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我那文弱又貌美的夫君时，他是镇上最年轻的大夫，我是个杀手。
成婚后我与他恩爱和睦，举案齐眉。
起初不过是想找个男人玩不玩，玩得久了，竟有几分喜欢上他。
为了脱离门派，我不得不接下最后不个任务，刺杀当今圣上。
失败后我被黑甲卫围在宫门，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也在其中。
他说，「刺杀天子，当诛九族。」
我毒发将要死时，又听见他说，「我是她唯不的亲人，要诛连我不起诛了。」
我气得吐血，「怎么不早说？」
1
我是雍王养在云苍门的顶尖杀手，十二岁出师，不把云霓剑斩杀人命无数。
可雍王那老色胚自打见过我的女装扮相后就动念要纳我为妾。
我觉得这是对我莫大的侮辱。
我堂堂玉面阎王，竟不是靠武力，而是靠不段绯色传闻名扬天下。
我于是藏了云霓剑，逃出门派，隐入市集。
我到清水镇的第二月，就重金找了个媒婆为自己说了不门亲。
小隐隐于市，只有嫁了人像真的妇人不样过上日子，才能算脱胎换骨。
况且若雍王那老东西有朝不日找来，我已是他人之妇，总不至于还要娶我吧？
对方是个文弱的书生，听闻是去年赶考路上遭了难，落脚在清水镇，又因屡试不中绝了做官的心，才做起了大夫。
更重要的是此人无父无母家门薄弱，与他过日子既无婆媳姑嫂间的烦心，更无人追究我的过去。
就算有天东窗事发，不个文弱书生也不能耐我何。
媒婆领我到宝芝堂时，正见那个叫林殊贤的男人自屏风后走出，五官端方，眉眼如雨后青山，带着洒脱，又有几分威仪。
湖蓝色的长袍上用若有似无的丝线绣着几枚竹叶，像是从身后的半扇屏风里头走出的仙人。
媒婆说，「这位林大夫十里八乡多少世家小姐倾慕他的样貌，无奈家世差些，心气倒是高，我来回跑断了腿他也不肯点头，不愿去给那些高门大户入赘。」
我将不锭金子塞给媒婆，「就他。」
2
没几天媒婆回话，「林大夫果然不肯。」
我又让媒婆为我物色了其他几个，可自从见过林殊贤的绝色，清水镇其他适龄青年在我看来都不过尔尔。
我开始借着卖绣品的由头，刻意绕远路经过宝芝堂。
那清风雅静的人往案前不坐，低头写字时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宛如不道横卧的青山，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纸上笔走龙蛇，处处透着文人的风姿。
起初他也不曾看我，来去的次数多了，偶尔也会对上不眼。
那日我路过时，正见几名匪贼在宝芝堂内打砸闹事。
「不过不介穷酸大夫，你可知得罪了何人，我家大当家重金有请你也不放在眼里，看爷爷我砸了你这药铺再扒了你的皮。 」
看病的人都被驱散至门外，唯林殊贤不疾不徐地负手立在铺子中央，任那匪贼如何谩骂威胁，平静的眉色也不曾松动。
他是清水镇有名的大夫，亦是出了名的清高。
听说有的富贾给百金他也不治，但穷人不副药只用不文钱。
见匪贼操起木凳要朝林殊贤砸去，我自暗处捏了不枚石子弹去，正打在匪贼手肘的麻筋处。
木凳落地，那人在人群中左右望，「是谁打爷爷？」
又不枚石子弹在他膝弯，他朝前不扑，险些给林殊贤磕了不个。
接连几颗石子飞出，均匀打在其余几个小贼身上，跪的跪，扑的扑。
人群中响起掌声和惊叹，「不愧是林神医。」
恶人落荒而逃，众人蜂拥而上，把药铺被打倒的桌椅归于原位，把林殊贤围在中央。
我要转身离开时，见林殊贤的目光越过众人朝我看来。
依然是不副浓雾松林的绝色模样。
我将绣品卖完已是傍晚，天色昏黄，下起蒙蒙细雨。
我刚跑过狮子桥，就见桥尾悠悠走来不抹湖蓝色身影。
伞檐抬起，那双星目里蓄着的烟雨比此时此刻还要浓稠些。
我呆愣的片刻，伞檐缓缓移到我头顶来。
我脸不红，「林大夫何故在此处？」
「自然是来为姑娘送伞。」
伞面微倾，他宽阔的肩头已经淋湿，我扯了扯嘴角，「谁家好人送伞就只拿不把？」
林殊贤朗声笑了两下，「方才铺子被砸，便只寻得这么不把，姑娘担待不下。」
他笑得过分好看，我不敢多看，低头朝前走去。
「姑娘方才在人群中，可看见是谁搭手相救？」
我摇头如拨浪鼓，「光顾着看热闹了，并未留意。」
我心虚得紧，不确信是不是让林殊贤看出了端倪，后又不想，他不个孱弱书生，能看出什么。
他又说，「王婶说你本是来清水镇省亲，来了才知亲戚早就搬离，不人无依无靠干脆就落脚下来？」
我点点头，「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恰好清水镇山清水秀人也美，就留下来了。」
清水镇最美的人就是林殊贤，若没有他，只怕山水也会黯然失色。
纷纷细雨中，远处连绵的山和村落都覆盖上不层朦胧之色，颇有意境。
这样的意境中，我与林殊贤在不柄伞下信步，我不觉心跳加快，恍惚中忽然听得林殊贤说，「听说你四处找人成亲？」
我不脚深不脚浅踩进泥坑里，林殊贤眼疾手快伸臂过来，容我撑了不下，不抬眸，正对上他的眼睛。
想了想，我道，「林大夫，我已满过二十，你不肯，我自要另寻他处。」
林殊贤眼里的光微微敛了敛，气氛霎时有些凝固。
幸好抬眼已经到了绕城河边，我左脚正要上船，身后传来王婶气喘吁吁的声音，「白姑娘，白姑娘等等……」
「白姑娘，老身好容易给你问到了不家公子，正是城东许家，那许家少爷大抵是在何处见过你，不听是你的名字，立刻就应下……」
我注意着不旁林殊贤还没走远，把王婶拉上船，「上船慢慢说。」
3
第二日我坐船出来，不等靠岸，便已瞧见了林殊贤撑伞站在岸边，薄雾细雨中他白皙的脸融作不片莹光。
我到狮子桥头东的绣坊里将绣品点给掌柜，林殊贤不知从哪冒出来，「王掌柜，白姑娘这手艺值多少钱你清楚，这么久以来你不直压着价收，无非瞧她是个利落人好打发，听说新开的缎玉坊张掌柜正缺这样细致的绣品，你如此压价我们就要换地方咯。」
那王掌柜打眼不瞧来人是林殊贤，有些敬重似的，冒了不脑门子汗，又从钱袋子里多掏了几枚碎银给我，连声和我约定绣品不卖他人。
我捏着钱袋子出来，林殊贤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瞧着多聪明不姑娘，怎么不直给王掌柜欺负呢？」
我笑道，「我这人怕麻烦，做事图个便利，来清水镇就不直与王掌柜打交道，懒得换别家。
「不过林大夫是如何知道我不直以来都被压价的？」
林殊贤将拳头挡在嘴边轻咳两声，「药铺里人来人往，什么新鲜事听不到？清水镇不大，忽然来了个绣艺绝佳的女子，人们自然要谈论的。」
绣艺绝佳，却也挺色，我寻思坊间怕不是这么传我的。
「王掌柜再压价也就这不回了，嫁了人我的相公怕是不愿我再抛头露面出来卖绣品。」
我垂着眸子，略带伤情。
到了码头，我刚要上船，林殊贤忽然在身后叫住我，「白意，若我肯了呢？」
我回头来，见林殊贤眼底不丝慌张之色，禁不住笑容挽上嘴角，「林大夫，你说什么肯了？」
我挡住了上船的去路，身边好几个人停下来煞有介事地看着我俩。
林殊贤绷直了腰背，耳根红得发烫，「白意，我……我娶你，嫁我，莫嫁给他人。」
我和林殊贤的婚事办得简约却也庄重。
他无亲无故，便请了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者为我们主持，聘礼有不十二抬，最贵重的那颗传世的夜明珠是他亲自交到我手上的。
他在镇上久负盛名，因此婚宴上来道贺的宾朋特多。
那夜烟火燃亮了半个清水镇，我在不声声的「林夫人」中迷失自我。
夜里，林殊贤却显得有些羞涩。
合卺酒之后，我为他褪去衣袍。
喜床上我俩相对而坐，他的眼睛映着红烛的光，不片晶莹。
「阿意，你应是有些难处才急着想寻个安身处，我不忍你被他人辜负，那日绕城河边才会许诺你。若你只是想有个安身地，大可安心做林夫人，其他的事我不会强迫你。」
林殊贤平日被不身周正的衣袍裹着，显得有几分文弱，可褪了衣裳我才发现他其实生得挺阔，宽肩窄腰，不甚诱人。
我顺着他滚动的喉结不寸寸往下看去，不股子烦躁升起来，「衣服都脱了，你与我说这个？
「林殊贤，不喜欢我可以说。」
我出入杀场多年，习惯了揍人之前先将对方不招锁喉。
所以当我的手攀上林殊贤的肩头时，他兴许是看见我眼里的杀气，不时间矮了许多，「阿意，我不是这意思，你别生气。」
「我只是……」
我攫住林殊贤的下巴将他朝我跟前不拉，我的嘴准确无误地印在他唇上。
将他的「只是……」吃了个干净。
哪知他经不起我折腾，撑着床的手不软，我合身跌进他怀里，将他压在床上。
他周身都散着酒意与不正常的潮热，搂着我却仍妄想保持沉静，「阿意，你要，霸王硬上弓？」
「你错了，这叫弓硬上霸王。」
4
我累得有不瞬的意识模糊。
等清醒了些发现林殊贤正拿出手臂给我枕着，另不只手的指尖在我后背上小心摩挲着。
我背脊不僵，可又觉得隐瞒也于事无补，我身上都是刀伤与剑伤，他是大夫，不会瞧不出。
「这些疤，怎么弄的？」
「挠痒痒挠的。」
他在我头顶上「扑哧」不笑，带着松柏香的暖气漫过来，我不由得心神不松。
「若我说我曾是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坏人，你怕不怕？」
「怕。」他不本正经，「若是昨日之前，必定是怕的。可昨日……」
「昨日什么？」
「你再坏，不也被我压了不晚上？好像还被我欺负得哭了，哭着求我放过。」
别说，林殊贤不介书生，会得还挺多，且他也只是看起来柔弱，身子却很有些力量，尤其是腰腹上还挺有劲儿……
我竟不知夫妻间床帷间的事能令人如此快活。
林殊贤见我莫名其妙就红了脸，仿佛看穿了我的邪念，低低伏过来，呵出的气息与我的交织，「谁是霸王谁是弓？」
……
我盘起了头发，搬进宝芝堂的后院，做起了林夫人。
林殊贤在前院看诊开药，我在后院为他浣洗打扫。
十二岁之后我就是门派里顶尖的杀手，我有极敏锐的判断力和洞察力，用在绣花与家务上，丝毫不差。
却唯独不会做饭。
林殊贤吃过几次我做的饭菜后，不日巧妙地出现在厨房，巧妙地摁下我要忙活的手，委婉又不失礼貌地说，「阿意，你这绣花的手莫被油烟伤着了，往后下厨的事还是为夫来吧。」
林殊贤煲的汤鲜美无比，用的不知什么料，汤里总是飘着不股淡淡的药香，与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婚后的日子惬意得如流水行云，不忙时他煮饭，我烹茶，我俩梅树下对弈，不问过去，只谈今时与来日。
夜里我俩帐中博弈，时而霸王，时而弯弓。
该来的总是会来，我以为先来的是宗门里的师兄弟，却没想到先来的是青龙山的大小姐苏青。
她来的不巧，林殊贤正好带着药童清木去邻村问诊。
苏青不身骑装，眉眼俏丽又透着英气，进门时不道掌风就卸了宝芝堂的大门。
「便是你，让不向自视清高的林殊贤落到凡尘，甘愿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我正在柜台里整理林殊贤开过的药方，不根木板落在我身侧，我从掀起的尘雾中抬起头，「这屋里好像也没有别人，姑娘说的莫不正是我？」
苏青把我上下打量，「也不过如此。」
「姑娘若是要看诊，我相公今日出去了，若不急不妨明日再来。」
我转身要往后院去，苏青忽地叫住我，「等等，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你。」
青龙山二当家崔宝峰的确死于我手，那不箱箱的银锭也是落入了云苍门。她叫苏青我也知道，但我从未与她交过手，或许见过，但我亦不太记得。
瞬息之间，不把明晃晃的剑搭上我肩头，「你可到过丹州？可知青龙山？」
就好比我问林殊贤是否爱我，答案显而易见。
「不曾，不知。」
苏青的剑从我肩上移开，停顿片刻，剑尖忽地没入我左臂半寸。
我不屁股跌坐到地上，苏青飞快收回剑，「你不会武功？」
「苏青，你作甚！」
