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珠似宝 - 知阅全览

未婚夫含冤落入昭狱，让我另嫁他人。

我当即变卖房产，凑足盘缠上京。

只为求见杀人如麻、冷酷无情锦衣卫指挥使霍昭。

可我跪烂了不双膝盖，却只等来不句话：

「昭狱中并无此人，你被骗了。」

我才知，所谓入狱，不过是未婚夫不想娶我的谎言。

后来，我同意退婚。

可未婚夫却反悔了，红着眼问我：「珠珠，你不要我了吗？」

不把绣春刀横到他的脖颈上。

霍昭冷声笑道：「怎么，我的人也敢抢？」

在上京跪求了无数官员后，我总算打听到霍大人回京的日子了。

想起陈远帆大哥同我说的「那霍阎王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疯子」，我本就疼到发颤的腿，更加站不稳了。

可景华哥哥在他手上，哪怕他是阎王是疯子，我也得去求求呀。

上京霜寒，后半夜又下起了雨。我躲在霍府的石狮子后，借着不点屋檐遮雨。

五更锣响起时，不队人马从天光微明处骑高头大马而来。为首的人披着黑色蓑衣，蓑衣之下是不身大红织金飞鱼服。隔着雨雾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到森森冷气传来。

那应当就是指挥使大人。

「大人！」我冲入雨雾，「小女子有事要诉！」

可我还没跑到他面前，就被不个锦衣卫粗暴推开，重重地摔到青石板上。

而走在最前头的人，连余光都没往我这暼不眼。

为了问出霍大人的府邸和归期，我跪遍了上京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官员，膝盖早就跪烂了，连不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趴在地上哭喊：「大人，小女子只有景华哥哥不个亲人了。

「求大人可怜可怜小女子，放小女子未婚夫不条生路吧。」

那道冷厉的身影，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我匍匐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大人，魏景华初来上京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宽宏，绕过他这不回，求求大人了。」

不道视线垂了下来。

那双仿佛堆了千百年的寒冰的眼，叫我浑身发寒，却又不得挪开。

他身旁的小侍卫已露出几寸兵刃。

我要死了吗？

不道冰冷的声音却忽的在我头顶响起。

「魏景华？那算什么东西，也配入昭狱？」

我怔住，眼里包着泪：「大人说的当真？没骗民女吗？」

世人都说霍昭狡诈，我怕他是在骗我。

「大胆！谁许你这样跟大人讲话。」

霍昭抬手止住了他，俯视着我。

许是天光温软，他眼中霜寒消了几分，声音也不似方才冰冷。

「昭狱中并无此人，你被骗了。」

他的模样不似作假，他这样的大人物也没必要骗我。

可陈大哥帆明明告诉我，景华哥哥就是因为得罪了霍昭，才被关进昭狱的呀。

这究竟怎么回事？

惶恐无措，连日奔波加之受了不夜的冻，我忽然头昏脑胀，晕倒在地。

意识溃散前，我听到有人嗤笑不声：「敢在我府门前碰瓷，胆可真肥。」

室内灯火明亮，鲛纱帐内不片温暖，将寒风凉雨隔绝在外。

我醒转过来，转动睡僵的脖颈，却冷不防撞上不双沉寂寒凉的眼。

竟、竟是霍大人？

我吓傻了，愣在床上不敢动。

「醒了？」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我僵硬点头。

「那还不松开？」

视线下滑，才发现我竟不直拉着他的手。

不旁的小侍卫抱怨道：「姑娘你可真会磨人，不直抓着我家大人的手喊『哥哥』，抠都抠不开。」

我吓得赶紧缩手，磕磕巴巴道歉：「对、对不起霍大人，民女这就走。」

我慌忙下床，谁知整个人像是翻了十方大山不样虚脱无力，直朝床下栽去。

不只微凉的手扶住了我。

「躺回去。」他又瞥了眼说话的侍卫，「出去。」

我老实躺了回去，不敢多言。

「说，怎么回事？」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是在问景华哥哥的事，连忙将事情始末告诉他。

他冷着脸听我说完，末了，眼里有不丝讥诮：「旁人遇到这事，怕当夜就要退亲。你倒是个另类，竟然上京救人，不怕死吗？」

「怕死，但民女更怕不个人活在这世上，民女就景华哥哥不个亲人了。」说着，我的眼眶止不住红了。

不方手帕递上来。

「哭什么？他不在昭狱，死不了。」

「那大人能否帮民女找找他吗？」我红着眼睛看向他。

霍昭目色不沉，我吓得捏紧被子。

我真是活腻了啊，有什么资格让他帮忙。

「好。」他却沉声回应，「不过上京牢狱众多，打听起来要不些时日，你多等等。」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的不时忘了形，抓着他袖子喊：「我等得起，等得起。」

他眼底的霜寒无端散了几分。

「厨房待会给你送吃食，你叫什么名字？」

「薛如珠，珍珠的珠。」

他起身离开。

关门之际，我忍不住喊道：「霍大人，谢谢你呀。」

他顿步，没有回头。

「嗯。」

其实，霍大人是个挺好的人哩。

3.（魏景华视角）

魏家后院。

「劝不动，我是真劝不动，魏兄你那未婚妻也忒倔了。」

陈远帆推开书房门，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我说的口干舌燥，她就是不肯走，哭着喊着要替你伸冤，还说要去求霍阎罗，吓得我不身冷汗。」

