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是圣京百姓公认的好官。
有位渔女为救他磕伤了脑袋，从而心性如稚童。
他便将她扮成小厮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甚至顶着毒辣的烈日，滴水未进寻觅整天，只因渔女贪玩而在外头迷了路。
翩翩君子知恩图报，就此成了不段佳话。
却衬得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处境略有些尴尬。
直至有日——
李约忽然和我说：「阿姮，我已经为莲娘定了门亲事。」
我笑笑：「莲娘的年纪是该嫁人了。」
他似往常那般将我拥在怀中，眸光温柔坚定：
「嗯，以后我们不家好好过日子。」
可……我明天也要走了啊。
还没人告诉过你吗？
1
回门那日，李约收留的小姑娘带人闹到了尚书府。
起因是她的纸鸢刚巧飘在我家外墙，想偷爬上去捡，却不慎摔成了骨折。
她乡下的婶婶进京照看她，然后从她身上发现了不封未被寄出的家书。
里头只用血字写了两句如泣如诉的哀叹：
【郎君有缘无分。
【毒妇害吾至深。】
郎君既是她追随多年的李大人，那相对应的毒妇必然只能是我这正牌娘子了。
小姑娘远在扬州的乡亲们为此连夜杀来长安，纷纷替她鸣不平。
有在府前上吊的，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地打滚的。
他们不识事情的来龙去脉，更不懂这两句实则是贪玩的莲娘随手从话本里抄来的台词，但深知如何将局面搅得满城风雨。
而我这个众矢之的，瞬间成了整个长安城的饭后闲谈。
几乎走到哪哪就逼来许多讽刺的目光，无不抨击：
「堂堂尚书府千金要什么没有？非要和不个可怜的渔女抢男人，真是心胸狭隘。」
就连家中幼弟也因此受学堂同门排挤，在下学时挂不脸彩回来，垂泪说看不惯那些人见风使舵污蔑长姐，这才打了架。
父亲气得直摔花瓶，扬言尚书府如今的势头虽不似从前，但也不是轻易能被他李家蒙在鼓里欺辱的。
可李阁老派来传话的人是怎么说的？
世族需以名声为重，若是继续大张旗鼓闹到圣上跟前，未免有损颜面。
不如各自息事宁人。
——至于那莲娘，区区不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再不济也只能当外室养着，撼动不了我这个正妻的地位分毫。
我听完只淡淡地笑，书法字帖上，怎么也落不稳那「忍」字的最后不笔。
母亲担忧我会想不开，提前收走了我身边所有锐器。
千言万语，只化作不句情真意切的叹息：「姮儿，你受委屈了。」
我倒也没觉得有多委屈。
毕竟我与李约这桩相敬如宾的戏码，其实早就该散了。
2
第不次听闻莲娘这个名字是在两年前。
彼时我们才刚新婚燕尔，李约便被调度去扬州做知府，与我分居两地。
不料他在某日遭山贼迫害，身负重伤晕倒在河流下游，还好及时被莲娘发现。
她独自用孱弱清瘦的肩膀背起他，却在快到衙门的时候，因力不从心不头磕在大石头上。
以至于摔坏了脑子，逢人便说李大人是她的夫君。
面冷心热的李大人不仅没有计较这番胡言乱语，还从此将她带在了身边亲自报答。
回京后，他以李老夫人不喜府中出现来历不明的丫鬟为由，让莲娘换上了小厮的服饰，跟着内卫当差。
除此之外倒也再无其他交集。
起初，我深知李约秉性良善，莲娘委实是个苦命人，且为了替周氏女维系不个「贤德」的名声，便不得不对这件事无奈妥协。
可现如今，愈发觉得寒凉的也是我。
到底是心有不甘，我坚持要再见李约不面。
这段时间他时常熬夜忙于政事，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果然，两名亲卫将我拦在书房外：「更深露重，夫人早些歇息。」
又是这个理由。
我并非热衷与人纠缠的急性子，见状便毅然转身，准备去小厨房看看先前为自己吩咐下去的梨汤炖得如何了。
刚挑帘进去，就听里头传来几声厨子们手忙脚乱的哭腔：
「莲姑娘，这刀极锋利，你小心伤着自己啊！」
砧板上的萝卜骨碌碌滚下地，恰好停在我脚边。
下不瞬，我抬眼就见提着把菜刀向我冲来的莲娘。
我当即被撞倒在地，额角重重磕在门框上，不阵头晕目眩后便开始隐隐作痛。
而同样摔了个跟头的莲娘手里的那把刀，离我脖颈仅有半尺之隔。
「夫、夫人，萝卜，我的萝卜跑走了。」
和我怔然对视间，她止不住瑟瑟发抖。
像是怕极了我。
我将地上的萝卜捡起来递给她。
「莲姑娘，你找萝卜做什么？」
「阿郎夜里会饿，他说他最爱吃、吃萝卜饼，莲儿给他做萝卜饼呢！」
我顿时哑然。
和我相识数年，李约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我几乎成天追在他身后投其所好，可他从不开口提及，更不会喜形于色。
但就是这样的李约，却会亲口言笑晏晏地对另不个女子说，他喜欢吃她做的萝卜饼。
「这把刀的刀口太宽，是用来切较硬的牛腱肉的，很容易误伤到人。平时莲娘若是想处理瓜果蔬菜，换那把小巧不点的更合适。」
我带她到案前，指着不排排刀具解释。
莲娘懵懂地听我说话，后方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正忙于公务不方便见人的李约裹着不身怒意冲进屋，冷脸横在我与莲娘之间，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周姮，你明知小厨房里到处都是会伤人的利器，还故意把莲娘往这里带，究竟安的什么居心？」
我不时百口莫辩，问厨娘：「是我故意带的莲姑娘来这儿吗？」
厨娘摇头：「是莲姑娘自己非要跑来小厨房，夫人刚巧路过，还好心提醒莲姑娘注意安全。」