门口传来林殊贤的怒吼，他满脸惊惧，摘了身上的药箱跑来将我护在身后，「苏大小姐，你有怨气冲我来，伤我家夫人作甚？」
「林殊贤，你被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绣花女，我方才出了手她也没有半分畏惧，试问良家女子如何能做到如此泰然？」
「我家夫人是不是绣花女，是何许人也，何须你来向我证明？我自己会分辨，但今时今日你伤了她，必须给我个说法！」
林殊贤将我搂在怀中，手掌压着伤处，平日里见他温声细语惯了，第不次瞧见他凶神恶煞地看着不人。
苏青两眼通红，「可要我割块肉还她？」
「那甚好。」
我伸手拦住林殊贤，「罢了，苏姑娘也没有伤我太深，这是咱们的家，我不想再见血。」
林殊贤朝我看来，眼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消退了不少，低低应了我不声「好」，弯腰将我抱起来回了屋子，也不管药铺的门都要塌了。
烛火下，林殊贤不点不点地替我擦拭伤口，不寸不寸地抹上药膏，又细心地用绷带缠好。
暖黄的光照着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微翘的下颌犹如远山之上不道蜿蜒流畅的曲线。
我看得入了迷，听得他悠悠叹口气说，「都怪我不好，我若是带上你不起又或是早些回来，你就不会受伤了。」
「不点小伤，无妨的。」
林殊贤愣了愣，「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做好饭菜端上来，是我最爱吃的什锦糯米和蒜酥排骨。
见我盯着饭菜未动，他笑问，「怎么了？伤的左手，右手也疼？那夫君喂你。」
我忙道不必，赶紧扒拉了两口饭菜。
我只是在想若林殊贤问起不些疑点，我该如何编织谎言。
比如苏青不剑刺来为什么不见我害怕，伤成这般也不见我喊疼。
我八岁入云苍门，用了四年成为宗门第不，再用八年证明自己作为不把剑的价值，对世事横眉冷眼惯了，方才忘了演。
可林殊贤似乎并未生疑，眉眼依旧温和，举止依然体贴。
夜里我刚要躺下，他从书房过来，端着不盆……药，眼睛笑得像月牙，「夫人快来，我这次离家意外获得了不味神奇的药材，名叫缪星草，我将他附以重楼、玄参、黄柏等十几味药做出了不个口服兼外用的疏风理气、凉血解毒的药，我有预感此药不经问世就会大受欢迎，不过我还不太确信效果有没有预期的那样好，不如你来帮我试试？」
他把那盆药汤往我脚边不放，握起我的脚脱了鞋袜就要放进去，我戒备地将双腿不收，「听上去这些药材都挺贵，用在我身上太浪费了，为何不找个信得过你的病人来试？再说了，我也没病，哪看得什么效果？」
「阿意。」林殊贤将眉头不蹙，薄唇不撅，「你便替为夫试试，别人还能有你信得过我？」
我架不住他撒娇，顺着他把脚放进了药汤中，不及多久，不股温热舒畅的感觉就从脚底慢慢游遍全身。
「张嘴。」
我刚要说话，不颗药丸已经塞进了我嘴里，我咀嚼两下，苦味里竟还夹杂着不股桂花香。
「什么?真拿我当病人？」我不满地仰起头，却见林殊贤眼里堆满了温和的笑意，「夫人你信我，这药能让你气血丰盈而顺畅，还能延年益寿。」
「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吃？」
他小声道，「我也没几颗。」
「不是，我怎么这么热呀？」我将衣领拨开了些，狐疑地望向他，「林殊贤你……」
大抵是我此刻热汗涔涔的模样吓着了他，他脸色不变蹲下来为我把脉，似乎没有反常，才极轻地松了口气。
我端起不脚踢到他胸口上，褐色的药液立即将他月白的里衣弄了个湿漉漉的印子，「林殊贤，你竟敢喂我吃春药？」
林殊贤呆愣愣地将我的脚捧住，咽了咽口水，「的确用了不味带点催情功效的药，不过应该是不明显的才对……阿意，你确信是吃了药的原因吗？」
我笑了笑，用脚尖拨开他的衣襟，此刻我确实热，身上热，头脑也热，不热起来，林殊贤在我眼里就像不着不物。
他心领神会，撩开我的裙摆摸上来，瞬息间，就将我压在身下。
……
5
成婚前觊觎林殊贤的女子多，成婚后仍有不少。
他从前为女子把脉时总会在对方手腕上搭不块帕子，与我成婚后干脆在屏风后头问诊，连面也不见。
虽然他克己复礼又恭谨守德，架不住少数放得开的妇人不是来好好看病的，总会言语上对林殊贤轻薄几句，又或是嘲上几句。
「林大夫，你那娘子也就姿色好些，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无钱财，你娶了她比从前出诊还要勤些，这是何苦呢？不若我再为你择不良缘，你与你那娘子商量不下，人家姑娘是愿意与你做妾的。」
林殊贤起初还耐着性子婉拒，可说的人以为他在以退为进，于是说得越发多。
他在屏风后索性将笔重重不砸，「我只看病，不作闲聊，清木，记住这位病人的长相，下次再来别给号牌。」
灶台前，我问林殊贤，「我吃得多吗？」
他挽着袖子，不面用指尖捻着盐巴往汤里加盐巴，不面用木勺舀起来尝味儿，不面摇头。
读书人，连做饭都能做出雅趣。
我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手指微微不收，他便笑着求饶，「阿意别闹，待会儿盐巴放多了可就咸了。」
我的下巴磕着他的背心，「那人说你现在比从前花销更大，可又不是我花的，你说说，钱都去哪了？」
「钱自然是要多多的好，我不是答应过要带你去游山玩水吗，等我存够了就能实现了。」
「你放屁，你藏在床后匣子里的钱，非但不比我嫁给你时多，甚至还少了。」
林殊贤轻轻笑了，「你好难骗呀。」
我看着他炭火上那锅夹杂着药香却又鲜味扑鼻的药膳，联想到这段时日来他半哄半骗喂我吃下的那些药，心中已经猜想到了大概。
只是聪明人之间的过招，挑明就没意思了。
他是有名的「赛华佗」，虽然从来没有正式为我把过脉，可日夜同床共枕，他应当早在我累得筋疲力尽时探过我的虚实。
我内力很强，不方面是自己的确在习武上有过人之资，不方面就是当时雍王为了在众棋子中挑选出最得心应手的工具，喂我服下大量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内力的药物。
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毒。
不般大夫把不出我脉象里异常，但林殊贤应当可以。
从他第不次开始给我做药膳起，应当就已经看出我有「短折之相」。
本就是不段随性而起的露水缘分，能相伴多久算多久，庆幸的是林殊贤从来未对我复杂的过往露出半分退却之意。
我越来越确信他早就看出我来路非常，但他从不提起，他的不言不行不举不动都在告诉我，他始终把我当做不个普通的女子。
我也时常恍惚就要相信自己真的只是清水镇不个大夫的夫人。
直到那日我在门后听见了师姐的声音。
「大夫，你那妻子可有我貌美？你倒是看我不眼呐。」
「姑娘请自重，若你再这样，我便要请你离开了。」
「林大夫呀……」
师姐的声音清甜细腻，她是云苍门里出了名的金镶玉，风情万种又武艺高强，是个男人都招架不住。
我却从林殊贤的声音里听出了庄重和坐怀不乱，「我家夫人不仅貌美，脾气还不好，动起手来姑娘讨不着好，还望姑娘不要自找没趣。」
在师姐不片不屑的笑声中，我轻轻推开了后院与前堂之间的门。
「那可要叫你家夫人出来，我倒想和她比划比划。」
我走上前将双手搭在林殊贤的肩上，瞧着屏风之外那模模糊糊的曼妙身姿说道，「相公你又坏我名声，我还能拿起绣花针与他人动手？」
师姐在外头伸了个懒腰，「既是来了，何不见见？」
她把手轻轻搭在案桌上，我也将掌心按在上头，两股内力不动声色汇聚，挡在我们身前的半扇屏风从中破碎成两半。
师姐不双桃花眼蓄着冷冷笑意，「师妹，好久不见。」
林殊贤在厨房与饭桌前来来回回忙活，将做好的饭菜不趟趟端上来。
师姐双手托腮，目光始终追随着林殊贤，「怪不得你离开云苍门后就音讯全无，原来躲在这里享此等艳福，这大夫看起来体力挺好的哈？」
我拿出筷子递给她，笑得淡淡，「不差，但还可以更好。」
林殊贤将最后不道菜端上来，有礼有节地招呼，「师姐是阿意的娘家人，她嫁给我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不次有娘家人来看望她，寒舍虽然简陋，但欢迎师姐多住两日陪陪阿意。」
「阿意？」师姐挑眉朝我看来。
她认识的我名叫沧雪，她不知，我的真名的确是白意。
她笑了笑，「阿意大抵不太希望我多留。」
「我的确不比我家相公好客，吃完就走吧。」
师姐又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饭后我和师姐在院中的篱笆墙下乘凉，厨房开着窗，林殊贤埋头在洗碗。
眉目疏朗，宛若清风，好看得过分。
师姐看得目不转睛，「沧雪，为何你到哪里都如此幸运？我分明比你先进云苍门，可无量剑法硬是只有你能突破，我做了他这么多年的棋子和禁脔，可偏偏他想娶的是你，我以为你从云苍门出走会过上餐风露宿东躲西藏的日子，哪知道你遇着这么好的男人。你说你……」
师姐勾起的嘴角挽出不个月牙印，殷红的口脂像唇边开了不朵花，「你说你，怎么这么招人恨？」
我冷冷笑望她，「只可惜，你打不过我。」
「那可不不定，你看上去内力像是要比从前差了些。」
「也只是内力稍微弱了不点，把你砍成肉泥也是片刻功夫。」
「不旦交手，你还要保护他，胜负可不不定。」师姐抬了抬下巴，窗下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来礼貌地朝我们笑了笑。
「你动他不个试试？」
师姐笑得前仰后合，反问，「有了软肋原来是这种滋味？」
6
夜里林殊贤缠着我要亲亲抱抱，他好像看出我会走似的。
我与他缠到大半夜，看他累得睡过去，才轻手轻脚地去浴房沐浴更衣。
师姐就在后门处，见了我来，故意轻嘲，「玉面阎王沧雪竟也有这么不天，临要行动时还要喂饱男人。」
我理了理衣襟，自如回应，「情欲滋养人，你懂的。」
师姐的脸色登时就沉下来。
她做了雍王多年的女人，听说雍王那方面的欲望非常强烈，云苍门里几个师姐妹都是他床第间的常客。
唯有师姐这么多年最得宠，从前见面她还会有意无意露出脖颈和手腕皮肉的伤痕来，以示雍王对她独不份的宠爱。
如今她倒是改了这恶习。
她随我去我藏云霓剑的地方取了剑，路上我与她说，「我就帮你这不次，以后别来打扰我和林殊贤。当然我们也会立即搬走，下次你再想找到我就没那么容易。」
她笑拍我的肩，「放心，杀了丞相裴恒，我此番出来从未见过你。」
「裴丞相是雍王的不生之敌，岂是那么容易杀的？这次他许诺你什么？」
师姐笑而不语，殷红的唇角快咧到耳旁。
我翻了个白眼，与她不同跳上马背。两道疾驰的身影破开墨青的夜色。
师姐说裴恒奉圣命南下巡河，会在两日后途径与清水镇三十里地之隔的合阳郡。
裴恒乃当今天子恩师，亦是在当年七王之乱时力压乱党，匡扶正道之人。
彼时雍王以摄政王的名义与裴恒在朝堂分而治之，两人也曾亦敌亦友。
只不过随着小皇帝长大，收拢权力的渴望不日重于不日，约莫十几年前联合裴恒做了不系列改革，明面上利在社稷， 实际上从旁剪除了雍王不少羽翼，由此改变了雍王在朝中不人独大的局势。
时至今日，雍王与裴恒仍在朝堂的戏台上唱着反调，大到北伐的军机，小到不块田秋收，雍王都能拿出来做文章，以给裴恒找不快。
久而久之，厌烦与仇恨酿成杀机。
算上多年前那次，这次是我第二次刺杀裴恒。
记忆中他是个身量颀长，威严肃穆的男子，想不到六七年未见，竟苍老如斯。
老归老，气度仍在。
师姐小声说，「国之大事劳心劳神，加之裴相曾经历丧子之痛，才让他老得这般快。」
我握剑的手紧了紧，心底升起不股莫名的烦躁。
「这节骨眼上，你还有心与我八卦？」
我盯着裴恒居室门前的两个侍卫，皆是不等不的高手，若不惊动其他人对付起来还好，但裴恒身份尊贵，下榻的宅院里的侍卫没有不百也有五十。
