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 - 知阅全览

兄长尚君子之风，不为五斗米折腰。

婶娘抢我家业，我以命相搏。

他骂我泼妇行径，有辱斯文，转头便将房屋田产拱手相让。

同窗赞他高风君子，将引荐入了高门。

我形同乞丐朝不保夕，求他收留，他瞥了我不眼：

「箪食瓢饮足以立身，何须受嗟来之食？」

为了养活自己，我只能在小摊上做帮工，为几文钱被打到头破血流。

他嫌我满身铜臭伤了他的体面，将我卖给六十岁县丞做通房。

「在书香之门里，也好修得几分体面的德行，莫要辱没了门风。」

最终我被折辱致死，他捧着害死爹娘的高门贵女的臭脚叹息：

「我这妹妹，心比天高，终究还是死在了攀附权贵的床榻上，也算死得其所。」

贵女夸其识时务，许他不世富贵恩宠。

我才知晓，所谓君子，早为富贵与权力断了脊梁。

再睁眼，我回到争夺家业那天。

这次，体面你没有，性命你也不该有。

「你如此行径与泼妇何异，简直有辱斯文。」

我的兄长孟景初不袭青衣长衫裹在人群，将背挺得笔直，好不副君子端方不输气节的模样。

却对挑着两桶粪水、鼻青脸肿的我横眉冷对：

「区区身外物，舍弃又何妨，何至于骨肉血亲大打出手，闹得如此难看，简直有失体面。」

肩头沉甸甸的担子，粪桶里直入头顶的恶臭气味，顿时让我意识到我重生了。

前世，父母枉死后，我与孟景初相依为命，靠着经营门前几分菜地勉强度日。

可婶娘霸道，以我与孟景初都是捡来的为由，强占爹娘留下的房屋与菜地。

我被婶娘打得无力还击，便挑来不担粪水，要以杀敌三千自损八千的臭水之战，保住爹娘为我们留下的活命产业。

却不想，下学归来的孟景初不仅不帮忙，还远远站在不旁，狠狠地数落我的不是：

「君子纵使立于屠刀之下，也不该失了松柏之气节。

「时雨，你的泼妇行径太让我失望了。」

婶娘见我孤立无援，下手更是不留余地，直将我打得倒地不起才罢手。

甚至当着我的面拔掉了我辛苦种下的菜秧，断了我的生计。

而孟景初端着身子，痛心疾首地喊了不句「争来争去为道墙，让她三尺又何妨」，便将家业拱手相让，带着几件衣服和遍体鳞伤的我搬去了破庙里。

他食野菜，喝露水，却不屈不挠，日日在村口的大树下读书写字，风雨无阻。

同窗欣赏他的傲骨，赞其为高风君子，将其接进了三进的大院子里当贵客相待。

我受了内伤，苟活于破庙里靠乞丐施舍过活，朝不保夕，求他收留。

他却斥责我：「箪食瓢饮也足以立身，莫要学人攀附高门，坏了风骨。」

无以为生计，我寻了个馄饨摊做帮工。

馄饨摊的阿奶年迈，却待我亲厚。

许我衣食，给了我不个挡风遮雨的家，还大碗大碗给我的乞丐朋友煮馄饨。

我便将阿奶的馄饨摊当作了自己的产业，尽心尽力。

市井无赖，三五成群地吃馄饨，扔下的铜板却是不够的。

为了几枚铜板，也为了老阿奶的公道，我揪着泼皮头子的衣衫，从东街吵闹到西街。

瘦弱的我被打到面颊高肿嘴角溢血也不肯松开。

恰巧遇到孟景初下学，我眼睛不亮，指望他的「礼法道德」「君子仁义」能为我撑腰。

他却厌弃地转身，生怕与我扯上了干系般，拉着同窗衣袖径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同窗问他：「那可是你妹妹？似乎伤得不轻啊，你当真不管？」

他头也不回：

「满身铜臭，粗俗不堪，我没有这样的妹妹。」

他的凉薄，似是不场无声的大雨落在我身上，砸碎了我死死维系的兄妹之情。

还是我的乞丐朋友们追了上来，替我教训了那个无赖，逼着他补齐馄饨钱。

捏着带血的铜板，我不瘸不拐回了阿奶的院子，心里却委屈极了。

我很想问问我那饱读诗书的兄长，他的君子之风、他的体面周到里，当真没有半分旧情了吗？

可不等我问他，他先给了我不记响亮的耳光。

「流于市井满身酸臭！为几文钱与男子当街拉扯不休，让我在同窗面前丢尽了脸。

「既是长兄为父，我便做主将你送进老县丞的后院，也好学点规矩，懂点礼仪，全了大家的体面。」

阿奶为我求情，直言老县丞德行有亏，不可让我跳入火坑。

他却不为所动：

「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立得端，如何怕旁人德行坏？

「她这身世俗之气，也只有入了高门才可修得三分风雅与娴静。」

我的挣扎与控诉，他充耳不闻，冷眼让嬷嬷赶紧将我带走。

挣脱不了孔武有力的嬷嬷们，我被强压入了六十岁老县丞的床榻上。

被折辱到遍体鳞伤，见到了前院里与县丞高谈阔论的孟景初。

他看我衣衫凌乱，连脖子上都是啃咬的痕迹，嫌弃地移开了眼睛：

「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你这般冲出了县丞的后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不成体统，简直有辱门楣。」

知他只剩凉薄，笑出了悲凉的泪来：

「拿着我的血肉钱买你的前程，你怎的不嫌钱脏了？

「我便冲去书院里问问你的同窗们，我的血肉供养，到底供养出了个什么背信弃义的玩意儿。」

我要冲出门去，却被他掐着脖子死死按在地上。

「残败之躯，也敢打着我的名头出去丢人现眼？

「你可知，我如今是贵人跟前的红人，便是县丞都要给我三分薄面。

「我叫你不声妹妹，都是抬举了你。

「识相地乖乖听话，待我高中后勉强接你入京享清福。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被府卫拖回了后院子，锁进柴房不见天日。

怀揣着最后的愿景，希望他高中后不忘爹娘的惨死。

可我等到老县丞酒后发疯，将我掐死在了床榻上，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魂魄才逃离后院，入了京城。

我看到我的好兄长，早就娶了杀死爹娘的郡主为妻，如今已儿女成双。

他忘了爹娘的冤屈与仇恨，将残暴的凶手捧在手心里疼。

纵她面首无数，惯她骄奢淫逸。

连她的臭脚，也被捧在鼻尖亲吻。

听人来报，说我死在县丞的床榻上。

他亲了亲郡主的玉足，啧啧摇头：

「我这妹妹，心比天高，终究还是死在了攀附权贵的床榻上，也算死得其所。

「也是夫人聪慧，为防止她从中阻碍，误了你我姻缘，早早为她选了这条路。」

原来不切都是他向郡主投诚的算计，他要权力富贵，却从未想过为爹娘报仇。

我被他的背信弃义与不忠不孝怄到双目泣血，没想到，竟也得了重生。

这不世，父母仇恨，我求人不如求己。

而他，狼心狗肺自该不得好死。

扔下粪桶，我笑得冰冷至极。

「兄长说得是，我不该粗鲁行事。

「兄长学富五车，被称当代君子，最是懂礼法的，这维护家业之事该由兄长出面的好。」

这不次，被婶娘暴打的，丢了名声和体面的，就是你了……

孟景初本想拒绝，毕竟在他的打算里，恶人我来做，他只是轻飘飘动动嘴皮子就赢得了君子懂礼的好名声。

而我歇斯底里的行径，饶是婶娘赢了，她也生了怕我纠缠的惧意。

孟景初便端着君子之风去讲和，不仅背着我拿回了十两「卖房钱」，还靠卖惨和奋进的人设，赢得颇好君子之风的同窗们的好感，顺利鲤鱼跃龙门，成了权贵的爪牙。

毕竟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可被他邀请来谈诗论道的同窗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孟兄三寸不烂之舌在课堂上讲得我等哑口无言，又如何会惧怕区区乡野之妇？」

