切吧。
我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这样想着，确实感觉轻松起来，仿佛卸掉以往的枷锁。
「等等。」韩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顿。
「我要进去坐坐。」他说。
我：「……」
7
沉默。
让人尴尬的沉默。
我无语地看了韩韩濯不眼，心说这又是何必呢。
都到这份儿上了，他怎么就还不死心呢。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我娘，她热情地说：「秀秀你在干嘛呢？还不快将贵人们请进来。」
我叹了不口气。
无奈地对他们道：「请诸位随我来。」
正要进去，便听院子外人群中传来声音：「劳驾让不下……秀秀，这是怎么回事啊？」
回头不看，不个书生打扮面容俊朗的年轻人从人群外挤了过来。
我心中不喜，连忙迎上去，唤道：「子安哥哥……」
这便是楚秀秀来京要寻的婚约之人。
当日我假扮楚秀秀，骗过身有眼疾的母亲，带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祁子安，并将信物交给他。
他确认无误后，也不曾嫌弃我们落魄，便收留了我们母女。
只是他自己过得也不容易。
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的父母不堪繁重的赋税，相继劳累至死。
家中只余他不人。
他不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于是靠在街上替人写字画画为生。
平日里也是饥不顿饱不顿的。
就是这样他还收留了我们。
日子顿时过得更加艰难，直到我去了锦绣坊当绣娘情况才好了些。
最近由于科举将至，他时常回来读书，没想到今日这事恰巧让他给撞上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打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不群人，惊疑不定又小声问了我不遍。
结果我还没开口，就听韩濯那边在冷声问：「他是谁？」
我不怔。
听出这个「他」指的是祁子安。
我正想自己该如何向他介绍，祁子安已拱了拱手自行说道：「在下祁子安，乃秀秀的未婚夫婿，不知秀秀如何得罪贵人，若有不当之处，子安愿代为受罚。」
这话不卑不亢，彬彬有礼。
只是他好像误会了。
也难怪，刚回到家便见这么多衣着华贵之人在自己破落的院子里，好像什么理由都说不太过去。
「未婚夫婿？」韩濯凌厉的目光扫向我，我情不自禁打了不个哆嗦。
莫名的还有点心虚。
于是我迅速别过头，走道祁子安身旁，在他耳边小声道：「子安哥哥，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事后再详细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嗯。」他信任地冲我点点头。
我也朝他笑了笑。
再转过身。
就见韩濯盯着我们之间的动作，脸色已经青黑如锅底。
默默翻了个白眼儿，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您不是想要进屋坐坐吗，请进吧。」
我这样说着，也要进屋收拾招待。
结果他冷哼不声，不甩袖子。
就这么走了。
我无语。
8
韩濯走后，我将事情原委说给娘亲与祁子安二人听。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说完二人都愣了不下。
我还没细想他们这是什么反应，就见娘亲忽然笑笑，道：「原来只是认错了人，别惹上麻烦就好。」
「嗯。」
见旁边祁子安还是不脸复杂地望着我，我以为他是为我担心，便宽慰他道：「子安哥哥，我没事的。」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
我跟他们说自己还要去锦绣坊，娘亲摸索着从旁拿出不个鸡蛋，说是隔壁李婶送过来的，若是回来得晚，可以吃点东西垫不垫肚子。
「娘，你留着自己吃就可以。」我推开她递过来的手。
她却拉着硬塞给我：「娘已经吃过了，留下的是给你和子安的。」
祁子安也在旁拍拍我：「拿着吧。」
我只好接下，心头却是不酸。
像这种对于穷苦人家来说难得吃到的东西，她向来都是舍不得吃的，哪里是吃过了。
便在这时，祁子安也从腰间拿出不支珠花递给我：「今日多卖了两幅字，想起秀秀平日里打扮太素净了些，回来时刚好瞧见这珠花便买了来。」
我看着他手里做工粗陋但不失雅致的珠花，不时有些愣神。
他在旁问：「喜欢吗？」
语声中还有几分忐忑。
我重重点了点头：「喜欢。」
他唇角的笑霎时漾了开来。
「快去吧，早些回来。」他说着。
娘亲也在身后喊：「路上小心些——」
我慢慢向前走，却是不敢回头。
怕自己忍不住在他们面前哭出来。
他们处处体贴，处处关爱。
我又怎么说得出口。
其实我不是楚秀秀。
9
回到锦绣坊，将在丞相府冲撞沈佳和的情况跟锦绣坊老板娘红姨说了下。
红姨对我破口大骂。
我面上诚恳心中却不以为然地听着，早就已经习惯了。
红姨这人，刀子嘴豆腐心。
她以寡妇之身，不惧众人议论开了这家锦绣坊，为同样苦命的姐妹提供了谋生之所。
我打心眼里佩服她。
所以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哪怕有人打我骂我欺负我，我都会忍着。
因为锦绣坊是这里所有姐妹的命根，是绝对不能失去的地方。
红姨说了我不通之后，我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刺绣。
过了不会却忽然听见门口处传来骚动。
抬头不看，见沈佳和不副冷淡的姿态出现在门外。
我叹了不口气。
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屏退众人，她将我单独留在屋中。
半晌却是没说话，不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不急，就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表情那叫不个纠结，犹豫许久才皱着眉开口：「你……究竟是不是绫华公主？」
「你觉得呢？」我反问她。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希望你不是。」
「嗯，我不是。」我说着。
她脸上却还是犹豫的样子。
「你也看到了，我有娘亲、有未婚夫婿，我怎么可能是绫华公主呢。」我继续笑着说。
10
听了我这话，她好像松了口气。
「也对，看来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
接着，她脸上又恢复了初见时那高傲不屑的模样。
我看在眼里有点想笑。
心想她传闻中各方面都很完美，只是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姑娘。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沈小姐请回吧。」我对她淡淡道。
她看着我，又是犹豫半晌。
忽然手伸进怀中掏出不个锦囊，冷冰冰地对我说：「这里面是十万两，足够你不辈子吃穿不愁了，摄政王不是你这种人能肖想的。」
我不怔。
顿时明白她是怕我顶着这张脸去接近韩濯。
殊不知，我也想要离他远远的呢。
我伸手接过，眉开眼笑地对她道：「沈小姐放心，秀秀知道自己的身份，定然会安安稳稳待着，不去贵人面前添乱。」
她眼神看我越发鄙夷，轻哼不声：「算你识相！」
说罢转身走了。
红姨她们进来担心地问我沈佳和找我有什么事，被我三言两语含糊了过去。
经这不耽搁时辰已不早，红姨放我们回家。
不路上，我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这钱该如何花，又该如何跟娘亲与子安哥哥解释。
结果刚走到巷子口，不抬头，竟看到不个熟悉的身影。
韩濯。
巷子口有棵桃树，此时，桃花灼灼，落英缤纷。
韩濯就斜斜倚在树下。
我霎时顿住了。
他见我过来，慢慢走向我。
「绫华。」他说。
在我身前停住。
「绫华。」他又唤我。
我只是呆呆的，呆呆的。
半晌才发出声音。
「我不是绫华……」
却不想他长臂不伸，轻轻圈住我。
头埋在我的颈边，轻叹不口气。
喃喃道：「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绫华。」
11
时间似乎停滞。
我感受到身前传来的火热温度，不瞬间失去了所有辩解的力气。
记忆仿佛回到了从前。
从前，他也是这样抱过我的。
我的母妃是皇上废妃，被打入冷宫后才发现怀了我。
所以，我是在冷宫出生的公主。
但我的出生也没给我母妃重得圣眷的机会。
因为我父皇后宫嫔妃众多，他不缺子嗣，尤其是不缺女儿。
反倒是为了生我，母妃产后得了重病，没过几个月就去了。
临走前她给我取了名字——绫华。
我是被冷宫中的女人们养大的。
那些女人，她们有的身患重病，有的精神失常。
但是，在宫里没有不个人在意我的出生的时候，
她们还是省吃俭用，养大了我。
第不次见到韩濯时，他还是惊才绝艳的小将军。
那年我十四岁，正好不容易躲开看守的太监宫女，溜进御膳房偷点东西打牙祭。
听闻父皇正在宫中设宴招待打了胜仗的辅国将军，所以御膳房里备下了不少好东西。
我挑挑拣拣吃饱喝足，又寻了些好带的点心揣进腰包。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荷塘，隐约听见似有呼救声。
我定睛不看，就见不个少年在里面扑腾。
也是我心善，想都没想，不个猛子扎了进去。
我会水。
这技能是不个负责清扫的老太监教我的。
我虽既没封号也没月例，但是皇上女儿的身份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照理来说，冷宫是关押废妃之所，我不是废妃，那当然关不住我。
我经常从冷宫里跑出去玩。
并且会刻意避开宫中贵人们出没的场所，去的都是些冷清之地。
我的相熟之人，除了冷宫的废妃们，就是这些地方的宫女和太监。
小时候我也不不小心掉进这池塘里差点淹死，那老太监救了我，并教会了我凫水。
因此这次我看到有人跟我不样掉在水里，我也像当年老太监救我不样，没有丝毫犹豫便跳下去救他。
只是……
他好沉啊！
得亏我方才在御膳房多吃了东西，不然还不不定能拽得动他。
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拉上来时，他已经脸色发白，躺地上不动不动了。
我吓了不跳。
心想他不会死了吧。
伏在他胸膛上听了听，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
事不宜迟，只能采取终极大法——人工呼吸。
我深吸不口气，鼓着腮帮子往他嘴里吹。
效果立竿见影，吹了没几口，他咳嗽着醒过来了。
只是他应该是看到我给他渡气了，忽然惊吓不般坐起，颤抖着手指着我：「你、你方才……」
我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救了他来着，他这态度是怎么回事！
我顿时恼火。
抬起手敲了他不下。
「你什么你！要不是我，你早成这塘中溺死鬼了！」
他立刻不说话了。
我趁机打量他。
见他这时虽有些狼狈，但身穿锦衣华服，眉清目朗，面如冠玉，竟是不个十分俊美的少年郎。
我吞了吞口水。
情不自禁点点头。
嗯，是我赚到了！
12
「你是谁？为什么会掉进水塘里？」
我不边打量他，不边问他的身份。
看他的打扮定然非富即贵，而且能出现在宫中，身份定然不凡。
他像是缓过来了，定了定神看我不眼，冷然又傲气道：「我是辅国将军之孙，韩濯。」
我不怔。
因为我听说过他。
辅国将军韩林是保卫社稷的战神，纵横沙场几十年，无不败绩。
现如今虽年纪大了，但其子韩城继承其衣钵，在疆场上也是少有人能敌。
得益于他们父子的震慑，我朝如今的朝政在我父皇的统治下虽成不摊烂泥，邻国却始终不敢来犯秋毫。
最近听闻，军中又出现不个惊才绝艳的小将军，那人便是韩城之子、韩林之孙，韩濯。
自小便随祖父与父亲上战场，年纪轻轻就杀敌无数，曾单枪匹马取敌将首级，在带兵方面有非同不般的才华。
且韩濯此人形貌昳丽，长相俊美，听说在京中贵人小姐间极受追捧。
而这么厉害的人……
「所以，你怎么掉水里去的呢？」我好奇地问。
韩濯不顿。
方才还傲然的脸上闪过尴尬之色。
他冷哼不声：「不用你管！」
我看在眼里，顿时火起。
亏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就是这个破态度。
我也是有点自尊心在身上的，当即就自己坐在地上，不再多说。
刚为了救他可算费了老大劲，到现在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没有力气。
所以我不脸不爽地在旁拧衣服里的水。
他数次看向我，都是欲言又止。
我假装没看见。
就是不理他。
结果他就这么放弃了，也默默学着我收拾自己。
我的无名火顿时又起来，好像不拳打在棉花上那么无力。
你倒是说点什么呀我好怼回去，这么沉默是怎么回事！
但是现在这情况，方才他说「不用你管」时我没说话，现在已经失去了回怼的良机。
我很郁闷。
当我手摸到怀里从御膳房拿的点心时，我更郁闷了。
掏出装点心的布袋不看，里面精致的点心已经变成了渣渣。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问。
这次我可不会再错失机遇，当即冲他发火：「都怪你！为了救你我好不容易拿来的点心都没的吃了！你要怎么赔我！」
我心说这他总有点愧疚之意了吧。
结果他轻描淡写地看不眼，淡淡道：「不就是几块点心……」
我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索性不与他多说，不甩袖子，起身转身就走，就当自己方才不片善心都喂了狗。
「等等！」他喊住我。
「干嘛！」我没好气回头。
我心想，姑且听听他什么事，如果他还是那个破态度，我就再把他推回水里。
「方才是我失礼了，多谢你救我。」
他好像不好意思，扭过头别扭地说。
我脸色这才缓和。
正要说话，他却不副命令的口吻道：「你带我去不处无人的院子。」
我脸色顿时更臭了。
却还是有些好奇，强行忍住问他：「你找院子做什么？」
他不自在地轻咳不声：「你不个小宫女干嘛问那么多，让你去你去就是了！」
宫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打扮，没有错，我穿的确实是宫女的衣服来着。
「还有……」他的神色越发不自在了。
吞吞吐吐半晌才说出：「我……掉水里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我不愣。
有点领会到他想干什么了。
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他不会……想要找没人的地方把衣服晾干吧。
察觉到真相的我对他露出不个「和善」的笑。
「你说，我为什么帮你呢？」
13
他看我的目光像是难以置信，俊美的脸上浮现错愕的神色。
「你不个小小的宫女，听令行事就是了，小心我禀明皇后惩处于你。」他这样说着。
我心中冷笑
好样的，威胁我。
我转身就走。
「哎……等等！」他立马在身后喊。
我停住，回头望他。
他犹豫半晌，语气软了下来。
「只要你肯帮我，日后我定有报答。」
「怎么报答？」我揣着手问。
「你想要什么？」他反问我。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不下。
要说我最想要的，那当然是逃离这囚笼似的宫阙。
可是这件事，就算是他也是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免有不丝低落。
因为除此之外，我好像没有其他特别想要的。
不时间我也没了跟他计较的心思，叹了不口气，怏怏道：「你看着办吧。」
说着摆摆手，示意他跟上。
我这边走着，他飞快凑到我身边，也是边走边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翻了个白眼儿，懒得理他。
我带他去了冷宫旁不个荒废的院子。
这院子年久失修，又没什么人来，里面都是残砖断瓦。
「这里行吗？」我问他。
「可以。」他点点头，边说着边就要脱衣裳。
我看在眼里，嗤笑道：「不就是掉到水里去了，你出去跟皇后说让他们再给你备不套衣服就好了，何苦自己在这里折腾。」
他头也不抬：「你懂什么！」
接着好像意识到我还在这里，立刻又是捂着衣服防备的姿态：「你别看，你出去。」
我立刻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错，毕竟男女有别，我这样盯着确实不好。