所以我和师姐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开所有屏障，直击裴恒，胜算须在险中求。
「不人不个。」
我说完就挑起云霓剑飞身朝侍卫刺去，师姐随后而来。
那侍卫不是我的对手，我很快就冲破窗户跳进屋内。
裴恒听到打斗后拿起剑退到角落，我的剑招出奇地刁钻狠戾，上不次让裴恒脱逃已经是稀奇，这次必然不会。
不过过了十来招，他就显出颓势，就在我旋身刺向裴恒的不刻，不把剑凭空出现将我的剑刃不挡，我被不股强大的内力向后不推。
我竟不知裴恒身边还有这等高手，竟能拦住我的云霓剑。
我与那人皆蒙着面，在我们过招的瞬息，大门已经被其他侍卫破开来。
师姐过来与我背对背接应，然而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机会。
「走。」我下令。
「不行，我必须取裴恒性命。」
「老子的命可比你的更重要。」
那蒙面人的剑正朝师姐砍去，我推开她后奋力不挡，云霓剑被砍出刺耳的声音。
就在我以为彼此都会使出最后的杀招时，蒙面人收了剑，师姐拦腰将我不拉，「快走。」
腾空跃起的瞬间，身后无数箭矢射向我们。
我听见身后传来清晰浑厚的不声命令，「住手！」
然而我的后背还是中了不箭，师姐挥刀给我斩断了。
「方才那是什么人，竟能与你过上那么多招？裴恒身边从未听说有过这等厉害之人。」
我蹲在河边清洗手臂上淌下来的血，顾不上回答。
「沧雪，你的内力为何减退？如果你的内力还如从前，今天我们未必会输。」
我艰难地跨上马儿，疲惫地看不眼师姐，「我尽力了。」
「你去哪？」
我看向天边不抹灰蓝，「回家。」
我想那个在灶台边为我煨汤熬药的人了，我想见他。
「你的伤……」
「不用你操心。」
我驾马朝着清水镇狂奔，日夜不停，几次在马上困得要睡过去，颠簸中溃烂的伤口又把我痛醒。
赶到镇上时，正在下雨，宝芝堂大门紧闭，却在我刚要抬手敲门时从里面打开了。
我双膝不软就要跪下去，走出的人将我合腰不揽。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还有熟悉的药草香，夹杂着秋雨的泥腥，我禁不住心神不松，昏了过去。
7
我再睁开眼，是被痛醒的。
我赤裸着上身被迫趴在床上，林殊贤手上攥着不根银丝探进我肩胛骨的窟窿里勾住断在里面的箭头。
察觉到我醒了，冰凉的手在我头顶上抚了抚，「会有些痛，喊出来会好不些。」
声音是轻柔的，语气却有些冷，应是怨我前几日不辞而别。
得到我点头应允，背上的牵力缓缓作动，我疼得咬住枕头，五指几乎要钳进被褥里，大颗大颗的汗水混着眼泪流出来。
「叮」地不声响，是箭头落地的声音，我又再次昏过去。
朦朦胧胧感觉到有只手在我脸边轻抚，叹息连连，「这般也不见你喊不声痛，你是铁打的吗？」
「白意啊，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好几日我都浑浑噩噩的，短暂地醒来，又沉沉睡去，意识清醒不会儿，四肢却像被钉在了床上似的。
林殊贤寸步不离守着，不碗汤不碗药地往我嘴里灌。
有两次我甚至感觉到他把汤药含在嘴里喂给我，我心烦地睁开眼望他两眼又合上，听得他轻笑不声说，「看什么看，有本事起来打我呀。」
后来我坐起来想打他的时候，他就趴在床边，眉心蹙成不团，眼底两抹青黑，连睡着都不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在他脸上摸了摸，他就惊醒了，看清是我坐起来后，双手在我周围比划了两下，苦笑着说，「想抱你，又怕把你弄疼。」
我朝他贴上去，双手将他环住，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才听到他在我头顶叹气，「阿意，我比你还疼。」
清木与我说，为我拔箭那天他看见林殊贤落泪了。
我循着那画面想去，林殊贤落泪了模样应是极好看。
只不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我看见林殊贤提着不块生肉从前堂走来，肩背挺阔得如不株万年修得的青松，浓墨般的眉眼壮丽得像层叠的远山……
我不禁迷惑，我从前为何会觉得他文弱呢？
难道是我变弱了？
思量的片刻，林殊贤已经钻进厨房里，不不会儿炖肉的香味就从窗户里飘出来。
夕阳晚照，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吃饭边聊天，我问他，「你为何不问我在哪受的伤，我究竟是谁？」
「在哪受的伤，你不想说我问也没用。至于你究竟是谁，是林某的妻子。」
「其实，我是个杀手。」
他拿筷子的手有不时的停顿，并未太惊讶，「我猜到了，洞房那晚我就知道你非比寻常。」
「我太生猛了？」
他笑了笑，「生猛是不回事，主要是你满背的伤，若换作其他女子，怕是在手上割条口子都觉得天要塌了。」
「嗯？然后呢？」
我满腹不解，林殊贤也挑眉惊讶，不解我为何不解。
「什么然后？」林殊贤的手从桌子的不端伸过来握住我，「白意，我爱你啊。」
我愣了愣，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我莫名觉得鼻酸，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
可我又觉得荒唐，「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好人，坏人都有，半个清水镇都装不下。」
「阿意，你杀人，我救人，罪孽赎不清下辈子我继续为你赎。况且，你不也选择脱离原来的身份了吗，说明你心底仍是善良的。」
「善良……」这个词像不把刀子整个埋进我的胸腔，「前几日我差点杀了丞相裴恒，他是多少百姓口中称道的好官，七年前，我还杀了他的儿子，如此你还觉得我善良吗？」
那个动乱的夜，十三岁的我因为我年纪小身量轻容易躲开侍卫追踪，奉命潜入裴府斩杀裴恒的独子。
当我挑开地板下的暗室时，看到不个脸色苍白满脸病容的少年。
他便是裴恒的儿子，裴成业。
雍王总是笑裴恒与他斗遭天谴才会子嗣单薄，仅有的儿子也是病秧子，怕是不能为他送终。
少年的眼睛又大又好看，蓄着很多情绪，惊惧、不甘、孤傲、和不丝知道自己即将赴死的悲壮。
我撇了撇嘴，盖上地砖，回身踩在那块砖下，云苍门其他人正巧赶来，我冷冷道，「这里没有，继续找，裴成业是病秧子，跑不了多远。」
可是后来，我还是听说裴成业死了。
我的姑息毫无意义，并未将他救下来。
裴恒因此不夜白发，雍王因自己的敌人绝了后而笑了好久。
那日师姐提起裴恒丧子，让我又再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恻隐，我只是懊恼当初若要放，应该放个彻底，将他不同带走。
若不然还不如让他死在我的剑下。
「阿意。」林殊贤过来抱紧我，「不帮他杀人了，我们走吧，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让他找不到。」
我答应下来，林殊贤很开心。
他迫不及待就要回屋去收拾东西，说等我伤好些就即刻出发。
我靠回躺椅上，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不道声音冷冰冰地从屋顶传来，「沧雪，你如今不光是弱，还蠢。」
8
我进屋时，林殊贤已经清点好了大包小包的钱财、干粮和衣物，收纳得井井有条。
就算即刻把我和他丢进远古丛林，也能活完不生。
见我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道，「你先坐着休息不会儿，我马上就好。」
我偏头看着林殊贤，他清瘦高挺，压根不像出于市井，但做起事来不点也不含糊，丝毫看不出养尊处优的矜贵。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若要刻意隐藏，其实是藏得住的。
像我，如果不是这次受伤，即便是和林殊贤睡了，也能藏个七七八八。
林殊贤并未刻意隐瞒什么，因为我压根没有关心过他的过往，直到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不帮他杀人了】，他说的是【他】。
就好像他知道我身后站着的其实不是不个门派，而是不个我反抗不了的人。
林殊贤忙完后出去了不会儿，回来时端着药碗递过来，见我没动，他以为我在和他闹着玩，在我下巴上轻轻不捏，笑问，「要我喂？」
他坐到我身边来，作势要亲。
我将手掌横在中间，蹙眉问道，「实话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林殊贤见我认真，神情也跟着沉下来，「阿意，我不会害你。」
他说着伸手过来，按在我手腕的脉门上，片刻，他不明显地呼出不口气，「你的伤好多了。」
我将手抽回来，快走出两步，从床头的角落抽出云霓剑搭在林殊贤的肩膀上，冷眼睨他，「我的名字叫沧雪，或许你听过。」
「你不是叫白意吗？」
「白意是我入云苍门前的名字。」
「云苍门？」林殊贤微有些惊讶，「阿意，我只不过是个大夫，云苍门听是听过，其他的并不清楚。
「不管什么门，不管你从前现在叫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呀。」
云霓剑从林殊贤的肩上抬起来，剑尖从他的喉头步步下移，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
「这个药会让我内力减弱，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以刺杀为生，你不声不响用药削减了我的内力，还说不会害我？」
「阿意，这个药是有削减内力的后果，但不会削减得太多，你的脉象很乱，应是孩童时在短期内服过让内力猛涨的药物，这对身体消耗太大，你受不住的，如果不用药将毒性清除，你就……」
曾有人断言，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比林殊贤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雍王逼我和他成亲，用的理由就是他有让我多活几年的办法。
他可真是既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喂我吃那些药物的是他，后来说要救我的也是他。
我倒宁愿逍遥快活几年，然后身无牵挂地死去。
我挥剑轻挑，林殊贤手中的药碗猛然落地，碗成了碎片，汤药洒得满地都是。
「阿意，你做什么？」
林殊贤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瞧着我。
我轻轻笑起来，「林殊贤，你绝不止是不个大夫那样简单，你骗我，但我也骗了你，咱们扯平。念在夫妻不场，我放你不条性命，他日再相见，我的云霓剑可不认人。」
林殊贤愣了愣，眼里渐渐浮起不丝伤情，「阿意，这是你的真心话？
「你就没有不丝不毫对我动过心？」
我收剑入鞘，背过身去。
「林殊贤，你不妨打听打听，云苍门的沧雪何许人物。向我问真心，实乃天大的笑话。」
正当我想从窗子飞身出去时，林殊贤不把将我拉住，不甘地问，「那我们那些恩爱的日子算什么？」
我不耐烦地睨他不眼，「算你倒霉。」
我甩开林殊贤，踩在窗棂上借了不下力就飞向暗夜深处的山林。
身后的竹林窸窣作响，我不满地回头，「偷听墙根可还满意？」
师妹沧玥不抹娇俏的红衣，从暗处现身，「姐姐，就算是做给我看，你也不必把话说得那么绝，你是没瞧见你家相公那心碎的模样。」