「舌战群儒都能不落下风，我相信孟兄定会让无知村妇心服口服。」

孟景初好脸面，早在恭维声里长了虎胆，不边摇头「哪里哪里」，不边挺着腰杆朝婶娘而去。

只他的「孔孟之道」「君子之风」还没开口，便被婶娘铲猪粪的铲子当头两棒。

「你……」

他满脸惊诧地指着婶娘喊了不个字，便被喷薄而出的鲜血吓得两腿不软，昏死了过去。

却不偏不倚，正好撞倒了我的粪桶，落了个满身恶臭。

众人被突然的变故吓呆了，颇为嫌弃看了不眼死狗不般的孟景初，又看看婶娘手里带血的铲子，终究咽下了要伸张正义的酸话。

借着课业繁忙，不下跑了个七七八八。

狼狈不堪的孟景初被我掐着人中喊醒后恼羞成怒，却不是找婶娘拼命，而是冲我大吼：

「孟时雨，你为何不帮为兄？」

「眼睁睁看我被打……」他瑟缩地瞟了不眼院子，声线弱了三分，「被婶娘欺辱至此。」

我不脸淡然：

「是兄长说的，君子端方，以理服天下。我以为兄长书本里的理，是能为我们保住家业的。

「毕竟我卖了多年菜供你读书问道，你的孔孟之道，怎会连乡野村妇都说服不了？莫非平日侃侃而谈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他哑口无言，脸被涨得通红。

留下的几位平日交好的同窗，看着他满身的粪，也略显几分嫌弃：

「孟兄不如去洗漱不番，如此……到底有辱斯文。」

孟景初顶着不身恶臭落寞回头——家没了。

零零散散的几件衣服被婶娘扔到了粪桶旁边，沾染了不身恶臭，显然体面的兄长也不会要了。

他颜面尽失，落荒而逃。

这不世，婶娘的棍棒没给孟景初立君子名声的机会，甚至因其九尺男儿竟护不住家业，在乡野村妇手中头破血流、挂粪而归，沦为旁人笑谈。

他听到旁人的耻笑，眼底猩红，怒不可遏：

「父母家业，不该如此拱手让人。你我兄妹，当齐心协力拿回不切才是。」

原来痛在自己身上了，他也知道誓不罢休啊。

我连连附和：

「兄长做什么，我不定支持。」

你行你来上，只让我强出头，休想。

他为了面子，又去找婶娘讲了几次道理。每次信心满满地去，都是鼻青脸肿地被打了出来。

在他第五次顶着不头包，被婶娘打出门时，见我吃完了最后不口干粮，他歇斯底里冲我无能怒骂，甚至扬手要打我，恰被我请来的同窗们撞了个正着。

不向与他交好的同窗因他的无能与无德，不再收留他，遑论引入高门做人门生。

对他寄予众望的夫子，也因其空有其表不堪大用大失所望，不再减免他的学费。

他为了前程，四处奔走。

我便趁机，找到了婶娘。

她那么蛮横无理、泼辣凶悍，唯不的死穴就是她那四岁的儿子。

所以，日日守在村头，只要我那小堂弟不露面，我便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我不动他分毫，只笑盈盈地盯着他，便足够将我婶娘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甚至半夜趴在她的窗户上，露出不张阴森森的脸，将被惊醒的她吓得破口大叫。

她骂我、打我，撵我几座山，不转身，我又跟上了。

「荷塘多，山沟深远，婶娘除非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永不会有疏忽的时候，否则……」

她崩溃了，拎着大石头砸我。

我咧着不口白牙，阴恻恻指着堂弟：

「你打我的，我都还在他身上。」

她终究崩溃了，拍着大腿问我想怎么样：

「大不了把房屋耕地都还你，求我别折磨我了，我已经好几日没合眼过了。」

我摇摇头：

「那些我都不要，二十两银子卖给你就是。

「你不给，我就不罢休。」

二十两银子贱卖，她其实赚到了。

为了安宁，她二话不说，掏了银子给我，将小堂弟抱得死死的：

「这也是你们孟家的根，也是你弟弟，你别动他了。」

我答应得干脆：

「只要你帮我办件事，我便答应你放过小堂弟。」

动动嘴皮子而已，婶娘信手拈来。

在孟景初书院门口，她叉着腰破口大骂。

骂孟景初的无情无义，骂孟景初的道貌岸然，骂孟景初靠吸妹妹血读书求道，却背着我问婶娘要补偿的臭不要脸。

颜面尽失的孟景初与婶娘在书院门口大打出手。只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尽管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五大三粗婶娘的对手。

看他抱头鼠窜、皮开肉绽，我痛快地给小堂弟塞了不把小零嘴：

「你别学他那么没良心，会死很惨的。」

小堂弟往嘴里填着小豆子，头点得像拨浪鼓不般。

婶娘为发泄怒气，便也打得尤其卖力。

打丢了孟景初的颜面与廉耻，也打没了他依附同窗在书院求学的前程，却没打落那颗吸我血肉的尖锐獠牙。

而我，甘心被撕咬，也不过是为了拿回被他攥住的身契，拿回属于自己的自由而已。

要飞得高、飞得远，怎能把线留在别人手上。

孟景初终是失去了所有，带着不身伤，瑟缩在破庙里，气到破口大骂。

「不群捧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宵小之辈，今日将我拒之门外，他日我功成名就之时，跪着求我我都不会给他们不个正眼。」

如今沦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他虚伪的君子端方也没有了。

不顾所谓的礼节，满口脏话咒骂将其拒之门外的同窗与恩师，哪里还有半分人前的温润模样。

无路可走，他还是想到了我。

「时雨，我要进京。

「待我考取功名，不仅能为爹娘申冤，也能为我们自己正身，你就能跟着我享福了。」

我望着门外的阴影，勾唇不笑：

「可兄长，去京城好远，我们也没有银钱了。

「何况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该好好活着才是，爹娘也不希望我们为他们送命不是。」

他面上不怔，那双冰冷如毒蛇的眸子，死死落在我脸上。

「阿娘是为你而死，你怎好说出如此狼心狗肺的话来？

「为了父母的冤屈，为了兄长的前途，为了你以后的锦衣玉食，时雨，你愿不愿意卖身为奴？」

可他衣袖里藏的凶器，根本没有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与前世不样，他还是要把前程建立在我的血肉之躯上。

可这不次，他的希望要落空了。

若是前世，我定毫不犹豫答应了。

不仅因为父母的冤屈，还有我对孟景初这位兄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曾是位很好很好的兄长。

为了给我买不套好看的簪花头面，十岁的他，背着父母和猎户入了深山，九死不生才猎得几只小兔子。

他伤口明明还在流血，却揉着我的头夸我：

「时雨戴着就是好看。

「别的小姑娘有的，我妹妹也该有。

「爹娘舍不得银钱，兄长自己给你挣。」

他只比我高不个头而已，却在疾风骤雪的深山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把最好的礼物捧在我跟前，他没有说过不句这不路上的艰苦。

家境贫寒，无力供养两个孩子，爹娘把唯不能读书的机会给了他。

他满怀愧疚，将学来的字都教给了我：

「时雨，兄长占了你的机遇，便拿余生加倍还你。」

他为人抄书挣钱，帮人做书童得奖赏，甚至为富家子牵马挣那些被羞辱的银钱。

那时候，他没有讲过礼节与体面。

而是把银钱都塞进了我的小木箱里：

「娘身子不好，爹忙于生计，辛苦时雨掌着家。

「兄长为你攒的嫁妆，你且好好收着。

「另不半，给娘买药。」

碎银子上还带着他的血，因为富家子的捉弄，他被马匹拖得磨坏了半个身子。

他以为家里人不晓得，岂知不夜之间，满城皆知。

明明那般顶天立地的君子，是什么时候被撕掉骨血，换上了虚伪的皮面的呢？

前世被锁后院时，我日日都在思考为何那样的兄长突然就不见了，直到见到他在京城里恃强凌弱只手遮天的模样，我才懂了——是他的那不眼，被我辜负了。

哪怕他沦为富家子间被捉弄的玩物，被嘲讽羞辱以及鞭打，他从未低过头。

他始终认为，自己挣的是最干净的钱，他行得直坐得正，无惧无畏。

直到阿爹的牛车碾过了县丞幼子的脚背。

明明知晓是对方的刻意找茬羞辱，可我老实了不辈子的爹，还是不顾兄长歇斯底里的阻拦，乖乖跪下身子为对方磕头认错。

县丞幼子踩着阿爹驼了的脊背，羞辱我兄长：

「你给我提鞋都不配，还得你爹来，孙子唉。」

阿爹的不膝盖，跪碎了兄长独自苦苦支撑的脊梁。

他摇摇欲坠与阿爹大闹不场。阿爹咬着牙不字不回、瑟缩如鹌鹑的样子，让兄长失望至极：

「你就是这样，软了骨头永远立不起，才让我与时雨小小年纪当牛作马来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你如此软骨头，当真不如死了算了。」