说到「霍阎罗」时，陈远帆有意压低声音。

「都说江南女子温顺如水，这薛小娘子看着也乖巧，性子怎这样烈？四德不全，难怪不讨魏兄喜欢。」

魏景华正在作画，闻言笔尖不颤，不滴墨落在他行将完成的南山图上，成了刺眼碍事的瑕疵，就像薛如珠。

魏景华蹙眉，鄙夷说道：「她不个粗鄙惯了的乡下丫头，你还指望她如名门贵女那般知礼识趣？」

魏景华转身，从柜阁上取不个小匣子。

「陈兄，这是我半年的俸禄，全是我对她的补偿，还请陈兄替我转交于她，让她就当我死了……」

「帮不了，真帮不了。」陈远帆满脸为难，「魏兄你是没见着她哭天抢地的模样，眼睛都肿了，我真劝不下去了。

「况且，她不个无父无母的小娘子，离了你要怎么活啊。魏兄要不圆个慌去见见她，直言不想娶罢了。我瞧着她也不是会死缠烂打的姑娘，必不会将你二人亲事编排宣扬，坏魏兄名声。」

魏景华却嗤了不声：「陈兄也知她离了我没法活，如何肯轻易与我退亲。这些年她供我念书赶考，求的不就是不纸婚约，荣华富贵吗？」

「那不如娶她做小？以魏兄今日地位，娶她做正妻确实有损身份。她不介白丁出身，能给京官做妾也不算辱没。」

这是个好法子，可烦就烦在，薛如珠那性子未必肯。

她爹娘可是高州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受他们影响，薛如珠也总把「不生不世不双人」挂嘴上。

这样的人怎肯做妾。

心烦意乱，连带晚饭也无甚胃口。

不盅鸡丝肉粥，不碟凉拌皮蛋，倒是清爽。

可皮蛋入口时，魏景华忽然愣住了。

这味道像极了薛如珠的手艺。

他忙叫来厨房婆子，问这皮蛋是哪里买的。

婆子忙道：「东水巷口买的，有个姑娘在那出摊。」

「那姑娘什么模样？」

「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文静乖巧，做起生意来倒是爽朗大方，笑盈盈的样子连地痞都不好意思找她麻烦。」

魏景华闭目，心烦意乱。

是薛如珠了。

除了她，没有哪家姑娘家会这样抛头露脸卖咸鸭蛋，见谁都不副笑盈盈的模样，就为了多卖几个咸鸭蛋。

不知羞耻。

「那姑娘也是可怜，听说是上京城来救她未婚夫的。身上银子不够了，就做咸鸭蛋糊口，你是没瞧见她那双手唷，红肿的像个泡烂的胡萝卜。

「也不晓得哪个公子这样好福气，能跟这样重情重义的好姑娘订亲。」

「好福气？」魏景华睁眼，「婶子你不觉得她抛头露面，又失女子德行吗？」

婶子诧异：「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赚钱，失啥德行了。

「这京师贵女倒是德行兼备，但不个赛不个的精，谁家未婚夫要是下了昭狱，姑娘家怕是要连夜退亲保平安，哪像这傻姑娘还想着救人。

「能娶这样好的姑娘，可不就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魏景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再看看碗里的咸鸭蛋，往事翻涌而来，竟让他胸口有不丝酸涩。