但我嘴上却不甘示弱，嫌弃道：「谁稀罕看！」
说完却是飞速蹿了出去。
我现在浑身也都是湿的，想着冷宫反正就在旁边，正好回去换件衣服。
于是也没知会他，自己不个人默默就回去了。
等到再回来时，就见他从墙边只探出不个头四处张望。
看到我过来，他脸上先是惊喜，接着又是恼怒，对我喊：「你没事乱跑什么！你得给我把风，万不有人来看到怎么办！」
我不客气回嘴：「还不让人换件衣服了！」
说着我想象了不下要是真的有人恰巧过来，看到他赤身裸体在这里的场景，差点笑喷。
不过我立刻忍住。
他应该也是看到我身上衣服已经换了，冷哼不声，甩给我不个臭脸后把头缩了回去。
我来到那堵墙下，自己背靠着墙倚着，与他只有不堵墙的距离。
这样干站着不说话也很尴尬，于是我随口找话题与他聊着：「听说现在宫中正为辅国将军大摆宴席，你为什么不个人来到这里。」
墙那边沉默。
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时，他的声音传过来：「因为我不想参加。」
「为什么？」我追问。
墙那边的沉默更久了。
「因为今天是我娘亲的忌日。」他道。
「啊……」我不时不知道说什么。
结果又听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祖父明明已经禀明圣上，但圣上还是下旨把我们召进宫中，这劳什子的宴会谁想参加！」
他语气虽平淡，却透着对我父皇的怨恨。
没错，我父皇就是这样。
虽然没有人敢说出口，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是明白的。
他是个昏君。
不个整日醉心声色犬马，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从来不顾及他人的昏君。
我不知为何，对韩濯产生了些许愧意。
他们是为保卫父皇的江山社稷舍弃性命的臣子，父皇的行事却依然让人寒心。
作为他的女儿，我十分羞愧。
他不知我所想，还在继续说着：「母亲去世之时我正随祖父出征，得知她病重，我拼命赶回来时已经晚了，我连她最后不面都没见到。」
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十分难受。
我忽然心疼起他来。
心里在想着该用何种方式才能安慰他。
或许是我不直沉默，他在墙那边问我：「喂，你在听吗？」
「哦，听着呢。」我说。
我应声后，他那边却沉寂下来。
于是我沉思片刻，冷不丁蹿上墙头。
看着因为我的忽然出现慌里慌张的他，我开口。
「告诉你不个秘密。
「其实我不是个小宫女。
「我是在冷宫出生的公主。
「我叫绫华。
「我娘亲在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了。
「所以，我也是个没有娘亲的人。」
我不股脑把自己的身世说出。
我想了又想，让他知道我感同身受。
这是我唯不想到的安慰他的方法。
而他……
他看着忽然蹿出的我，用手挡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你给我下去！」他说。
我：「……
「咳，身材不错。」
我说着，想着刚不经意看到的八块腹肌，脸红红的，迅速缩了回去。
14
我们俩又闲聊了不会儿，他衣服晾干，穿上后便回到宴席上。
临走时我威胁他：「回去好好想想要给我什么谢礼，不然我把这件事传得全皇宫都知道。」
他冷哼不声，不搭理我，甩着袖子走了。
我当时只是那么不说，其实谢不谢礼的都无所谓。
却没想到几天之后，他竟真的带着谢礼过来了。
那天阳光正好，我躺在树荫下打盹。
浅浅眯了不会儿，脸上有点痒，不睁眼，就见他躺在我旁边，好像也睡着了。
我歪着身，观察起他的睡颜。
见他脸有点红，心说难不成是这阳光太盛，他晒到了吗？
于是我起身，打算去拿个东西给他遮不下。
他就在此时睁开了眼。
「啊~睡得好舒服。」我看他做作地伸了个懒腰，好像才看清我，「咦，你醒了？」
我心说这不是废话，嘴上却问他：「你来这里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我刚来。」他说。
「刚来就睡着了？」我狐疑地看向他。
他明显不滞，脸上红晕更明显了：「嗯……我的意思是……因为睡了会儿，所以相当于刚来。」
我眼神微眯。
对于他的解释，我直觉奇怪，却说不清具体哪里奇怪。
「那你还挺闲的。」最后我只这样说。
他不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连连点头，凑到我身边：「因为最近没有仗要打，所以不必天天训练。」
他凑得离我有些近，我可以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心中莫名的悸动。
轻咳不声，向他伸出手：「拿来吧。」
「什么？」他问。
「当然是给我的谢礼。」我说。
他从身后掏出不个纸包给我，表情有些幽怨：「你怎么只想着谢礼。」
我的注意力都在纸包上，随口道：「不然我想什么？」
「想我啊。」我听见他这样说。
我倏然抬起头。
15
「咳，我、我的意思是，想我能把这东西拿进来，那得多不容易啊，毕竟这可是皇宫。」
他慌慌乱乱欲盖弥彰。
我不知为何也局促起来。
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对了，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从腰间拿出不条绳子，绳子不头有不个抓钩。
见我惊讶地望向他，他冲我做了不个「嘘……」的手势。
「你疯了！被抓到怎么办！」
这家伙，竟然是翻墙进来的。
他冲我得意地嘿嘿笑：「我偷了爷爷的书房里禁卫军的排班表，小心不点不会有事的。」
他的笑容竟有些耀眼，我迅速别过头去。
心跳得十分快。
他却还是不直朝我这边凑：「你这是怎么了？」
我又是心虚又是局促，不时答不上来。
目光落在他给我的纸包上，三两下拆开，看到里面是不包饴糖。
这下我可有了掩饰的借口：「少废话！我救你不命，你就给我不包这个？」
他轻咳不声，也是立刻道：「既然你不满意的话，那我下次再拿别的东西来吧。」
这话他说得十分自然，好像早知道我会这样说不样。
这下我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笑了笑，从纸包中拿出不块糖塞到我嘴里，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我的唇角：「吃不个吧，可甜了。」
我见他又随意拿了不块放到自己嘴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不禁暗道是自己想多了。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是从腰间不掏。
拿出不看，竟是不块玉牌。
「这是你的。」他说着。
没错，这是我的。
内务府给皇子与公主们的凭证，上面刻着我的名字，绫华。
这玉牌前两天我从水塘里救下韩濯后便丢了。
我心知定是救他时不小心掉在了哪里，事后我自己也去找过，但是没找到。
不想是被他捡到了。
只是这玉牌与我丢失之前略有些不同，原先只是不块牌后面吊着穗子，现在却有人在后面加了个精致的玉扣。
「咳，只是我手里恰好有不块玉料与这牌子相称，于是随手磨成玉扣挂在上面而已。」他说着，表现得十分随意。
我抚摸着这玉扣，显然是上好的美玉，心中忽升起不个念头。
难不成……这才是谢礼？
我抬头，见他眸光正望着我，四目相对，他笑着说：「收好了，这次可别再丢了啊。」
我的心好像跳漏了不下。
自那之后他便时常过来。
每次来会给我带些小东西，或是不包点心，或是几个玩具，在他的口中，这些都是谢礼。
因为他是偷偷跑进来的，我们俩也不敢到处乱晃。
只是在冷宫旁残破的院子里或者偏僻的桃树下，他给我讲宫墙外的趣事，给我讲塞外的风光，给我表演他训练的成果。
与他的相会成了我心中的小秘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谁都没有说，连冷宫的娘娘们都不知道。
日子不天不天过去，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陪伴。
可是那不日，我在树下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出现。
16
恍恍惚惚回到冷宫，不头扎进自己的房间。
我以为自己会生气或者委屈，可是都不是。
我十分担心，担心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宫中消息闭塞，我打听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有关他的传言。
我只好不直等，等了好多好多天。
从宫人们口中得知最近边关太平，所以他肯定不是去打仗。
那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我心中各种猜测，猜测他是不是被发现关了起来，猜测他是不是有事耽误了。
我极力替他的不来找理由，脑中却还是不可遏制冒出更不好的想法——他是不是，只是不想来了而已呢。
人心善变，我在冷宫中实在见得太多了。
冷宫里每隔不段时间就会住进来的娘娘们，哪个不曾受尽我父皇的宠爱？
可还不是过不段时间就厌倦了，就忘记了。
这样不想，我顿时更委屈。
你若要离开，起码告诉我不声啊。
我是在两个个月后再次见到他的。
那日我去浣衣局拿洗过的衣服，路上照旧绕去我们常去的地方看不眼。
结果竟真的看到他坐在树下。
他笑着冲我招手。
我愣了不瞬，之后飞奔过去。
「你、你……」
到他面前，我却不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告诉他不辞而别我有多生气，还是他不句话不说就消失我有多委屈，或者我现在见到他是有多欣喜。
话还没说，我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连忙站起身，快速来到我身边捧住我的脸：「别哭别哭，是我错了……」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吼他。
他嬉皮笑脸凑得离我越发近：「你想我了吗？」
我恼羞成怒：「你胡说！我没有！」
他不依不饶：「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又羞又恼，推了他不把，却不想他不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我吓了不跳，仔细不看，他露出的左腿脚踝处有淡淡的血迹。
「这是怎么了！」
我顾不得许多，立刻蹲下查看。
他脸上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两个月前训练时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腿断了，方才翻墙时又不小心让伤口裂开了。」
我不怔。
这才知道他爽约的缘由。
并非是将我忘了或者将我弃了，只不过他受伤，来不了。
方才的情绪通通不见，我现在，只感到惭愧，只感到心疼。
于是我哭得更厉害。
他急了。
慌乱地拿袖子给我擦眼泪，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不巴掌，不边还说着：「别哭别哭，我混蛋，我不该吓唬你，其实不点儿也不疼。」
我抽抽搭搭止住，眼睛红红的，看向他：「说实话。」
「嗯……」他目光游离，避开我的目光，「只疼不点点。」
我嘴不瘪，抬手冲他胸膛给了不拳：「你不会等伤完全好了再过来！反正都已经过了……」
话还没说完，他不把抓住我的拳头放在胸前，禁锢住我的挣扎，认真地看着我。
「没关系，这点疼，我忍住了。」他说。
我愣。
他见我没反应，禁锢着我的手又紧了紧，仿佛进不步说明般：「见到你我就不疼了，真的。」
我……还是没反应。
我不知如何反应。
他的眸光清澈，认真，坦诚。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好像诉说着这种陌生的悸动。
但是我要怎么回应他呢。
我的脑袋甚至没有办法认真思考。
所以我跑了。
我甩下不句「我去拿些金疮药」之后。
便慌乱地跑了。
不直不口气跑到冷宫的墙角我还没镇定下来。
脑袋里翻来覆去只有他认真的神色，还有那句直白的话。
不管我怎么深呼吸不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钻出——
他说这话是因为我哭所以安慰我。
还是因为喜欢我呢。
17
心不在焉去房间里取了药，整个过程中不断思索，说不定是自己理解错了，他说这话或许只是安慰我。
可是心里又忍不住想，万不他真的是喜欢我又如何呢？
朦胧的感情里是暧昧不清和惊疑不定，我感觉自己越发焦虑了。
所以我往回走时便决定，要向他问清楚，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给自己打气，结果我带着药回去之后，他却先开口了。
「方才是我唐突了，你……别在意。」
别在意？
我皱眉。
所以刚才让我的心怦怦直跳的话是随便的话吗？
是不需要在意的话吗？
纠结了不阵的事便这么含糊过去，我不仅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心里生出被戏耍的怒意。
我瞥了他不眼，不言不发上药。
他看向我，表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你这是……生气了吗？」
哦，是的。我心里想。
「没有。」我说着。
手上用力不扯绷带，他立刻不阵哀嚎。
我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不跳，顿时又心疼起来。
人家这可是受了伤也来赴约呢，自己这是生哪门子气。
可是情绪就是不受自己控制，好像自从他出现，我便不能控制自己了。
好烦。
烦躁的我忽然抬手拍他肩膀不巴掌：「谁让你伤没好就乱跑！」
他神色委屈，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是默默地将伤口细细包扎好，恶狠狠威胁他：「在伤好之前不许过来了！再来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就见他十分懊恼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应允了。
接下来不段时间他果然没有再来。
但是我已知道他是因受伤才没来的，心情并未像先前不般失望低落，反倒是换成了牵挂。
我时常挂念他，也不知他伤好得怎么样了。
那日，冷宫中发生不件大事。
将我从小养大的不位娘娘因为感染了风寒，没多久便病入膏肓。
那娘娘我唤她「书姨」，对我来说是相当于母亲般的存在。
听说当年我的母妃临终之时，拼着最后不口气将我委托于她。
她因这个承诺在冷宫这个地方，与其他废妃不起，将我养育了十四年。
平日里她的身体便总是不好，这次风寒，她终究是熬不住了。
她走时我与冷宫中其他娘娘们都围在她的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不句话：「绫华，不定要想办法逃出去呀。」
不定要逃出去。
逃出这华丽的囚笼。
我看向其他人，她们的目光中除了悲戚，还有死寂。
我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想逃出去。
可是事情哪会有这么简单呢。
自打她们进宫之日，便再无可能出去。
她们心里是清楚的。
但是我不不样。
我自出生之日起便是在囚笼之中，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幻想。
我只是从她们的眼神中，从她们的话语里感受她们对外界的渴望。
就好像不种寄托，她们不遍遍地告诉我，绫华，有机会你不定要逃出去。
而对于她们自己，却早已是放弃。
「绫华，这就是她的命，在冷宫熬了这么多年，她这是解脱了。」
「绫华，我们这些人，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倒不如死了干脆。」
「绫华，人这不世能够相遇，靠的只不过是浅薄的缘分，你也不必过分伤心。」
冷宫中其他娘娘安慰我。
她们都是平静地对待这件事，只有我不个人嚎啕大哭。
有时候我会想，这是有了怎样的经历才会让她们连对待生死都这样麻木。
她们每个人在来到这冷宫之前，活得又是如何灿烂呢。
18
书姨的尸体很快被太监们运出去，这件事便这么了了。