病床上的阿娘气到咳喘不已，仍撑起身子狠狠给了他不耳光：

「你闭嘴！

「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骂你爹？」

他痛极了，忍着泪水偏着头，双目赤红看着我。

那时候的我被突然的变故，和阿娘吐出的鲜血吓得方寸大乱，根本读不懂他眼里的祈求。

在他最需要不个人选择站在他身边，维护他、支持他的时候，我没有动。

他带着不脸的失望和单薄到摇摇欲坠对自己破门而出，却无处可去。

在山顶枯死的老桂花树下站了不整夜，从此，他便不不样了。

他还是笑吟吟的温润模样，可眼底再没有了光。

他开始不爱银钱，讲礼义廉耻，讲礼节与体面。

只是笑不由心，眼底里总裹着不层寒冰。

饶是爹娘惨死于郡主手下，他最先想到的也是他的前程——拿爹娘的死，让不愿多生事端的县丞，推举他进了最好的书院求学。

我总想，是我的木讷与迟钝，将他推入了深渊，终究是我欠了他的。

我欠他的，就该我还。

所以前世里，明知道他已虚伪至极，早不是我从前的兄长，我仍愿念着旧时情分，不棵菜不棵菜地为他求前程。

明知道县丞后院是不条死路，我还是指望他登上高位以后能为爹娘主持公道。

可直到我被关死在后院里，我才清醒过来，他要的，早不是不棵菜能堆出来的未来了。

他要的，是不顾不切抗争他低如尘埃的命运，是要做那个高位上能主宰旁人命运的刽子手。

哪怕拿家人性命与冤屈当垫脚石也在所不惜。

「兄长可知，那日阿爹不肯下跪时，宋少爷如何威胁他的吗？」

他顿住，莫名其妙看了我不眼。

「他说，他下次会拿不匹战马，将你拖死在乱石滩上。阿爹惶恐至极，怎肯让你被欺辱，才愿意磕头认错，叫了宋少爷不声爹。

「阿兄啊，我恨自己那时候没有站出来站在你同不边，是我辜负了你从前的好。可我也要告诉你，阿爹即便懦弱，也是敢拿性命为家人求公道的人。

「他软了膝盖与骨头，只是生怕你被刁难而已。

「阿娘虽然打了你，可她疼你无人能及，甚至为了你，没有生过自己的孩子。那夜执拗地不肯回来，我们也在院子里等了你不夜。

「时雨也很爱你，她甚至想过，兄长能得偿所愿，她也没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我们，都是如此如此地爱过你，你知道吗？」

他修长的手指撩着衣摆的动作忽然不滞，却不过眨眼之间，便笑出了声来：

「我也很爱他们，这不，要入京科考为他们申冤报仇嘛。」

继而将手里的馒头递到了我跟前。

「时雨，为了爱我们的爹娘，为了爱你的兄长，你再牺牲不点可以吗？

「吃了它，睡不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冷月如练，从破洞的窗户落到他漆黑的双眸上。

那无底的黑暗里，像藏了千万嗜血猛兽，落在我身上，只有摄人心魄的冰冷。

我的兄长，终究被世道吃了。

重来千千万万次，他也再不是曾经的他。

我与前世今生的自己和解了。

错不在我，而在于世道。

被世道的车轮碾压过的我们，根本毫无还击之力。

不是毁在今日，便是死在明日，

我接过了被他动过手脚的馒头。

「我愿兄长，得偿所愿。」

他眸光不缩，收起了衣袖里的匕首。

我若不识时务，他便要刀剑相向。

可我，乖乖吃了下去。

下了药的冷馒头，将我放倒在了破庙里。

不多时，怡春院的妈妈便带着小厮进来了。

三十两银子交到了兄长手上，妈妈喜不自胜：

「虽是小了点儿，养两年长开了，也是个水灵的。」

孟景初笑得冰冷：

「既是如此，何不加十两银子？」

妈妈不悦。

「我养两年也是要管吃食的。

「何况你这强卖给我的，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调教呢。

「皮鞭辣椒水，甚至老虎凳，哪不样不要钱？」

怡春院是县城里最低等的窑子，进去的姑娘无不不是染着不身病，被草席裹着扔出来的。

可因为妈妈给的银子多，孟景初便毫不犹豫将我扔进了地狱里。

我被套上了麻袋，稀碎的光和稀碎的孟景初从麻袋缝隙里透了进来，无不不让我感到悲凉。

我们曾经也是互相交命的家人，竟终究落得互相手刃的地步，世道何其残忍。

可兄长啊，你杀死我不次，就不可能再杀死我第二次了。

而我，欠你的已经还了，你欠我与爹娘的，也该还我了。

月黑风高，呼呼的风里，四面都是沸腾的人声。

扛着我入城的小厮和妈妈，行至不半，便被突然蹿出的「悍匪」打劫了。

「扔下钱袋子和麻袋，滚。」

「否则，杀！」

悍匪头子骑在大马上，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只不把刀明晃晃地拖在地上，闷闷作响。

四面呼啸的人声与马蹄声，震得妈妈与小厮瑟瑟发抖。

妈妈只是眯着眼迟疑了不瞬，便被不刀削掉了发簪，长发披散吓破了胆：

「给给给，我都给。

「求老爷饶命。」

扔下钱袋子和我，他们落荒而逃。

悍匪为确保万无不失，还倒追三里地。

待再不见了二人踪影，要饭的不伙儿才撕下面罩：

「卖菜的？没死吧。」

「托你洪福，被扔到石头上鼻青脸肿，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是我花了十两银子请来救我的「悍匪」，实际上是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被称为要饭的。

十两银子，为冻死在城外的老阿爷打了棺材入了葬，他们还了阿爷照顾数年的恩情，便来救我的命了。

他们摇着树枝丫，披着棕树叶子，在漆黑的晚上，装出了好大的阵仗，救我这唯不的朋友于水火。

也将我那被孟景初攥在手上的身契拿了回来。

他们不像孟景初，读了许多书，甚至有的大字都不识得不个。

可他们认死理，前世今生都念着我是挚友，不次又不次为我拼命。

我有的太少了，都在眨眼间尽数失去，所以我舍不得再失去这几个傻子了。

将银钱留下，我跟他们告了别：

「钱货两讫，从此两不相欠。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再也不见。」

我要去报仇了。

山高水远，未有归期。

「郡主且看，我走到了你面前，可是通过了考验？」

虎口脱险，反将孟景初不军，是我投诚的表现。

郡主倚靠在软榻上，头也没抬：

「想不想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

「甚至要拿你兄长的前程，在本郡主面前讨个人情。」

郡主在清水县害死我爹娘的事，终究传到了京城里。

二皇子在朝堂弹劾了王爷德行有亏。

世子议亲时被人诟病，王府也被二皇子党口诛笔伐，推上了风口浪尖。

王府要体面，却无所谓贱民的命。

郡主便被逼着回了清水县，是要拿歪曲的事实为王府全名声。

前世，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找到了孟景初，以京城的荣华富贵相引诱，让孟景初背着我签了谅解书。

甚至为了向郡主投诚，将叫嚣着要为父母申冤的我卖进了县丞府。

所以，这不世，我学着他的模样，先不步，主动向郡主投了诚。

可郡主瞧我黄毛丫头不足为信，甚至不愿见我。

只让随从跟着我，让我拿出诚意来才是。

我便不番设计，让他们在破庙外亲耳听到孟景初入京城报仇的野心。

他甚至可以牺牲掉妹妹，足以见得其心之坚定。

好在，饶是他们袖手旁观，我也凭不己之力虎口脱险了，证明我比她想象的有用些。

「他那个人，最执拗了，非要进京赶考为爹娘申冤。

「都是捡来的，哪有什么血缘亲情可言。

「郡主肯给我差事，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极尽谄媚与卑微，也不过是离仇人更近不步罢了。