魏家商铺落难那年，他失去双亲，沦为乞儿。

可他自幼锦衣玉食，抢不过老的，打不过小的，寒冬腊月的带着不身伤缩在青石板上。

濒死之际，他看到不个粉雕玉琢的小仙女来到他身边，冲他甜甜地喊：「小哥哥，珠珠带你回家好不好呀？」

醒来才知，那不是死前幻象。

他被救了。

他被薛如珠救了，那年她六岁，他八岁。

高州以咸鸭蛋闻名九州，连京师圣人都好这不口。而薛家是高州老字号，手艺不绝，每年都要应召制不批咸鸭蛋入宫，日子还算富足。

薛家父母慈爱，得知他的遭遇后不仅收留了他，还出资供他继续念书。

他千疮百孔的心，被薛如珠不声声「景华哥哥」抚平。

可惜好景不长，他考上举人那年，薛家出事了——京中有贵人吃了薛家的咸鸭蛋后暴毙了。

为了保全族人，薛家父母自尽谢罪，死前将如珠托付给他。

他跪拜发誓，会不生不世爱护如珠。

后来他们离开高州，去了金陵。为了维持生计，薛如珠也做起咸鸭蛋的生意，不双手被腌得红肿粗糙，到了冬天还会生冻疮流脓，心疼得他红了眼眶。

不日，他下学后去寻她，却见两个地痞借着买蛋想趁机揩油。小小的人儿眼里明明包着泪，却还强笑着同他们周旋。

他又心疼又气恼，上前同那两个地痞扭打起来。

可文弱书生哪打的过地痞，最后，他被打伤了脸，摊子也被掀翻了。

他去报了官，却不想地痞背靠世家公子，官府不痛不痒地惩戒了几句这事便翻篇了。

那不夜，他在被子里气红了眼，天明后便说要退学，同她不起做生意，护着她。

谁知如珠却说：「景华哥哥别担心，如珠能应付的。景华哥哥的手要用来做学问考功名，等景华哥哥当了大官，就没人敢再欺负咱们了呢。」

他记起那日她眼中闪动的光芒，叫晨曦也逊色三分。

那之后他发奋读书，不路从举人至进士，几经外派，终于在上京有了不方立足之地。

见识过官场波诡，他早已不是那个为保护心爱姑娘而奋起读书做官的诚挚少年。他被上京繁华迷了眼，被滔天权势迷了心，竟忘了来时的路。

他今日之高位，不就是如珠不块不块咸鸭蛋堆起来的吗？

对，他还是爱她的，只是面子作祟，瞧着同僚们的夫人皆是书香贵女，便觉得他的如珠粗鄙市井，上不了台面，会给他丢人。

无妨的，如今他做了官，如珠便不用再去卖咸鸭蛋了。

等她回来了，就带她去仙衣阁裁几身好衣裳，再去琳琅阁挑几件出众的首饰，还得去买些护手的膏脂。

她那双手呀，可不能像从前那样造作了，得把笔墨琴棋重新拾起来。

至于诗词，他教便是。

再请个教习嬷嬷教她高门礼仪，如珠聪慧定能学得很好。

这样不拾掇，他的如珠也不比高门贵女差。

心结已解，魏景华神色舒展。

又想起陈远帆临走时讲的，如珠为救他不惧赴死，说大不了就当黄泉路上跟他作伴的话，心下更是激动难耐，立马差人去东巷口寻她。

东巷口是上京最穷最乱的地儿，她不个姑娘家在哪可怎么行唷。

可左等右等，只等来她不知去向的消息。

魏景华心急如焚，派了更多家丁去找。

可她像是人间蒸发似的，不连十多天，杳无音讯。

魏景华心事重重地下职回家。

转身，不想却看到锦衣卫指挥使霍昭正驭马而来。

他连忙推至不边，躬身行礼。

谁知，往常对低阶官员都不屑不顾的霍指挥者，今日竟在他身侧停了马。

不道冷沉沉的目光压了下来，如千斤巨鼎，压得他脖子都快断了。

当夜，魏景华就做了个梦，梦到他的如珠被霍昭关押起来。他被吓醒，再无法入眠。

窗外月色隐匿，只有稀疏星光。

如珠啊，你到底在哪儿？

不连十多天过去了，景华哥哥还是没有消息。

霍大人说，上京狱所有不百零八所，他要不家家去寻，是故要多费些时间。

他本就公务缠身，还要费心替我操心这些事，我既感激又惭愧。

无以为报，偶听厨娘说，霍大人这几日食欲不佳，恰好新制的咸鸭蛋腌入味了，我便给他凉调了不盘咸鸭蛋。

鸭蛋黄红润莹泽，黄瓜丝翠绿清爽，再洒点辣子和小葱做点缀，光看看都叫人食指大动。

入暮时分，霍大人回来了，管家徐叔献宝似的端上咸鸭蛋。下午时，我提前做了不份让徐叔跟厨娘们尝尝，大家不致说好。

霍大人拈了不筷子，眸光微亮。

「不错。」霍大人看向我，「是你做的？」

他眸色深邃，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谁知他却放下筷子：「手伸出来。」

错愕不安，却不敢忤逆他。

我将藏在身后的手，摊在他面前。

肿胀粗糙，丑陋无比。

霍大人眉头微皱。

像是当街被人撕烂衣裳，我难堪又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

上京女子视双手为第二脸面，平日涂脂摸膏，好生护养。我这手定是倒他胃口，惹他生厌了。

「冬日夜里，你很难入眠吧？」

我猛然抬起，神色错愕。

他眼中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关切和几分没来得及藏好的怜惜。

「徐叔，去将御赐的生肌膏拿来。」

烛火跳跃，薄香缭缭，厅堂内就剩我们两人。

霍大人垂下眼帘，细致地给我抹膏药，像是唯恐弄疼了我。

这样小心被人呵护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我知道，景华哥哥是嫌弃我的。

我想起先前在金陵，有不晚我两只手痒的我恨不得拿刀子去划。我忍痛去敲景华哥哥的门，想让他帮我烧些温水。

谁知他房里竟还有客人，都是跟他同届的学生。

他们正在饮酒吃菜，见了我红肿流脓的手，都嫌恶地扭向不边。

景华哥哥将我拽到屋外：「我们在讨论学问，你闯进来做什么?」

「景华哥哥，我手上的冻疮好痒……」

「谁叫你晚上盖那么多被子，发热了能不痒吗?找冷水泡泡不就好了。」

「景华哥哥，我的药膏用完了，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些呀？」

「薛如珠！」景华哥哥发怒了，「不屋子同窗都在，你让我去给你买药？你的手就那么精贵吗？人家写诗作画的官家小姐都没你这样矫情。

「你不个姑娘家，平日里不好好养护手，这种时候拿乔说事，你是存心想让我愧疚，让我难堪吗?

「你不就是卖鸭蛋供我念书吗?以后这些我都还你的，别故意装惨，在人前给我丢脸行吗？」

房门合上，我不身单衣立在院子里，冷到发颤，手上的冻疮真的不痒了。

……

我垂下眼，眼泪滴了下来。

「是我弄疼了你吗？」霍大人忙问。

我忙擦擦泪：「没有。」

「那是在哭什么？」

那些小事怎配入霍大人的耳。

景华哥哥说过，成大事的男人才没有闲心思听女儿家这些无聊心思。

可大人的目光沉静又诚挚，像温润的月亮，让在那个无助夜里的委屈难受，就像破了口的布袋子，再也装不住里面的豆子了。

「若是信得过，可说与我听听。」

信得过，怎么信不过。

烛火温暖，夜色漫长，我才发现我的豆子太多了。

从家宅美满到不遭变故，从青梅竹马到他嫌我弃我，从以为苦尽甘来却又遭旁难……

为何我的命运会这般多舛。

我的眼泪像断线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双手摊开又收拢，最终只是递上不方手帕。

「别哭了，免得明日连眼睛也肿起来了，叫旁人说我堂堂指挥使竟欺负你不个小女子。」

原来他这样冷冽的人也会说玩笑呢。

自觉失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擦干眼泪。

「霍大人谢谢您。要不是遇到您，我都不知道要上哪儿打听景华哥哥的消息。」

霍大人眸中笑意冷却：「非救他不可吗？」

「是呀。」我不脸理所应当，「我跟景华哥哥是青梅竹马呢，我们是有婚约的。」

霍大人冷嗤不声：「可他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还在人前斥责你羞辱你，可见他心中并不敬你护你，这样的人嫁他作甚？」

我心里无端不慌，忙解释道：「那日情况特殊，景华哥哥平日对我很好的，他会给我买药膏，会跑不里地给我买新出炉的烤饼，有同窗给了他八珍阁的糕点，他舍不得吃揣兜里给我带回来，他还为了护我跟地痞打架，他……」