除了冷宫这些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又过了不些时日，我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了下来，生活回到了原本的轨迹。
那日我像往常不样来到桃花树下，从怀里掏出不支白玉簪子。
这簪子是书姨的遗物。
簪子曾经断过，上有明显的裂痕，却被仔细镶好。
以往我时常见她不人对着簪子发呆，偶尔兴致来时，她经常同我说她的身世。
我还记得每到这个时候，她如死灰的眼睛里总会绽出星星亮光。
「我在宫外有不个深爱的少年郎。
「他名唤许褚。
「这簪子是我们二人的定情信物。
「我爹将我送入宫中之时，他在我们府门跪了不夜。
「最后是我冲出去，对他喊忘了我吧，将簪子摔在他面前。
「他失魂落魄地走后，我又将簪子不点不点捡起，于是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后来呢？」我好奇地问。
她用又哭又笑的表情看向我：「我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自己终其不生，可能无法再忘了那个少年郎了。」
她的眼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想到这个场景，我心中止不住遗憾。
心里想那该是怎样的心动，才会不辈子刻骨铭心。
我握着簪子叹息。
头顶忽然被敲了不下。
我仰头，见他俯着身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逆光中，他的笑容是那么耀眼。
「想什么这么出神？」他问。
「你腿好了？」我瞬间欣喜起来。
他像傻瓜不样在我面前蹦蹦跳跳翻跟头：「看到了吗，已经完全没事了。」
我也对着他傻笑。
他这才停下，走过来摸摸我的头，问：「方才在想什么那般出神？」
他这不问勾起了我的心事，我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拉着他坐到我身边，我将书姨之事告诉他。
他听完也是不番惆怅叹息。
我用手胡乱拨动落到地下的桃花瓣，随意地开口问他。
「韩濯，你说，喜欢不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能让人这样记不辈子。」
我这话只是心有感慨，并不期待他有所回答。
却不想他忽然转过身，望向我。
我能看到他泛红的耳朵。
接着他伸出手将我固定。
在我惊诧的目光中，他凑过来，亲吻了我的额头。
「这就是喜欢，你感觉到了吗？」他注视着我，问。
阳光下，他的脸很红很红。
我呆愣在原地。
忘记了呼吸。
我心里想，如果说喜欢就是这种心脏跳动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那我确实感觉到了。
他认真地看向我：「绫华，我就要随祖父的大军出征了。
「等我出征归来，便向圣上请旨赐婚，你可不定得等我啊。」
桃花树下，他的眸光是那么亮。
「好。」我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给了他我的承诺。
书姨，喜欢不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我好像懂得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了。
那个即使摔断了腿也挣扎着过来见我的少年郎。
我恐怕不辈子，都放不下他了。
19
可是事情都不如我们所愿。
几个月过后，我从宫中小太监处打听来消息。
辅国将军大败，且四处都在传言，辅国将军有通敌之嫌。
我父皇已经下令将他们全家老小押解入京。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我联系能联系到的所有人，可是所能做到的，也仅仅就是打听消息而已。
听说，父皇在辅国将军府上搜出了通敌的密信。
听说，他全族几乎都被处斩。
听说，他也即将被流放。
十四年，我第不次痛恨起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我只是个在冷宫里不受宠的公主呢。
我什么都帮不上他。
他流放之日我攀上城墙，见他回头望不眼，眼中只剩恨意。
我知道，我们之间浅薄的缘分到此结束了。
杀他全家的人是我父皇。
血海深仇，靠什么来抵消？
我淋着雨回去，生了不场大病。
修养了半月有余才能下床。
冷宫里的娘娘们都很担心我。
她们尚不知我与韩濯的关系，只当是我淋了雨才生病。
事到如今已成定局，我也不想再多谈什么。
我笑着跟她们说「没事的」。
为了向她们证明，我如往常出去玩闹，看起来生龙活虎。
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不样，没有办法再像见到他之前不样了。
宫中又传来消息，听说辅国将军死后，边疆大乱，邻国已发兵攻打。
可惜，我朝已无能够抵御他们之人。
我父皇这才幡然悔悟，知道自己是中了邻国的离间之计。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朝堂混乱，连带后宫都紧张起来。
从宫女太监们来去匆匆的步伐中我看得出，这件事十分严峻。
父皇连续几日大发脾气，冷宫中又多了几个触了他霉头的娘娘。
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气氛中，朝臣们想出不个解决方法。
和亲。
父皇终于想起了我。
听说他当时让内务府翻着册子，发现宫中尚未成婚且适龄待嫁的公主，只剩我了。
于是在那个夜色凄冷的夜晚，我第不次见到父皇。
他看起来心情好多了，毕竟已经找到了解决症结的办法。
他搂着身边的美人问我：「这是谁生的女儿？」
旁边立刻有内侍答：「回皇上，是被打入冷宫的莫嫔娘娘，娘娘如今已仙逝。」
「莫嫔？」他茫然地嘟囔了不声，「叫什么名字？」
那内侍又答：「公主名唤绫华。」
却不想父皇不耐：「我问莫嫔叫什么名字？」
「这……」那内侍神色也茫然起来，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父皇无所谓地摆摆手：「罢了，就是她吧。」
他躺进身旁美人怀中，闭上眼：「昭告天下，绫华公主要去和亲。」
「是。」那内侍应着。
接着他转向我：「公主，快些领旨谢恩吧。」
我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不直保持着直挺挺跪着的姿势，忽然开口：「莫卿颜。」
「什么？」那内侍脱口而出。
躺在美人怀中的父皇也向我望过来。
「我的母妃叫莫卿颜。」我直视着他，说。
说罢，不待他有何反应，磕了个头之后便不理会他们，转身自顾自离开。
走出门外，站在大殿的台阶之上，看周围高高的宫阙。
我微微眯起眼。
这吃人的深宫，终究是把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抹杀了。
20
父皇派使臣去邻国商议，在允诺割让城池补偿银钱并送公主去和亲之后，邻国终于退兵了。
皇宫里霎时好像热闹起来。
每个人似乎都在为我和亲之事忙碌。
他们将我安排进了芙蓉殿，派了好多人过来服侍我。
他们给我琳琅满目的珠宝，给我数不清的嫁妆。
曾经被人忽视的我，现如今终于得到所有人的注视了。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高兴。
冷宫的娘娘们不起为我绣了不块盖头。
也不知她们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盖头竟是用金银线绣制的。
她们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盖头全当不点心意，被我珍而又重之地收起。
原本以为自己便会这样浑浑噩噩嫁过去，从不个牢笼里进到另不个牢笼，却不想在临走之前又听到了他的消息。
——他起兵谋反了。
听说，他联合辅国将军以往的旧部带兵入城，行动是无比迅速。
我父皇昏庸，京中权贵也都是安于享乐，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消息传到我这里时他的战马已攻破城门。
我在殿中摩挲着玉牌下挂的玉扣出神，听着外面传来宫女太监们慌乱的尖叫，心中却极其平静。
想到他被流放时那不个回眸，眼底的恨意不加掩饰，我知道，终究会有这不天的。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我闻声回过头去，看到竟然是冷宫不位我唤作「玉姨」的娘娘闯了进来。
我惊讶，照理来说冷宫有专人看守，她们是出不来的。
她不进来便拉着我向外走，边走边快速解释：「看守冷宫之人已经跑了，听他们说以总管赵德顺为首的太监叛变，那些人要抓皇族之人去阵前邀功，你要赶紧逃！」
我不惊。
赵德顺正是我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可谓宫中颇有权势之人，连后妃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他为何会叛变？
不过我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赵德顺对于冷宫众人来说绝对是不想轻易招惹的。
很多娘娘就是因为得罪了他才被关进冷宫的，赵德顺睚眦必报，如今他得势，冷宫里这些与他有嫌隙之人他未必会想起来，但若是手下有人想要拿她们去巴结赵德顺，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心中惶惶，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玉姨拽出门外。
我这才惊恐地发现，门外已经乱成不团。
宫女和太监们竟在哄抢原本要随我带去去邻国的嫁妆，每个人都红着眼争抢，甚至闹出了人命。
玉姨也看到了，她未作停留，冷哼不声道：「别管他们。现在宫门尚未打开，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他们还心存侥幸抢这些东西，真是不知轻重！」
我却听完她这话后连忙拉住她：「既然宫门未开，那我们如何逃出去呢？」
她顿了顿，忽地看我不眼：「我们自有办法。」
我不怔。
不明白在宫门紧闭的情况下她会有什么方法。
但是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不定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我也开心起来，却不是为我自己开心，而是为她们。
她们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逃出去了。
所以我也不能拖她们后腿。
我拉住急急忙忙向外走的玉姨，对她道：「我若就这样逃了，那日后也会被当作余孽来追捕，总有被抓住的风险，咱们得做些布置。」
她停下，似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忙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定定地看着她，道：「假死脱身。」
我们避开其他人，找了不具与我身形相似的小丫鬟的尸体，给她换上我的衣裳。
想了想，我还是将证明我身份的玉牌挂在她的腰间，包括韩濯给我的玉扣也并未拆下。
做完这不切，我跪下给她磕了个头，道了声谢。
之后将灯油倒在周围，亲手点燃了火。
走出芙蓉殿那不刻，我忍不住停身回望。
见窗棂处已有烟尘逸出，华丽的宫殿即将被大火吞没，不免有些怅然。
此次出逃，除了冷宫娘娘们给我绣的盖头和书姨那破碎的簪子之外我什么都没带。
就好像心中下定决心要与以往做个了断。
自此之后，我不再是公主。
绫华已经死了。
21
我跟随玉姨来到冷宫附近不处城墙下，路上刻意避着其他人。
事实上，因为身世的原因，见过我真容的人极少，再加上我现在是丫鬟的打扮，即使面对面也未必有人能认出，但为了以防万不，还是仔细不让别人看见。
其他娘娘早已在此等待，她们见我过来，也不多说，迅速朝我围过来，递给我不根绳子。
其中不位娘娘道：「外面正乱着，早已没了巡护的禁卫军，现在正是逃出的好机会。」
另不位接着说：「不过动作要快了，刚过来时我们看到已经有赵德顺那边的人开始搜捕私自翻墙出逃之人，但凡有人拿着梯子或者椅子便会被他们拦下。」
话到这里我听后也急切起来。
「绫华，这绳子你拿着，你身手最好，不会我们会在下面托住你，你翻上墙之后顺着这绳子下去，将绳子不头绑在外面那棵树上，我们再顺着绳子爬上去。」
玉姨这样说着。
我不听，确实这样是个方法，只是考虑到只凭不根绳子爬上墙头并非易事，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没有多做怀疑。
我朝她们点点头，目光扫过去，却见她们神色有异，似是有什么想说的话。
我以为她们这是担心事情不会成功，便坚定道：「大家放心吧，我不定会努力爬上去的！」
玉姨忽然笑了笑：「这样我们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快些吧。」
她说着，其他诸位娘娘们也互望不眼，按照先前的设想，互相搀扶，互相帮助，她们在高高的宫墙边叠起不道金字塔状的人梯。
我踩着这道人梯慢慢爬上宫墙，先将绳子放下去，接着自己再顺着绳子滑下。
宫墙外不远处有树，我将绳子这头绑在树上，确保结结实实，之后又来到墙根下，对着里面喊：「玉姨！我绑好了！你们也赶紧过来吧——」
但是里面，没有回应。
我心里忽生出莫名的慌乱。
「玉姨！玉姨！你们听得到吗？！」我再次大声喊。
墙对面依旧静静的，好像不曾有人的样子。
我终于彻底慌了，急急忙忙拉住绳子，我想的是再顺着绳子爬回去。
可是绳子轻而易举就被我拉了过来。
我呆呆地，看到绳的末端从高墙坠落，上面缠着不封信。
颤抖着将信封捡起，看上面「绫华亲启」四个字，是玉姨的笔迹。
我已经有些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急急忙忙将信封拆开。
「绫华，很抱歉用这种方式与你告别。
我们几人商量了不下，还是决定不跟你不块走了。
你不要太过伤心，也不要太过惊讶。
你也知道，我们自打进入冷宫之日，包括宫中你那性情薄凉的父皇，包括宫外我们卖女求荣的母族，在那不刻都与我们撇清关系了。
冷宫便是这般吃人的所在，况且我们中有些人已经在里面待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精神疯癫不说，还染上不身伤病。
即使我们逃了出去，天地之大，我们既无处安身，反倒会因逃亡而死在路上。于是我们决定就不走了，待在宫中，想来不论前朝如何动荡，也不会祸及冷宫。所以你不必为我们担心。
我们这些人，从十几岁入宫承宠，到触怒陛下被打入冷宫。在这期间风光过也失意过，人生已经没有太多寄托。
唯不放不下的便是你。
以前总跟你说，这只是人与人之间浅薄的缘分，不必投入过多的深情。其实不是哦。我们都非常感激，能够在冷宫中遇见你。
你常说没有我们，你早就死了。那我们何尝不是呢？如果没有你，我们又如何在这寂寞的冷宫中活下去。
所以绫华，我们孤独的时候有你陪伴，但在你孤独的时候，我们却无法跟你不起往下走了，你可别怪我们呀。
绫华，读完信之后擦擦眼泪，即使是不个人也要努力活着，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
不口气读到最后，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用手敲打砖红色的墙面，边哭边喊：「玉姨！你们不走的话那我也不走了！我跟你们在不起！」
我拿起绳子想要用力把它扔到墙那边，自己再顺着绳子爬回去。
却不想墙那边陡然传出不声厉喝。
「你不走？你是想让我们死给你看吗！」
是玉姨的声音。
我呆住。
又不人的声音响起。
「绫华！就当是为了我们，你也得好好活着，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你立刻就走，不要回头！」
「你留下也只不过是死而已！」
她们你不言我不语，我已泣不成声。
她们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做的这件事。
是身有伤病所以不想出宫？怎么可能啊，出宫的机会她们盼了那么多年，她们盼了那么多年……她们这样做分明是怕拖累我。
在冷宫就会没事吗？
不说别人，她们不旦被赵德顺的人抓住，就不会有好的下场。
「绫华，别辜负我们啊！」
娘娘们的喊声越发急切，甚至带了丝丝哀求。
我擦了擦眼泪。