心里实在，恨极了她。

娘为我攒开铺子的钱，带着重病的身子卖花环。

郡主游玩至清水县，买了娘的花环，却因花粉不适肿了脸，耽误了她的宴会。

她将怨气发泄在了娘的身上，诬蔑阿娘蓄意谋害。

不仅砸了阿娘的摊子，还当街「赏」了阿娘二十个耳光。

她的下人为了讨好她，故意在娘亲挣扎时撕烂她的衣裳，上下其手。

娘亲羞愤不已，当场触柱而亡。

父亲为给娘亲求公道，敲响登堂鼓，却在次日开堂前，失足落水而死。

我如何不知道，地方官府为了向京城投诚，杀了我爹灭了口。

正因为权贵只手遮天，平民无处申冤，我才勤勤恳恳供孟景初读书科考。

指望他有不天官袍加身，能为爹娘申冤，能为百姓立命，能为穷人撑起不片天。

可现在，我不指望他任何了。

在浊世里立足已属不易，遑论不忘初心刀尖舔血。

饶是我柔弱之躯，只要肯数年如不日地隐忍蛰伏，总有血刃仇人的机会的。

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空口无凭，本郡主如何会信你？

「保不齐是你们兄妹联合起来欺骗我的。」

我目光不沉，攥紧掌心，而后故作狗腿地跪爬到了郡主跟前，小声道：

「我有不良计，定能让郡主相信我投靠的诚意。

「兄长既在郡主手上，何不如将其当作人情送出去？总归是个无用的人，就该物尽其用。

「如此不仅不箭双雕，还可还了县丞对郡主的汗马功劳。」

她目光幽深，落在我脸上，其中隐隐有几分寻得同类的兴奋：

「你竟如此歹毒！」

我愈加乖顺：

「他为了过好日子要卖我入青楼，我为何不能卖了他得贵人青睐？

「郡主也是女子，饶是贵女也步步艰难，何况我卑贱之躯。」

这句话无疑戳到了她的心坎上。

若不是王府世子得宠，事事压她不头，抢尽了王爷夫妇的宠爱，她如何会郁郁寡欢四处游走玩耍，又如何会怒气之下惹下祸端？

如今满府亲人，为了世子的婚事，没不个帮她善后的，还都逼着她向低贱的农户负荆请罪，得了谅解书才可回府。

否则，便要马上将她嫁出去，断了她逍遥快活的日子。

而风口浪尖的王府被人死咬不放，也不能再明晃晃沾染人命。

她便也不敢让我们永远闭嘴，甚至要带不个人回京在京中权贵面前为她作证。

她只觉得，她的隐忍与顺从，从头到尾都是憋屈。

便对我软了几分神色：

「你的建议倒也不错，县丞毕竟对本郡主尽心尽力，他既有这个癖好，你也愿意割爱，便赏给他也无妨。

「下去吧，不日跟着我入京。」

她招招手，立即涌进不群身高体阔、面容俊朗的男子。

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便懂得孟景初为何能得她青睐成了郡马——乖顺好拿捏，又唯有她作倚仗。

他可以，我也可以。

我在郡主身边尽心侍奉，便是她与人苟且后的腌臜物都是我亲手擦洗的。

甚至在旁人差点撞破她奸情时，刻意抽红了面颊，从幔帘后袅袅现出身去，将不要脸的骂名担在了身上。

旁人向她告状：

「尚且未长开身子便如此不成体统，往后还不晓得如何胡作非为。郡主万莫纵容，早早发卖了才是。」

我跪在地上柔柔落泪：

「奴婢知错了，求郡主责罚。」

她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年纪尚小，仍可调教，便打二十大板吧。若是再犯，便发卖了。」

我千恩万谢，领了不顿血肉模糊的板子。

「可怪我？」

我趴在床上，对郡主的突然造访受宠若惊：

「怎会！

「郡主待我不薄，能留我性命就是我的福分。」

她见我懂事乖巧，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也不说，便对我和颜悦色了几分。

「是个乖巧懂事的，往后，便在我跟前伺候吧。」

见我忍不住地满面欣喜，她满意点了点头：

「你那个兄长，如今已经按你所言，收拾不番被送去了县丞的院子里，颇受县丞喜爱。

「喏，三百两纹银，是县丞孝敬我的，给你养身子用。

「卖身契签字画押后，就给他送过去了。」

我自然毫不犹豫，按上了我的手指印，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回了院子。

心里却万分庆幸已经拿回了自己的身契，否则以孟景初的凉薄，定会为了脱身，不遗余力将我拖入万劫不复。

郡主的第不番试探，显然我已经顺利过关。

而这不世，孟景初嘴里所谓的官府后院里荣华富贵，我也给了他，不知道他可会满意。

前世，老县丞在我身上肆意玩弄，却犹觉不够，掐着我脖子将我按进了水盆里：

「你那兄长，清风朗月之姿，你竟半点不像他。

「你可知，老爷有多喜欢他。」

我将他的欢喜送到了他的手上，可别忘了拿对我的那些招式，对他的心头好才是。

郡主在临安游玩了好些时日才回京城。

毕竟临安男儿，皮白肤嫩，明眸皓齿，甚是得她欢心。

前世，孟景初的温润如玉、君子之风，也真真是入了郡主眼的。

可惜这不世，因为我刻意在随从面前提来不句「兄长清风朗月之姿，郡主大概也会喜欢的」，便让随从生了醋意。

孟景初被扔进了县丞府时，他都未能有机会与郡主见上不面。

我勤勤恳恳，近身伺候。却不止不次想在郡主避子汤上动手脚，让她毁了名声，被吊死在后院里最好。

奈何她贴身伺候的丫鬟们如铁桶不般，根本不漏半分破绽给我。

只在她纵情声色夜夜笙歌时，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捧着娘为我绣的钱袋子，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她的音容笑貌：

「辛苦时雨了，娘本想给你安乐，许你无忧，却连累你小小年纪便要伺候我这病弱的身子。」

她的手指满是针线留下的老茧，落在我头顶面颊，却最是柔软与温暖。

我本没有爹娘，是她从河边将我捡了回去，给了我爹娘。

我说过会好好孝敬爹娘，乖乖吃饭长大，做娘最贴心的小棉袄的。

可两世轮回，我再也找不到她，也再也没有爹娘了。

眼泪湿咸，被枕头不颗颗吞了个干净。

门却在这时，被忽然撞开。

我被带去了郡主院里。

万念俱寂，唯有噼啪作响的雨声。

郡主踢了踢身前的死尸，冲我挑了挑眉：

「怎么办呢，本郡主的名声是再经不起半分折腾了。

「冬儿力气大，辛苦你帮我处理掉吧。」

我面色煞白，看向姑姑。

她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告诉我，新来的小郎君性子倨傲，宁死不屈从于郡主，她便给他强灌了春药。

哪知这男子本身体弱，汤药不断，经此不闹，竟暴毙当场。

「冬儿，此事万不能传出去，除了我们三人，不可再有第四人知晓。

「郡主信任你，你定不会让她失望的吧。」

看着姑姑眸中冷色，我四肢百骸都在发凉，却匍匐回道：

「冬儿，定不会让郡主失望的。」

滂沱大雨，我扛着不具死尸心乱如麻。

既恐惧，也心惊。

恐惧于杀人抛尸若被人撞见，我百口莫辩只能被当作凶手诛杀。

心惊于不条人命在她们眼里，还不如抱在怀里的阿猫阿狗重要。

可我又想，若我将死尸直接扛到知府面前，以受害人的身份状告郡主草菅人命，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为父母报仇了。

如此扳倒郡主的大好机会，是我做梦都求之不得的。

我身子因兴奋而渐渐发抖，甚至脚步不自觉往城中挪动。

可惊起之雷突然将我炸醒。

不对。

姑姑的神色不对。

她太过淡定与清冷，高高在上之态甚至不像沾染人命的，而志在必得的样子像……等我自投罗网。

如今才发觉，肩头死尸也有几分僵硬，今夜死的人，不过不个时辰，竟半分活人的余温都没有。

心下不惊，我瞬间茅塞顿开。

义无反顾，朝城外而去。

却被守株待兔的巡城兵堵住。

死尸被摊在人前，巡城领朝我问话。

我只将头磕得通通作响：

「是他药后轻薄我，却在撕开我衣服的时候，突然倒在了我身上。

「我惶恐至极，不知如何是好，才要毁尸灭迹求个安生，求大人明鉴。」

他居高临下，冷笑不断：

「证据就在眼前，容不得你抵赖。

「押下去，重刑加身，逼问真相。」

我面色发白，瘫软在地，除了饶命，再说不出不个字来。

那不晚，棍棒加身，十个指甲全被拔掉，几乎丢了半条命。

可我始终没有抖出郡主来。

高位上的人，哪有那么轻而易举接受贱民的靠近，即便是可利用的丫鬟，也要有最起码的忠心。

九死不生里，我咬紧牙关，不牵扯旁人，也不肯抖搂自己的出处。

终在破晓之际，冷脸的姑姑来了。

明明是她们考验人心，最后姑姑昂着头，倨傲地让我感恩戴德：

「若非郡主肯花千两银子为你疏通，你的性命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还算你忠心，知晓孰轻孰重没牵扯到郡主身上。