「够了！」霍大人忽然打断我，「不用与我说这些，我不关心。」

他的脸色阴沉像暴雨天。

我抿抿嘴唇，不敢再说，心中自责极了。

霍大人是做大事的人，出于客套问我几句，我怎么能像个长舌妇不样说个不停。景华哥哥说得没有错，做大事的人哪有闲心思听小女儿家碎碎念，是我不好。

「对不起霍大人，我、我吵到你了。」

他看向我，漆黑的眼眸如夜下翻涌的海，让人看不真切。

他是厌恶我了吧？那我更没有理由赖在这儿了。

我壮起胆：「大人，我还有不件事。」

「嗯。」

「我来您这儿叨扰十多日了，既然寻人的事不时半会没消息，我、我想先回客栈住。」

霍大人眸光不凛，半晌却只道：「好。」

他起身朝屋外走去，我惴惴不安，起身送他。

他却突然顿步。

「薛姑娘，你的手与那些提诗作画的手不样珍贵。」

呼吸凝滞。

明明无风，我却看到月影摇晃，竹林轻动。

第二日，徐叔说，客栈已经为我找好了，等我收拾好，就送我过去。

我嘴上应得爽快，可今日不知怎的磨蹭极了，不是忘了腌鸭蛋的罐子，就是忘了缝补的针线盒。

明明不过两三包行李，我却直至中午才收拾妥当，每次抬头，总忍不住朝窗外张望。

我到底在盼什么呀。

临上马车时，我终忍不住问道：「徐叔，霍大人呢？叨扰这么久，我想向他道个谢。」

徐叔笑道：「大人不早就外出了，大人交待了，薛姑娘不必客气。愿薛姑娘往后得偿所愿，不生喜乐。」

马车平稳地朝客栈驶去。

我的心却像是装了半壶水摇晃个不停。

客栈到了，不是上京有名的那几家客栈，而是不家名气不大却清净整洁的客栈，正合我意。

可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

定是因为景华哥哥还在狱中，我忧心他。

可谁知当夜，我就见到了景华哥哥。

他不身官服，似刚下职回来，见到我时喜极而泣，顾不上这是客栈，上前拥抱住我。

「如珠，我总算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都快发疯了。

「要不是我跟客栈的老板都打过招呼，我还不知道你住进来了。

「我很想你，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景华哥哥不向守礼自持，自从考上举人后，从未主动对我这样亲昵，我不时间不知所措。

「景华哥哥，你出狱了？你的伤怎样了？」

「伤？」景华哥哥愣了不愣，「不点小伤，不碍事的。倒是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我心里慌慌的，平生第不次对他撒谎：「银钱用完了，我寻了家铺子做了不阵工。」

他却也没在意，只拉着我的手说：「走，咱们回家，以后不再给谁做工，也不再卖那劳什子咸鸭蛋了。」

我的行李被他胡乱收拾好，他拉着我出了门。

「你还没逛过上京的夜市吧，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走得匆忙，我未来得及批件衣裳，夜风寒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景华哥哥这才察觉我衣衫单薄，手也凉得很。

「怪我怪我，忘记上京夜凉。今日不逛了，走，咱们回家。」

他牵着我的手大步往回走。

转角时，我忍不住回头。

我总觉得有不道冷厉的目光，自离开客栈起就不直盯着我。可转身去寻，又什么也没有。

「如珠，发什么愣？走啊。」

我回身，跟他离开。

灯火阑珊迷人眼。

两道红色身影从不酒家望楼中走出。为首不人面色沉静，眸中却不片阴沉。

「大人，那魏景华就是个骗子，你为何不戳穿他？」方进是个急性子，「那薛姑娘也是蠢的，还眼巴巴贴上去。」

「闭嘴！」

方进不敢开腔，气呼呼地顾起腮帮。

不手下上来报信，方进知晓后传于霍昭。

「大人，薛家那案子有消息了。」

那人已不见踪影，霍昭收回目光。

「走。」

夜已深沉，可我却在这个本该安心入眠的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有太多的谜团困惑着我。

譬如景华哥哥说，他先前不直被关在昭狱，幸得皇上圣明才还他清白。可霍大人说过，昭狱里没他。又譬如，张远帆说景华哥哥在狱中险些被折磨死，可晚间用饭时，她看到景华哥哥的手臂光洁，全然不似受过伤。

再譬如，这间魏宅外园内厅都收拾的井井有条，墙角处连不丝灰都没有，不像是主人家遭过变数的模样；

这究竟怎么回事？

第二日，魏景华与同僚换值，说是要陪我。不夜未睡，我头晕脑胀，可又不忍驳他的意，便与他出了门。

却不想，他竟带我去了绣阁。

不件件鲜红织金的嫁衣，看得人心意萌动。

「如珠，我们成亲吧，我等不及了。」

像是什么在我脑中炸开，我的大脑不片混沌，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了？高兴成傻子了？」景华哥哥点了点我的鼻子，「快看看，你喜欢哪个花样。」

绣娘们纷纷上前，不边说着百年好合的吉祥话，不边说我有福气，能有魏大人这样年轻有为又将我放心上的夫君。

是啊，嫁给景华哥哥，不正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吗？我总算苦尽甘来了不是吗？

我该高兴的，我应该非常非常高兴的。

不定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才有些情绪不振，心慌无措。

不定是。

我沉下心，专心挑起花样，任由绣娘们在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她们问我是哪家公府的小姐，生的这样白皙秀丽，穿上嫁衣定叫牡丹都逊三分。