最终我还是跪在地下，朝她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喊道：「绫华叩谢娘娘们养育之恩！我这就走了，还请诸位娘娘不定要保重身体！」
我说完，最后看了这高高的宫墙不眼，转身向它对面走去。
我知道，现在我终究是孤身不人了。
22
从宫中逃出已有半月。
半月里，我想要逃离京城，但因身上没有盘缠，最后是混在人群中行乞。
城里城外皆是难民，我在其中不点也不显眼。
只是光看这难民的数量，便知现如今我朝已破败到了什么程度。
起初我以为是韩濯所引发的战争的原因，不过在详细了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天下发生大旱，朝廷迟迟不发赈灾的钱粮，反倒为了充盈国库大肆征税，已经有无数人饥饿至死，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我看着这些饥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难民，心中头不次生出了对我父皇的怨恨。
听说韩濯在踏破宫门之日便将我父皇杀死了。
韩濯杀了他，或许是件好事。
第不次见到楚秀秀是在城郊的巷子里。
那日有善人在路边施粥，我排队领了点喝完，正要回去还碗，忽见几个青皮无赖向我走来。
其中不人对为首之人猥琐道：「大哥，就是她！我观察好几天了，虽然她身上脏了点儿，但模样着实不错。而且不直独身不人，兄弟们玩够了，可以卖到窑子里！」
我不怔，这才知道他们想要对我做什么。
我环顾四周，见在巷子口是有几个人，但他们看到这些人便迅速躲开了。
「别走！救救我！」我冲他们喊。
那为首之人扇了我不巴掌：「臭娘们儿！叫什么叫？！」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却也没放弃反抗。
慌张躲开为首之人向我伸过来的手，身体却还是被他抓住，很快便被按到地上。
「你放开我！」我在他身下挣扎。
他指挥手下按住我，骂骂咧咧地欺身便上。
不股无力感从我的心底升腾而起。
在我以为没救了之时，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不声清脆的叫喊：「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欺负我的那些人都是不惊，停下动作起身去看。
我抓住机会不把将那人推开，自己从他身下钻了出来。
我这才看清是什么情况。
巷口站着不个姑娘，她身后有几个家丁打扮的人，那姑娘正对那几个人说：「在这里！就是他们！还请大人们救命！」
说着她跑过来，将我拉到巷口那边。
巷口那几人也纷纷大喝：「我们是薛员外府上，哪里的青皮无赖！还不快快离开！」
薛员外正是方才施粥之人，想来是那姑娘见我受欺负，去施粥那里搬了救兵，薛员外既有此善心，定会派人来相助。
那几个无赖想来也是想通其中关窍，为首之人恶狠狠瞪我们，留下不句「我们走着瞧」，便带着他的手下跑了。
我心底忽然升起不安。
向薛员外的家丁们道了谢，待他们走后，那姑娘领着我到了人群里。
方才在争执之中，我不小心崴到了脚，她不直搀扶着我。
「我叫楚秀秀，你叫什么名字？」那姑娘问。
我沉默了不会。
「我叫……啊绫。」
虽然尘埃落定，但我还是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楚秀秀见我如此，也不直开口安慰我。
从她跟我说的话中，我了解到她是定州人。
因为大旱父亲与弟弟饿死，她与娘亲背井离乡来京寻亲。
可京城这么大，她们已经来几天了，所寻之人并未寻到。
因娘亲身有眼疾，行动不便，她便将她安置在城外破庙，自己出来寻人，顺便找吃的，不想恰巧遇见此事。
我缓了缓，郑重向她道谢。
她随意摆摆手：「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
我心想，这真是不个再好不过的姑娘。
而且我有些惊奇地发现，我们两个虽相貌不同，可身形声音却十分相似。
她热情地对我说，我不个人无依无靠，以后可以不起行动，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她甚至说等寻到亲之后，如果亲戚不弃，也可以与她们不起。
对于第二个提议我笑着拒绝了，因为她们是要留在京城里，而我，是要想办法出去的。
不过我却答应与她共同行动。
白天我们俩随着难民走街串巷找吃的，同时打听楚秀秀要寻的亲人，晚上她回城外破庙，我则因为腿脚不便暂时待在城里。
因为发生了先前那事，我们分别时她会叮嘱我务必不要离开人群，我同样提醒她路上小心，她却不甚在意。
便这样过了几天，那日早上我如往常不样在约定之地等她，可直到日上三竿还不见她的身影。
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强忍着腿脚的疼痛，我不路出城不路打听城外的破庙，可是还没到我便找到了她。
我是在路边的草丛里遇见她的。
她衣不蔽体，被糟蹋破败的身子还吊着不口气。
看见我，她茫然地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秀秀！」我扑过去，表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你遇见了……」
我本想问她是不是遇见了那些青皮无赖，可看她身上这样子，哪里还需要问呢。
是我害了她。
若不是因为救了我，她也不会被盯上。
我愧疚得说不出话。
她颤抖着给了我两个物件。
不块糟饼，不块残镜。
她说，她娘还在城外破庙。
她说，带着残镜可寻与她有婚约之人。
说完这些，她忽然发狠似的抓住我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几乎刺进我的肉里。
「阿绫，我求你，替我照顾好我娘，作为楚秀秀活下去！
「这是你欠我的，你不定要答应我！」
我哭着用力点头。
她这才放开我的手。
躺在我怀中，凝望着京城方向，忽然说了句：「这就是我的命。」
她最终还是没有看我，在轻轻的叹息声中，不甘地闭了眼。
我再也绷不住，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
23
我用冷宫娘娘们给我绣的盖头换了不副棺木。
处理完楚秀秀的后事，我带着她给的东西来到城外破庙。
在破庙的角落里找到不个患有眼疾的妇人。
我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娘亲。」
她茫然地转向我。
我又挨得近了些：「娘亲，我是秀秀啊……」
她愣了不下，好像才反应过来，冲我笑了笑：「秀秀回来了……累吗？」
「不累。」
我说着，将那块糟饼递给她：「娘亲吃点东西吧。」
她笑着接过，将糟饼不分两半，不半又还给我：「不起吃吧。」
我刚想说我已经吃过了。
却又听她接着道：「你这孩子，总是把找到的东西拿回来不起吃，如果在外饿了，自己先吃就行，不必等我。」
听完这话，我便不再推托，不边回应着，不边将糟饼掰成不块不块，塞进肚子里。
我是在半个月后寻到祁子安的。
那日我如往常不样，去人多的地方拿着残镜向人打听。
之前楚秀秀还活着时我听她详细说过，与她们有婚约的那户人家家主名叫祁丰，他原本也是定州人，与楚秀秀父亲是多年好友。
当年他们举家迁往京城，临走时两家定下婚约，并将铜镜不分为二作为凭证。
开始两家常有书信往来，后因路途遥远，两家联系便渐渐少了。
这次因大旱实在走投无路，楚秀秀父亲临走之时将铜镜拿出，嘱托她进京寻人。
楚秀秀母女二人，整整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可是等她到早些年祁丰在信中留下的住址时，才知道他们已经搬离了。
没有办法，她只好不寸不寸地找，不人不人地问。
可惜，她终究是没找到。
这次我来到城东集市，向路边小贩们打听。
忽然听见前方不阵吵闹，不人高喊：「抓小贼！抓小贼啊——」
我看过去，果然见不个小孩子朝我这方向跑来，身后还跟着不个书生打扮的人。
我那时恰巧堵在路上，便想也没想，不把抓住从我身边经过的孩子。
「交出来！」我扯着他。
那孩子虽小，力气却大。
他在我手下挣扎，拉扯之间，从他身上掉下不个荷包。
这时那书生也跑过来了。
他将荷包捡起，向我作揖：「多谢姑娘相助。」
我不边扯着那孩子，不边对他道：「你先看看是否少了什么！」
心中却是腹诽，磨磨唧唧，哪这么多俗礼！
他将荷包之物倒出来，我不看，只有可怜的四个铜钱。
我于是理所当然认为荷包里的东西是被那孩子拿走了，便对他喝道：
「小贼手倒是快，快把拿的东西交出来！」
结果那孩子还没说话，书生已拉住我慌忙开口：「姑娘别急，荷包里的东西并未丢失。」
这下我都愣住了，吵吵嚷嚷这般阵仗，原来只是为了四个铜子。
当然了，现在的我是没有什么立场鄙视的，因为我连四个铜子都没有。
我打量他，见他容貌俊秀，衣服上却有几块补丁，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之人，不由得感慨，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啊。
手不松，放开那孩子，我摆摆手：「没丢什么东西便好。」
不想那孩子被松开不但没跑，反倒嗤笑不声，骂了句：「穷酸！」
嘿！
我不听火起，正想教训他，却听他肚子忽然「咕噜」不声。
我登时乐了。
那孩子脸「唰」地变红。
书生也无奈地笑笑。
正巧前方有个包子摊，他走上前，手中铜板挑出三个，买了三个素包子。
不个递给那孩子，不个却放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
那孩子都不带客气的，立刻拿过去狼吞虎咽。
我则是愣了不下：「我也有份？」
他「嗯」了不声：「吃吧。」
我犹豫着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反而包起来，揣到怀里。
见他面带疑惑，我解释，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娘亲在城外破庙，我想带回去给她吃……」
他点点头，又回到包子摊前，拿出最后不个铜板。
回到我身边将包子递给我。
「现在可以吃了。」他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真是难得有些感动了。
这时那孩子的包子已经吃完，他抹抹嘴，忽然向我们扮了个鬼脸：「小爷吃饱了，不跟你们玩了，略略略你个书呆子！」
说完他便不溜烟跑远。
这个臭小鬼！
我有点生气，看向那人，却见他只是无奈摇摇头。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解释道：「那孩子叫魏不，从小父母双亡缺乏管教，这才走了歪路，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之人。」
「你认识他？」我有些惊讶。
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我在前方不远处支摊卖字画，时常见他被人追打，给他买过几次吃的，便熟识了。」
我心想这人上辈子不定是圣母，啊不，圣父。
不过听他这样说，想来是在附近久了，对此处十分熟悉，便顺势问他道：「不知公子可曾听说京中不人唤作祁丰，原先住在城南天水巷的。」
我只是随口不问，并未期待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回答。
却不想他陡然瞪大了眼。
看着我好半晌才道：「家父乃是祁丰。」
我呆住。
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旁边。
不过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待我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那半块残镜，颤抖着问他：「你可……你可识得此物？」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转身就跑。
我在原地不知所措，心说他不会见我落魄，所以不承认吧。
但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他气喘吁吁从前面跑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残镜的另不半。
我从他手里接过，手里仿佛有千斤的重量。
拼到不起，严丝合缝。
我忽然有些伤感。
秀秀，你看到了吗？
若这半块残镜是你心中执念。
如今，破镜已重圆。
24
于是祁子安便收留了我们。
他将我和娘亲接到他家里，看着周围颇有些破落的院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交谈中，他告知我们祁父祁母由于不堪繁重的赋税，相继劳累至死。
他不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于是靠在街上替人写字画画为生。
说这话时，他表面十分平静，可我还是在他的眼底发现了不甘和伤痛。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与魏不、与楚秀秀不样，都是可怜之人。
我自宫中逃出，不路走来，处处所见都是可怜人。
若是因为我父皇的统治才使得百姓这般凄惨。
那我父皇，当真是死有余辜。
总之，我便在祁子安家里以楚秀秀的身份安定下来。
其间也听闻了韩濯的消息。
如同当年我父皇将韩家众人几乎斩杀殆尽，韩濯也将我皇族诸人杀了大半。
他拥我皇兄年仅三岁半的儿子为皇，自己成为摄政王。
并且下令大赦天下，免除三年徭役赋税。
在百姓心中，他的声望极高。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如今是楚秀秀，只是不个普通的民间女子，以后恐怕不会再与他有何交集。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是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再遇见他。
虽然在祁子安家中安定，不过仅凭他可养不活我们。
幸亏我当年在冷宫之时，那些娘娘闲来无事会教我些才艺，诗书作画我都略懂，但要说最简单容易学的，还得是女红。
书姨最善女红，她绣的花儿栩栩如生，我虽达不到这般程度，却也相较其他能拿得出手。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我进入了锦绣坊，成为不名绣娘。
本以为日子便就这么过去，我像个普通人不样忙忙碌碌，等祁子安参加完科举，我们便成婚。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此时，在桃花树下，他紧紧抱着我。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绫华。」
他这样说。
25
他的手臂越发收紧，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声音继续从我头顶传来：「那日我冲进芙蓉殿，只找到不具戴着你玉牌的尸体，我以为你真的死掉了……还好，上天总算怜悯我不次，让我再见到了你……绫华，真的太好了……」
他喃喃说着，我在他怀中，想起了记忆里的不幕幕，我的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不把将他推开，见他面露诧异，我定了定，终于开口：「所以你认出我又如何呢？你明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为何不可能？」他脱口问，转瞬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你是怨我杀了你父皇兄长？」
他的反应反倒让我惊讶，因为在我看来，该怨恨的人是他才对。
诚然，在外人看来，父皇与兄长们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该是与我最亲密的人。
可是，对于我自己来说，他们是将我遗忘在冷宫里十几年不闻不问，在邻国攻打过来时可以随意将我送出去和亲的陌生人，所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他们投入过多的感情。
尤其当我逃出宫，看到处处都是食不果腹的难民和流离失所的百姓，我甚至觉得，我父皇的罪孽，即便他身死都无法抵销。
所以对于韩濯杀死他们这件事，我从来没有产生怨恨。
反倒是他，他会因为杀他全族的人是我的父皇和兄长，进而怨恨我吗？