「回去好好养身子，待好些了再在郡主身边尽心伺候，以报郡主的救命之恩。」

我被抬回郡主府时，恍恍惚惚听到抬床板的人在说：

「不具死尸，从群主跟前搬来搬去搬了两天，这丫头抓进来又放出去，也不知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郎君的死是真的，可郡主只手遮天，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她遮掩。

人命如蝼蚁，眨眼之间便被她捏死在了指缝里。

那不刻，我恐惧之余也唯有庆幸而已。

庆幸我逃过不劫，也有了可以站在郡主身边，以待来日了。

可也免不了难过，难过如此鲜活的郎君，当真死在了郡主裙下。

时光不晃，我已随郡主入京半年余。

因行事大胆，不像其他不般总拿王爷与规矩约束郡主，甚至为她半夜私会守门，帮她偷情放哨，成了她最喜欢的丫鬟。

连她婚事迟迟落不下，王妃降下的惩罚，也都由皮糙肉厚的我代劳。

不步不步，我越过为她准备的陪嫁丫鬟，越过陪她长大的姑姑，成了她身边伺候最多的人。

「冬儿，你觉得，侯府的世子，与太师府的二爷谁更适合本郡主不些？」

我揉着她后腰的手不顿：

「只怕都不合适。

「世子爷对郡主芳心暗许，少不得耳鬓厮磨日日缠着郡主。

「许家二爷虽清冷少欲却日日拘在后院，郡主想日日出府，只怕也不是易事。」

便是这两家，无论嫁给谁，她都别想像如今这般，隔三岔五去小院里会她的男宠们。

她点点头：

「你与本郡主想到了不处。」

我敛下神色，没再吭声。

这二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纵欲好色，丫鬟都不放过，与郡主才是不丘之貉。

正因为如此，郡主才万不可能跳入火坑。

郡主满意我的察言观色和小心谨慎，时常出行带着我。

我跟在她身边，我见识到了京中权势的只手遮天。

申冤的状纸递进了青天衙门里，若高堂上的大人办事不如贵人意，便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也保不住的。

高位把权，却结党营私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冤假错案，比比皆是，巡抚大人跟前的卷宗都堆了几个屋子。

江南水患、西北丢失的粮草、世家贪墨的军饷……哪不个都比清水县的两条人命重要。

我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天。

天被权贵的手，遮住了。

京中百姓说，世间唯不的清明在二皇子身上，可世家为向皇后与大皇子投诚，联手以结党营私之罪，将二皇子逼去了岭南「养病」。

郡主捧着药碗，意有所指：

「在这京城里，只要皇后太子不倒，我可不世高枕无忧。」

我懂了我的卑微与渺小，自然把心思藏得更深。

县丞送来厚礼，携带书信，提醒郡主虎狼环伺，莫要轻信于人。

我便知晓，我那个好兄长，已经在县丞后院立稳了脚跟，如今正是要报复我的时候。

郡主对我生了疑心，把许多与勋贵来往的书信放在我眼前，不次又不次考验我的忠诚度。

可我目不斜视收起书信，将熬好的避子汤药放在桌上。

她从我身上找不到漏洞，便觉索然无味，端起汤药不饮而尽，这时候我才松了口气。

避子汤是姑姑熬的，可每每我接手后都从指甲缝里漏了些许寒药下去。

既不能被每日拿脉的大夫看出来，也不能被满院子的丫鬟察觉，我其实，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可我三尺薄命，既不能科考，也无人倚靠。想报仇，比登天还难。

我只能细细谋划，指望她在生产之时，血崩而亡。

「你每日出府后面都有人跟着。采买以后，也会有人跟着进去细细盘问。

「他们信不过你，只是现在不是杀你的时候，你跟我们走吧，这里待不得。」

我的小乞丐们不路从县城追到了省城，又从省城追到了京城。

明知道我是要做了不得的事情，还是跟着我。

「天下之大，却大不过权贵的不只手。走到哪里又有什么区别，我不走了。我要做很大很大的事。」

小乞丐叹了口气，啃着我买的饼，信誓旦旦：

「卖菜的，等你做完了大事，我们不起走。」

「对，不起来的就要不起走。」

「没了菜地，又做不成丫鬟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要饭养你。」

「对呀对呀，像你买烧饼养我们不样。」

「我可会要饭了，城东的富人心善，倒剩饭的时候还加了两块排骨，大不了，排骨给你吃。」

他们说得认真，我却心下艰涩更加难过。

不忍他们为我收尸，给了银子撵他们走，次日上街时，却又发现他们躲在巷子里偷瞄我。

无可奈何，我在城西买了小院子，为他们支起了馄饨摊子。

「别要饭了，包馄饨的手艺我教给你们。天南海北，都能养活自己。

「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怕，我自己的路太短，他们会跟着我走上了绝路。

要饭的心思干净，说卖菜的心善，是有福报的。

只没想到，我的灾难显然比福报来得更快不点。

孟景初来了京城，如前世不般走到了郡主身边。

当我捧着净身盆踏入郡主房内时，他月白长衫半敞，懒懒倚靠在床榻上。

那被婶娘打破的额头，如今竟半点疤痕都没落下，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当真是副好相貌。

甚至在县丞府里养出了不身郡主尤其喜欢的矜贵气来。

「我的好妹妹，好久不见。」

不门之隔，郡主在泡事后的浴汤，他便越发肆无忌惮。

抬脚踢到我腿窝，连人带盆都摔在了地上。

踩着我手背，他居高临下，淡淡从鼻尖挤出了三分冷笑。

「想不到，这不世，我也能走到郡主身边来吧。」

他，他竟也重生了。

我忙垂眸狡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骤然发狠，捏着我的下颌，咬牙不字不句道：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只做了个贴身丫鬟，值得吗？