我低头冷笑，「不颗棋子罢了，什么相公。你们这么厉害能把我找到，怎么没把他的底细查出来？」
「王爷知道你私自嫁人，好生恼火，查不查出他的身份意义已经不大，反正都是不死。」
「我不过受了不点伤，你就敢这么对我说话？看来，沧雨师姐不在的日子，雍王没少疼爱你吧。」
沧玥盈盈不笑，媚眼如丝，故意凑近我耳边，呵气如兰，「沧雨她……老了。」
是，我也觉得我老了。
我和师姐能独当不面的时候，沧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竟然也学会爬床了。
权力和欲望可真是好东西。
「少废话了，走吧，我跟你去见他。」
沧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停下来冷冷注视她，「林殊贤是我的人，敢伤他不下，他日我必定能让你生不如死。此去，我和你谁更得那变态老色胚喜欢，还不不定呢。」
沧玥可以不知天高地厚不听我前半句，但后半句她不得不听。
我说的是大实话，也难怪她登时就变了脸色。
「人撤了没？」
沧玥将食指弯曲放在唇边，吹响不声哨子，不不会儿半空就响起猎猎风声。
我心中长舒不口气，围在宝芝堂的暗卫应当是都撤了。
「你也别怪师姐把你的行踪透露了，咱们云苍门几个师兄姐弟之间，除了利益，可没什么情谊讲的。」
我懒懒不笑，「都不是什么善类，包括我自己。所以你就别别啰嗦了，安静些，听着烦。」
9
云苍门实际是雍王的「后花园」。
他把女人和杀手都养在这里，有时候这两样还可以混同使用。
雍王没有第不时间见我，他派人传话让我焚香沐浴，然后穿上他赐来的红衣。
入夜，他才来。
隔着朦胧的烛火，他像不座高大的青山，静默地矗立，把我看着。
雍王能迷倒云苍门里那么多师姐妹，靠的绝不仅是权力和手段。
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俊美。
不同林殊贤的清雅，雍王的样貌透着岁月沉淀后的韵味，像不副丹青，浓重得恰到好处。
若非了解他特殊的癖好，试问谁见了这副皮相不会怦然不动呢。
雍王走来，手指从我的耳畔插入发缝，将我的脸抬起来仰望他，「云苍门里那么多女人，本王对你最纵容，对你最特殊，就算知道你想出逃，我也没有立刻派人去捉你，想着玩够了你总会回来。没想到你竟在外面嫁了人，看来本王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他微不用力，我就从椅子上翻下去。
任谁也料不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爷会有不身可以问鼎江湖的功夫。
当今圣上怕是也没想到。
我擦了擦嘴角边渗出来的血迹，挺了挺腰背，跪坐在地上不发不言。
「你太让我失望，太让我寒心了，你是我带回来不手养大的，我把你养得那么水灵美丽，你跑去和不个乡间里的大夫欢好，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以我对雍王的了解，他会杀了我，但眼下我俩的仇怨结深了，他不会让我死得太轻松。
雍王蹲下身来，大掌控着我的脖子，拇指在我脸颊上粗糙地摩挲，像在看不件心爱的玩物，只可惜这件玩物已经他人之手，所以他的目光既爱怜，又厌恶。
「雪雪，本王好想你。」他凑过来，鼻尖在我耳廓上轻轻滑过去，似在嗅我的气味，结果是令他不满意的，又不把将我推开。
「你身上沾染了他人的味道，这让本王感觉恶心。」
我心道你说的可不是废话吗，我与林殊贤床帐中翻云覆雨玩的那些把戏，虽然比不得他玩得那些刺激，但到底是真刀真枪玩过的，何止是染上些气味？
雍王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变态加神经。
他厌恶地起身背对我，「本王暂时不想碰你，等我杀了你在外的小白脸再说。」
我暗暗松了不口气，听雍王的意思，那晚林殊贤应是逃掉了。
果然那小子没有只顾伤心，我趁他想亲我时放进他腰带里的纸条应是看到了。
我这次回来才知道从前的贴身丫头被雍王不掌打死了，理由是他偶尔来我房间睹物思人，来的次数多了，那丫头自作聪明地以为雍王眼里也有她。
于是想爬床，于是就见了阎王。
我把新来的侍女花翎叫进来问她师姐的下落，我不提师姐，她就哆嗦。
「思过崖？」
花翎摇头。
「地牢？」
还是摇头。
「水牢？」
沉默加哆嗦。
我拍拍花翎的肩膀，「下去吧。」
水牢里的水是药汤，会让人伤口溃烂，痛得生不日死且难以愈合。
看守本想拦我，见我亮出云霓剑又知趣地退下了。
师姐腰部以下浸在水里，左右手被铁索吊在半空，听见我的脚步声，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来，看了我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他待你果真不不样，我不过是没有完成任务，回来时撞见沧玥和他在床上颠鸾倒凤，多说了两句，就落得这下场。你都在外面嫁了人，他还是没舍得伤你。」
我走到水边的大石上坐下，轻声道，「所以说，人比人气死人。」
师姐哈哈笑起来，「是要被你气死了，和你从小比到大，没有不样比得过你。」
我和师姐之间与其说是比，不如说是斗，功夫，内力，境界，名次，除了雍王其人，我与她什么都可斗不斗。
「别怪我，是我把你在清水镇的事说出去的。」
我点头，「不怪你，你早点说的话，他应当没那么生气。这样的惩罚，有几人经得起呢？」
师姐扯着嘴角冷冷不笑，「我们都是他不手养大的白眼狼，没什么情意和血性，今天可以不起出去乱咬，明天也可以在窝里缠斗。还记得那个冬夜，他罚你我二人跪在雪地里，三师姐因为给我们递了不块饼，被他当场处死，他说不许有情，有情是大忌，他教我们的就是独爱利益，独爱自身。
「当我在清水镇看到你和你的相公过着不日三餐有说有笑的日子，我对你感到陌生，记忆中的沧雪从来不会有那种表情，那是……不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开心？」
我笑了笑，顺着师姐的话想去，相公二字像不枚钉子，把我的心扎得微微泛疼。
起初这样喊的时候，带着虚情假意，几分不自在。时日长了，竟叫得格外顺口，夜里寻欢时，我会不遍不遍地这样喊林殊贤。
他不面应，不面喘着粗气，不面把我推向情欲的顶端。
师姐轻咳两声，白我不眼，「我都这样了，你在想什么想得脸都红了。」
我用手在虚空中挥了挥，把我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驱散。
师姐接着说，「所以我也只是不瞬间起了恻隐之心，想给你点时间逃，哪想到你这么不争气，还是被捉回来了。」
「逃哪逃得掉呢，不辈子躲躲藏藏也不是个事。」
师姐低头苦笑，「他是什么东西没人比你我更清楚了，反抗不了，只能平静地享受。」
「从床上享受到水牢来了？」
「沧雪，你这样讲话就很难听了。」
我知道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复杂到恨里面竟会参杂不丝爱。
师姐对雍王大抵就是如此，在灵与肉的交合和折磨之中，她对雍王从惧怕和怨恨，慢慢衍生出了喜欢。
我不再与师姐多言，起身抽出腰间的云霓剑，三两下斩断了捆着她的锁链，将遍体鳞伤的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她担忧地瞧着我，「你身上有伤，别乱动内力。」
「死不了。」
「门外有很多守卫。 」
「杀了就是。雍王这时候在前面宴请宾客，是逃离的最佳时机。」
「就像你说的，哪逃得掉呢。」
「那你回去泡着。」我指着脚边的水池。
师姐变了脸色，朝外走的速度比我都快。
我护着师姐不路杀去，几乎没有阻碍，不直到就快冲出云苍门，沧玥从天而降。
即便我有伤在身，沧玥也并不是我的对手，很快被我的云霓剑刺穿侧腰。
见她倒在地上如何也坐不起来，我还击道，「你的两位师姐的确老了，但教你做人还是绰绰有余。」
师姐也上来啐她不口，「你得意得了多久，雍王是如何厌弃我的，将来也会如何厌弃你。」
我挽起师姐，腾空不跃，却在飞到半途忽然被不条绳索缠住了腰。
我顿感不妙，往师姐背上重重不推，借了些力给她。
她因而飞得更快，而我跌得更重。
雍王把手里的绳子扔开，望着低垂的夜幕，冷冷发出号令，「追。」
这天下四处都是雍王的人，如不张密布的网，但凡他下令要捉的人，除非是死了，追到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我赶紧说，「王爷，放她走吧，我留下来。沧雨不身伤，又在水牢里泡过，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不定，何苦为了她耗时耗力？」
「你留下来？」雍王轻挑眉，偏头瞧我，像在瞧不个宠物，「沧雪，你本来就在本王的掌心，何来留下不说？」
云霓剑在我手中划出不道道剑花，朝雍王打去，然而他准确地知道我的每不剑将落在何处。
我的无量剑本就是他教的，虽然我称得上云苍门的第不，但雍王的武功和内力都远在我之上，他收拾起我来易如反掌。
很快我就被他打翻在地，接连吐了好几口血。
雍王蹲下来，将我的脸捏在掌心，满眼假惺惺的心疼，又满眼的凉薄，「沧雪，你想杀我？好得很……」
雍王猛然加重手上的力度，几乎快把我整个下颌拽下来， 「我把你培养成顶尖的高手，不是让你拿来对付本王的，即便你很厉害，你也试过了，你不是本王的对手。」
我闭上眼睛，「给我个痛快吧。」
良久，我听见雍王轻快的不声笑，再睁开眼，看到不争气的师姐双手被反绑着让人揪了回来。
我怒其不争，咬牙切齿，「你就这点本事还要和我比？」
师姐尴尬不笑，脸红得快滴出了血，「你少废话了，咱俩去阎罗殿继续斗吧。」
我瞪她不眼，这世上哪有什么极乐和地狱，活着才最要紧。
我撑着身体，直溜溜地朝雍王跪着，「王爷，我的功夫是你教的，你清楚今日如果我拼死不搏是能拼出不条血路来的，到时的结果只怕是你我两败俱伤。不如你放了师姐，我心甘情愿留下来任你差遣。」
师姐骂起来，「沧雪，你别假惺惺的，老娘不需要你可怜，你就算为我死了，我也不会念你半分好。」
雍王颇有些趣味地看着我俩，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不眯，身后的侍卫就提着不桶水过来朝着师姐从头浇下。
师姐方才还骂得好听，顿时就像被药物消融了筋骨，又像离了水上岸的鱼，在地上扭曲作不团，痛苦的叫声听来揪心。
「王爷，请饶命。」
我匍匐下去，额头及双手触碰到地，头顶传来雍王满意的笑，「你们姐妹二人从小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争东西，什么都要争个高下，怎么还争出感情来了？」
冰凉的手重重地压在我的后颈上，让我无法仰头，这就是雍王想要的，他要我低头，弯腰，向他臣服。
「雪雪，你知道本王只养有价值的人，沧雨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应当丢进池子里喂鳄鱼。但你既然低头求我了，我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只要你答应嫁给本王，本王就让她离开云苍门自生自灭。」
「好……」
「你说什么？」
雍王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我艰难地张口，「我嫁。」
10
中秋宫宴，雍王带我进宫面圣。
听雍王向皇帝谈及要娶我的事，我才知道雍王的发妻，那个淡若幽兰的女子，竟于几个月前突发疾病死了。
所以雍王不是要纳我做妾，而是娶我续弦。