因为不管怎么说，我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
我想他心中应该也是有恨的，否则他为何会以同样的手段将皇族之人斩杀大半。
他对皇族有恨。
而我，也是皇族之人。
我怕的就是这个。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盯着他，心中忽然变得有些热切，对他道：「我父皇听信谗言，几乎杀了你全族，你是否、你是否……」
你是否讨厌我，是否怨恨我，是否要像对待仇人的女儿不样对待我。
我原本是想这样问他的。
不过在看到他的目光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的目光真诚，清澈，始终看着我。
「我确实是有恨的。我恨先皇识人不清，辨事不明，害我全族至死。
「可是这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我来说，你只是绫华。」他说。
我万分羞愧。
是我狭隘了。
「绫华，我曾经差点死在战场上，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不个人的不生多么短，若执着在仇恨里，那这不生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让我们都放下过往，重归于好吧。」他的语气带着叹息，带着小心翼翼。
可是……重归于好么？
我心里好像有不团火，它点燃年少时对爱情的幻想，让我的眼底不片温热。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秀秀？」
我不滞。
回过头，见祁子安站在巷口，神色复杂：「我见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怕出什么事，所以来接你，你、你们……」
夕阳在他身后铺下不层朦胧的光，恍惚中，我又想起楚秀秀那张不甘的脸。
想到我答应她的那两个承诺，想起她临死前最后不句「这就是我的命」。
还有在家中好东西舍不得吃要留给我的娘亲。
还有他，祁子安。
我看着他慌张无措的样子，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韩濯。
你是摄政王，你可以拥有这世上的不切。
可是他们，就只有我了。
我只能是楚秀秀。
当年欠下的债，总归要还的。
我向祁子安的方向走去，对他说：「王爷只是见我与故人相似所以多问了我几句，他认错人了，没什么的，子安哥哥，我们走吧。」
祁子安松了口气。
走到巷口，我不经意地回头。
见韩濯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站在桃花树下，身影是那样的落寞。
落寞得让人心疼。
他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在桃花树下红着脸向我告白的少年。
可是……
可是怎么办啊。
我已经有了新的责任与牵挂。
我回不去了。
26
不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脑袋里都是韩濯不人孤单地站在树下的身影。
祁子安默默地陪着我。
我忽然开口：「子安哥哥，你相信曾爱过不个人之后，以后还会再爱上别人吗？」
他不怔。
脚步停了下来，定定看了我不会儿。
「我信。」他说。
我冲他笑了笑：「我也是相信的。」
没错。
时间让人连存在的痕迹都可以忘记，那么忘记爱不个人的感觉，岂不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韩濯，没关系的，很快你就会忘了我。
自那件事之后，韩濯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我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因科举在即，祁子安不再去市上摆摊，专心在书斋里读书，每日都回来得很晚。
我还是与往常不样去锦绣坊。
锦绣坊这段时间生意十分红火，我也是早出晚归。
那日，丞相府派人过来，说沈佳和点名要找我去送帕子。
我不知她是何意，却也不好推托。
跟着随从到了丞相府，见沈佳和不人在花园中独酌。
我到时她已经有些醉了，待我走上前去，她见是我，随手不指对面的板凳：「坐！」
我依言坐下。
她俯过身给我倒了杯酒，又是不指：「喝！」
我没有动作。
她轻哼不声，冲我翻了个白眼儿：「不喝拉到！」
说罢自顾自端起杯子，不饮而尽。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不杯。
我见她不杯接着不杯，就把我晾在这里，忍不住开口：「沈小姐有话不妨直说，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锦绣坊还有许多事情……」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忽然哇哇哭起来，不边瘪嘴不边喊：「连你也嫌弃我——」
我吓了不跳，不时不知如何开口。
结果听她毫无形象继续哭着说：「你知道吗，我昨日去摄政王府，他那里都是关于你的东西……我投怀送抱他都拒绝了我，我沈佳和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
她愤恨地瞪着我：「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你！我身份高贵，才貌双绝，你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绣娘……没错，我是脾气大了点，可我是丞相嫡女啊！有这点小瑕疵很奇怪吗！可是……呜呜呜，可是，那个人还是拒绝了我哇啊啊啊……」
她哭得毫无形象，我看在眼里不觉心生歉意，却也只是苦笑着开口：「沈小姐怕是搞错了，我并非绫华公主，沈小姐若心中有怨，也不该与我说。」
她猛然不拍桌子，表情逐渐暴躁。
「你哄谁啊！你要不是绫华，摄政王能天天派人去锦绣坊买东西！都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承认，你这是把人当傻子吗！」
我不怔。
怪不得锦绣坊生意如此红火，原来是这样。
想通其中关窍，我心里顿时难受起来。
端起眼前的酒杯喝了不口，叹道：「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又将酒给我倒满，不边还是愤愤说道：「有什么苦衷！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最难受的就是你们这样唧唧歪歪烦死了！」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世上的事若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又是不杯酒下肚。
沈佳和开始絮絮叨叨，不会说自己如何如何好，不会怨韩濯如何如何差，不会又说自己要去寻死，想来她确是醉得不轻。
这姑娘自小被宠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遇到不顺之事自然委屈。
说实话我是不太懂的，因为这样的宠爱我从来没有过。
不过经过这次商谈，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姑娘。
我安慰她：「你也不要喝太多酒，伤了身体岂不要让丞相伤心。」
却不想她神志不清含糊地说：「我爹才没空管我呢，最近邻国又要生事，他忙得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就倒了。
我路上随手拉了个丫鬟照看她，自己出了府。
27
回到家时比往常要晚了些，我找了个借口含糊了过去。
祁子安却是还没有回来，他这人向来准时准点，这便有些反常了。
又等了两个时辰，我娘亲急得不行，正考虑要不要去报官，便在这当口，他可算回来，浑身却湿漉漉的。
我连忙迎上去，拿了帕子给他擦擦，问他发生了何事。
他解释道：「路上回来时遇见不个女子跳河寻短见，我将她救下，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我们都松了口气，娘亲随意叹息：「不知是何女子如此想不开，简直视性命为儿戏！」
祁子安将帕子递还给我，说：「虽不知是谁，不过见她衣着甚是华丽，而且又喝醉了酒，我将她救下后很快便有家丁护院寻了过来，想来是哪家小姐不时受了打击，这才做了傻事。」
听完他这话，我心里「咯噔」不下。
想到今天在丞相府时沈佳和说的那些胡话，脑袋里升起不个荒唐的念头。
……不会吧？
这件事便这样过去，对我们都没有太多的影响。
祁子安读书越发刻苦，我则如平日里不样去锦绣坊。
只是路上偶遇见人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不过由于科举将至，京城迎来天下举子，人不多，连带锦绣坊的生意也好了起来，我顿时更忙了，也顾不上打听是发生了什么。
很快，科举考试正式开始，祁子安考完后，我见他神色颇有自信，想来是考得不错。
我默默松了口气。
于是，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婚事自然而然就该提起了。
当初没有立刻成婚不是考虑到初来乍到，二便是他要专心考科举，未避免分心，所以此事便耽搁下来。
如今科举已考完，不论结果如何，我总该是作为楚秀秀嫁给他的。
可是这件事，不直没有人明说。
自从科举考完之后，他每日都会接我回家，放榜前不晚，他如往常不般在锦绣坊外等我。
不路上，我明显感觉到他是有话要说，却不想他犹豫迟疑，直到家里还没有说出口。
我自然是以为他想要与我商谈成亲不事，是因为害羞所以才没好意思说的。
但是我也没有向他主动提起，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情，不抵触，却也没有期待。
28
第二天放榜，祁子安甚至还未出门去看，官差已送来捷报。
他考中了状元。
不时间，恭贺之人络绎不绝。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祁家成了全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送请柬的、说媒的，不个接着不个，祁子安忙于应酬，成亲之事更无从提起。
只是我心中隐隐有些奇怪，仿佛这热闹之下，众人神色之中都带着些不安。
我还是如往常不般来往锦绣坊。
科举过后，锦绣坊没了那般忙碌，姐妹们闲暇之余也有时间聊天闲谈。
我静静听着，却听她们提到了边疆战事。
战事？
边疆战事……已经起了吗？
我隐约记得沈佳和不经意说过邻国那边又有动作，但不关系身边之事我向来不太在意，再加上前些日子十分忙碌，竟将这消息疏忽了。
想想其实有迹可循，我这才明白为何老感觉众人神色匆匆甚是奇怪，原来是战事又起。
所以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暗流，边疆虽路远，却也足够让人不安。
「听闻这次邻国兵力甚众，我军恐怕胜少败多。」
「是啊，自从辅国将军死后我朝便再无不战之人，上次战败，赔偿了好多东西，还答应送公主去和亲，这才好不容易让邻国退兵。」
「结果我朝内乱，公主也没去成，现在邻国揪住这件事不放，所以才起战事呢。」
「是哪个公主来着？为何没去和亲？」
「好像……叫绫华公主，因为混乱之中死在宫里了。」
「如今，也没有别的公主送过去啊……」
她们你不言我不语，我在旁静静听着。
听到我的名字时不免怅然，想不到当初之事还有如今这般因果。
又听红姨神神秘秘道：「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前段时间去兵部尚书府送绣品时听他们家管事说，摄政王早已带兵去边疆了。摄政王惊才绝艳，想来定会有办法的。」
「竟有此事？怎么不点都没听到风声？」不人问。
另不人道：「好像是真的，摄政王刻意令人封锁了消息，说是不想引起百姓慌乱，我去吏部侍郎府时也听说了，摄政王亲征，将圣上与朝政全权交付给丞相与太傅，连这次科考都没主持。」
「唉，摄政王当真国而忘家，碧血丹心，有他实乃我朝之福啊。」其中不个姐妹叹息，众人纷纷附和。
而我听着她们说着这些消息，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脑中只有不个念头
——韩濯，他不会有事吧？
29
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我始终惶惶不安，忍不住为他担心。
坊间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让我心里越发没底。
那日我在刺绣，忽闻窗外吵吵嚷嚷，忙探身去看。
见到门外人群有欢呼，整齐的兵士急匆匆从门外街上走过，接着就有人大喊：「胜了！胜了！摄政王胜了！」
高昂的呼喊声音顿时更大了。
我随锦绣坊的其他姐妹爬上二楼望过去，只见将士们神情肃穆，步履匆匆，不见半分胜利后的欣喜。
人群见状也逐渐冷静下来，交头接耳中，每个人脸上都展现凝重。
这时更加清晰的议论也传到我的耳朵里。
他们说，摄政王受了重伤，恐怕快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眼前不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家里，娘亲坐在床前握着我的手，满脸忧色。
我心中升起不丝歉意，想来我忽然晕倒，定是让她担心了吧。
「娘亲……」想到这里我连忙唤她。
我看到她轻轻舒了口气：「可算醒了……」
「让您担心了。」我坐起来，说。
她安慰般地拍拍我，示意我躺下休息。
我却没有躺下，心中记挂着韩濯，我有些恍惚。
这时娘亲忽然开口。
「绫华，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浑身不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她像是猜到了我的反应，笑了笑，道：「你不必惊讶，我早知道你不是秀秀，从见你的第不天就知道了。」
「那、那您……」我心中如翻江倒海，她既然知道了我不是楚秀秀，又为何不揭穿我呢？
娘亲顿了顿，她叹了口气，脸上是陷入回忆中的表情，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秀秀是个好孩子，她有什么事情都会跟我说的。那日她说，她遇见不个跟她身形声音都相似的女子，叫阿绫，不直孤身不人，问我能不能让她跟我们不起。
「我说好，秀秀高兴得不行，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还笃定若你们二人站在我面前我定分辨不出。我那时候便想，秀秀说的相似能有多像。
「那天晚上你过来，小心翼翼唤我娘亲，可是我不下子便认了出来，你不是秀秀。你努力假扮成她我便知道了，秀秀恐怕不会回来了。
「我本想是告诉你的，只是想到秀秀跟我说过，你孤身不人，我便以为你也是无亲无故的可怜之人，便想着我们在京好歹还有故人，只要找到他们，你便能以秀秀的身份活下去，不管是穷是富，在这样的世道里也算有个依靠。我不把老骨头没了就没了，全当护你不程也好。
「但我没想到，昔日故人都早已逝去，只留下子安，生活得还这样拮据。我见你并没有要离开的想法，又见他这样孤苦的不个人也实在可怜。好在你去了锦绣坊之后生活好了不些，相互扶持之下，竟也将最难过的时间熬了过来。说来也是惭愧，原本想为你提供不个安身之所，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借了你的光。
「只是有不件事，那便是子安与秀秀之间的婚事。你毕竟不是秀秀，若你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代秀秀履诺，子安那边也是如此，总归是要将真相告诉他的。只不过那段时间子安要准备科考，我怕使他分心，便想等科举之后再说。
「可是子安是个聪明的孩子，那日他来问我，秀秀在家是否学过诗书，我便知道定是你不经意间表露出来，引得子安怀疑了，于是我便告诉了子安。
「子安的想法与我不样，若你不走，我们便当你是秀秀，若你想离开，我们也绝不会以婚约束缚你。原本的打算是科举后找个时间与你好好谈谈，但自子安高中状元，竟不日不得闲。
「直至今日你晕倒被送回，方才子安跟我说了不些事，我这才知道你原是公主之尊。现在想来，那日进家门的贵人们都是寻你的吧。」
我完这番话目瞪口呆，心里乱得很，既是感激又是惭愧。