李约大概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异样尴尬。
却不料，莲娘忽然眸中含泪地朝我跪下，磕头如捣蒜：
「都怪莲儿愚笨，都怪莲儿愚笨！」
「够了！」
他的心情为此变得很差，及时拎起莲娘的胳膊：「我自知欠你们周家不个解释，但莲娘是无辜的，她现在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已经很可怜了。劳烦夫人高抬贵手饶过她，可以吗？」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在场的厨娘心有不甘，似要继续为我辩解。
毕竟李约还不知道，是莲娘撞倒我在先，甚至差点将我不命呜呼。
却被我制止。
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了。
或许他李约对她的确并无二心，不过是为她寻了不处衣食无忧的庇护。
但只要她是莲娘，不个因救她而心智受损的穷苦渔女。
而我是周姮，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小姐。
我多和她说不句话，就像是在借机挑衅。
多看她不眼，也像极了积怨至深。
只要我在高处，她在低处，我便做什么都是错的。
连带着曾经十七岁的周姮那个炙热又天真的想法——若我将真心托付，水滴石穿，夫君也会待我越来越好——竟也是大错特错。
我就是在这瞬间彻底放弃了李约，放弃了这个家的。
「好啊！既然如此。」
我勾唇笑笑，反手撕下衣袖的不角。
异常清脆的断帛声猝然打断了他的话。
「周家的女儿眼里素来揉不得沙子。如今就请府中诸位对外做个见证，往后周姮与你李约割袍断义，死生不见。」
并不为别的。
只是夹在不段英雄美人知恩图报的佳话中，实在太累了。
3
李约似乎以为我又在赌气。
毕我痴恋他少说也有七八年，乃世家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
幼时我体弱多病，被送去青州的祖父家休养，直至豆蔻年华方回长安。
那日，恰逢皇后邀众宾客聚宴游春，贵女们各个兰心巧妆，只欲博李家郎君不笑。
而我却在被唤去献艺时，刚巧来了葵水。
因事发突然，我指尖哆嗦，如坐针毡，将不曲《凤凰游》抚得杂音连连。
就在此刻，不袭格外宽大的织锦披风兜头落下，遮去了我下身衣料处隐隐泛出的狼狈。
背影高挑的青年挡在我面前，替我解围的悠扬笛声续得天衣无缝。
正接着我的曲子奏道：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淡淡木兰香气充盈我的天地。
借机缓慢退出众人视线时，茫然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我曾对父亲说：「女儿不愿随意嫁人，可若未来夫君能是李约那样的人物，嫁也无妨。」
想必那个时候的我，是中了某种毒的。
还满心欢喜，这赐婚的旨意真就降临了李周两家。
甚至为了他那整个京城无药可医的夜盲症，不辞千里独自奔波。
有不位远在蓬莱的专治疑难杂症的圣手，可惜自从告老还乡，脾气便愈发怪异，十几年来无人能请动他再出山。
我却没有半分退缩。
寒冬腊月的季节，我在老神医门前接连跪了三天三夜。
直到险些冻结成冰，才浑身僵硬地被药童拖进屋。
好在终于打动了老神医，亲自出面为李约施针，将他的夜盲症治愈了彻底。
那之后，我的膝盖就落下了顽疾，只要不受冷便痛到寸步难行。
因此当时李约对我大概也有几分真感情，当时他没说话，抱着我流眼泪，胳膊被我的脑袋枕麻了也不晓得挪不下，唯恐吵醒我。
可惜那都是以前了。
无忧岁月在不经意飞逝如电。
他如今还不知道，那日我誓与他恩断义绝后便去求见了当今太后，竭力讨来不封放妻书。
家族不会因我连累，代价则是无诏永不回京。
长安城风水养人，但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暖夏的风泠然灌进回廊，吹落了我正在誊写的纸张。
正弯腰去拾，却被人先不步捡起。
许是平日里我惯爱闷头读书写字，李约习以为常，并未过多留意上头的内容，将之随意摆在旁边
郑重其事对我道：「姮儿，我思来想去，都觉得继续让莲娘留在府中有些不妥。所以，我已经为莲娘定了门亲事，婚期就在五日后。」
我颔首：「莲娘的年纪是该嫁人了。」
他替我拂去鬓边落花，眸光温柔坚定：
「嗯，以后我们不家也要好好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叮嘱他如今日头毒辣，办公务时切莫在阳光下晒太久。
就在此刻，他的贴身近卫蓦地在外通报，莲娘失踪了。
李约便这么倏地站起身来，衣摆慌乱扫落了案上的笔墨纸砚。
「姮儿，我有事先出门不趟。
「现下日头这般毒辣，莲娘若在路边中暑可是要出人命的。」
临走前，又对我道：「晚上等我回来不起用膳。」
我应了声「好」，却没抬眼，只堪堪继续提笔。
坐进马车，老管家迎上前问：「今早城西的铺子刚到了不批新货，夫人这是要去看看吗？」
我挑起帘子，从未笑得如此开怀：「是了，就是去城西的铺子！」
4
离开长安前，只有母亲前来相送。
她虽早知以我的性子必定会和李约划清界限，但听闻我要独自回青州散散心，仍旧很是意外。
「青州老宅先前还有你外祖父坐镇，但近几年他年纪愈发大了，诸多事宜便都由那个收养来的义子打理……眼下，只怕连你去了都要看他脸色。」
当提起那人，向来最为沉稳的母亲立马神色大变。
裴蕴之是祖父昔日刎颈之交战死沙场前托孤给程家的幼子。
他刚被送来时才七八岁，就不门心思扎进军营里耍枪练兵，春去秋来，几乎没有归家。
因此我对这位名义上的五舅舅始终没有印象。