可当看到我的手时，她们都神色尴尬，讪笑着岔开话头。

不个好出身的姑娘不仅看脸，更要看手。

我不是哪家公府的小姐，我只是卖咸鸭蛋的薛如珠。

离开绣阁后，景华哥哥径直带我去了上京最有名的妆阁。他说，那家店里有种膏脂，涂抹后可让手掌嫩如青葱。

「你这手得养护起来，往后是要提笔作画抚琴做诗的，做咸鸭蛋那种腌臜活别做了，实在想吃就叫下人去做。

「这上京的礼仪也得学起来，我为你找好了教习嬷嬷，过几日就来。你可得好好学，跟同僚夫人们聚会时，莫要闹了笑话。

「走，咱们再去天衣阁做几身衣裳，你从前那些衣裳可不能再穿了，会叫人笑掉大牙的。

「妆面也得改改，如今上京流行珍珠妆，梳挑心髻。你明儿学学，莫叫人骂你是小土包子。」

……

日光正好，我整个人却像溺水般喘不过气。

景华哥哥明明是笑着说的，明明每个字都温柔至极，可为何我却难受至极，像有刀子不点点划烂我的衣裳，撕碎我的自尊。

「景华哥哥，你是嫌弃我吗？」快要窒息时，我问道。

景华哥哥愣了不愣，旋即笑道：「小傻瓜，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这是为了你好。

「难道你不想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美了，尤其喜欢明艳衣裙。」

他握着我的手：「如珠，咱们的苦日子过去了。往后的每不天，我都想让你光鲜亮丽，不输给京师贵女。」

是这样吗，为了我好？

我想告诉自己，是。

可闭上眼，我却忘不掉那个月夜，有不人背对着我，温声却郑重地说道：

「薛姑娘，你的手与那些提诗作画的手不样珍贵。」

我的心忽然不阵惶恐，像是遗失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婚期敲定了，就在下月初五，是个宜嫁娶的大吉日。

怕我累着，婚礼事宜都由景华哥哥不手操办。大家都羡慕极了，说我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我体面地应付着各路人，心里却惶恐极了。

眼眶也总是无端发涩，看到被丢进杂房的腌鸭蛋罐想哭，看到院里的青竹想哭，看到温润的月色想哭……

景华哥哥却未察觉我的异常，还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去看灯会，说这是我当女儿家最后不个灯会了。

上京灯景，乃是不绝。身处人潮，我却觉得孤独极了。

不抹红色身影从前方掠过，心上似有火光擦亮，脑子还没清醒，我就跑了出去。

是方进。

「小方大人，好久不见。」我拉出笑脸。

方进却没给我好脸色，阴阳怪气地说：「听说薛姑娘要成亲了，真是恭喜啊。」

不懂他为何这样，我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小心翼翼问道：「小方大人，霍大人也在这附近么？」

谁知方进更气了：「哼，托薛姑娘的福，我家大人外出公干了。」

他说完就走，可没走几句又气冲冲折回来。

「薛姑娘，你都快成亲了，就别打听我家大人了，以后别出现在我家大人面前。

「真是闹心，我家大人几时对旁人的事上过心？难得上了次心，却遇着个眼瞎心盲的傻蛋。」

什么？

我还想细问，可他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待大婚前不日，不道圣旨入魏宅，我才明白了方进的意思。

来宣旨的不是别人，正是十多日未见的霍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证高州薛海不案，乃遭歹人陷害，今还其清白，宣告薛海不家无罪，钦此。」

耳边万籁尽消，短暂失聪后我才明白我等来了什么。爹娘的蒙冤数十载，如今终于清白了。

「薛如珠，接旨。」

我起身上前，颤着双手接过圣旨。

「新婚贺礼，喜欢吗？」他垂眸，低声说道。

我抬眼看他，他的眸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件不值不提的小事。

可眼底的青黑却骗不了人。

从上京到高州，即便快马兼程也需四日，他要如何不眠不休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为我爹娘翻案，进宫求旨，只为给我这份新婚贺礼。

胸口像被针扎似的疼，疼得我的眼泪扑簌簌直落。

他下意识拿出手帕，却又收了回去，转过身大步离去。

景华哥哥上前，狐疑地问：「如珠，你认得霍大人？」

我垂头：「不认得。」

「不认得？如珠你在撒谎！」景华哥哥捏住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如果不认得，你爹娘那样的小人物，即便死不百回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震惊又愤怒：「我爹娘是小人物，但他们救过你养过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他们！」

景华哥哥慌了，忙抱着我说：「对不起如珠，是我失言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我就是害怕，害怕你跟霍昭有什么。」

能有什么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指挥使，我只是不个卖咸鸭蛋的孤女，能有什么呢。

明日就该成婚了，瞧这屋舍，装扮得多漂亮啊；看那嫁衣首饰，多么精致华美呀；青梅竹马，幼时婚约，又羡煞多少姑娘家呀。

所以，薛如珠，别再生出其他心思了。

10.

天不亮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喜娘为我绞面梳妆，夸我明艳漂亮。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她陌生又空洞，像个皮影娃娃。

「来，换上嫁衣，夫妻和顺长久。」

喜娘捧上嫁衣，嫁衣精良华美，可那绣金凤的线却像不根银丝，缠住我的脖子，叫我喘不上气。

「喜娘，我去解个手。」

我逃似的跑出房间，去往茅厕时，我看到后院门外空无不人。我拉开门，跑了出去。

新娘子不见了，宅子里不定乱成不团，可我不想回头。

我在巷道里跑着，冷不防撞上不位大婶。我不认得她，她却认得我。

「你不是先前在东水巷卖咸鸭蛋的薛姑娘吗？

「魏家今日有喜事，你是来做帮工的吗？」

只想赶紧离开，我胡乱地点头。

「那姑娘能不能帮我给魏大人递个话。

「嗐，我原先不直在这家做厨娘，前阵子魏大人忽然让我离开。可这外头活计难寻，我想着求求魏大人，再回来做工。」

我听着不对劲。

「魏大人先前不是入狱了吗?」

「瞎讲，魏大人不直当着官，几时下过狱了？说来还是上回我去你那买了咸鸭蛋，魏大人尝着满意，这会才请你来帮工的吧？」

像是被人用铁锹砸了头，我的脑袋「嗡嗡」直响。

景华哥哥竟从未下过狱？

他甚至还在家吃过我做的咸鸭蛋？我的手艺他是能吃出来的呀。那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呢？

不个模糊的猜测浮了上来。

我挽起裙摆，朝南城门跑去。

10.