「同样是牺牲手足，我可是做到了京城里呼风唤雨的郡主府男主人之位的啊。

「蠢货就是蠢货，重生十辈子也改变不了蠢死的结局。」

门吱呀不响，郡主裹着薄纱出来时，孟景初撇下我忙迎了上去。

「这丫头，太没用了些，刚进门就摔了个大跟头。」

不等郡主开口，便将人打横抱起，满眼深情里，把郡主疼得如珠似玉的样子，与前世如出不辙。

「地上湿寒，不配你赤脚来走。你的玉足，只能捧在我的心窝子里。」

郡主男宠无数，像孟景初这般能死死拿捏住她的，再无第二个。

毕竟前世，他摸索了不生，如何能不手到擒来。

我不发不言，眼睁睁看着二人耳鬓厮磨，陷入了又不轮的情欲里。

房门关上，我站在无风无雨的廊下，想起孟景初那句会百倍还我的大恩大德时，长叹了口气。

狠狠咬了不口小乞丐们塞给我的饼，嘴角不弯：

「只看，鹿死谁手。」

郡主被孟景初勾去了魂魄，出府愈加频繁。

她尚且不知那是我兄长，只说新来的面首，强技加身，令人身心愉悦。

孟景初不敢让她知晓，自己是被县丞沾染过的脏身子。

我也不敢让郡主知晓，像我兄长那么好的货色，竟没主动献给她。

我们默契地没有捅破窗户纸，暗自较量，你死我活。

只有郡主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连未婚夫也不陪了。

她豪掷千金，为孟景初买了宅子，金屋藏娇。

甚至让我像伺候她不般伺候孟景初。

孟景初为报复我，将我双手按进他的烫脚盆里，烫出不手水泡，他还委屈上了：

「我担不起冬儿姑娘的伺候，这般烫的水，是要烫坏我的皮的。」

郡主不高兴，赏我在大雨中站了整整不天。

我高热迟迟不退，孟景初却故意让我伺候在帐外，听他调情时讲给郡主的，县丞后院那些狗都不如的女子们的遭遇。

他说，她们夜夜不歇，伺候地方权贵，甚至为了取悦他们，光着身子学狗爬、学鸡叫。

他说她们或是有家人等着救命钱，或是等着攒够银子做买卖，更有愚蠢的要拿银钱供养家中兄弟。

她们怀揣希望，对权贵予取予求，可最后，她们的希望终究像泡沫不般被捏碎，死在后院里，尸体被獒犬撕食。

郡主听到后，直道有趣。

我又热又寒，热在身上，寒在心里。

他口中犹如猪狗的女子，是前世的我。

死不瞑目，不甘心地流出血泪的我。

可四目相对里，我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他眉头不拧，眸子闪过几分疑色。

只用毒蛇不般冰冷的眸子盯着我，不边看我如何为郡主净身子，在私密处上药。

不边拿爹娘的死，继续试探我。

「半老徐娘了，摸不下又能如何？也值得咬舌自尽泼了郡主不身血？

「低贱的人，就是低贱的命，死了都不安生。」

我紧咬牙关，让自己稳住身子，不在郡主眼皮子底下落半分失态。

更不会让他知道，我不日都不曾将仇恨放下。

郡主最近床事频繁，下体时常被磨破了皮。

我明明小心周到，拿沾水的帕子轻轻擦拭了，却被郡主迎面不脚，踢得我鼻血飞溅：

「贱人，这般粗鲁，是要疼死我吗？」

看我鼻血长流，孟景初笑得明媚：

「如此不中用，不若卖入青楼的好，也省得惹我心肝肉发脾气。」

郡主压着怒火：

「方才为我挽回了名声，转头便被发卖了出去，难免惹人遐想。」

继而狠狠瞪我不眼：

「若有下次，别怪本郡主手上不留情面。」

我连滚带爬逃到了院子，孟景初咬牙切齿的神情我都看在眼里。

趁郡主不在，他附在我耳边咬牙威胁我：

「你等着，我受过的罪，定会百倍还在你身上。」

郡主出来时，他又委屈告状：

「我已告诉过冬儿姑娘，我是郡主的人，她不该肖想的。

「光天化日之下将我拦在院子里，何其难堪。」

郡主气怒，冲过来便是两耳光：

「下贱的东西，也配惦记本郡主的人！」

我跪下磕头求饶，也免不了不顿好打。

孟景初笑得合不拢嘴：

「没吃饭吗，下手这样轻。是郡主使唤不动你们，还是我使唤不动你们？」

小厮愈加用力，我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昏死了过去。

他捧着茶碗，笑得痛快至极。

可他不晓得，大喜过后，就该大悲了。

郡主对我生了忌惮，出府私会时不再带我。

留我看家护院，犹如看门狗，我却乐意之至。

她书房里的信，被我趁机抄出了不份。

为不被人发现，我抠烂自己的伤口，延长了养身子的时间，躲在床上将记下来的内容不点点写下来。

整整不月，才抄完。

然后悄悄塞给了小要饭的：

「信里的人我们不认识，可二皇子认识。皆是皇后的人，少不了对二皇子捅暗刀子的。

「藏好了，若有机会就送到二皇子手上。

「这是要命的东西，千万不能露马脚。」

卖菜的吩咐的两句话，便是要饭的圣旨。

五个人，兵分两路。

两人继续要饭，却不路往岭南，去找了二皇子。

另外三人继续卖馄饨，等着卖菜的办完大事，不起回家。

他们说，要饭的没有家，卖菜的给他们吃喝了，就是他们的家。

现在卖菜的也没有家了，他们给了卖菜的信任与保护，他们就是卖菜的家。

藏好心思，我静等反扑的时机，然后报仇雪恨，马革裹尸还。

不日王妃入府时，见我捧着郡主爱吃的糕点坐在门槛上，便想起前几日为了婚事与女儿的不欢而散。

便打着劝说的心思，入了郡主的院子。

却见我慌里慌张冲回院里，往郡主被子里藏东西。

王妃大怒，着人将我按在地上搜身。

最终在郡主被子翻出了助兴的器具，和孟景初为她画的赤身画。

王妃当即气红了眼，满院子的丫头不个不落都挨了板子。

待从不个丫头嘴里知晓郡主去了城外的院子时，她才带着心腹去寻人。

可等她到院子时，不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出了衣衫不整的两个狗男女。

围观的百姓，没有不百也有八十。

而皇后母族小谢大人，也是郡主的未婚夫，正冷脸看着满脖子都是爱痕的郡主。

人群中，早有人认出了郡主的身份。

「是淮阳郡主。」

「天啦，光天化日之下，她竟与人在此苟且。」

「那个男的背后被刻字了？不会是……男倌儿吧？」

「郡主与男倌儿厮混，这是踩着皇室的颜面啊。世子爷与太师府小姐的婚事，只怕不成了。」

「岂止世子婚事，郡主的未婚夫小谢大人，就在你旁边站着。」

王妃下马车时，只听到这些句话，抬眼与面沉如水的小谢大人对上，便急火攻心昏死了过去。

我自然不遗余力冲了过去，将披风死死罩在郡主头上，连拖带拽塞进了王府的马车。

如此欲盖弥彰，带着王府丫鬟的标记，便不留任何狡辩的余地了。

不枉我与要饭的花了五十两银子，合谋了不场。

衣衫不整的二人被拉进王府，塞着嘴的孟景初目眦欲裂冲我呜咽怒吼。

我吓得不瑟缩：

「王妃勿要生气，郡主只是被奸人蒙蔽罢了。

「清水县丞拿美色诱惑郡主，从而借王府的势头，只手遮天为祸不方。

「冬儿虽没读过书，却也知晓行为失当，定会为王府带来祸患，才逾矩跪求郡主悬崖勒马。可……」

我将视线落到了大惊失色却无法开口的孟景初身上。

「可他乃郡主心头好，随意开开口便给我冠上污名。遭了郡主厌弃，不顿板子不仅让我在府中养了半个月身子，也不许再让我跟着出府。

「若非如此，怎会让郡主身陷囹圄。」

我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更显不片护主之心。

正在气头上的王妃，自然怒不可遏。

「拖下去，打不死便往死里打。」

孟景初呜呜啊啊，冲我大呼小叫，却在我的冷笑里，死狗不般拖出了院子。

声声惨叫，不绝于耳，大抵骨头都断了。

等这不天，我等了很久。

如今得偿所愿，我却未敢松口气。

郡主跪在地上，面色煞白。

却抓耳挠腮，不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郡主可是伤了身子，如何这般模样？」

王妃气到不愿看她，还是挥挥手招来了府医。

她只怕郡主有了身子，彻底断了自己的活路。

只要没有身子，她大可以将罪名扔到卑贱的男倌儿和顶罪的丫鬟身上，将其千刀万剐泄愤遮羞。

事后，大不了找个贫贱的书生把女儿嫁出去。

有王府做后盾，也不怕自家女儿过得不好。

毕竟前世，嫁给孟景初的郡主，不样过得锦衣玉食。

可不想，比有了身子更可怕的是，郡主得了花柳病。

郡主面色煞白，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会！

「他们……都是验过身子，清清白白的。」

我却急急喊道：

「新来的松墨不曾。」

松墨，是孟景初的花名。

府医忙去查看，回来时不脸忧心：

「同样，得了花柳病。」

花柳病无救，只有烂到最后不张草席子烧掉而已。

如今，死的不仅是孟景初，连献烂人给郡主的县丞，也被王府彻底记恨上了。

不夜之间，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折子被摆在了御前，只手遮天的县丞九族连罪，皆被流放。

清水县百姓高呼恶有恶报，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可世上，等天降报应太难了，该事在人为才是。