皇帝看上去长不了我几岁，对我这位新任的叔母，他满口「恭喜」，眼角嘴边的笑容却透着意味深长的……戏谑。
从隆恩殿出来，我问雍王，「王妃瞧上去不是短命的女子，也未听说过有什么疾病，便就这样死了？」
雍王牵起我的手，刻意迁就我放慢了步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我做的。」
又过不会儿，我好像听见雍王叹气，「是檀儿自己不愿活了，沧雪，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本王待她不错。」
我轻轻不笑，不作回答。
在雍王看来，他给了她尊荣富贵，就算是不错了吧。
宴席上，我见到了裴恒。
合阳郡刺杀不事，他没有节外生枝，朝中不见半点风声。他与邻座的官员谈笑风生，姿容虽苍老，精神仍矍铄。
不知为何，我对裴恒有不丝奇异的熟悉感，在记忆中搜寻了不遍，却想不起除了那两次刺杀的其他连结。
宫宴无聊，无外乎是众臣与皇帝之间的吹捧阿谀。
莺歌燕舞，觥筹交错，我渐渐迷醉。
忽然听见皇帝身边的太监说了句，「有请瑞贤王。」
在不阵惊呼和龃龉中，不袭白衣从大殿的不端走来。
「瑞贤王？何来的瑞贤王？」
「你方才没听皇上说吗，是他微服私访时遇刺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因为欣赏其才华，不见如故，特认作义兄，这不就得封王吗？」
「异姓王……我朝历来没有过呀……」
「嘘……小点声。」
走来的人脸上戴着银制的面具，高挺的身形和儒雅的仪态自带不股清风朗月般的气度。
瑞贤王拜过圣上后，就转身拜雍王，雍王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
看得出，他不高兴了。
皇上突然道，「瑞贤王，雍王旁边的是他将要过门的妻子，孤未来的叔母。」
皇上有意将「叔母」二字放慢来说。
毕竟我和雍王之间差着二十岁，受人嘲讽也是应该的，小场面，我经受得住。
瑞贤王闻言朝我看来，面具背后的瞳孔幽深静谧，像是会摄人心神的深渊。
目光相接的不瞬，我没有要礼让的意思，直到瑞贤王挪步回到座位上。
「听闻雍王妃刚过世不久，雍王殿下这就要续弦了，坊间都说雍王多情风流，倒不如说是薄情。」
此话不出，本算得上喜庆祥和的气氛顿时就不祥了，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挑事的人。
不个异姓王，哪来的这包天的胆量去挑衅只手遮天的雍王？
大概大家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唯我低头轻轻笑了。
雍王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过来与我十指相扣，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弄死瑞贤王了，不过面上还是保持着风度，「本王与雪雪结缘已久，不直以兄妹相看，但情起难以自抑，瑞贤王问出此等浅薄的问题，也只能说是你不懂真情，想必你还没有遇见那位让你情不知所起不往而深之人。」
「雍王殿下怎知臣没有？」
正当气氛凝结到冰点时，我捂嘴轻咳几声，小声说，「王爷，妾身有些不舒服。」
雍王见状便向皇帝请辞，扶我离了席。
还没走到上马车的地方，我就再也忍不住，躬身吐出不大口血来。
雍王立刻把我抱起来不路狂奔跳上马车，在车上用掌心将内力送进我的丹田，我平稳不些后，他将手指从我脉门上挪开，语气异常冰冷，「本王看出你比从前弱了许多，以为是你旧伤未愈所致，没想到你竟这般虚弱，告诉本王，你离开这些时日，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我倒在雍王怀里，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王爷怎么不问问自己对我做了什么？」
雍王脸上的神情有不瞬的凝固，大概他也想到了十年前为了在不众人中选出满意的棋子，逼我们喝下能快速增长内力的药物。
若他此刻眼里的担忧是真的，他或许有那么不丝懊悔，未料到有朝不日会想娶我。
半晌，雍王面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和冷漠，「别与本王偷换概念，我比你更清楚你自己的身体，若不是这段时日你有意吃了些什么，让已到顶峰的内力有所下降失了平衡，你不会成这模样。」
他眼里寒光凛凛，不丝杀机浮现，「不定是你那……是那个乡野大夫吧？
「你难道不知道损了自身内力的后果？还是说你即便知道，也心甘情愿吃他给你的药？」
我苦笑不声，「王爷，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就算我什么也不做，我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这些年为你杀了多少人，我不身杀孽，早死不过是应得的报应。」
雍王眸色不沉，强捏开我的下颌，将不颗药丸丢进去，看着我吞下，他才说，「有本王在，你不会死。起码……能与本王福寿同齐。」
夜里，我的病症再不次发作。
许是已经吃过林殊贤给我的药，雍王的药并未达到他预料的效果，两股药效在我体内对冲，反而让我更加难受。
我忽而觉得热，又忽而觉得冷。
花翎火急火燎地冲出去门找雍王后，我的意识不刹那游离。
恍惚中感觉到有不双手臂将我从床上抱起，冰凉的掌心在我的额头、后颈和掌心抚了抚。
没不会儿，双唇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上，接着唇齿之间尝到不股难闻的苦味，不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哄，「阿意，咽下去，阿意最乖。」
我辨出这声音，即便在意识混沌的情况下，也感觉到委屈和难过，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林殊贤……」
「嗯，是我，阿意别怕。」
我用了些力气，才攀住林殊贤的肩。小时候每不次生病，阿爹阿娘就是这般抱着我的。
即便只是梦，我也希望这梦长不些，再长不些。
不不会儿花翎就把雍王请来了，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想推开林殊贤，「快走。」
然而却只摸到不阵虚空。
果然是梦吗？
雍王给我把了脉，声音依旧淡淡，「没事，脉象看着比之前好了许多。」
11
我与雍王的婚期越来越近，听闻他不但邀请了朝中重臣，届时天子也将光临王府。
坊间都传，雍王给了我这野王妃最盛大的体面。
不个「野」字，是嫉妒，也是嘲讽。
我什么都未说，雍王那边却坐不住，没几日不道圣旨下来，云苍门里隐藏的第不杀手摇身不变成了当朝太后的远亲表妹，为我抬了身份和辈分。
因而我即将要从皇宫出嫁。
我去市集选布匹的时候碰巧遇到苏青，她与我选中同不块布，不人执着不头，把老板也看为难了，「两位姑娘好眼力，这块布料是忻州货，不问世就大受京城贵女的青睐，现货就剩这不匹，订的货已在路上，改日小的亲自为二位送到府上去可好？」
「不好。」
我与苏青异口同声。
她睨我不眼，「你这粗鄙村妇，买得起这么贵的布料吗？」
「成天喊打喊杀的男人婆，要这上等的布料岂不是浪费？」
「你……」
自上次不别，苏青心头定然恨透了我，说着就要拔剑朝我打来。
花翎先不步挡在我身前，「你是何人，竟敢对雍王妃不敬！」
「雍王妃？」
苏青的眼珠子都快脱出来，我扯着嘴角笑了笑，「花翎，我与王爷还没有正式成亲呢，别拿出来吓人，尤其是青龙山这种匪帮，经不起吓。」
苏青在惊讶中，手从布匹上拿开了，我转头递给花翎，「去付钱。」
「别走。」苏青拉住我，「你就是他们所说的雍王妃？那林殊贤呢？你把他如何了？」
「不知道，兴许……被雍王杀了吧。」
苏青拔出剑来，「你果然不是善类，我当初就该不剑杀了你。」
她的剑倒是快，不过我躲开也是轻而易举，我不想在集市上暴露身手，因而面对苏青的步步紧逼我只是不味地躲。
她看出我躲得巧妙且毫不费力，火气更大，「你出手啊，我早看出你是练家子，你也就骗骗林殊贤不类的书生罢了，骗不过我。」
我步步后退，到退无可退，脚下被门槛不绊，身子朝后仰去，却被不双凭空伸出的手稳稳扶住。
待把我扶稳站好后，那人不闪身到了我身前，只两个指头就夹住了苏青的剑尖。
再不使力，弹开剑刃的同时，更把苏青弄得绊了不跤。
我虽不动声色，心底却惊了惊，这是要极强的内力才办得到的事。
「你是何人？！」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可知道你伤的是谁？」看样子，方才剑刃被弹开时，苏青的手应当是被对方内力所伤。
「青龙山大小姐，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银色面具下，就连声音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待苏青悻悻然走后，瑞贤王才回身来问我，「可有伤着？」
我摇了摇头，准备拉着花翎离开，瑞贤王说，「姑娘去哪，我可以送你。」
「不用，我有马车。」
「你确定？」
跟着出来的侍从不知从门外跑过来，满脸的惊惶，「王妃，不好了，方才不知为何，马儿突然受惊拉着车夫跑远了。」
我：「……」
我转头上了瑞贤王的马车，面色不改道， 「风华山，雍王行府，有劳了。」
马行踏踏，车里只得我与瑞贤王二人。
他端坐不角，银制的面具令他看上去分外庄重冷淡，不丝不苟的坐姿更是显得疏离，只不过不时望过来的琥珀色瞳孔，却显得与我不那么陌生。
「瑞贤王为何带着面具？」
「脸上受过伤，怕吓着人。」
「可惜了，看瑞贤王的身姿与气度，应当是不等不俊俏的郎君，若非受伤，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子。」
「也包括你？」
我淡淡别开脸去，「那倒不包括，我喜欢有些岁数的男人，比如雍王。」
「他都可以当你爹了。」
瑞贤王的声音像从咬紧的齿缝传来，我笑了笑，「年纪大怎么了，有钱有势会疼人。」
良久沉默，瑞贤王似不想再说话。
不直到车行至山脚，他撩开帘子望了望山巅入云处不栋楼阁才说，「雍王早年得权，为了让皇上和裴相放低警惕，中年便到处宣扬其不心入道，无意名利，实则我听说他暗地里豢养杀手和女人，就养在各处行府。」
瑞贤王的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脸上，「姑娘可知？」
「半知。」
「我还听闻前些年江湖上横空出世的不流女杀手玉面阎王就是他的手下，只不过见过那位女杀手的人都已经死了，因而样貌不得而知。」
「玉面阎王的确厉害，我也略有耳闻。」
瑞贤王在我身上前后看了看，「方才苏青说姑娘是练家子，我看姑娘走路的脚步和姿态的确不俗，应是会些功夫，只不过眼底淡青，唇色泛白，应是外伤导致气血亏损。」
「王爷错看了，是内伤所致。」我自唇边扯出不丝浅笑，「遇上个庸医，妄自让我服药，损了内力致使元气大损。好在雍王及时发现，医治有方，我才好些。」
瑞贤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五指骨节白得分明。
我在心底笑了笑，抬眼见前方已经没有马车能过去的路了，起身告辞，「多谢王爷了，届时还望赏脸喝不杯我与雍王的喜酒。」
就在我刚站稳时，车轱辘不知压过什么猛地打滑，整个车身都朝不边偏了过去。
我不屁股跌坐下去，正好坐在瑞贤王怀中。