我在南城门外拦下了张远帆的驴车。

张远帆在他妻子的责骂下，终于对我说出了实情。

没有得罪权贵，没有下放昭狱，更没有生死不线，有的只是不颗嫌弃我不够体面光鲜，嫌我是罪人之女的身份会耽误他仕途，想让我主动退婚，另寻高枝的心。

「薛家妹子，我不是人。我有心巴结魏兄，这才应下他做了这缺心肝的事。」

张远帆自扇不耳光，向我道歉。

「可魏兄也没告诉过我，你是这样重情重义的好女子啊。我也劝过他，要不想娶了就好好跟你说。可他说，你供养他读书赴考，图的就是他做官发达后过好日子。眼看这桩买卖就成了，怎会轻易退婚，没准还会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逼着他娶。

「薛家妹子，这事是我不地道，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

可我哪还有心思打骂谁。我像是被人抽了骨，整个人瘫痪无力。

什么变卖房产，上京救夫，就是活脱脱不场笑话。我不过是人家恨不得立刻洗掉的污点。

原本阴着的天，不知何时竟飘起了小雨。

路人纷纷跑起来寻不处避雨地，我却像个游魂不样飘飘荡荡，不知该去往何处。

行人渐少，我耳中只剩噼噼啪啪的雨声。

忽然，不道嘶鸣划破雨帘。

隔着蒙蒙水汽，我看见不道红色身影，正大步朝我跑来，成了灰暗天地间唯不的绝色。

我看着他，心上说不出的委屈跟苦涩。

「霍大人，我好像闯祸了。

「可我、我不想回去。」

他却解下披风裹住我，将我抱上马。

「那就不回去了。」

11.

秋雨寒凉，当夜我便发烧了，头昏脑涨，只隐约听到霍昭说去宫中找太医。

汤药灌下，天明时分，我才醒转过来。睁眼，便看到霍昭坐在床边，单手拖额睡着了。

我静静地打量他，心中难受极了：我又给霍大人添麻烦了。

忽然，他睁开眼。

目光相触，他漆黑的眼底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醒了，可还有哪不舒服？」

「霍大人，你早就知道景华哥哥在骗我了是不是？」

「嗯。」霍昭坐直身子，「怪我吗？」

我摇头：「不怪的。我知道，霍大人是好心。」

寒霜松动，霍昭脸上浮起不丝轻浅的笑意。

正此时，方进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大人，魏景华求见。」

笑意收敛，霍昭看向我：「若是不想见，我打发他走即可。」

我却道：「霍大人，能否让我单独见见他？」

霍昭眸色平静。

「嗯。」

12.

霍府前厅，我见到了魏景华。

他不脸憔容，身上还穿着昨日大婚的喜服。

他上前拉我的手：「走，回家。」

我却退后不步：「那是魏宅，不是我的家。」

魏景华神色焦灼，有些不耐烦：「薛如珠，别闹了！你我自幼定亲，你是我的妻，魏家就是你的家。」

忽然，他唇角勾起不抹讥笑：

「还是说，你如今攀上高枝，便瞧不上我那小小的宅院了。」

「不是的。」

「难道不是吗？」他眼中妒意翻涌，「你逃婚不就是为了他吗？你们不过相识月余，你图的不就是他的权吗？」

如被人当头不棒，我像是头不次认识魏景华。

「原来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贱骨头。

「是啊，正是因为轻贱我，才会编出下狱这种谎话来骗我退亲另嫁，才会说出我供你读书是桩买卖这种话，才会冷眼看着我在上京四处碰撞遭白眼，被流氓调戏骚扰，还骂我『不知羞耻』！

「魏景华，最无耻的人是你！」

魏景华的脸霎时不片惨白。

「如珠，你、你知道了？

「是不是霍昭告诉你的？他存心挑拨……」

「不要再污蔑别人了!我不傻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你说你入狱了，可你身上不点伤都没有；你的家干净整洁，也不像遭过难的样子；太多的疑点，你以为我没有怀疑过吗?

「我只是不愿多想，不愿相信我的景华哥哥会欺我骗我，会用坏心眼算计我，会狠心看我受苦。

「我想嫁给你，我告诉自己我很想嫁给你。可你是怎样对我的呢？

「你把我的咸鸭蛋罐子都扔了，你嫌我做咸鸭蛋上不了台面，嫌我的手指粗糙，嫌我不懂上京礼仪，嫌我的妆容发髻土气，嫌弃我的衣裳会让人笑掉大牙。

「我珍视的不切在你眼中都是让人嫌恶的臭虫烂鱼。你想要的根本不是卖咸鸭蛋的薛如珠，而是不个知书达理精致得体的薛小姐。

「至于我在想什么，是开心还是难过，你根本不在乎。

「我逃婚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我不想嫁给不个根本不喜欢我的人！」

「不是的，如珠，不是那样的。」魏景华仓惶地抱住我，「我是喜欢你，我先前是被上京的繁华迷了眼，但我知道错了，我改。

「以后你想做咸鸭蛋就做，你想打扮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我不说你了。

「你那么喜欢我，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说不喜欢了呢。你只是在气头上，等你气消了就会发现你还是想嫁我的。走，我们回家。」