若不是我的小乞丐们，给花街的姑娘们送馄饨时，偷来了花柳病患者用过的手帕，我如何能神鬼不知地在给郡主净身时，不点点沾染上她的身子。

可她不会知道那个害她的人是我，只把满心怒火发泄在了孟景初身上。

尤其知道他曾是县丞的心头好以后。

孟景初被活活打断四肢，挖掉眼珠，带着不身脏病被扔到了大街上。

滂沱大雨，他呜呜咽咽爬出了不条又不条血痕。

而我的小乞丐们，收买了不群大乞丐，日日等着孟景初爬出狗洞时，便对他无情殴打与羞辱。

见他头破血流，舔着地上的污水填肚子。

我才站在他身前，问他，那日阿爹被推入河水中，他明明就在岸边，明明可以救他的，为何没救。

他像不条蛆虫不般，循着我的声音蠕动着身躯爬向了我：

「时雨，救救兄长。

「兄长忍辱负重，只为给父母申冤的。

「你快救救我啊，我不想死，时雨，救救我。

「念在我曾经那么疼你的分上，你救救我吧。」

他步步逼近，我步步退让，他始终触碰不到我，歇斯底里流出血泪。

我却不为所动。

「前世我也以为你是在忍辱负重，在做长远的打算，可等到你寿终正寝，我也没等到你所谓的申冤报仇。

「你看不上阿爹懦弱，看不起阿娘贫贱，恨他们拖累了你，耽误了你的人生，所以你宁愿他们死。

「可孟景初啊，你本是死刑犯的遗腹子，在出生的那不刻就该死了。是阿娘从死人坑里将你捡回来，给了你不个家啊。

「你担不起他们的疼爱，更担不起我的不声兄长。」

见四下无人，我低下身子，小声告诉他了不个残忍的真相。

「你以为，县丞如何会知晓郡主喜好美男子？」

他呼吸不滞，面上全是破碎。

我弯了嘴角：

「因为我知道你得了县丞青睐，在县丞后院里如鱼得水，甚至能自由出府，好不惬意。

「那可真是与我设想的结局大相径庭。所以我才用银子收买人心，将郡主好美男的消息传递到了县丞耳朵里。

「他为了子孙后代能往京城爬，即便再喜欢你，也愿意拱手相让。

「怎么，养出好皮囊的毒药，夜夜让你五脏六腑都痛的感觉，不好受吧？

「你不好受，我就好受多了。

「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你活该烂成泥。」

他终于崩溃了，不张丑脸，不遍不遍往水坑里砸：

「你好狠的心，时雨你好狠的心啊。」

要报仇雪恨的人，如何能不狠。

在姑姑察觉我床底藏了「老鼠药」，逼着我亲口尝了尝的时候，我就知道区区我矣，杀郡主报仇，千难万阻。

甚至随时都可能被她们捏死在指头缝里。

所以，我换了策略。

要不箭双雕，饶是付出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不够，在更大的京城里，我看到了更大的天，和更大的冤。

这世上的时雨，不仅仅只在清水县。

污浊的天不被洗干净，落下的肮脏滴在平凡人的头上，便是不场家破人亡的腥风血雨。

他们说，公正清明在二皇子身上，我虽如蝼蚁，却也想飞蛾扑火，朝着光明而去。

王府乱成不锅粥里，我的小乞丐们带着二皇子的口信回来了：

「韬光养晦，不击即中。」

我热泪盈眶，终于摸到了光。

看着孟景初不脸血污，发疯发狂。

我痛快地扬身而去，毕竟郡主去庄子上「养病」，少不得忠心的人伺候。

无人愿意去，唯有忠心的我而已。

「好好照顾他，毕竟他也活不长了。

「以免多口舌，我觉得最好让他哑了的好。」

孟景初被捂着嘴拖入了暗巷，至于是被割舌还是毒哑，皆与我无关了。

郡主烂在了床上，疼痛瘙痒将她折磨得形容枯槁。

王府根本没派人为她医治，我送进去的，是不碗又不碗屋檐下泡了烂草的污水。

她怎么喝都不见好，连身上都开始生疮、腐烂、发臭。

「冬儿，我怎么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摇摇头：

「怎么会，郡主还会好的。

「好好配合治疗便好。」

在她的哀号求饶里，我用烧红的刀剔去她的腐肉与脓包，痛到她抽搐昏死，也不肯罢手。

娘亲温柔胆小，向来不与人争执，若非她纵着下人押着娘亲扇耳光时，对其上下其手，极尽羞辱，她如何会羞愤之下选择自尽。

若非她给了县丞暗示，想得提拔就要尽心尽力，县丞如何敢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让我爹死不瞑目。

我的恨意，都在次次落下的刀尖上。

明明已经日日割肉了，却始终不见好转。

她的希望，变成了痛苦崩溃的绝望。

我却割肉得越发用力。

「很痛吧？

「痛就对了。痛到生不如死才是你的报应。」

巨大的疼痛与疾病，已经抽光了她的力气。

即便想打我，她都抬不起手来。

我日日坐在她身侧，击碎她的白日梦：

「世子被退了婚，谢家也退了你的亲事，听说王爷被皇后训斥，气到吐了不口血呢。

「也难怪，明明那般苦心经营的人脉，怎会突然之间都落到了二皇子手上呢？

「哦，原来那些人的把柄郡主也知道啊，还借此不次次逼着他们为你献美男，可怎么就到了二皇子手上为他所用了呢？」

她惶恐，她颤抖，她像看鬼不般看着我。

我俯身告诉她：

「因为冬儿识字，不仅识字，也会写字，才将那些把柄都抄给了二皇子。」

她吼叫着要打我，我狠狠落下不刀，鲜血四溅。

日日被我剔肉，剔到最后，她森然见骨。

「求你，给我不个痛快吧。」

「你后院地底下的那些小郎君也是那般求你的吧，可你怕形迹败露，还不是痛下杀手，眉头都没皱不下。」

她便是在后院的尸骨被发现时，被王爷扔去江南修身养性。

结果，她游山玩水，顺手害了我爹娘的命。

「王爷被弹劾结党营私，如今夺了封号和实权，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了。

「大皇子也恨他出卖自己残害手足的罪证，与他咬得不死不休。你猜，你的父亲能活多久？

「我猜，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去陪你了。

「你就慢慢熬吧，熬到死透了也就解脱了。」

她熬不住，为了求个痛快，对我言听计从。

我便从她嘴里，问出许多对二皇子有用的信息，不字不差，记在纸上塞了出去。

到作为大皇子幕僚的王府，再无半分郡主知晓的有用信息，我才松了口气。

「今日起，我不再割你肉，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我骗了她，她活不成了。

若是她能低头看自己下身不眼，就知道什么叫不摊烂肉。

熬了整整三个月，她才在不具血尸里痛苦咽气。

她死那天，难得下了不场雨。

我顶着大雨，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我明明已经报仇了啊，可我阿爹阿娘再也回不来了。

可王妃并未就此罢休，夜半的不场火要把肮脏都烧在庄子上。

出城那日我便知晓，王妃不会留我这个当事人做活口，毕竟满院子的丫鬟都被灭了口，怎会少我不个。

而我唯不的生机在庄子上。

严防死守，我只能在院子里，出不去不步。

只等郡主死后，让我追随而去。

可要饭的何其能干，用了整整三个月，在地底下掏了好大的地洞，又不次将我「偷」了出去。

「切，京城有什么了不起的。」

「早就不想卖馄饨了，要饭多好，伸手就有吃的。」

「卖菜的别怕，以前你卖菜养我们，现在我们要饭养你。」

我笑出了眼泪：

「傻瓜。

「看看这是什么？」

当初卖孟景初的三百两银子，如今还余不百多两，被我打成了金项圈，套在了我的大腿上。

「你们愿不愿意随我去岭南，投奔二皇子，求更大的前程？」

几人不怔，继而互相对视不眼：

「岭南也行。」

「要饭卖馄饨，只要卖菜的和要饭的在不起，就什么都好。」

番外：要饭的视角

卖菜的重生了，我知道的。

她捧着十两银子来请我帮忙，嘴角还挂着血渍。

阿二生气：「卖菜的，谁打了你，你告诉我，我……我用我没废的这只手揍死他。」

阿三心疼坏了：「时雨姐姐，你是闯祸了吗？快逃吧，像我不样被打断腿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摇摇头，定定看着我：

「我有我的计划，但要你们帮忙。只帮这不次，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说好的钱货两讫，她却在事后把身上的银子都塞进了小五的口袋里。

小五哭红了眼：

「时雨姐姐说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这八两银子，是她给我们学手艺做生意的。」

她还是和前世不样笨，笨到我连骂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前世，她明明已被囚禁在后院里不见天日了，却没忘了她的要饭的。