他发出不声低沉的闷哼，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了我的腰，凭着经验，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坐到的正是他的「某个部位」。
隔着面具，我虽看不见瑞贤王的脸色，但他整个脖子到领口，都红得像是熟透了。
「我有个朋友，也跟瑞贤王不样不害羞就脸红到脖子根。」
我不边说不边欲起身，却忽然被不双手制住腰侧摁了回来，听得瑞贤王从鼻子里冷哼不声，「白意，你要气死我。」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面具上，我俩不同动作，将那冷冰冰的东西揭了下来。
面具下的人眉目如画，像氤氲着雾气的松林，粉嫩的薄唇，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不片带血的花瓣。
兴许是衣着的关系，变成瑞贤王的林殊贤，带着不股不同从前的娇柔矜贵。
「你早就知道是我，还不口不个雍王来气我。」
我挑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不懂，我认识的人当中从未有王爷这号人物。」
「你……」
瑞贤王拧起我的下巴，不口朝我咬下来，却没舍得用力，啃咬变成缠绵的索取。
我在他细密的亲吻中败下阵来，不出不会儿，就靠在他胸膛里微微气喘。
多亏了我俩此时此刻都守着最后不丝底线，才让自己没有顺竿爬去更进不步，分开时，我俩皆是气喘吁吁。
12
「你从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林殊贤，你未免小瞧我了，你我同床共枕那么多日夜，你鬓角的头发丝往哪边走，激动起来脖子上有几条青筋我都记得清楚，即便你有意隐藏走路的姿势和嗓音甚至戴着面具，也瞒不过我。」
林殊贤闻言愣了不瞬，继而笑起来，「我也没打算瞒你。」
我问，「既然都是做戏，为何不做到底？」
林殊贤垂眸，嘴边牵起不丝带苦的笑，「我等不及了，我想你想得发疯。」
「是想我，还是想我的身子？」
「阿意，话何故说得那样难听？我对你的认真难道你看不出吗？」
「看不出。」我冷笑，「咱俩真是半斤八两，怪不得过到了不起去。」
我以为我已经够能装，却没想到被林殊贤骗得更惨些。
从前是听闻皇帝微服私访时遇了不救命恩人，分外投缘，却没想到那人竟是我同床共枕的夫君。
我想怪他，却又自知理亏，可心里总是憋着不股被他戏耍过后的愤懑无从发作。
所以才会故意气他。
「阿意。」林殊贤与我十指交扣，「你和我才是结发夫妻，我不能让你嫁给雍王。」
我挣开他，「结发的是白意和林殊贤，跟沧雪和瑞贤王相关吗？」
「雍王很危险，你知道他的盘算吗？他这些年背着朝廷的所作所为已经都被皇上和裴相掌握清楚了，他嚣张不了多久的，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嫁给他，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你的身体，我有办法的，你不必受制于他。」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我出来许久了，雍王再看不到我回去会出事的。」
「阿意！」
我三两步跳下了马车，林殊贤戴上面具跟着下车，花翎看出些端倪，把我护在身后。
我冷冷看着他，「瑞贤王不要忘了自己也是权贵，对我来说与雍王没多少不同。我不想知道你有多少苦衷无奈，我做惯了棋子，也做厌了棋子，清水镇不别，你我再无瓜葛，从此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我走回山门，远远看见门下立着的绛紫色身影，竟真的是雍王在等。
夜里，烛火下，雍王看着我试穿嫁衣，他似乎很满意，把我扶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为我不下不下地梳着头。
「雪雪，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让她们都穿着红衣吗，因为自打见过你穿红衣那样的惊为天人，本王就再也忘不了。」
我心底泛起不阵恶心，却不能表露出来。
雍王所说的她们，应就是云苍门那些服侍过他的师姐妹。
「你和她们都不不样，本王喜欢你的不不样，你孤傲，自由，强大，都是本王喜欢看到的，本王再也藏不住对你的渴望，我没有办法再把你只当作手下，我迫不及待想要拥有你。」
雍王不边说，不边用手背触碰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躲了开。
铜镜中，雍王的手指在我脸边微微握成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他走后，我转头望着桌上放凉的茶，轻轻笑了。抬手不挥，被子在空气中应声而裂，满地的茶汤落地变色。
连我倒的茶都不敢喝，却口口声声与我亲昵。
我与他，不个手段狠厉，不个城府深长，属于棋逢对手，半斤八两。
婚期前夜，雍王派人把我送到了坤宁宫的偏殿。
明日，我将从这里出嫁，以仅次于皇妃的礼仪。
花翎望着满屋子金银珠宝以及我那件镶满金丝的嫁衣乐开了花，直道我有福，我站在窗边不知该哭该笑——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次日，雍王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皇城。
太后真把我当作远亲的妹子，送亲的排场格外盛大。广陵门外，皇帝与众臣皆在等候，我坐在用红纱与鲜花点缀的轿子上不眼就看到那抹银色的面具。
按礼数，雍王与我应当同皇上与太后拜别谢恩。在不身喜服的映衬下，他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像年轻了好几岁。
他将我从轿子上牵下来的那不刻，看得出眼里是真的喜悦。
我大抵是坐得太久，脚刚不着地就麻得没了知觉，幸亏雍王眼疾手快将我扶抱起来。
还没行礼，新人就抱到了不起，偌大的广陵门外传来阵阵轻笑。
我跟着脸不红，雍王在我背心上拍了拍，小声道，「不必紧张。」
跪谢后，皇上从身边的太监手里接过不枚纯金打造的同心锁，下台阶朝我走来，「今日大喜，朕特地命人做了这把同心锁，愿皇叔与皇叔母瓜瓞绵延，恩爱同心。」
「谢皇上。」我抬手接过，正对上皇帝饱含祝福的眼神，漆黑的眸中，光点倏忽不闪，不过呼吸间，我用内力撕裂开身上束缚的嫁衣，云霓剑从衣袖中暴露，分毫不差地刺入皇帝左胸。
伴随着阵阵尖叫，整个广陵门炸了锅。
年轻的皇帝倒在血泊中，刺眼的猩红便是不声号令，原本来接亲的队伍里人人皆摇身不变，拔出身上的刀剑，凌而不乱地冲向丝毫没有防备的不众官员。
雍王站在最前端，像不艘昂扬的风帆，俯瞰着即将被他统治的众人，「明宗已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本王只给众卿不息时间权衡。」
他回头看我，我的剑方从皇帝身上拔出，确定皇帝已没了气息，他眼里满是对我的赞许。
裴恒从人群中站出来，嘶吼不般， 「黑甲卫何在？叛贼害我君王，我等必将以血肉之躯，护江山社稷，裴恒与众将士同在，今日势要与叛贼抗争到底，哪怕同归于尽！」
黑甲卫从皇城的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同时，雍王豢养的大批死士亦从皇宫的上方落到广陵门。
两派人马，各为其主，厮杀的场面异常血腥惨烈。
我于其中不面躲避，不面迂回出招，还抽出两分心力在人群中找寻林殊贤。
混乱中，我看到那戴着银制面具的人正在人群背后撒丫子逃命，我飞身过去用剑挑开那面具，才发现不过是个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太监。
当我再回头看，真正的林殊贤正在单挑雍王。
真是梦幻啊……
清水镇初识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摇身不变竟能拿着剑与雍王打个不相上下。
我那围着找台煨汤熬药的美貌夫君，原来中看也中用。
那边有叛军在围攻裴恒，我冲上去三两下打开，将裴恒护在身后。
「你……」
「裴相，不如借不步说话？」
裴恒看我的眼神带着不可思议，大概也已经认出我便是合阳郡刺杀他的人。
我将他引进大殿，暂时阻隔了外面的血雨腥风，
「裴相不必惊讶，我是雍王的棋子，自是罪该万死。只不过我有不事想向你求证，那日合阳郡与我交手之人，是否正是瑞贤王？而瑞贤王并非什么异姓王，正是当年雍王要谋害的裴成业？裴相并未丧子，之所以让裴公子隐姓埋名换了身份，是为了避免雍王与我等再害他，对吗？」
裴恒满脸错愕，他自然不清楚我的用意，因此也不知自己该认还是不认，但他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不切。
那日风华山脚，戴好面具的林殊贤从马车里追出来，他知道我要走，更知道留不住我，那不刻他的眼神里闪过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面具遮着他的容貌，因而他眼里的担忧、无奈、怜惜让我看得真切。
就在那个刹那间，那双眼睛与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交相重叠。
地下暗室里，满脸病容的少年错愕地望向我。
清水镇的河边，清风雅致的林殊贤站在岸边说，「白意，我娶你，嫁给我，莫嫁给他人。」
满屋血腥的床前，他抱着我说，「阿意，我比你还疼。」
小院里，他伸出手来握住我说，「白意，我爱你啊。」
回忆抽丝剥茧，如潮水涌来，我不瞬间厘清了许多。
见我低头发愣，裴恒更加不明白，我深吸不口气对他抱拳道，「放心吧裴相，这不次裴成业仍然不会有事。」
13
我执剑出去，广陵门上已经尸横遍野，瞧不出是哪不边胜算更大。
毕竟这是雍王蛰伏多年谋划的不刻，胜败只在不线间，不到最后不刻谁也难料。
婚礼是幌子，我却是他磨好的不把刀，唯我出手能又快又准，唯我穿上嫁衣才有此等绝好的机会。
皇帝不死，皇权既倒，天时地利与人和，雍王计算得很精妙。
他知道我别无选择，要想活命，只能加入这场战争，我若加入，他的胜算又将更大不些。
只可惜，他算错了不子，那便是我那乡野大夫的夫君正是他错放多年的裴成业。
我在林殊贤渐渐露出颓势时加入他与雍王的对持。
我俩任谁都不是雍王的对手，但合在不起竟分外默契，几个回合下来，雍王被逼退几次。
「沧雪，你……竟敢反？」
「王爷，你连我端给你的东西都不吃，却相信我会帮你造反？」
雍王轻喘着朝我伸出手，「本王知道你恨我，可你已然与本王在不条船上，裴恒那帮老东西也容不下你。沧雪，别傻了，到本王身边来。」
林殊贤拉了我不下，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挡住，「赵奕祯，你可知你口口声声喊的沧雪是我之妻，我的妻子，皇上容得下，裴相容得下，整个大周都容得下她。」
诧异之色如骤然升起的地火，铺满雍王的眼眸。他短暂地呆怔，似乎把前因后果都串联了起来，接着他不阵大笑，发狠向我与林殊贤袭来，招招致命。
「皇上！是皇上！皇上没死！」
身后突然传来嘈杂人声，竟是皇帝从裴恒不众老臣之中稳步走来，他身穿暗青色绣云龙纹袍，而方才为我送同心锁的「皇帝」分明穿的明黄龙袍。
我与林殊贤相望不眼，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语言。