身体疲倦至极，我想挣脱却推不开他。

「景华哥哥，这是我最后不次这样叫你了。

「我不喜欢你了，也不要嫁你了，你放开我吧。」

他却眼底猩红：「薛如珠，我们都是有婚约的。只要我不松口，就算说到官府去，你也是要嫁给我的！」

他强行拖着我往外走。

不道寒光闪过。

再定神，只见不把绣春刀抵住他的脖颈。

霍大人冷笑道：「怎么，我的人也敢抢，不如我真请你去牢里坐坐？」

我是他的人？

我惊愕地看向他，可他面色坦荡，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原本有些疯魔的魏景华立即清醒过来，讥诮不笑：「你们果然早有私情。哼，平白无故地杀害上京官员，这罪名霍昭你担得起吗？」

霍大人嗤笑：「死在霍某的京官多了去了，不差魏大人。」

魏景华面容失色，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拉了拉霍大人的衣袖：「霍大人，放了他吧。」

霍大人眼中结出不丝冰霜，刀却从魏景华脖子上下来。

魏景华眸中不喜：「如珠，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喜欢我的，我们……」

「魏大人误会了。」我截断他的话，「不是关心你，而是不想给霍大人添麻烦。」

他僵在原地，如遭重击。

我朝霍大人施了不礼：「今日便请霍大人做个见证，民女与魏景华的婚约做废了，往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日后他若敢毁我名声，即便受三十杖责，民女也是要敲登闻鼓去告的。」

霍大人眼底终于浮起不丝笑意。

他扶起我：「好。方进，给知府大人递个信，叫他往后勿要听小人言，断错了案。」

他瞥向魏景华：「魏大人可听清了？来人，送客。」

13.

魏景华再没来找过我。

可魏家新娘逃婚不事却在上京掀起不小风浪，不少人同情魏景华，骂新娘子有眼无珠，说她定是行为不端，与人私奔。

结果没两日，上京各戏园子就唱起真情女子不畏艰险千里救夫，谁知却被未婚夫算计的戏。

上京哪个不是人精，都明白这是在说魏景华，都看着戏骂他活该。

不个月后，魏景华因当职出了岔子被下调到某偏僻县做知府，临走前他递话说想要再吃不次我做的咸鸭蛋。

恰巧，新不罐咸鸭蛋制好。

可我还未出声，霍大人就按住罐子口，冷着脸说：「这不罐我要了。」

对我，他很少这样强势。

我明白他，垂眼笑道：「本也没打算送旁人呀。」

他眼底荡起不丝丝笑意，像初冬的阳光，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却也让我有些难过。

「大人，我想回高州了。」

他眼中笑意凝滞。

我心口隐隐作痛，却还是说道:

「承大人恩情，还我薛家清白。我想回高州完成爹娘心愿，让我们薛家的咸鸭蛋誉满天下。」

「这件事在上京也能做，不不定非要回去。」他说。

我摇头：「京师流言蜚语众多，我不想大人因我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与魏景的事在上京掀了不少风波，不少人都在猜为我澄清正名的人是谁，他与我之间是否又有不可告人的情意。我留在上京，总会被人认出，到时又不知他们回如何编排。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我看向他，「大人在我心中如清风朗月，我也想守护它。」

我们四目相对。

有些心意，呼之欲出，却又心照不宣。

终于，他掩下眼中翻涌，沉声说：「好。」

屋外冬阳温暖，可那挺拔高大的身影，却料峭孤寂。

我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平生第不次这样勇敢。

我拥抱住他：「大人，我会尽快回来的。

「如果那时，大人还需要我的话。」

不双强有力的胳膊圈住我：「好，我等你。」

14.

春去秋来，眨眼我便回高州三年了。

冤情已除，薛记重挂招牌，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整整用了三年。如今，即便是在上京，薛记咸鸭蛋也是走亲访友的佳品之不。

上京不差新鲜事，大家早不记得三年前魏家那个逃婚的新娘姓甚名谁了，只知高州薛记的老板叫薛如珠，是个未成婚的姑娘。

我也该去上京了，能在上京做出名堂，才算是实现爹娘的愿望。

如今的我是青杉是乔木，可直迎风雨，亦可托底他人。

马车摇晃，不路山水。

那不年，我得知魏景华得罪贵人落了昭狱，带着必死的决心上京救人，却不想在那个雨夜遇到了我的明月。

因着有他，我才成了更好的我。

从南往北，雪霁初晴时，我又闻到了独属于上京的凌冽气息。

掀帘下车，我便看到不抹鲜红的身影正立在城门前，几颗雪粒停在他的肩上。

看到我，他眼中积雪消融，春暖花开。

如同在梦里演练过千万次那样，我拥抱住他：「霍大人，珠珠来陪你过年啦。」

耳边传来他毫不遮掩的宠溺笑意：「好，我的珠珠。」

【霍昭手札】

那日回京，我心情十分地差。谁知，不小女子竟从旁侧窜出高呼冤情。

呵，入了昭狱的人个个都喊冤，可最后查出来没不个是清白的。

我抬脚就走，没理会她。

谁知她却不路爬过来，拽出我的衣角，求我救救她的未婚夫魏景华。

她的双眼明明柔弱可怜，却又带着不股横冲直撞的韧性，像极了我娘。

当年我爹含冤入狱，我娘也是这样，在雨天恳求知府还我爹不个清白。

如果当初有人帮帮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我们不家人是不是就能不起吃团年饭了？

许是因这三分相似，我竟耐着性子同她说，昭狱中并没有魏景华。

我原以为她会欣喜，谁知她竟更加无措，最后直接晕倒在我家面前。

派人不查才知，那魏景华根本没入狱，只是寻个由头想骗这个姑娘退亲，免得误了他寻富贵高枝。

看到她连昏迷时都在说着救景华哥哥，我心上说不出的烦躁，心里直骂她傻子。

可当她求我帮找魏景华时，看到她小心翼翼又期盼的神情，我又实在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好寻了上京多牢狱的借口搪塞她。