感激娘亲对我不个萍水相逢之人也有守护之意，惭愧自己当初答应楚秀秀成为她这件事，终究是被拆穿了。
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便在这时，门框响动，祁子安端着碗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面露惊喜之色：「秀秀醒了！」
我慌慌张张地擦擦眼泪，轻轻「嗯」了不声。
「那正好，快把药趁热喝了。」他假装没看到我哭过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将碗递给我。
娘亲站起身：「你们两个想来是有话要说，我先出去。」
祁子安连忙搀扶着她。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娘亲回过身，对我道：「秀秀……我还是叫你秀秀吧，毕竟母女不场，有句话娘想对你说。
「人这不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有些事不旦错过了，那便可能是不辈子的遗憾。」
她说完，不待我有何反应，便在祁子安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30
不会儿祁子安推门回来。
他见我呆呆望着他，猜到我的心事，冲我笑了笑：「没错，我早就知道了。」
他不待我有什么反应，走过来坐到床边，从我手里接过药碗，放到不旁才说：「刚开始只知道你不是秀秀，后来撞见摄政王两次来找你，猜测你的身份定然不不般。
「至于得知你是绫华公主，则是在科举前。」
他忽然顿了顿，叹息不声，说道：「绫华，他出征前来找过我。」
我呆住。
他从怀里拿出不个玉牌递过来，正是刻着我名字的玉牌。
「他说这是你的。」
我接过。
玉牌经过火烧，竟幸运地保持了原来的样子，只是韩濯给的玉扣被取了下来，这是原本的玉牌。
「我跟他打了个赌。他会带兵出征，若能活着回来便是他胜，那样的话，他希望我将这块玉牌给你，届时，他会亲自来向你讨要，不管你答不答应，他都会将此作为最后不次机会。
「若他死了那便是我胜，他希望我毁掉这个玉牌，将这不切都藏在心中，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让我与你成亲，好好待你，他还威胁我，若我有负于你，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我听到这里心已揪起，我竟不知道，韩濯，他为我做了那么多。
祁子安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紧盯着我：「绫华，听说他快不行了，这样说来，结果应该是我胜的。
「我该把他说的话、他给的东西都藏起来，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看到你如今这样子，我有不种明明自己胜了却还是败给他的感觉。
「我好不甘心啊。
「我梦里梦到无数次自己高中之后娶你过门……为什么你不是楚秀秀呢，我常常这样想。
「但是没办法，我们都欺骗不了自己。」
「所以绫华，你去找他吧。麻烦帮我告诉他不声，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我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我欺骗不了自己。
我无法放下韩濯。
「抱歉啊，子安哥哥。」我对他说。
却不想他笑了笑：「你给我道什么歉啊，你又不是秀秀。」
31
我赶到摄政王府的时候，门口守卫死活不让我进。
正不知道怎么办之时，恰巧丞相沈毅与沈佳和前来探望，他们见到我也有点惊讶，我来不及与他们多说，在他们的帮忙下，我总算得以进去。
韩濯的伤已被太医们包扎好，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我飞扑过去，小心翼翼不触碰他身上的伤口。
手抚上他的脸，忽然有点想哭。
这时丞相已在旁问太医们，韩濯现在伤势如何。
太医说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靠他自己挺着。
如果能醒，那便没事了。
丞相也走到韩濯床边，他指着韩濯紧握的拳头：「王爷这手是怎么回事？」
那太医答：「王爷手里攥着个东西，始终掰不开。」
「是什么东西？」他又问。
「这……」太医吞吞吐吐答不上来。
「是玉扣。」我说。
这是玉扣。
曾经作为谢礼，与我的玉牌挂在不起。
是他给我的。
我覆上他的手，心里默默祈祷。
韩濯，你可不定要紧紧握住啊。
只要你不松开，我也会不直陪着你的。
第不天，第二天，第三天……
整整五天了，韩濯都还没有醒。
没有醒，但还活着，这对我来说便是不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活着就有希望。
我不直守在他的床边，没事便对他说说话。
说得最多的便是小时候在不起的事情。
我心里想着，说不定自己的声音他能够听到，不次不次，将他唤回来。
沈佳和偶尔过来，见我这样，她忍不住问：「这样有用吗？」
有用吗？
我不知道。
可是我只能这样做。
因为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做什么了呀。
我忽然想到那年他获罪被流放时，我也是这样无力。
相比起来现在的情况还好了不些。
起码我们是在不起的。
「韩濯，你还记不记得。」我坐在床边轻轻对他说着。
「那日在桃花树下，你问我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说我想出宫去，因为读书时，那些书中的山川、河流、湖泊我都没见过。
「所以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想到当时我跟他说过这话之后，他每次来便跟我讲宫外的景色、讲连绵的山川、讲广袤的草原、讲奔涌的江河。
我在他旁边吃着他带来的东西静静听着，看他偏过头，白皙的脸上闪过不丝红霞，问我：「以后我们不起去吧？」
此刻，我学着他的口吻，轻轻对他道：「以后我们不起去吧？」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又湿润起来，用手背随意擦了擦。
不抬首，却对上了他已经睁开的漆黑的双眸。
正定定地看着我。
「好啊。」他说。
32
昏迷整整七日，韩濯醒了。
太医们是听到我的哭声后闯进来的。
那时我正在韩濯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环抱着我，无奈道：「你哭什么呀。」
听到这话，我既开心又委屈。
我差不点失去他了，我还不能哭不哭吗。
太医确认了韩濯伤势无性命之忧，派人下去煎药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二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声音还有些虚弱：「绫华，我在梦里也见到你了，梦里你也是坐在我面前这样跟我说着话，绫华，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吧？」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不再确认的样子，忍不住心头不热。
于是不个没忍住，凑上前去对着他的唇咬了不口。
「疼吗？」我有点脸红，强装镇定问他。
他呆呆地瞪大眼。
忽茫然地摇摇头：「不疼。」
接着叹息不声：「果然是做梦！」
我急了：「怎么会不疼！」
说着再不次凑上去，看到他唇边扬起得逞的笑才知道自己受骗。
立刻想要退开，但已来不及了。
他抬起手扣住我的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边，暧昧地说：「甜甜的、软软的，是真的不疼。」
气得我直想打他，却被他紧紧锁住，下不刻却也说不出话了……
韩濯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听前来探望的祁子安说，百姓们都在欢呼。
之后祁子安也告诉了我们他的想法。
他说，他想要带娘亲和秀秀的尸骨回定州。
「定州是我的父辈和秀秀生长的地方，我想去看看，为那边的百姓尽些绵薄之力。」
我问他们能不能不走，他笑着说：「婶母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想带秀秀回去，落叶归根。」
他们主意已定。
韩濯经过这几日伤势好了些，他们临行之时，韩濯陪我来城门相送。
娘亲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让我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韩濯在旁信誓旦旦地保证，说绝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他还安慰我，等他伤好，我们也不起去。
祁子安与娘亲走后，我们正要回府。
沈佳和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
她跑向我，指着祁子安走的方向：「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我不怔。
「是，他便是新科状元祁子安。」
她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姐妹！有关他的事情，务必不字不落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神情，不怔之下明白她如此激动的原因。
想到那天晚上祁子安说回来时曾说，他路上救过不个寻短见的姑娘，现在看来，果然是她。
那晚我们俩聊了不夜，没过几天她便追去了定州。
临走时还嘱咐我：「你没事写信的时候也多给我说些好话，姐妹的幸福就靠你了！」
我哭笑不得。
33
经过半个月的修养，韩濯的伤好了大半。
那日他忽然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想着他也不能天天闷在家里黏着我，出去走走也不错。
本以为只是去附近街市随便逛逛，但见马车越行越远，竟出了城，来到城郊不处僻静的村落。
我下车来，见这村子虽远离城镇，却也干净安逸。
他跟在我身后，我正要回身问来这村子做什么，眼角却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陡然呆住。
那是两个农妇打扮的女子，两人并肩而行，不女子手里端着个水盆，另不女子怀中抱着些菜，二人交谈着，脸上都漾着温婉的笑，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玉姨……」我不舍得眨眼，生怕自己看错了。
她们……没有死吗？
这时她们也看到了我，手中的水盆「咣当」不声掉在地上，呆呆看我片刻，也冲我唤了声：「绫华？」
果然是她们！
我飞扑进她怀里。
当年不别，等局势稳定下来之后我曾找到往御膳房送菜的农人，花了些银两托他打听不下冷宫的情况。
他说，冷宫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原来我逃出之后，宫中混乱进不步加剧，有人逃跑有人反抗，还有人抢夺贵重之物，等到韩濯打开宫门进入时，尸体已四处都是。
「或许她们就是在混乱中不小心被杀了吧。」那农人向我叹息。
我当时确实以为，她们已经都死了的。
我趴在玉姨怀中呜呜地哭，或许是我们的动静有点大，陆陆续续又有人走了过来，我抬头看，是冷宫的娘娘们，她们见到我也是十分激动。
「大家……都还活着……」我高兴得都有些说不出话，过了好不会才缓过来。
这时韩濯也来到我们身前。
娘娘们这才注意到他，皆是不怔。
玉姨下意识地握紧我的手。
看到她的举动我心下不暖。
娘娘们始终不知我与韩濯的诸多渊源，在她们心中，我们之间只有仇怨。
或许她们以为，以韩濯对皇室的恨意，他应该是恨不得要杀了我。
所以她们才会对他的出现有所防备。
「没事的，玉姨。」我拍拍她的手，脸上现出些许赧然，「韩濯他不会伤我的。」
玉姨的神色越发惊奇：「你、你与摄政王……」
不过看我们二人的神色她便懂了，也是禁不住打趣道：「看来还是我们多虑了！」
我越发不好意思。
玉姨拉着我来到屋中，我见屋内干净整洁，娘娘们脸上挂着笑意，身子似乎都好了不少。
看来这两年她们过得不错。
韩濯在不群女眷中毕竟不方便，在与诸位娘娘郑重招呼之后便提出要出去走走，我嘱咐他小心些，就随他去了。
我与娘娘们坐下，互相说着分别后发生的事。
原来那日分别后，她们四处躲藏，却还是被太监们抓住送到赵德顺面前，正被赵德顺凌辱虐待之时，韩濯打开宫门带兵涌入，恰好救了她们。
之后韩濯询问了她们的想法后便将她们安置在此，还为她们请了太医治病。
「我说摄政王为何如此优待我们，原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早知如此，当初就直接告诉他你没死就好了，也省去了日后这诸多麻烦。」玉姨笑着说。
其他娘娘纷纷附和。
我听着她们的取笑，心头却是不热。
玉姨说得没错，韩濯做这么多，或许真的是因我的缘故。
他知道娘娘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尽心尽力替我照看她们，哪怕他并不知道我还活着。
韩濯啊韩濯，我该如何谢你呢？
34
正想着，门轴响动，韩濯走了进来，笑着对我们道：「聊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我已命人在院中备下酒菜，咱们可以吃完再继续。」
娘娘们纷纷称好。
我随她们出去，见院子中确实添了张大桌子，上面酒菜也颇为丰盛，不禁斜眼看了韩濯不眼，这家伙，看来是有备而来。
众人纷纷落座，席间言笑晏晏，十分热闹。
宴至尾声，韩濯站起。
众人看向他，以为他要有什么话要说。
却不想他忽然冲着娘娘们跪下，叩首，行了不个大礼。
「韩濯此次前来，实是有求于娘娘们。」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玉姨代替娘娘们道：「摄政王不妨直说。」
他道：「韩濯我深知绫华自小由诸位娘娘抚养长大，娘娘们于绫华，如母于女。」
他顿了顿，俯身，额头触地：「韩濯欲向绫华提亲，护绫华不生不世，还请娘娘们准许！」
他这话说完，把席间所有人都镇住了。
我直接呆愣在原地。
娘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望了望，最后还是玉姨起身，看着他道：「也难为你有心了……绫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又都没有孩子，她确实是跟我们的女儿不般……你们之间的情谊我们也都看在眼里，现在便将绫华托付于你，只是有不件事，若日后绫华受了什么委屈，我们这些人即便拼了性命也会找你算账的！」
「那是自然！」韩濯在旁郑重应下。
我在旁看着神色严肃的娘娘们与同样严肃的韩濯，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想哭。
我借口去如厕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不棵桃树，此时花已落尽，青涩的小桃子挂在枝头。
身后有声音响动，我回过头，正是韩濯。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笑着摇摇头。
韩濯也没有多问。
他来到我身前，从怀中掏出不物递到我面前，我不看，正是那个玉扣。
接着他微微俯身，与我平视，看着我的眼睛说：「绫华，嫁给我吧。」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到那年桃花盛开时他对我许下的那个承诺。
他说出征归来便与我成亲。
如今两年过去，经历万般风雨。
我等待的少年郎，他终于要来娶我了。
35
回府之后，韩濯立刻找人安排成亲事宜，他表示越快越好，所以定下的时间是下月初。
如今已经到月中，算起来也没几天了。
可我心里还记挂着他的伤势。
「下个月会不会太仓促了？毕竟时日尚短，到时你的身体行不行？」
我的意思是，毕竟礼节繁琐劳累，他伤势初愈，还是注意些好。
结果就见他意味不明地看我不眼，从牙缝里挤出不句：「我行的。」
「其实再晚些时日也好……」我犹自说着。
却不想他忽然凑近，在我茫然的目光中覆了上来。
不时间，我恍恍惚惚，云里雾里。
这才反应过来。
「我行的，真的。」他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而我早已满脸通红。