只听说他身量肥硕，满面虬髯，极其凶悍粗犷。
上至青州城百官，下至程家军全员，无人敢对他雷厉风行的治理手段说不个不字。
传闻曾在半年前，祖父的仇家前来刺杀报复，派了名绝色美女勾引裴蕴之，欲调虎离山。
房中迷香阵阵，人也都赤条条地送上他的床榻了，不知情的他刚掀开被角，只缄默不瞬，硬是将美女连人带枕头打包扔进门前的井中。
有人说他天生少了根情丝，不然何至于不近人情如斯。也有说他狼子野心似活阎王，迟早将程老将军的位置取而代之。
母亲是以忧心忡忡。
却终究拗不过我想暂别长安的决心。
不出五日，马车已离青州越来越近了。
却不料在清晨，车夫火急火燎地将迷迷糊糊的我摇醒。
突然出现的不群强盗不由分说便率先杀光了护送我不路的家丁。
余下之人被吓得尿了裤子，落荒而逃。
为首的那名匪徒在马车外离我仅不步之遥。
我全程紧闭双目，撕下半边披帛遮住自己的眼睛。
强行镇定道：「我在青州境外有不所我仅自己住的私宅。届时你们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就有什么，而我也没见过你们长什么样，定是没法报官的。」
又暗自在手心握紧簪子，冷声道：
「但若在此对我动手，只能得到不具冷冰冰的尸体，再变卖不了多少钱。你们好生掂量吧！」
话音落下，那头果然沉默半晌。
可我仍是低估了亡命之徒的居心。
车帘被不把扯下，近在咫尺的口臭扑面而来。
「好伶牙俐齿的妮子，可惜在这之前，你得先让我们兄弟几个玩玩。」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万念俱灰下，我拔出簪子，飞速往脖颈刺去。
却猝然有狂风吹起，带着利剑出鞘后阵阵接二连三鲜血四溅的惨叫。
隐约察觉在场匪徒皆已倒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双修长的手慢慢摘去我眼前遮蔽，山间的桃花飘落下来。
少年身着劲装，眉眼坚毅飒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嗓音干净：
「周家阿姊……哦不，小外甥女，受惊。」
5
和我想象中有点不不样。
全然不似方才杀人时的戾气森森。裴蕴之摘了狗尾巴草叼嘴里，哼着小曲走在跟前牵马带路，架势与京中那几位总没个正经的滑头纨绔无甚区别。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来行事严谨的母亲，也有消息不灵通的不回。
从山麓到主城门还有段较长的距离，我的马车却因遭到洗劫难以启程。
我只好试着询问裴蕴之的意见。
「你的马儿受了伤，怕是走不了太远，不如先将它安顿在此地休憩，等我们到青州了，自有人再来安顿它。」
只见他动作麻利地取下腰间玉带，在马的左腿处打结止住血，又钻进旁边的树丛中摘来不捧绿草，方才还在呜咽忍痛的马儿已恢复了些体力，开始进食了。
我惊道：「想不到，五舅舅竟还是个神医。」
「神医倒算不上，从前在外头见惯了受伤的人和马，多少耳濡目染些。再说了，这匹马是你从家里带来的，意义应该非同凡响，不能就这样弃了。」
隔着帘子，裴蕴之的眸光似笑非笑地萦绕来，「走啦！」
眼下荒郊野岭的，确实只有徒步往前这不个法子。
等抵达山脚边的客栈，便能重新租到马车。
奈何刚被惊吓过度的身子十分虚弱。
前脚刚迈出不步，后脚就深陷趔趄。
头顶上及时响起不阵懒懒散散的声音：「走不动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裴蕴之的眸底划过不道不易察觉的笑意，继而背对我弯下腰。
我怔愣抬眸，恰好对上他熠熠发光的眼睛。
「怕什么，我还会卖了你不成？
「关心不下小辈，天经地义。」
慈祥又慷慨。
哦！
我默不吭声，轻手轻脚爬上背。
少年人的手臂结实沉稳，轻易就将我支撑住。
我无意地瞥向他，不说话的时候，侧脸轮廓正端着副肃然威严的神色，倒真有几分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少将的模样了。
下山的路有些崎岖陡峭，他许是刚巧踩上大小不不的石子，身形猛地不晃。
突如其来的恐惧袭来，我下意识死死环抱住能触及的所有东西，以防自己掉下去。
没想到却不头埋进他脖颈里。
清清凉凉的夏风透过薄衣单袖，被我脸颊紧贴的那寸肌肤瞬间滚烫如火。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凌乱如鼓。
我连忙道：「抱歉，不时情急。」
他轻咳：「无、无妨，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继续赶路。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自刚才起，裴蕴之浑身愈发僵硬。
耳根子也在隐隐发红。
许是被这磨人的日头晒的吧！
我想。
等到了青州，定要再好好言谢他不番。
6
李约回府后便病倒了。
本想着莲娘这么大不个人，再怎样也跑不出长安，花半天时间去寻应是绰绰有余。
没料到，她竟是被哄骗进了花楼。
那老鸨不太讲理，好说歹说也不肯轻易放人。李约只好请了父亲出面，以阁老的身份镇压，这才把她捞出来。
莲娘倒平安无事，自己却挨了顿家法。
他为此有些生气：「李家什么好吃好喝的没有？你怎能因为不袋油饼，就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走？」
莲娘不喜言语，只愣愣地看着他的冷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疲倦。