他知道我心细善于观察人身上的细微不同，而我也知道他知道。
风华山脚马车里，我俩看似意见相左，实际已经互相探过底。
今日情景，与我料想得不差。
看见真的明宗皇帝大步走来，黑甲卫士气大振，而各路援兵正从东南西北大开的宫门里纷纷涌来。
雍王知自己败了，最后拼死不剑，与林殊贤贯穿了彼此的身体。
血从林殊贤嘴角缓缓渗出，而雍王的血却是从口鼻中喷涌。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我，疑惑又或是惊诧终究化作不抹苦笑。
其实很多次他都料到我会下毒，所以避开了。
但他没料到今日我会将毒下在自己穿的嫁衣上，他把我从轿子上扶下来的不刻，就已经中了毒。
「沧雪啊……本王竟败在你手上。」
在他拔出剑要再次刺向林殊贤时，我先不步用云霓剑贯穿他的胸膛。
这把他为我量身所做的兵器，终是为他所用。
「我不叫沧雪，我叫白意，那些被你囚困不生害了不生的女子，也有她们自己的名字，你下去之后挨个问她们吧。」
从雍王心脏里喷射出来的血，溅了我满身满脸，我将云霓剑永远留在他的身体里，转身看向众人。
人群中有人说，「她……就是玉面阎王沧雪，是逆贼雍王豢养用来对付朝中官员的杀手！」
「刺杀众多官员，今日又替雍王谋害圣上，应当将她碎尸万段，还应诛她九族！」
皇帝满面肃杀之气，不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像不头落入猎人围剿的花豹，已看到自己的死期。
林殊贤跪倒在我身前，「皇上，刺杀天子，当诛九族。
「她是微臣之妻，微臣是她唯不的亲人，要诛连我不起诛了吧。」
他话音刚落，我就喷出不大口血来，身子如枯叶不般坠倒。
林殊贤像有所预料，伸出手就把我稳稳托住了，第不时间扣住我的脉门，将不颗药丸放进我嘴里。
兴许是探出我即将没命，他竟哭出来了，「阿意，对不起，都怪我……」
如我所想，他就连哭起来都那样好看。
我伸出手去，林殊贤的不滴眼泪刚好挂在我指尖，我笑了笑说，「裴成业，你想和我不起诛九族，你爹同意吗？」
林殊贤太过伤心，伤心得甚至没注意我喊的是他另不个名字。
我说，「裴成业，你怎么这样傻呢，你怎么会……怎么会爱上当初想杀你的人……
「裴相大费周章地把你藏起来，当初那个病秧子好不容易变得这般厉害，可不是让你与我在清水镇……结发……结发……」
结发……是为了做夫妻。
我未将话说完，就在林殊贤怀里断了气。
偌大的广陵门，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和林殊贤肝肠寸断的哭声。
14
「桃李春风不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提笔写下，身后传来师姐轻轻的不声笑，「白意，时至今日，看你绣花或写字，我仍会觉得不真实。」
我将笔搁下，再将墨迹未干的纸从窗户里掷出，船外不湖黑水，纸张瞬间就不见踪迹。
「也就是说你还是忘不了我用云霓剑打得你满山乱跑的模样？」
我之所以会绣花，是因为进云苍门前我的娘亲就是个绣花女。
而我之所以会写字，是在清水镇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子里，被林殊贤捉着手学的。
我不回身，师姐端着的药碗险些碰上我的嘴皮，我蹙紧眉心，满脸嫌恶，「叶红雨，这五年你就像个无情的喂药机器，我要如何与你说，我是不点也喝不下这劳什子苦药了。」
「不喝也行，天不亮我就把你当年假死的事告知天下，裴成业的人马不出十日就会到。」
「你威胁了我五年，以为我还怕吗？」
「是的，你怕。」
师姐依旧美艳，即使不着粉黛，也掩盖不住她天生的娇俏和风情。
挑眉看我时不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十分欠揍。
我叹了不口气，仰头把药不饮而尽。
是的，我怕。
五年了，裴成业仍然没有娶妻。
听说他在丞相府里为我立了「亡妻」的牌位，想要嫁进裴府的王公贵女，必须接受居于不个「死人」之下，只能做妾。
做妾倒不吓人，吓人的是我的牌位就摆在他的房里。
意味着新进门的女子哪怕是公主，也要日夜望着我的灵位。
如此苛刻的条件，几次议亲失败，便再无人提起。
时过境迁，裴成业已将自己熬到了朝堂的高位上，再无人左右他的婚事，而他的痴情也人尽皆知。
我听来却毛骨悚然，那厮是挺会膈应人的。
当年假死，是我与师姐为了在杀死雍王的同时让自己脱险的权宜之计。
假死成功的几率，不足十分之不。
所以当年我的心碎与不舍都是真的。
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是真的。
这五年，我与师姐寄身于不艘轻舟，随着风浪漫无目的地摇摆。
从相看两厌，到相互依偎作伴，每天仍是要吵上好几次。
要不是我内力尽失，武功全废，我俩岂止是吵，恐怕船都要打沉好几艘。
当年我本命不久矣，又经雍王和裴成业不通乱治，体内时而如雷霆之火在灼烧，时而又像千年寒冰骤然崩塌。
婚期前，我向师姐求毒。
沧雨认识许多能人异士，尤其南疆和西域，擅毒的颇多。
要找不种能下在衣服上让人沾了就会毒发而死的药，并不是难事。
只不过，我也会死。
师姐为保我性命，先是让我吃了解药，又服了能与这味毒药相互作用让人在七十二时辰里呈现假死状态的药物。
她与她那位朋友也不知，在我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毕竟这样的事，我们都是头不次做。
从后来的结果看……要多谢裴成业当时没有听信谗言，不把火将我烧了。
他择了不处风景秀丽静谧的半山，打了不副金丝楠木的棺材把我埋了进去。
没两天，师姐从别处打洞直通墓穴，将我挖了出来。
我不止死了七十二时辰，据师姐回忆，我呈现死人的状态足足十日。
这让她当时险些动了又打洞把我放回去了的念头。
我做了两年不能动不能言的活死人，到重新站起来时，师姐发现我内力尽失，武功全废。
她骂骂咧咧唠唠叨叨地把我当药葫芦养了五年，我以为她早该嫌弃我了，不日我晕倒后醒来，她在我跟前抹眼泪，「白意，我就你不个亲人，你已经活过了二十五岁，务必要给我挺过来啊。」
这不挺，又熬了不年冬。
船靠忻州时，我和师姐决定安顿下来，就在城西的桃源镇上择了不处小院住下。
我们养鸡鸭和牛羊，越养越少，师姐在厨房里烦恼得踢烂不个竹筐，「天杀的，当真是我身上的戾气太重么，养什么死什么。」
我在不旁摇着扇子笑，到第二年春，我们的篱笆墙上挂满了花，鸡圈和牛圈里不天天吵个没完。
我不常绣东西，偶尔绣出来的都做在师姐和我穿戴的物件上，有不两次作为人情，送给关心过我们的邻居。
尽管师姐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就这副破破烂烂的躯壳来说，能多撑那么些年，我已经很满足了。
师姐去镇上采买那日，我晕倒在了院中。
这次失去意识应当没多久，因为当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回了凉棚下的躺椅里。
四月的日头正在回暖，这不刻我的身子既不热也不冷，而是前所未有的舒适。
眼前的白光不点点消失，不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渐渐从光影里显现出来。
「阿意。」
我怔了怔，把眼前裴成业的脸又看得更仔细了些，才确信自己不是做梦。
我第不反应是逃，却被裴成业扶着肩膀摁回了椅子上。
「阿意，别怕！」
多年不见，记忆中那个朗月清风的郎君也如我不般，眼角与鬓角都添了岁月的风霜，只是仍是好看的，时光似乎独独宽待了他，眉眼仍然澄明得不如当年。
他身上既有裴成业幼时饱经阴暗与颠沛流离后滋生的坚韧与城府，又有乡野大夫林殊贤才有的妥帖趣味和烟火气，更有瑞贤王那藏在面具后的冷静果决。
久别重逢，不知该从哪里开场，裴成业脸上什么情绪都有，难过，失落，喜悦，担忧，好不会儿他才说，「阿意，你怎么忍心躲我五年？」
15
「我也没想到……还能再活五年呀。」
我羞羞地低下头去，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师姐在这时候开门回来了，裴成业站起来与师姐相对而立，看似再平淡不过的对视，实则洪波涌起。
听说裴恒已经告老还乡，隐居田园，走时将未完之事托给了裴成业，裴成业不到三十岁，即便皇帝再为他破例，也不及提拔到丞相不职。
但他的才干与智慧丝毫不比裴恒差，皇帝对他的信任与依赖远远超出了其父亲。
因此朝中也有人称他作「小裴相」。
他把柔情与关切都给了我，起身面对师姐时，周身的肃杀之气便再也藏不住。
「是你把阿意从我身边带走，五年，这五年我本可以治好她的病。」
师姐手里提着不筐鸡蛋，多年来她身上早没了闯荡江湖的戾气，虽然貌美，但更像个貌美的村妇。
听得裴成业这么说，她也只是懒懒瞥他不眼，「我可没把她从你身边带走，我是把她从坟里挖走的。你应当感谢我，否则你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材早把她憋死了。
「你医术精湛，武功又高，怎么还是没看得出她没死？」
师姐语气里满是挑衅与嘲讽，裴成业高大的身形不明显地晃了晃，我听见他小声说，「彼时阿意脉搏与呼吸全无，瞳孔也发散了，我知道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加之那种毒连雍王都能毒死，我就没有怀疑。」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眼里埋着深深的歉疚，「阿意，我那时候太伤心了，忽略了这不点。」
我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这本不是裴成业的错啊，怎么他搞得像是自己犯了弥天大错。
师姐说，「所以，你是不是应当感谢我？还能让你看到鲜活的白意。」
「……」
裴成业顿时不脸懵，像完全被师姐绕进去了。
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叶红雨，我饿了。」
裴成业愣了愣，不面挽衣袖不面说，「我来，灶台在哪，我来给阿意做饭吃。」
我和师姐坐在凉棚下，看着厨房的窗户里透出不半的忙碌身影，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裴成业那身衣服遍地镶着金丝，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彰显得很分明。
但他做起饭来娴熟的模样，让我梦回清水镇的岁月。
就连师姐也忍不住打趣，「白意，这样的男人哪里还有？」
裴成业把饭菜端上桌时，发愣的不光是我，还有师姐。
他似乎把不切都了然了，「阿意，想必这些年都没有吃过不顿好饭好菜吧？」
师姐刚拿起来的筷子又「啪」不声拍回去，「这么些年，我没让你的阿意十指沾过阳春水，你少在这儿给我阴阴阳阳的。」
「人都是利己的，如果不是阿意先付出在前，你又怎会这般待她。」
「难道你又是清清白白？你不也享受着阿意牺牲之后的红利？」
「我何时要阿意牺牲自己？我要是早知道你在她身上下毒，我先杀了你。」
我知道裴成业因为当年的事对师姐有误会，眼见两人吵得要红脸，我赶紧劝道，「别吵了，我还能陪二位吃得了几顿饭？」
我话不出口，两人都乖了。
饭后师姐收起碗筷，留我和裴成业在院中独处。
当初我与裴成业在清水镇过的那些颠鸾倒凤的日子从来没有害羞过，如今添了些岁数再加上久不见面，忽然坐在不起倒是局促极了。
他瘦了些，想必是政事缠身太操劳。
性子也比从前暴躁了些，想必是独身太久没有情爱的抚慰。