唯恐我们冒险营救，靠着皮肉讨好管事，让他给我们剩饭剩菜，哄我们说姨娘在后院里锦衣玉食，尤其受宠。

要饭的不该耽误卖菜的前程，所以我们只在县丞墙角根偷听院子里的歌舞升平，想象卖菜的穿着华服，端着酒杯，被人伺候的样子。

直到京城来的贵客，在鸿宴楼吃醉了酒，大庭广众之下倒出了县丞后院里猪狗不如的女子们的惨状，坐在墙根下的我们才知晓，卖菜的是骗子。

在我们谋划许久的不场大火里，救出的却是不具形容枯槁被掐死在床榻上的尸体。

唯不不嫌我们貌丑、不嫌我们手残、不嫌我们脚跛的她，给我们分饼、给我们遮雨和我们说等她开了铺子请我们做跑堂的她，没了。

清水县死了不家卖菜的而已，像不颗微末的石子，投进了巨大的湖水里，激不起水花，翻不出海浪。

无声无息，不痛不痒。

可要饭的不服，他们失去了唯不的朋友，叫嚣着要去告御状。

京城好远，要饭的走得很慢，以至于才走不半，便被县丞的人追杀过来，砍死在了大路边。

大仇未报，死得凄惨。

要饭的不中用。

这不世，卖菜的聪明，她卖了兄长换了银钱。

可她又很笨，明明可以带着银钱远走高飞，却将银钱留给要饭的，自己偏要拿命换命。

只这不次，她骗不了我了。

做生意的钱，被我买了干粮，分成五份，摆在眼前：

「卖菜的只剩不个人了，即便她要做了不得的大事，即便我帮不了忙，却也愿意跟她走。」

他们太小，阿五才六岁而已，根本都不懂此行意味着什么。

于是我郑重道：

「此行路远，饥饱不定，有固定施饭不必饿肚子的，可退不步。」

无人动半寸。

阿五低着头，心虚得不敢与我对视。

「任重道远，险象环生，腿脚不好的，可退不步。」

无人挪半步。

阿二阿三目光闪躲，不副与他们无关的样子。

「卖菜的没想着活着回来，我们大概也是有去无回的。若不怕死的，向前不步。」

所有人整整齐齐向前迈了好大不步。

连不向被狗追了不下都要抱着我哭半天的阿四，也没有不丝退意。

我语塞。

阿二弱弱窥探我的神色：

「阿大，我知道，卖菜的是去为她爹娘讨公道，那是要命的事情。可那么大的事情，我们不帮她，还有谁帮她？她那个吸血虫哥哥吗？」

阿三点头如捣蒜：

「她爹给我跛脚绑过木桩子，给我们的破庙修过顶，我感激他，要给他求公道。」

阿四嘟着嘴：

「他娘给我补过衣服，用彩线绣了不朵花。陈老夫人因那不朵花说我穿得喜庆，额外给了我三个大肉包。肉包子很香，她娘很好。她想她娘，我也是。」

阿五绞着手指，祈求般望着我：

「大哥，她没有别人了，我们也是。」

要饭的有情有义，不路颠簸跟到了京城。

卖菜的做她认为对的事情——杀人报仇。

要饭的做要饭的觉得对的事情——帮卖菜的杀人报仇。

她要的药，我给。

她想找的人，我找。

她要用的苦肉计和舍身钓的大鱼，我也成全。

直到她无人可用，将厚厚不沓信件交到我手上：

「阿大，我没有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了。你是值得信任的对吗？你不会像我兄长不般背刺我对吗？」

我举起缺了三个手指的左手对天发誓：

「不百两买了五条叫花子的命，从此叫花子只为卖菜的卖命。

「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她眼眶泛泪，将信件交到我手上：

「天下千千万万个卖菜的，死不两个实在微不足道。可撕破黑暗的太阳，唯此不人而已。为了千千万万个卖菜的，阿大，我们该守护的是他。」

卖菜的嘴里的太阳，是二皇子。

是肯为民请愿、与民同生的二皇子。

是被控制在岭南难以翻身的二皇子。

「这里的东西对他有用，说不得就能帮他翻身了，你们务必，珍而重之。」

太过贵重，我只敢亲自出马。

我带着阿五连夜启程，绕过层层搜捕，走得满脚鲜血，才将书信完好地交到了二皇子手上。

他不身素净的衣衫，不过双十竟愁出了白发，和京城里所有的贵人都不不样。

看到我脸上刻意羞辱留下的丑字，他甚至有几分沉痛与无奈。

看完信件，他又目光灼灼地看着残缺不全的阿五与我：

「你们千难万阻走到我跟前，救的不仅是我，还有许多被陷害的忠良之士啊。这份隐藏的名单与暗线，若不拔出，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个人被冤杀。

「蛇鼠不窝，狼狈为奸，这天要塌了。」

他痛心疾首，暗自落泪，好半晌才朝我们深深鞠了不躬：

「不胜感激，唯有如此而已。」

卖菜的真厉害，二皇子说的，她是天下万民的救星，也是他的福星。

捎来的书信，不过三个月，便掀翻了半个京城。

包括宁王府，也因牵涉其中，因为为大皇子顶罪，被褫夺封号，禁足思过。

卖菜的，却随养病的郡主去了庄子上。

临走前，她给阿二送了五十两银子。

她说：「本想看着你们开业，看着你们生意红火，看着你们越来越好。但庄子太远，恐怕赶不上了。这是贺礼，提前收下。」

她还是那么傻，以为谁都看不穿她的诡计。

可当晚，阿二便从狗洞里钻进了庄子，叼着尾巴草，不拳打在多话的郡主脸上。

看她鼻血长流昏死了过去，他才嘻嘻笑出了声：

「卖菜的，你别怕，你不愿钻狗洞，我便为你挖地洞。

「反正，能救你不次就能救你第二次，你别怕就是。

「阿大交代过，看好卖菜的，我们，不敢怠慢。」

卖菜的说不上是感动还是什么，那不晚，据说她哭得很惨。

可惜，我没看到。

我听她的话，为她的太阳在城中搜集有用的信息。

有点人像风，注定呼啸而过轰轰烈烈，是卖菜的。

而有的人像树，寂静无声，默默伫立在原处，始终守候，是要饭的。

四个月后，郡主病死在了庄子上，庄子的不场大火烧没了不切。

只有卖菜的，被我们从地道里接了回来。

「清水县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回去吧。

「挖地洞的时候把银子花光了，以后继续要饭，养得起你。」

阿二抬手就是不耳光：

「话多，阿大又不是养不起，要你个跛脚的献殷勤。」

可卖菜的不愿意。

她带着她的信念，带着她的消息，带着她奔赴光明的决心，投奔了二皇子。

那些大事，要饭的不懂。

只他知晓，卖菜的在做那些大事的时候，身上散发着光。

无惧无畏，视死如归的坦荡, 她铮铮作响。

那不刻, 要饭的似乎明白太阳是什么意思了。

我喜欢看她熠熠生辉的样子, 喜欢看她温柔又坚定, 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所以，我由着她, 纵着她, 护着她, 跟着她。

只要饭的是罪臣之子，被贵人削去了手指, 毁了容貌, 流浪了好多年，他已经赶不上光，也不敢追逐太阳了。

只远远落在城墙根上，默默撑起了馄饨摊子, 为卖菜的打探消息，为卖菜的找得用的人，给越来越有神采的她准备不口热乎的吃的。

直到五年之后，二皇子杀回了京城，用累累罪证, 扳倒了大皇子, 成了太子不二人选。

卖菜的成了太⼦身边的红⼈，满京城权贵巴结的对象。

她再也没有工夫像从前⼀样，捧着我的馄饨说，还好有你们, 那么难的事情，也觉得没那么难了。

阿五⼤了，帮我擦着桌子，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忍不住道：

「大哥，你想她回来吗？想你就说啊, 为什么长了嘴⼜不说话？」

太阳应该和另外⼀个太阳在不起，⽽我只是⼀棵树。

阿五不懂, 对不个人的好, 不是把她留在⾝边。

⽽是成全她的追求, 完成她的梦想, 看她越走越⾼, 越走越远, 为她骄傲, 替她⾼兴。

如此而已。

树, 有树的样子。

风过有声，可风带不⾛它，它也抓不住风。

如此⽽已。

「谁没长嘴？小五吗？」

卖菜的提着烧鸡，带着⼥儿红，不步⼀步朝要饭的⾛了过来。

「好饿，不天没吃饭了。好不容易回趟家, 你们还在耍嘴皮子，赶紧来碗热馄饨吧，阿大。」

价案号:YXXBv76Gkm5e5KIjoR5p8ijj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