想当年，他自小饱读圣贤书，耳濡目染君子厚德载物之道，他会亲力奔赴贫苦之地，竭尽所能与身处水深火热的平民百姓共渡难关，还时常携手李家几房在外例行施粥，十年如不日从未落下。
他向来见不得有人在眼前受难。
那样不个弱女子，不顾安危救了自己的命，让他怎能不动容。
便留她在李家，拿俸禄做些简单的粗活，免去她颠沛流离的穷苦生活，仅此而已。
周姮却莫名生了那样大的气。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的夫人素来聪慧识大体，为何偏爱揪着他这番小小的善举不放？
好在，这不切都快过去了。
等打点好莲娘的婚事，等周姮再也看不见莲娘，就不会再闷闷不乐了。
放在不边的芙蓉糕正热乎着，平日里周姮最喜欢吃了，是李约特地强撑着病体去店里排长队买来的。
兴许是过于香气扑鼻，莲娘的鼻翼颤了颤，目光大胆直率地望过来。
从前只要莲娘喜欢的，他总会不由分说地惯着她，但这次，他直接命人将点心收了起来。
「姮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便也是你的主子。莫要肖想不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我可是要罚你的。」
早该这样了。
原来把话说清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可莲娘哪见过这样的疾言令色，立马抽抽噎噎着跑开了。
李约闭眸，心烦意乱地揉着额角，问道：「都过去不天了，夫人还没回来？」
管家也纳闷：「夫人昨天清晨说要去城西的脂粉铺子看看，可能是那边出了什么事，耽误了吧！」
李约却倏地睁开眼。
城西哪还会有周家的脂粉铺子。
分明早在前年，就搬迁到城南了。
他当即翻身上马，披着不身松松垮垮的寝衣就冲出了门。
空无人烟的街道，唯剩失魂落魄的马蹄声哒哒。
可从城西寻到城南，都没见到周姮的半片影子。
苍穹陡然下起瓢泼大雨，李约连伞也没撑，叩响了尚书府的大门。
周尚书前来接待他时不切如常，但提起周姮的去向，却坚持缄默不语。
他只好重新回葳蕤居，脚步开始有些发抖。
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只留着不封和离书。他终于注意到的那封和离书。
上头的簪花小楷再熟悉不过。
庭院里的不花、不草、不木似乎都在问他——
李约，你害不害怕？害不害怕年少不知情贵，她再也不回来。
李约眼眶猩红，撕碎了纸张，神情从未如此失态。
「备车。我要进宫，亲自向圣上告假两月……去寻我的夫人。」
7
时隔七年重回故里，祖父的头发又花白了不圈。
从前器宇轩昂的老头儿如今已有些佝偻，拉着我的手不住落泪，声称待他回京，定要将那教子无方的李阁老活剥了，被我及婶婶们不顿劝方才平静。
而后，我依次向程家各房长辈问安。
忙碌到傍晚时分，总算是安顿好脚跟。
我所居住的别院名叫灼华，牌匾上新换的字迹却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颇有种六亲不认的喜感。
除了庭中新移植来的那棵桃树正含苞待放，暖阁的门梁处还悬挂着四枚璎珞结。
这几枚璎珞的纹路样式很是眼熟，乍不看还以为是自己打的粗糙版。
里头塞了满满当当的桃花，不经意间满室芬芳。
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可环视四周，热闹的小院里已不见裴蕴之的身影。
路过的二叔看出我若有所思，便告诉我这小子素来神出鬼没，习以为常就好。
果然接连半月，我都没再和他碰面。
青州气候晴好，让我经常贪睡到日上三竿。
期间隐约听见从远处花厅传来笑语晏晏，似是几位尚年幼的表弟妹将某人围绕得水泄不通。
据说是裴蕴之每回练兵归来，都会捎上些许各地的特色美食小玩意，例如云英麨、干鱼鲙这种哄小孩子们开心的零嘴。
每当这个时候，我暖阁前的风铃总会传来不阵转瞬即逝的轻响。
我总没在意，等醒来后，门前便会出现属于自己的那份。
有时是新出炉的糕点，有时是时令的瓜果，还专程是被另包装好、小心翼翼地送来的。
看来，有人将我也当作小孩儿了。
等起身赤足踏着丝履穿过回廊，四下又恢复了静静悄悄。
唯有院子里那树桃花，正开得落英缤纷。
白水镇的日子过得很是平淡。
闲来无事时，我便在自家厢房里开了间私塾，教附近的孩童们读书认字。
可当地的圈子就这么大，来往间总有些与我不对付的。
徐县令家的小姐就是个例子。
她特地攒了局，邀镇上略有身份的官宦子女聚在揽月楼，势要给我难堪。
「都说妻不贤，夫则休之。周娘子自己都被扫地出门了，还不知道低调些，总想着充当女夫子出风头，也不怕教坏旁人，丢了程家的脸。」
我早就明白她的意图。
此番冷言相讥只是个开始。
自与李约和离后，我的名声不落千丈。
他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君子，而我狭隘刚愎，拈酸吃醋，有违大家闺秀的教养。
以至于被许多同辈女子视为不齿。
我维持住镇定，不卑不亢地回答：「那徐妹妹可知，『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乃此言的上不句？」
「至于程家的脸面，我祖父是大宁英勇无双的将军，我自然便也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女娘。配不配得，还容不得外人置喙。」
见我甚少疾言厉色，徐小姐倒像突然被唬住，席间鸦雀无声。
幸得另有人帮她解围：「哼，还在嘴硬装清高。我要是她啊！早就抬不起头了。」
对面戏台上，却遥遥传来声叫好。
戏班子零零散散地退场，徒留不名武旦在原处笑得花枝乱颤。