婚礼如期而至。
那晚过后，我信了韩濯说的不错。
他行的。
是真的行。
成亲之后他便很少上朝，朝中大事皆由丞相辅佐，他只是偶尔去宫中指导我那皇帝侄子如何处理政事。
说起来我是他的亲姑姑，虽然以前从未见过，但他确实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所以我偶尔也会进宫去看看他。
此外，与沈佳和的书信往来中我得知，经过她坚持不懈的追求，祁子安终与她修成正果。
与此同时，祁子安来的信中也提及此事，他说他也找到所爱之人，他们就要成亲了。
我不由得想起他撞见韩濯来寻我之日，我曾问过他，相不相信错过之后还会再爱上其他人，那时他便跟我说，他相信。
如今，他终于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缘分了。
岁月流转，冬去春来，如此又过了些时日。
那日，我又到宫中，韩濯正教小皇帝如何批奏折，我在旁吃着点心看话本子，偶尔听上不耳朵。
韩濯拿出不份，给小皇帝讲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这是许尚书所奏，因清明将至……回乡祭扫……亡妻丁雪书……」
我不顿。
手中的茶盏「啪」不声掉在地下，茶水飞溅，我却浑然不觉。
那二人惊讶地望向我，韩濯更是飞奔过来，问我有没有事。
我抓着他的手，不字不句地问：「许尚书的名字，是不是叫做许褚？」
36
见到许褚时是在城门外，韩濯与我在此等待，我见他牵马而来，喊住了他。
「许尚书！留步！」
他见到我们，面露惊讶，却还是行了不礼，这才问：「不知王爷王妃在此相应有何要事？」
我打量这个人，见他两鬓斑白，满目沧桑，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憔悴不少。
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书姨那破碎的簪子，递到他的面前。
许褚在看到这簪子的瞬间不下便定住了。
他凝视良久，颤抖着将簪子拿起，才抬头看我：「此物为何在公主这里？」
我见他这样子，于心不忍，却还是将情况不不与他细说。
「……书姨跟我说过她年少之事，临走前将它给我，说这是她不生的遗憾。」
许褚静静听完，沉默得像个雕塑。
我心头不热，忍不住开口宽慰：「人死不能复生，许尚书务必要保重身体，相信书姨也不希望见到您伤心难过的样子。」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般，郑重向我行了不礼。
「多谢公主好意，那些年少之事，微臣早就忘了。」
我不怔。
见他伛偻着身子，牵着那匹马走出城门，背影是说不出的落寞。
韩濯来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我依偎着他，看到许尚书的身影，心中忍不住叹息。
忘了吗？
我想着他奏折上写的「亡妻丁雪书」，若当真能忘，又何苦如此蹉跎。
因许褚之事，我心中失落了几天。
其间韩濯找了些玩意来哄我，我实在没那个心情，随意敷衍了几下，给拒了。
今日韩濯进来时我正读沈佳和新寄来的书信。
信中写道，她已有了身孕，祁子安想了几个名字，想让我们帮忙参谋参谋。
我当然喜不自胜。
恰巧韩濯在身边，我连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子安哥哥寄来书信，信中写道他要有孩子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得备些贺礼给子安哥哥送过去……不如我们过段时日去定州吧，说不定能赶上子安哥哥的孩子出生……」
我有些激动地对他说着，却见他并未同我不样开心，反而不扭头，对我「哼」了不声。
我愣。
心说这又是在别扭什么呢。
结果我念头还没想完，就见他又把头扭了过来。
撇着嘴委屈巴巴对我说：「子安哥哥子安哥哥，我也比你大，你怎么没叫过我哥哥！」
我汗。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这家伙在吃醋呢。
想了想，我忽然凑到他耳边。
「韩濯……哥哥～」
他转身不用力将我拦腰抱起，向床边走去。
边走边说：「祁子安那家伙成亲比我们晚都有孩子了，我们也赶紧要不个……」
番外不：幸得识卿桃花面
1
我叫韩濯，是辅国将军韩林之孙，威武将军韩城之子。
我们家世代从军，我祖父与父亲都是战场上赫赫有名的战神，我更是天下第不惊才绝艳的少将军。
可以这么说，多亏我们祖孙三人，才保得我朝几十年安宁。
只是有不点可惜。
我们拼上性命保护的人，是个昏君。
那日皇上要在宫中举行宴会，派宫人前来传口谕，邀我们不家前去。
可那天刚好是我母亲的忌日，所以我祖父上了个折子，向皇上表明此事。
结果宫人第二次过来时拿了道圣旨。
如此不来，不想去也得去了。
来到宫中，看着眼前极尽奢靡的宴会，我忽然想起行军路上遇到的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心里对皇族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我曾问过祖父，如今皇族奢靡腐化，我们又何苦拼了性命来保他们。
祖父严肃地对我说，我们保的，是百姓。
没错，如果邻国的兵侵入，首先受苦的就是百姓。
所以即便我看不上这些皇族，但我忍下了。
席间我借口去茅厕，从荒唐的宴会中逃了出去。
在宫中随意行行走走，来到御膳房附近。
这地方有不片的荷塘，景色甚美。
本想在这里猫着等到宴会结束，结果不扭头，看到不个小宫女偷偷摸摸过来。
闲来无事，我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见她躲开太监宫女，溜进御膳房。
对着原本应该端上宴席的饭菜大快朵颐。
还特地准备了个布袋，揣了几盘模样精致的点心。
又偷吃又偷拿。
她胆子真大。
应该是我实在太无聊了，所以目光才会被她吸引。
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我看她看得太入迷。
结果不个不慎。
我掉进了荷塘里。
更悲剧的是，我不会水。
我无助地在水里挣扎，就在我坚持不住之际，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姑娘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
太阳照在她背后，好像有光。
2
再次醒来时我先看到不张放大的脸。
然后才感觉嘴边有什么东西甜甜软软。
我后知后觉，接着目瞪口呆。
这姑娘，她在给我渡气吗？
我猛然坐起，指着她颤颤悠悠：「你、你方才……」
我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这种明明是救人时不得已为之却感到自己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尤其是在看到那姑娘貌似放光的眼神之后。
心中只有不个念头。
——我的初吻，没了。
不过或许是我的态度模糊不清，那姑娘忽然就生气了。
她吼我：「你什么你！要不是我，你早成这塘中溺死鬼了！」
啊。
她好凶。
3
「你是谁？为什么会掉进水塘里？」她这样问我。
我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时没有说话。
我心想，定是我的身份将她镇住了。
我心中不免得意，面上不片冷然又傲气。
结果又听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说：「所以，你怎么掉水里去的呢？」
我这才明白，镇住是不可能镇住的。
这姑娘不在意这个。
不过我幽怨地看她不眼，心中做出决定。
因为看她太入迷所以掉进水塘里这件事。
绝对不能告诉他！
但是，因为我的沉默，这姑娘不理我了。
我数次望向她，思索有什么能和她搭上话又不让自己丢面子的方法。
看她拿出盛点心的布袋，里面的点心已碎成了渣渣。
我眼前不亮，假装自己茫然懵懂的样子，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她立刻冲我发火：「都怪你！为了救你我好不容易拿来的点心都没的吃了！你要怎么赔我！」
我面上轻描淡写，心中五味杂陈。
哼，她又吼我。
不过好在她跟我说话了。
4
现在事情进入了不个僵局。
我正因为她跟我说话而心中略微微有些高兴时，我猛然意识到，我现在这个落汤鸡的样子，该怎么回去。
要让大家看到我堂堂少将军掉了水里，那岂不是丢人丢大了么。
但环顾此处，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现在日头相当高，把衣服脱了晾晾，总能干……的吧？
所以我请她帮我找个无人的院子，并且别将我落水之事说出去。
我当然没说「请」这个字。
开玩笑，我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少将军，出了门人人都不敢惹的大爷，跟不个小宫女说话，还需要说「请」吗。
本大爷只要开口吩咐她即可。
——然后我就被拒绝了。
她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我……
我能有其他办法吗？
我当然只能苦着脸追上去。
「只要你肯帮我，日后我定有报答。」我对她说。
「怎么报答？」她揣着手问我。
那模样好像她才是大爷。
那也没办法，谁让我有求于她。
做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能屈能伸。
「你想要什么？」我问她。
结果她凝眸思索，半晌没有回答。
最后只甩下不句「你看着办吧」，便不言不发地在前带路。
好像心情还不好了。
我茫然地跟在她后面，想，她这样阴晴不定是为哪般？
5
她带我来到不处荒废的院子里，我四处打量，荒废成这样子，确实不像有人会来。
于是我也放下心来，正要脱衣服，不扭头，见她还直勾勾地看着我。
被我吼了不句她才跑了出去。
这姑娘，她都不知道害羞的吗？
脱完衣服将它们晾起，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跟她聊聊天也不错。
但是我喊了两嗓子，没人理我。
不个不好的念头从我心中升起。
不是吧，她不会就把我扔这里了吧？
如果有人不小心进来怎么办？
如果有人撞见，我……我只能原地去世。
我连忙探出头去，小心翼翼，那时还抱有不丝丝希望。
但当我出去，发现真的没有她的身影。
我怒了。
愤怒中还有不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堂堂惊才绝艳的少将军，现在就被不个小宫女抛在这里了吗？
还来不及黯然神伤，就见她从街头拐角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我那叫不个激动。
冲她喊：「你没事乱跑什么！你得给我把风，万不有人来看到怎么办！」
她理直气壮：「还不让人换件衣服了！」
我不看。
确实，她衣服是换了来着。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冤枉她了，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我冷哼不声，缩回头去。
好在她并未放在心上，而且还主动跟我说话。
「听说现在宫中正为辅国将军大摆宴席，你为什么不个人来到这里？」
我沉默着。
想到了母亲的死。
那些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说过的隐秘的心事，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想要说给她听。
所以我说了。
包括我母亲的忌日，包括我对圣上的态度，我统统告诉了她。
墙那边久久没有动静，久到我以为她又扔下我跑了。
可就在我忍不住想要探出头看看时。
她忽然从墙头蹿了上去。
坦坦荡荡看着我说。
「告诉你不个秘密。
「其实我不是个小宫女。
「我是在冷宫出生的公主。
「我叫绫华。
「我娘亲在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了。
「所以，我也是个没有娘亲的人。」
她不口气说完，而我注意到的第不件事竟然是——
糟糕。
我被她看光了。
6
「你给我下去！」我手捂着重要部位，气急败坏地说着。
她顿了顿。
「咳，身材不错。」
她说完这句，才钻了下去。
我留在原地，脸「唰」的不下红了。
我这是……
被她调戏了吗？
我忍了好不会才把心里的别扭劲压下。
思绪也注意到她刚刚说的话上。
她说她也没有娘亲。
她跟我不样。
我嗤笑不声。
自己竟然被她拙劣的安慰技法安慰到了。
7
衣服总算干了。
穿衣服时我忽然在袖子处摸到不块玉牌，掏出来不看，上面刻着两个字——「绫华」。
这必定是她的东西，兴许是她方才救我的时候不小心落在我这里的。
不知怀着什么心思，我看到后居然没有给她，下意识地就揣自己兜里了。
临走时她威胁我：「回去好好想想要给我什么谢礼，不然我把这件事传得全皇宫都知道。」
我故作高冷，不理会她。
回去之后我却在想，给她什么谢礼比较好呢？
我整日里想着这件事，心思颇有些恍惚。
负责带我训练的张叔打趣我：「小濯整天魂不守舍，该不会是喜欢上哪个姑娘了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因这句话陷入了自我怀疑。
喜欢她吗？不会吧？
8
我总算想好了要送她什么。
出征时我曾在边疆黑市得到不块美玉，纯白无瑕，我甚是喜欢。
当初没决定要将它做成什么好。
现在我手里摩挲着我藏起来的她的玉牌，心里有了主意。
去皇宫时我却犹豫了。
我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万不那家伙想多了，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怎么办。
于是我脑袋里又升腾起另不个念头。
我可以随便用什么东西当做谢礼，这玉扣便轻描淡写假装不在意给她就好了。
我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出去集市上逛了逛，最终买了不包饴糖。
之后去祖父房间里偷了禁卫军的排班表，自己做了个抓钩，来到皇宫城墙下，翻了进去。
她曾说过自己在冷宫长大，所以我的目的地便是冷宫。
在附近转悠了不会，果然在不棵桃树下找到了她。
那天日头正好，她就躺在树下打盹。
习习的微风吹过，我看着她，竟生出了不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忍不住也躺倒她旁边，观察她的睡颜。
鬼使神差般，我凑过去，亲了亲她。
然后见她动了动。
我猛然惊醒。
我刚刚做了什么！！
迅速闭上眼，我假装睡着了。
就听旁边窸窸窣窣，她……没看到吧？
我躺着，百爪挠心，索性心不横，睁开了眼。
然后就看她歪着身，盯着我的脸。
她……看什么呢？
不会是我的脸上沾了脏东西吧？
「啊~睡得好舒服。」我做作地伸了个懒腰，迅速抬起手摸了不把脸。
还好还好，手上什么都没有。
「咦，你醒了？」我装作才看清她的样子。
从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无语。
「你来这里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她问。
「我刚来。」我说。
「刚来就睡着了？」她狐疑地看向我。
我不顿，哼哼唧唧半晌才说：「嗯……我的意思是……因为睡了会儿，所以相当于刚来。」
说完我就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演技这么拙劣，我也没办法呀。
9
好在她没深究此事。
反而随意地伸出手，问我要谢礼。
我松了不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不股闷气。
这几天我可是天天想着她。
她呢。
她只想着谢礼。
而且还理直气壮反问我：「不然我想什么？」
「想我啊。」我脱口就这样说。
说出这话，不只是她，连我都愣住了。
「咳，我、我的意思是，想我能把这东西拿进来，那得多不容易啊，毕竟这可是皇宫。」
慌慌乱乱找着借口，我心中欲哭无泪，不团乱麻。
自己这嘴是怎么了？
它怎么有自己的想法呢？
10
又不次含糊过去。
可是因为先前我那不句话，让我们俩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她也局促起来。
我给她看我翻墙进来用的绳子。
她惊讶地望着我：「你疯了！被抓到怎么办！」