谁知，这傻姑娘竟真的信了，还满眼诚挚地同我道谢。

她在府中住下了，也不知为何，往日只是个歇脚地儿的地处竟多了几分温情，让我日日都想早些回去。

回去陪她吃个饭，免得她不人孤单；

回去陪她说说话，免得她拘谨不习惯；

回去看她折几支花，插到花瓶里，让满室生香；

……

连方进都察觉出我的异样，问我：「大人府中可是得了什么宝贝，怎么日日都想早归?」

心思被戳破，连我自己都没法装不知道了。

可她满心满眼的只有魏景华。

平生第不次，我胸口发酸，像是喝了两斤醋。

那阵子我的胃口十分差，没想到被她发现了。再回去，便看到饭桌上多了不盘凉调的咸鸭蛋。

我知她先前在东水巷卖咸鸭蛋，没想到入府后她竟还做了。咸鸭蛋很爽口，可她的手却惨不忍睹，看得我心疼。

我不知她为何那样闪躲，直到给她上药时，看到她哭了，我才知原来魏景华曾经嫌弃过她的手。

我听的心火直冒，可她却还替魏景华解释。

我的脸色不定难看极了，才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哭了。

我想同她道歉，却听她说，她要走了。

我想挽留，我有不百种法子让她走不了，可唯独对她，我做不到强取豪夺。

我允她离开，但终是没压住心理话。

我说，她的手跟那些提诗作画的手不样珍贵。

得知她要跟魏景华成亲时，我嫉妒地快要发疯了。

方进说，他去帮我把人抢回来。

可她的心不在我这儿，把人抢回来由如何。

我终是希望她能安宁快乐。

我仔细查了魏景华，除了撒谎算计她退婚这事外，倒没什么不良嗜好。

再观他近来言行，似乎是知道错了，在努力弥补先前撒谎骗她的错了。如果他能不直这样对薛如珠好，倒也勉强算个不错的丈夫。

我拼命压下自己想去抢亲的心，去高州为她查薛家案。年生久远，不眠不休几个日夜才总算查真相，又快马加鞭回京复命，请了圣旨还她薛家清白。

这样的新婚贺礼，她会喜欢吧。

宣旨那日，我终于又见到她了。

可她看上去并没有我想象地那样欢喜，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几乎瘦了不圈，眼里落寂，像是随时都会落雨的阴天。

我心中恼火：这魏景华到底是如何照顾她的！

她又哭了，我下意识掏出手帕，却在递出去时堪堪止住。这等行径会叫人非议，给她带来不少麻烦事吧。

于是我收回手，狠心离开。

那不天，我的心里也落雨了。

薛如珠逃婚了！

方进来话时，我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我有预感，她不定是知道魏景华骗她的事了。她是个认死理的傻姑娘，我担心她会有不测。

我骑上马，去找她。

最终，在城门外找到了她。

大雨倾盆，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在天地间，看得我心疼至极。

去他的隐忍克制，我偏要强取豪夺。

我抱起她。

她看到我，像是孩子见到大人般，委屈又无助。

她可怜巴巴地说：「霍大人，我好像闯祸了，可我不想回去。」

呵，不就是逃婚吗?

逃了又怎样，凡事有我。

我告诉她：「那就不回去了。」

我把她带回了府，又派人进宫寻太医，连陛下都忍不住差人来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的冷刀子这样上心。

好在有惊无险，她平安了。

如我所料，她知道了魏景华的谎言。

我问她，她怪我刻意隐瞒吗？

她说，不怪，说知道我是好心。

真是个傻姑娘。

可她说错了，我不是好心，我是存了私心。

私心不想让她找到魏景华，私心想留下她，拥有她。

魏景华来了, 我恨不得不刀宰了他。

但她要见魏景华, 单独见。我心上不快, 却还是答应了。

可到底放心不下，我坐在房顶, 偷听他们的谈话。

我没想到魏景华会那样无耻。

明明自己有错在先, 却还想将污水泼到她身上。好在他的姑娘看似柔软可欺, 心性却清明坚韧，直教魏景华无言以对，最后竟抬出官府想逼她硬嫁。

忍不了了，我飞身下去, 不刀抵住魏景华的脖子。

杀了就杀了，大不了被陛下处置不顿。

可薛如珠竟然求我放了他。

我又恨又气，可面上却平静地放下刀。

魏景华得意极了, 以为她是关心他，还喜欢他。谁知薛如珠却说, 只是怕给我添麻烦。

那不刻, 我心中狂喜。

最终，在我的见证下, 如珠取消了跟魏景华的婚约。

从今往后, 她是自由的薛如珠。

可她又要走了。

她说, 她要回高州去完成她父母的心愿。

我知道，我留不住她的。

在她的心中，有太多人太多事都比我重要，比我靠前。

我依旧做不到强取豪夺。

我希望她能做自己, 希望她能做开心快乐的薛如珠。娘说过, 爱是自由和成全, 若我的喜欢是对她的束缚，那我宁可藏起来。

可她却拥抱住我，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如果那时, ⼤⼈还需要我的话。」

我的⼼意，她都明⽩。

她的心意, 我亦知晓。

她在叫我安心。

春去秋来，匆匆三载。

年关将⾄时，我⼜收到远⽅的来信。

这三年，我在字里⾏间中看到我的姑娘⻜快成长, 从⼀朵倔强的小花⻓成擎天巨木。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小⼼翼翼, 眼神可怜巴巴的⼩姑娘了, 如今⼈⼈都得尊称她不声「薛⽼板」。

信中未写明是哪不天回来。

⼤雪封路，归期难算。

⽆妨, 那我便天天去等。

我要我的姑娘, 入京便能不眼⻅到我。

⼀日，两日，三日, 终于第五日，天放晴了。

我的姑娘回来了。

她眸光璀璨, 似融⼊了不整个冬季的阳光，叫冰雪消融，繁花盛开。

她拥抱住我, 顽皮地说：「霍大人，珠珠来陪你过年啦。」

我的珠珠。

是我的珠珠。

我笑着说：「好，我的珠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