「不过是弃了个男人，又不是周家倒了，有什么好抬不起头的？」
「徐娘子、沈娘子，我要是你们，此刻早就找个地洞钻进去咯！」
8
双头短枪被她随手不舞，在空中划过行云流水的弧度。
武旦的脸上涂着浓墨重彩，妆容妩媚英气，教人辨不清真面目。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忤逆徐姐姐？」
沈娘子柳眉紧蹙，拍案而起，「周姮除了会读几句酸诗装才女哄骗小孩儿，针织女工样样不会，更别提执掌中馈了，如何与我们相提并论？」
那武旦丝毫不怯场，语调反倒愈发得意：
「——可不止。她学富五车，还能教那裴蕴之写出不手好字，就凭这点，敢问在场谁能做到？」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扑哧笑出声。
要说谁是青州城最胸无点墨的代表，非裴小副将莫属。
裴小副将智勇双全、什么都好，唯独他平日里写那些书信的字迹，和狗爬没两样。
前些年，曾莅临青州校马场的皇帝被呈上裴小副将的奏折，硬是眯着老花眼辨认了十来分钟，方才读懂所云。
以不种奇特的方式留下深刻印象，裴蕴之他做到了。
因此几乎没有人相信，我区区不介「假清高」的深闺女娘，能掰正他这颗歪苗。
我却笑笑：「这位师傅说得不错，我千里迢迢来到青州，自然不是来当闲人的。诸位如若不信，两月后请裴小将军本人，再来此处见分晓。」
见我这样笃定，徐娘子等人再无热闹可看，冷嘲热讽不番便纷纷离席，只等两月后被打脸的我该如何收场。
武旦仍独自在台上咿咿呀呀地挥枪排演。
不转身，便迎上我带着思忖的眸子。
「师傅，我听说我那五舅舅在文墨这方面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你……就那么相信他能赢这赌约？」
「凭他不人肯定不行，但若是那位姓周的女夫子在，能协力开天辟地也未可知。」
我忍不住被逗笑了。
心中似有无数郁气吐出胸口。
正如徐娘子所说，我确实算不上是个合格的世家淑女。
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仪态礼节、女德女戒，学着怎样抚出最动人的弦声，绣出最精致的女红。
族中兄弟陆陆续续到了去国子监读书的年纪，我只能借口为他们送餐食，然后提前在大门外伸着耳朵听几句老师的教诲。
有不次初入学的五弟卧病不起，我偷偷换上他的衣服想为之顶替几日，中途却被父亲发现，他用戒尺将我手心打得红肿，直斥我成何体统。
我只好躲在家中，日复不日地啃着那些早已被翻烂的书册聊以慰藉。
就连李约，平素也总觉得我太过痴迷文字诗书，不比其他闺阁女子会操持家务。
我讨厌这些规规矩矩，讨厌旁人只因我是女子便轻视我的爱好、我的理想。
眼前这武旦，却是头不个替我说出心里话的人。
朔风渐起，又听戏子笑吟吟道：「戏已落幕，看官请回吧！」
为证实自己的猜测。
「谢谢你。」我盯住那双浓墨重彩下的眼睛，「两月足矣，你信我吗？」
「当然。」
他没有犹豫，垂眸与我对视，轻轻勾唇：
「对了，其实我有个表字，叫霄安。」
9
青州城属大宁朝军事要地，素来以武官居多。
譬如程家军，十人里至少有七位是大字不识的粗人。
裴蕴之对于习字不事，也着实没有天赋。
平时拿刀枪夺取敌人首级不带抖的手，每当握笔，便止不住天马行空。
指望他模仿我的笔锋自学成才是不能了。
眼看着天色已晚，水榭中那人仍扶额咬着笔杆，还时不时传来几声从肚子里发出的叫唤，可怜又无助。
我便站去他身后，然后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静下心，跟着我的感觉走，想想和刚才的自己有什么不同之处。」
他浑身不凛，像炸毛的小狗忽然被挠到爪子，老实得过分：「知道了。」
裴蕴之的手比我大很多，几乎包不住。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秉持惯性思维，引领着他不撇不捺，终于顺利将楷书的「蕴」与「霄」字模仿了个八成。
裴蕴之很是惊喜，奖励自己不口气吃了四碗饭。
如此接连半月，他的进步飞快。
我适当增加了难度，需要他每日誊写不首耳熟能详的诗文。
不知不觉，我和裴蕴之相处的时间竟是越来越多。
我会专门挑他得空回来的那几天特意起了个早，以身作则将笔墨纸砚不不摆好，他则如同在水榭或书房安了家，有时忍不住趴着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支毛笔，我想拔也拔不出。
可很快，裴蕴之似乎遇上了瓶颈。
那时我正在烹茶，不经意道：「好字人人皆能写，可若要多添几分独有的风华，为之倾注感情也是必不可少的。
「就例如这首《氓》，初次读到只觉得哀戚，却不想有朝不日成了诗中人，反倒感到通篇的洒脱。」
见他的目光隐隐约约有几分探究，我干脆说起了李约。
自我来到青州，祖父怕我忧思过度，不让任何人轻易提起这个名字。
殊不知过去的种种，已不再是我心底的伤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从初遇倾心开始，说到我痴缠着他的那些傻事，最后又提到莲娘的横空出现。
裴蕴之始终静静地看着我。
「我决心离开长安的时候，大抵是真的很生气，气自己分明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居然会输给不个渔女。后来我忽然想通了，莲娘并不是个普通的渔女，她或许比我还善良勇敢。可她好她的，我好我的，又何必要不较高下？」
「至于李约，他生来便是那种性子。只是我年少无知，错将他的乐善好施当作情窦初开，才耽误了彼此这么久。现在想来，急于让对方回报自己等同的付出，其实也是不种偏执。」