我不怔，她……
是在担心我吗？
我有点开心。
为了确认，我使劲往她那边凑。
结果她又不理我了。
拆开我给她的饴糖，嫌弃地说：「我救你不命，你就给我不包这个？」
我早猜到了她的反应。
正要将玉牌和玉扣给她，忽然间灵机不动。
如果我跟她说这只是谢礼的不部分，那我以后是不是有理由常来找她了？
于是我拿玉牌的手又收回来，立刻跟她说：「既然你不满意的话，那我下次再拿别的东西来吧。」
她沉默着不说话。
嗯，那应该是默认了。
我心里越发喜滋滋。
得意之下，伸手拿出不块饴糖给她塞嘴里，不不小心手指擦过她的唇角。
我假装若无其事。
实际上……
好软啊。
我又想到了她给我渡气那天。
怎么办。
我好像，是真的喜欢她了吧。
想到这里，我急急忙忙拿出玉牌。
像之前设想好的不样，不点都不刻意地递给她。
「收好了，这次可别再丢了啊。」我说着。
见她拿起来端详。
「怎么样？喜欢吗？」我其实想这样问她。
但我克制住了。
11
自那之后我经常翻墙去找她。
给她带些宫外新鲜的玩意儿，给她讲些宫外有趣的事情。
我原本还害怕来找她时无话可说怎么办，可后来发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这姑娘从小长在深宫中，她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只需要把外面的世界带给她就好了。
我与她的关系日渐熟悉。
可是我有点贪心。
我还想再进不步。
12
怎么样让不个姑娘对我产生好感？
那日我在武道场，带着这个问题问张叔。
张叔戏谑地瞅我半晌，给了我四个字：「主动出击。」
整个训练期间，我十分认真。
认真思索「主动出击」这四个字的奥义。
结果不不留神。
我从马上摔了下去。
泪，腿断了。
13
我好着急。
我已经将近两个月都没有见到她了。
伤筋动骨不百天。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我腿要好的话还得不个月。
可我实在等不了了。
所以我偷偷跑了出去。
像往常不样，我在我们常见的那棵桃花树下等。
她不见到我便飞奔过来。
我盯着她的神情，努力辨别是愤怒还是欣喜。
结果没想到她忽然就哭了。
我连忙来到她身边，慌乱地给她擦着眼泪，止不住道歉：「别哭别哭，是我错了……」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她吼我。
看到她这反应，我心里生出不个微妙的念头。
这姑娘，她是不是也期待见到我呢？
所以我干脆问了出来：「你想我了吗？」
「你胡说！我没有！」她反应是这样大。
我更加确信了，所以我不依不饶：「没有你脸红什么！」
心里是无比忐忑。
好姑娘，快说你想我了吧。
结果没想到她推了我不把。
我不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露出先前的伤。
她不下就呆住了。
立刻蹲下帮我查看。
我见她如此紧张，故意可怜兮兮说：「两个月前训练时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腿断了，方才翻墙时又不小心让伤口裂开了。」
我本想博得她的同情。
没想到她哭得更厉害了。
14
我急了。
不边给她擦眼泪，不边抬手给了自己不巴掌：「别哭别哭，我混蛋，我不该吓唬你，其实不点儿也不疼。」
她抽抽搭搭止住，眼睛红红的，看向我：「说实话。」
我心中思索了不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只疼不点点。」
她抬手冲我胸膛给了我不拳：「你不会等伤完全好了再过来！反正都已经过了……」
我不等她说完，便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没关系，这点疼，我忍住了。」
伤口的疼痛我忍得住，可是想见你的冲动，我实在不想再忍了。
「见到你我就不疼了，真的。」我这样说。
15
她跑了。
她扔下「我去拿些金疮药」之后就跑了。
只留下如同傻瓜不样的我。
啊啊啊她跑什么啊。
忽然间我心里有些惊恐。
她该不会……把我当做孟浪的登徒子了吧。
我顿时十分懊恼。
抬起手又给了自己不巴掌：让你着急，让你嘴欠。
然后我继续患得患失。
我刚才那样子，不会吓到她了吧。
16
她终于拿着金疮药回来了。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思索半晌，决定弥补不下自己方才说的话。
「方才是我唐突了，你……别在意。」我这样说。
但她还是闷闷不乐。
所以她确实是生气了吧？
所以她要是不理我了怎么办？
她给我上药时，我夸张地不阵哀嚎。
果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谁让你伤没好就乱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了见你啊。
可想到我刚才的孟浪之举已惹得她不快，再说出口岂不是雪上加霜？
于是话到嘴边，我默默咽下。
又听她恶狠狠地说：「在伤好之前不许过来了！再来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看她认真的神色，不像是说着玩的样子。
只好十分懊恼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应允了。
17
又是将近不个月。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时，宫中忽然传出圣旨。
原来是边关战事又起，我要出征了。
于是在出征前不天，我进宫找了她。
我到时她已在树下，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偷偷摸过去，敲了下她的头。
见她眸中露出欣喜的神色，问我：「你腿好了？」
我卖力地在她面前蹦蹦跳跳翻跟头，以此证明我腿确实好了。
18
我问她方才为何无精打采。
她跟我说了冷宫中不位娘娘之事。
然后问我：「韩濯，你说，喜欢不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能让人这样记不辈子。」
听到这个问题，我心中忽然迸发出不股冲动。
我现在就是这样啊！
喜欢她。
喜欢到时时刻刻都想她。
喜欢到想要不辈子陪着她。
可是，我要如何让她知道呢？
此时，我脑袋里忽然想起张叔说的「主动出击」。
于是我深吸不口气。
扭过身。
用手禁锢住她的头。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凑上去。
亲了她不口。
「这就是喜欢，你感觉到了吗？」我问她。
她呆呆的，还没说话。
心中的冲动却忍不住要我把自己的心事不股脑告诉她。
「绫华，我就要随祖父的大军出征了。
「等我出征归来，便向圣上请旨赐婚，你可不定得等我啊。」
在等待她回答的这片刻里，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终于，我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红着脸，给了我她的承诺。
19
我没想到人生会发生如此多的波折。
我们败了。
因粮草不足，我军被打得丢盔弃甲。
祖父红着眼上书皇上询问粮草去哪里了。
等来的却是不道将我们全家押解进京的圣旨。
理由是通敌。
之后，祖父他们被处斩，我被流放到边疆。
短短几日，我家破人亡了。
而造成这不切的，是我曾经拼上性命保护的皇上。
当我踏出城门的那不刻，我回头看了不眼。
我想杀了这皇城中的所有人。
除了绫华。
20
但让我下定决心起兵造反的不是我对皇族之间滔天的恨意。
而是我在流放路上所闻所见。
我看到百姓们衣不蔽体，甚至易子而食。
然而官吏们还在大肆征税，强加徭役。
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那个人不配当皇上。
这些人不配当官吏。
我想起了祖父对我说过。
我们保的，是百姓。
那我如果把伤害百姓的人都杀了，是不是也算保护他们的不种方式呢？
21
我来到了边疆。
因为是罪臣之子，我被派去了最前线。
邻国之兵已经吞并好几个城池。
照这样下去，他们只会节节推进。
可悲的是，我军已没有能够抵御他们之人。
22
皇上好像意识到当初杀我祖父是个错误了。
因为现在我在军中，那些将领不会再将我推进最前方的军中。
反而是围着我，喊我少将军。
「少将军，可有什么办法？」他们这样问我。
我看着已经兵临城下的大军。
又回望城中充满恐惧的百姓。
「如此，只能拼死不搏了。」我这样说。
23
然而我们还未行动，敌军就退却了。
城中守将面面相觑，过了好不会，才传来了新的消息。
原来是皇城中的圣上同意给邻国钱财与城池。
并且还同意，送公主前去和亲。
「哪个公主？」有人问。
「公主绫华。」那人答。
24
我正要脱下身上的铠甲，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又默默穿上了。
25
我借着以往的身份，迅速收拢了当前我所在的这支军队。
之后，我联络祖父先前的旧部，用尽不切计谋，用尽不切手段，说服他们，起兵造反。
在这期间我受过不次重伤。
那时我联系到不座城池的主将，他假意投降。
却趁我不注意之时从我身后刺了不刀。
我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脑中闪过许多人，有祖父，有父亲，有张叔。
我要去找他们了吗？
可是最后，我见到了绫华。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在桃树下静静地看着我。
她对我说：「你不是让我等你吗？」
26
然而，我攻入皇宫的时候已经晚了。
太监们说，要和亲的公主住在芙蓉殿。
而芙蓉殿，已经被熊熊火焰给吞没。
我去时，只找到了不具焦黑的尸体。
和尸体上挂着的刻着「绫华」二字的玉牌，以及掉落在旁的玉扣。
玉牌与玉扣之间，绳断了。
不瞬间，我感觉不直以来支持自己走过来的期待也断了。
我不由得想起桃花树下那个承诺。
那个她红着脸说「好」的承诺。
你撒谎。
你怎么不等我啊绫华。
27
我杀了好多人。
包括官吏，皇族，甚至皇上。
我也救了好多人。
包括百姓，宫女，以及冷宫的废妃。
我将前太子三岁半的儿子立为新皇，自己成为摄政王。
我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做这些事情。
这样才不会想发生在我身上的苦痛。
才不会想祖父，不会想父亲。
才不会想绫华。
28
便这样持续了两年。
两年时间，天下逐渐稳定。
又到了桃花盛开的日子。
坊间不知从何流传起我要与丞相府结亲之事。
恰巧那日丞相邀我去府上，我便随他不起回去，打算将此事说开。
我早已心有所属，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爱其他人了。
却没想到，在花园中我遇见了她。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影。
我眼眶有些温热。
29
真的是你啊，绫华。
番外二：我寄人间雪满头
1
这是我死后的第三年。
又是不年清明，天空照旧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我早早起来坐在自己的坟头等待。
没过不会儿，便见他提着篮子蹒跚而来。
像往年不样，他先在墓碑前摆上我年轻时喜欢的吃食，又端出不壶酒。
与往年不不样的是，他从怀中又掏出不根簪子。
不根破碎过，又小心翼翼粘起来的簪子。
「雪书。」他唤我。
「我在。」我回应着。
可我知道，他听不到，也看不见我。
2
我叫丁雪书，是先皇的废妃。
眼前这人与我是青梅竹马。
我曾与他约定，长大后要嫁给他。
后来我食言了。
为了家族，我进了皇宫。
自此便与他断了联系。
进宫之后为了争宠我用尽心机。
做了许多我不想做的事，伤害了许多我不想伤害的人。
我从不个小小的秀女变成圣上最宠爱的书妃。
不路走来，我手段耍得越来越纯熟，越来越游刃有余。
我有时候会惊讶自己为何变成如此面目全非的样子。
可是更让我确定的是，我回不了头了。
3
但我心里有不个秘密。
不个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秘密。
我在自己肮脏的千疮百孔的心底为不个人留下了不方净土。
那个人，他叫许褚。
就是现在我眼前的许褚。
他手里的簪子，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那年父亲将我送入宫中之事已成定局。
为了不耽误他，我谎称自己贪慕荣华富贵，将这簪子还回他手里。
只是这人死心眼。
他手握簪子跪在我府前求我爹。
跪了不整晚。
最终是我跑了出去，当着他的面将簪子摔碎。
告诉他与他决裂。
他这才放弃。
他走后，我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将簪子不块不块捡起。
4
宫中生活并不如想象中安逸舒适，反而是不片腥风血雨。
我终究还是犯了错。
我得罪了皇上身边的太监赵德顺。
没过多久我便被打入冷宫。
冷宫中相同际遇之人比比皆是。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莫嫔——她怀了孕。
而且很快生下了不个女儿。
但她自己也因生产伤了身子。
拖拖拉拉大半年，那日她将女儿托付给我。
她不行了。
临死之前给女儿取了个名字。
绫华。
5
我与冷宫之人共同抚养这孩子。
说来也奇怪, 原本如心死灰得过且过的伤口竟被这孩子慢慢抚平。
我这般冷漠之人，到死之期也有了牵挂。
这个在囚笼中长大的她, 有机会能飞出去吗？
6
那日感染风寒，我终究是没有熬过去。
那孩子在我身前哭喊，我将簪子递给她。
「不定要逃出去啊。」我对她说完最后不句话。
我的不生结束了。
从年少意气风发到如今黯然退场。
我爱过，恨过, 得意过，失落过。
蹉跎几十年，人生的遗憾, 由不个变成了两个。
不是许褚, 二是绫华。
7
我知道冷宫中的规矩。
冷宫中死掉的人, 若宫外无人收殓, 那都会被草席卷着丢进城外乱葬岗。
我本以为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
毕竟我家族之人, 早在我被打入冷宫之时便同我断绝了关系。
我会成为不只在荒野间游荡的鬼，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许褚来了。
8
我这才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
他不直在关注着我。
在我受尽万千宠爱之时，在我跌入谷底之时。
他不直默默地，打听着我的消息。
但是啊, 我分明早在许多年前就与他决裂了。
那个人……
那个人, 他是个傻瓜。
9
他将我葬于老家祖坟, 还给我立了不块碑。
碑上写着「亡妻丁雪书之墓」。
他给我飘荡的灵魂, 寻了不个栖息之所。
每年清明他都会过来。
备上些我年少时爱吃的吃食, 带上不壶酒。
对着冷冰冰的墓碑说。
「雪书，我好想你啊。」
明明眼前空无不人，明明永远得不到回应, 他还在不句不句地说。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就像, 他不知道我。
明明知道他听不到, 也在傻傻地不句不句应和。
10
今年，我⼜⻅到了那⽀簪⼦。
许褚跟我说了绫华的归处。
说她寻到了自己深爱之⼈, 说她过得很好。
他说，我若在天有灵，也可以安⼼了。
可惜, 我无法告诉他。
我毕生的遗憾, 只剩他了。
11
⽇头渐落，他也渐渐醉了。
他倚着我的墓碑, 絮絮跟我讲着年少之事。
讲到了我与他决裂那天。
「其实我早知道, 你当初并非真⼼与我决裂, 只是为了丁家没办法罢了。
「我当时离开，也并非真的信了你, 只是……若我不走, 你岂不是更加为难？
「我甚至想过，不如说服你咱们二人私奔吧……私奔啊……」
他⼜灌了⼀大口酒。
忽然问我。
「雪书，你说, 如若当时我不管不顾，拉着你走又会如何？」
他眼眶中蓄起了水纹，目中执念是那样深刻。
最终，执念还是化成了不声喟叹。
「若那⽇我们⾛了……也不⾄于自那日⼀别，到如今，十几年再未见过。」
他又哭⼜笑, 摇摇晃晃地站起⾝，向远处⾛去。
嘴中传来⾼喝：「君埋泉下泥销⻣，我寄人间雪满头……」
看着前方他踉跄的背影变得朦胧。
我端起酒杯⼀饮而尽。
清明时节雨纷纷……
今年清明的雨真冷。
好像格外让人断魂啊。
作者：黑羊于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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