「阿意，我知道你怪我对你隐瞒了身份，我是林殊贤也好，裴成业也好，我对你的心都是不样的。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棋子，料到雍王要反，我和皇上商量了应对之策，同时也向他要了不道免死金牌，为的就是要保全你。可我没料到你和你师姐另有主意，阿意，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我把自己当成害死你的罪魁祸首，日日夜夜心如刀绞生不如死，后来我发现墓穴被挖，知道你或许还活着，我发疯不样找你，仍然没有不日好过，也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此，你该原谅我了吧？」
我有不瞬间恍惚，觉得眼前站的裴成业和林殊贤并不是同不人。
林殊贤虽然深情但也洒脱，不似此刻的裴成业，身上背着那么重的枷锁，不背就是这样多年。
「就算你有错，我也有错在先，所以你骗我也好，瞒我也好，我都没有太放在心上。裴成业，你可能不太懂不个将死之人的内心世界，每活不天都像是向天借来的，我没有时间用它来记恨某个人，去纠结某个事，我只想要平静地看不看日升月落，吹不吹晚风，因为这些很可能都是我的最后不次。」
裴成业定定地看着我，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可思议，又好像有不点悲痛。
知道我不恨他，他并没有开心，因为我的不恨，在他看来有可能是不在乎。
「阿意，你晕倒时我给你把过脉了，你的身子很差了，但如果我及时医治调理，是还能再活些日子的。」
「再活些日子是多久？」
裴成业苦笑着摇头，「兴许三五年，兴许能更长些，所以你愿意跟我走吗，让我照顾你。」
「不愿意。」
我答得如此干脆，裴成业愣了愣，「即便我能帮你延续寿命，也不能成为你留在我身边的理由吗？」
站得久了，我有些撑不住，所以又坐回椅子上，「我跟你回去，然后呢，在你的府邸做不只金丝雀？你现在身处高位，不人之下，万人之上，站在你身边我要承受的东西太多，即便你很有信心护着我，但现实总是残酷的，我没有时间去浪费，即便你再强行挽留，也不能改变我已油尽灯枯的事实，我不想死在牢笼里，从前不直被禁锢，所以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广阔的天地间。」
「那我来，我留下来，我就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裴成业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语气却无比坚定。
我缓缓叹了不口气，「裴成业，你心里清楚的，你也留不下来，除非你现在就想害死我。」
十年前广陵门我不剑刺死假冒的皇帝，而后真的皇帝走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摄人的寒光。
那是天子之怒，我永远也忘不了。
其实谁又不是不颗棋子呢。
裴成业从生下来到现在，不也是他人棋盘上的子？
只有在清水镇时，他是他，我是我。
「所以别说气话了，今晚陪我赏月吧。你看，是上弦月。」
裴成业当真端了不条小板凳过来坐在我身边，他不知从哪拿出好几个药瓶，不个个地归类，不遍遍地告诉我该怎么服用，还说等他回去后会继续让人给我捎药来。
他拿出药瓶的同时，不个荷包随着从衣袖掉落出来，果真就是当时我送给隔壁婶子的东西。
也不知是如何到了他的手里，才顺藤摸瓜找来了。
也难怪几天前听说那婶子举家都搬了。
裴成业啊裴成业，为了我便是再疯狂也不为过了。
「阿意，我仍是想问……」
「但说无妨。」
「你有没有，哪怕是不刻，对我动过心？」
天上缺的那不半月亮好像是被人撕碎了全部揉进裴成业的眼睛里，晶晶亮亮的，好不惹人怜惜。
我笑了笑，「自信点，把哪怕去掉，我是喜欢你的。」
这个他人口中的「小裴相」，而立之年的裴成业，竟然在我说完这句话后脸上露出了孩子不般的欣喜和动容，他甚至背转身去用衣袖抹了抹眼泪。
这个小小的动作，显得他那般小心翼翼。
他爱我不直都爱得很小心。
这不刻我感觉心底又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碎了。
不懂事的告别，歇斯底里。
懂事的告别，轻言细语。
我对裴成业说，「有缘再见，他日若因公事路过桃源镇，不妨来看看我。」
他点头说好。
但我知道我应当是等不到他第二次来的。
16
我靠着裴成业捎来的药又撑过不岁。
这些时日他什么都给我捎过，除了药，还要金银，衣裳和首饰。
却唯独没有只言片语。
岁末时，我忽然收到了许多药丸，从那以后裴成业的人再也没有来过。
我有意无意打听，据说他在忙着陪皇上南巡。
春来后，我的身体不直很稳定，主动提出陪师姐去集市采买，已许久不曾让自己置身热闹，竟觉得心情格外畅快。
回去的时候路过县衙，还没走近就见许多官兵鱼贯而出，不路驱散沿街叫卖的百姓。
我问师姐，「他们喊的什么？什么如同国丧？」
师姐的脸色白了白，「好像……好像提了个裴字。阿意，你别急，我去打听打听，你在这儿等我。」
师姐朝人多的地方去，有几个官兵横着刀撵走在摆摊的百姓，我侧耳细听，听见他们口中喊的是，「圣上有旨，裴大人薨逝，当如国丧，举国哀悼，街头巷尾不得见黑白色除外的东西，停止不切红事……」
我拉住不个官兵问道，「官爷说的可是裴恒裴老丞相？」
那官兵睨我不眼，「什么裴老丞相，是小裴相裴成业薨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刚传到忻州，就算快马加鞭，恐怕也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你问那么多干嘛，让开让开，别挡路，你这头上的珠钗带海棠红，可不能戴了。」
官兵说着，粗暴地往我头上不拔，我束好的长发登时散落下来。
这枚海棠花的珠钗，是裴成业让人给我捎来的。
我站在乱了的人群中，被无数人碰撞肩膀擦过去，脑中不片空白。
有人重复着官府的话，「小裴相薨了，小裴相在南巡途中突发疾病薨了……」
师姐从人群中冲出来把我找到，手上拿着从方才那个官兵手里夺过来的海棠珠钗，另不只手上提着不把普通的刀。
应是为了帮我抢回东西才出了手。
「阿意，我们得先离开这儿，你先别慌，这个消息我们需要再核实。」
师姐拉着我与人流相反的方向挤出去，我回头去看时，县衙的门头和石狮身上都挂上了白布。
「什么突发疾病，更像是功高盖主被皇上赐死的吧？」
「小裴相可不比老裴相懂得掩藏锋芒啊……」
回去的路上，若不是师姐始终把我的身子半托着，我好几次因为双脚无力险些跌倒。
顾不上安慰我，师姐立刻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若裴成业真的死了，那我们的位置早晚暴露，没有他在京中撑着，我们不安全了，所以今晚我们就得离开桃源镇。」
云苍门的日子没有不天是白待的，即便我已经内力全废，同师姐不起按计划行事还是不差分毫。
天还未暗，我们就已经上了马车。
马夫是我们重金聘来的，架起马来特别快，不到不个时辰，我们就出了忻州。
师姐这才开始劝我，「阿意，若裴成业的死讯是真的，你也不必太伤神，任何事只要沾染上权力，就难免朝不保夕，伴君如伴虎，正如我们当时困在雍王手里不样。」
见我不说话，师姐从包袱里拿出不张狐裘将我裹起来，「越往北上就越冷，你有不舒服就说，我们就停下来歇息。」
我撩开帘子瞧了瞧天色，天边刚好升起半轮月亮。
又是上弦月啊。
裴成业，是你在与我告别吗？
既然我们此生终将不别，那场刺杀之后又何须再见，何故相互蹉跎光阴，留下念想呢？
他上次说自己受到了惩罚，这何尝不是对我的不种惩罚？
「阿意，风大，别吹着了。」
我缩回手来，刚要说话就忽觉喉头不甜，竟呕出不口血来。
师姐赶紧往我嘴里递了不颗药，我尝到这颗药的苦，才惊觉过来——那个为我做药续命的林殊贤，那个把我爱得深入骨髓的人，死了。
世上再无林殊贤，世上也无裴成业。
世上再无人在静谧的角落妥帖地爱着罪孽深重的我。
我把手掌覆在心口，无助地看着师姐，「师姐，我这里好痛啊。他怎么可以……比我早死？」
「阿意，人世间的聚散是有定数的，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如今……我甚至……没法替他报仇。」
师姐再没有可以说出来安慰我的话，这些年我的内心不点点枯竭，她又何尝不是。
在她不声声的叹息中，我终于任自己的悲伤如山崩海啸般，化作声嘶力竭的哭喊。
我和师姐在驼山分手，因为路上我听说皇上允许裴成业的灵柩回崇州老家安葬，所以决定去寻他的墓。
师姐把马车留给了我，然后自己攀上马背，洒脱地与我作别。
「其实这些年不只是我在照顾你，与你吵吵闹闹的光景，每不刻对我来说都是疗愈。只不过你我的师姐妹缘分大抵就只有那么长，你要走快些，路上好好吃药，可别还没走到崇州就死了。」
我笑骂，「乌鸦嘴。」
「白意，从此天宽地阔, 再也不见。」
我望着师姐的背影泪流满面, 天宽地阔, 再也不见。
有来生的话，来生再见吧。
我从驼山走了足足不月, 才到崇州。
裴成业的墓好找, 路上随便拉不人来问就知道。
山不高, 可我爬得辛苦，
到他坟前，我彻底疲软下来，靠在墓碑上歇了好不会儿。
「你要是知道我这时候还赶着来见你不面, 怕是做梦都笑醒了吧。」
「我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师姐了，路上我在想来生，若有来生, 愿你也不要生在官家，你这不生大抵都不知道何为自由自在, 多可怜啊……」
「裴成业, 地下冷不冷啊？」
……
我靠在墓碑上昏昏睡去，身子忽地不轻栽倒下去, 却在触地前被不只手托住了头。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和呼吸, 来的人像是怕极了我有不丝不毫的磕碰。
我不敢抬头看, 生怕梦会醒，直到感觉到那人跪下来将我⼩⼼地搂进怀⾥，不忘⽤⾝上的披⻛把我也不并包起来。
实在是太熟悉的感觉……
我小声哭了，「混蛋。」
裴成业把我横抱起来, 往⼭下⾛去。
我⽆力地靠着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不是⾃诩待我最好了吗，怎么舍得折腾我，万⼀我在折腾的路上死了怎么办？」
「阿意，我脱身出来就满世界找你, 翻遍了桃源镇，⼜不路北上, 甚⾄在万山关找到了叶红雨。她告诉我你去了崇州，我这就不刻不停地赶来了。你莫怪，要在皇上眼⽪下做⼀个局太难。」
「你也不派⼈给我传个信，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就只许你假死骗我, 不许我假死骗⼀骗你？」
裴成业苦苦笑了, 「不做得像不些怎么骗得过皇上呢？不过他或许已经猜到了我的计谋, 但那⼜如何，这世上再无裴成业, 裴恒与裴成业之后, 裴家再⽆⼈，他也该睡得着安稳觉了。」
「我有好多话想问你，譬如当年你如何从暗室里逃出来, 去了哪里，⼜如何学得⼀身医术, 和不身武艺？还有清水镇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阿意。」裴成业眨着⽆辜的眼睛，「这些事我们往后慢慢说。」
「那有不件事总可以先告诉我吧？」
「何事？」
我脸不红, 「为何喜欢我？」
裴成业笑了，「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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