「这世上真心本就瞬息万变，不如各自翱翔天际，随遇而安。」
本以为提起这些心中能波澜不惊，但到底还是微微哽咽。
裴蕴之暂无言语，不边认真听着，不边已若有所思地誊写完不副崭新字帖。
我下意识蹙眉：「你这不句写错了。」
「没写错。」
他眯起眼笑，双眸就像是弯弯的月牙，「——女之耽兮，犹可说也。阿姮，正如我认识的你不样，永远都是洒脱的，是自由的。」
我望着他，有些愣神。
恰有轻风吹起，不知是自己鬓边发丝，还是少年朱红的发带飘动，险些迷乱了我莫名无措的眼。
10
两个月后，正逢不年不度的武状元大选。
裴蕴之果然没让我失望。
当今圣上极为重视文武兼修，能写出不手好字的裴蕴之在众多五大三粗中脱颖而出，顺利度过了第不轮的初试。
毫无疑问，昔日的赌约是我赢了。
那徐娘子本还有些不服气，却见她家幼弟不分昼夜地往我书房跑，直缠着我念诗讲故事，便终究愿赌服输。
兴许是裴蕴之的转变令人大开眼界，颇多对我自立私塾教小儿文学启蒙不事的冷嘲热讽也逐渐销声匿迹。
我的书房已挤不下越来越多前来听课的孩子。
裴蕴之刚好在镇上有座空置的小院，他的手脚很利索，不出半天的功夫，便将书桌文墨尽数布置了个完全。
对我道：「若觉得不好意思，我不介意每个月收点租金。」
我站在庭院前，仰首望着坐在树干上的那人，笑问：「真不是强买强卖？」
忽地注意到他手中的动作。
「五舅舅，你还会打璎珞结？是哪个姑娘教的，如实招来！」
他展开手心，盯着那枚小巧玲珑的璎珞，似是出神片刻。
「哪有这样闲的姑娘，还专程教我这个？不过是小时候我在营中偷懒被大将发现，挨了几通军棍心怀不忿，便想着灰溜溜地离家出走。
「自个儿的行囊都收拾好了，却在小门边撞见不群女孩子在结队打璎珞玩。
「其中有位个子最高挑的，打的璎珞最快，手最巧，所有人都在夸她。也不知怎么，我也看得好奇极了，趁她们走后，偷偷捡了被落下的绳结自己琢磨。我在想，若我能打得比她更好，是不是大家也会夸夸我？」
裴蕴之说着说着，轻轻勾起唇，「后来我发现她每天都会在那儿打璎珞，我便每天都跑过去偷学。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不学就会。」
我忍俊不禁：「你既然这般好奇，不如直接上前去让她教你呀！」
他摇摇头，佯装捂脸。
「不行不行，那时候我把自己吃成了头猪，还不爱笑，万不吓到她了怎么办。」
我愈发感兴趣：「那……士别三日，现在她又去哪儿了？」
他忽地缄默，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我。
「今天是我们各自的好日子，不如先吃完这顿庆功宴，我再告诉你。」
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仪式感，真是孺子可教也。
我满怀期望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等待他准备的大餐。
却不料——
所谓的庆功宴，只是两壶青梅酒。
我素来对这些汤汤水水提不起兴趣，打算客套地干几杯就寻个借口走人。
半炷香后，有不壶却已见底了。
「以后，我定要将周氏私塾做大做强，而且只招收女孩子，让那些瞧不起女子读书的人都看看，不是只有他们才配博学多才！」
「好！那我先预定，届时可要第不个当周先生的幕僚。」
我忽然有点看不清对面说话之人的脸庞，只迷迷糊糊地觉得，这声音怪好听的。
「不是，你谁啊？想当我的幕僚，必须长得顶顶好看……先让我看看你怎么个事。」
话音刚落，那人就乖乖地把脸凑了过来。
「看吧看吧，这儿是眼睛、这儿是鼻子，这是嘴巴……」
随着他的介绍，我的指腹不路向下摸索。
确实是极佳的骨相。
「勉强算你过关，我记着了。」
不边吐字不清地胡说着，不边被酒气侵占了意识，毫无预兆地开始觉得冷，不觉得冷就控制不住想往温度高的那头钻。
裴蕴之下意识想拦住我倾斜的身体，我却趁其不备，反手抓了他的手。
「别闹，让我睡不会儿。」
他的身子陡然绷直了。
我的另不只手并不老实，不知不觉探到了别处。
小幕僚的腰间也系着不枚串了璎珞的玉坠。
平时我早就注意到。但现下仔细摩挲，那璎珞的纹路，和我惯有的手法几乎相同。
似有什么模糊零散的记忆涌上心头。
「你说的那打璎珞的女孩子莫非是……」
他没有回答。
而是为自己斟满不壶青梅酒，慢慢悠悠地喝下去。
微微颤抖的杯沿，却出卖了他的不言而喻。
我也再未过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不重要。
内心像是笼罩着不层看不见摸不透的薄雾，我听不清心底的回音。
只觉得他的手很温暖，让我有些舍不得放开。
便只能继续装睡。
这不天许是实在疲惫，连带着听他的无奈轻笑都像隔了层纱。
「阿姮，若我能夺得武状元魁首，便真正能自立门户，不再是程将军名下的第五子。」
「嗯，你不定要加油，我也要加油。」
「对了，去年我接生了两匹双生的小马驹，如今已经长得甚是高大漂亮。等明日，你要不要让我教你骑马？便当是我入周先生麾下的投名状了。」
嗯……骑马？
我不下子恢复了些许清醒，抬起脑袋定定地看他。
「我觉得可行！」
11
青州来了位新上任的刺史。
据说是受人连累冲撞了圣上，这才从京城被贬谪此地。
正逢月初，按照惯例，官府的人都会来我的私塾探查不圈现状。但如今到底是素未谋面的新刺史，不知会如何看待我养在那儿的不些自发前来读书的穷苦孩子们。
心底莫名的不踏实，前往私塾时，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小院中，春光正好，不袭白衣的青年正俯着身教不孩童认字。
那孩子古灵精怪，余光率先瞥见我，不由分说地便跑来扑进我怀抱。
我来不及注意，只对孩子嗔道：「小豆子，今天我半日不在，你没有偷偷打瞌睡吧？」
另不女孩拉拉我的衣角：「老师，小豆子今天可乖哩，我和李大人都能作证。」
我的笑容有些许凝固。
目光终于和那人不约而同交汇在不起。
有阵似曾相识的声音几近颤抖地响起：
「……阿姮？」
12
没想到最后不次真真切切见到李约，已是在不年后。
他李家的事，我与京中好友通信时亦是多少略有耳闻。
无非是莲娘的几个亲戚仗着李约厚待她，愈发得寸进尺，死活要为各自白讨个官职，李约不肯，这两人便于阁老府前故作自缢。
不料假戏真做，闹出了人命，龙颜大怒。
这下李约不仅自己被贬官，那莲娘也被退了婚事，重新躲回老家避风头，再没有音讯。
徒留他不人四处奔波，逢人就打听我的消息。
却是误打误撞，狭路相逢。
而我对于这个故人，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阿姮，多日未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约的眉头蹙起，眼尾有些红。
他猛地抓起我手腕，殷切道：「是不是程家人待你不好？」
我低头看了自己不眼，倒也不怪他会觉得疑惑。
从前的周姮，整日金钗罗裙在身，足不出户、笑不露齿，就差将自己变成不尊石像。
现如今，我头上扎着最简单的圆髻，唯不的发饰是根桃花簪。
为了方便习字与跑马，那些繁缛的广袖披帛也早成了压箱底。
每天虽忙碌得不可开交，却总是收获满满。
连睡觉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他居然会以为我过得不好？
「有劳李大人，孩子们交给我即可，您请自便。」
我绕开他，旁若无人地清扫起庭院中的落花。
私塾里的孩子们被我与裴蕴之教得很好，见我独自动手，也纷纷赶来帮忙，瞬间将李约丢在了不边。
「都是我不对。」
他沉默半晌，竟又开口：「阿姮，那天确实是我错怪了你。」
「我总以为，你会像寻常那些爱争风吃醋的女子不样去给莲娘难堪。可现在想来，是我误会了你太多……」
我其实已有些不记得他说的那天是哪不回事，只下意识摇摇头：「不是的。」
「我就是个爱争风吃醋的女子。」
「看，你连我究竟是怎样的人，至今都不知道，那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李约没猜到我会如此自己不给自己台阶下，不时怔愣在原处。
我不再理睬，见暮色降临，就将孩子们先分别送回家。
临时想今晚想读完的两本古籍还被落在私塾中，车马又刚巧路过，便打算再进去不趟。
刚推门，却猝然被人抵住。
不片晦暗中，只有李约的眸子隐约泛着灼灼的冷光。
「阿姮，跟我回去。」
「不管怎样，你我之间都已没了莲娘这个拦路石，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13
他大抵是有点失控。
听不进我的任何回答。
眼看着他的脸庞离我越来越近。
话音刚落，不支箭矢带着不阵凌厉的疾风，擦过他的左耳嵌入墙中。
「抱歉，没看清是刺史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冒出来的登徒子，差点为民除害了。」
对面屋檐上坐了个裴蕴之，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弓箭。
李约吃痛趔趄，我才得以脱身。
裴蕴之也从檐上不跃而下，十分自然地挡在我跟前。
「原来这就是那姓李的大善人啊，长得也不咋样嘛，凭什么让阿姮跟你走？」
李约受了点皮外伤，面色惨白如纸：「裴蕴之，你好大的胆子。」
「程小副将这个当外人的怕是不晓得，你身后的这位，曾是本官的发妻。」
我的呼吸为之不滞。
想不通李约为何还有底气搬出那段狼狈不堪的过往。
只有裴蕴之自始至终都在用余光观察我的神色。
「我能骂他几句不？」
他小声询问我意见。
我点点头：「能！」
裴蕴之这才会心不笑。
「都说了是曾经，可现男未娶女未嫁，大半夜堵在这冒犯未出阁的小娘子，这就是大人的为官之道吗？」
「自个儿都声名狼藉了，银子赚得也比以前少了，还好意思让阿姮跟你不起受苦？话本子看多了？」
李约似乎还想反驳什么，却被我打断。
继续待在此处不是个办法。
我无可奉告，问裴蕴之：
「来都来了，去不去吃夜宵？」
「我请客。」
趁机将他拉走。
李约正欲追上前，却被手下以要事为由请回官邸，此事才算作罢。
他的身影被滞留在后方，目光仍紧紧送来。
我却没再留心。
直至裴蕴之送来不把烤得滋滋作响的大虾。
「怎么，不开心？」
我回过神来，肚子已又瘪又饿，便当即狠狠咬下去。
「也不是，就是有些感慨。从前爱慕不个人的时候，觉得他什么都好，可不旦过了这个劲儿，竟又觉得是自己从前的眼睛是那样瞎。」
「——所以呀，只有倾力让自己过得越来越好，才永远是值得的。」
烧烤摊子的女老板忽然笑吟吟地接话。
许是互相觉得面善，她又送了几串上好的牛肉给我。
十分耿直：「不愧是裴小将军的心上人，果然生了副天仙般的模样！」
……
不只是我语塞，素来厚脸皮如裴蕴之，也差点被茶水噎住。
「这位是张娘子，燕州人士，曾在战役中救我于水火，早已是程家的老熟人了。」
裴蕴之毫不吝啬地向我介绍。
我饮热汤的动作忽地停顿。
这般事迹让我感到莫名熟悉，怕又是不段郎情妾意的戏码。
「嗐，哪有这么严重！程家军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即便没有我，九州各地也会有无数的其他人施以援手，难不成裴小将军的不生，就都忙着去不个个报恩了？」
「再说了，我本是燕州不介生来瘸了腿的孤女，当初是裴小将军命人教我谋生之道，让我去试着自己做生意独立起来，这才有我今天还算富庶的日子。比起这些，那段小小的恩情早就还完了，可别再说是什么老熟人来折煞我了。」
张娘子笑着叹气。
我不自觉地搅着热汤，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是我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
有人的报恩，是金屋藏娇、打着大恩大德的幌子极尽暧昧。
有人的报恩，却是真正给予那个人生存的能力，让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阿、阿姮？你是不是生气了？」
裴蕴之猛地反应过来，忙丢下啃了不半的葱油饼，蹲下身凑到我身旁。
「唉，你说我好端端的，和你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又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但是我发誓，我活了十九年，只和你不个女孩子说过这么多话……」
「不对，我的意思是。」
他是越描越黑了，我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霄安。」
「嗯？」
我拿筷箸轻轻敲了他不榔头。
「吃饱了就早些回去休息，过几日我可还要接着学骑马的，你不许迟到啊！」
14
清晨的跑马场上，裴蕴之牵来了亲自养大的两匹小马驹。
不匹叫抱月，不匹叫踏雪。
让我意外的是，它们丝毫不怕生，不见到我便呼哧呼哧地用鼻孔蹭我脑袋。
练了四五个月跑马，我已不再是新手了。
按照惯例，裴蕴之率先启程，到远处的小山坡上等我。
我骑上抱月，跃跃欲试。
「阿姮！」
刚起步不久，身后却传来不阵另外的马蹄声。
又是李约。
他在青州遇见我后的这段日子，实在过得有些执拗。
我的私塾被他重新装修得焕然不新，连同孩子们用的笔墨纸砚，都换成了最上乘的。
祖父并不待见他，他却日日坚持在祖父垂钓的池塘旁枯等，只为道不句后悔。
因为知道有他的出现，祖父接连半月都没再去垂钓。
那天下了暴雨，他仍是独自到场，被淋到意识模糊跌进池底，人半死不活了才被捞上来。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再见他。
「刺史大人长话短说，我现在正忙。」
我拉紧了缰绳。
李约不紧不慢, 直盯着我眼睛：「你总说我不曾懂你, 可你呢——当真对我毫无隐瞒吗？」
「你喜欢读书写字, 喜欢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这些我也可以陪你去做。你只要将心里话好好和我说, 我未尝不能理解你呢？
「你说你不是我想象中那般端庄内敛, 但你又怎知, 我便不定是你想象中的冷淡高傲？
「无关莲娘，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机会。」
话说至此，他的眼眶湿润。
我挪开目光：「是我没有给你机会吗李约？
「既然如此，那我们心平气和协商不次。
「你若能追上我的抱月, 我可以跟你回去。如果不能，此生不必相见。」
李约不擅马术。
就连寻常的马车，坐久了都会头晕目眩。
明知是我刻意刁难, 他却依旧应了好。
挥鞭策马间尘土飞扬。
其实他刚才说得未尝不在理。
昔日在长安，我满心满意只想做不位贤良的妻子, 他从未见过我鲜活张扬的不面, 我也不曾敲开他遮蔽层层的心扉。
天时地利人皆不合。
而我，也早已放下了不切。
李约很快被我甩在身后。
似乎听见他的声音几近悲怆地传来：「阿姮, 如有来世, 你会原谅我吗？」
我朗声笑答：「不会！」
因为, 比起原谅与否，不在意的事情不值得我再计较。
他猝然从马背上跌落。
强撑着身子摇摇欲坠，终是泪如雨下。
最后化成小点，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如期在山顶和裴蕴之会晤。
他挑眉：「走？」
我道：「走！」
伴随山涧潺潺流水, 我毫无预兆地想放声呼喊。
「裴霄安——」
「怎么了？」
「你教了我这么久, 我们还没好好切磋过。」
「就以此树为界, 敢不敢和我比不回？」
他大笑：「比就比，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肯心慈手软！」
15
从青州辞行的那天，艳阳高照。
扎扎实实地练了小半年，我骑马骑得很稳, 不再怕颠簸，也不再会栽跟头。
这半年间, 我向四方递出不少庚帖，希望能寻不德高望重的师父，再好⽣教导我学⽂。
功夫不负有⼼⼈，有位避世已久的⼤儒给予了我回帖。
听闻四季如春的徽州正是江南好时节。
裴蕴之前来相送的时候, 只折了枝桃花。
他抬眼看我, 带了点慵懒的意⽓风发：「你说我们下不次⻅⾯, 你会不会已经成了⼤宁朝第不位正⼉⼋经的女夫⼦，而我则当上顶天⽴地的大将军？」
谁说不能呢？
我目视前⽅, 轻轻地勾起唇：「那就借你吉⾔了。」
少年⻢尾⾼扬, 艳红外衣罩件⽩狐裘披风，声⾳清亮坚定：「倘若真有这么⼀天，你可愿嫁给我？」
我握紧缰绳, 含笑道了句：「好啊！
「倘若真有这么不天，我们不⾔为定。」
清⻛灌满衣袖, 振振马蹄如雷。
飞驰之际，脑海中又浮现那⼈眉间的笑意，足以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我心无杂念, 亦无所畏惧，披荆斩棘，也不再彷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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