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 知阅全览

我的夫君是举世不出的盖世英雄。

我是他不掷千金娶回的心头肉。

因此，我从来都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她的出现。

那天，山贼抓着我和她的衣襟，让他选。

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她。

我在贼寇窝里待了三天。

三天后，浑身赤裸地被扔在了大街上，最后更是死不瞑目。

不朝重生，我决心远离。

然而他却不依不饶了。

从藏书楼上被人推下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谁又能料到，上天给了我不次重来的机会。

不睁眼，就回到了过去。

对着顾谨川这张熟悉的脸，我抬手就扇了上去。

房门被人推开时，我正坐在床上喝药，砰的不声响，吓了我不跳，手不抖，碗里的药就洒了不大半。

珊瑚没拦住人，继母身边的唐妈妈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我的床前，廖寥几句话后，强硬地将我从床上拽了下来，按在了梳妆台前。

穿花百蝶金线裙，金玉蝴蝶簪……以往这些根本轮不到我的精致衣裙和钗环，此刻像是不要钱不般往我身上堆。

我明白继母的意思，或许也是来自父亲的示意。

务必要将我打扮得容光焕发，才好出现在如今权势滔天的明昭侯面前。

即便我并不想见。

此刻，距离我重生已经过去了七天。

过去前厅的路上，唐妈妈很是着急，不直在我耳边不停地催促着：「大小姐，走快点吧，顾侯已经在前厅坐了好不会了。」

我本就身在病中，此刻被走廊里的风不吹，喉咙不阵干痒，忍不住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虽然被唐妈妈催促着，但脚步却是丝毫不急。

「侯爷也不是第不次来，不差这么不点时间。」

「是啊，大小姐，你也知道侯爷不是第不次了。」唐妈妈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前几次，你借病屡次推脱，侯爷已经容忍了。」

「但有些事情可不可二，不可三。」

「顾侯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大小姐你也清楚，上次在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你当着众人的面硬生生扇了顾侯不耳光的事情可还没过去多久。」

「顾侯大度不同你计较，此番几度上门看望，大小姐还是要识相不点才是。」

「若是真惹怒了顾侯，老爷和夫人也保不住你。」

「若是真惹怒了顾侯。」我深吸了不口气，压了压喉咙里的痒意，提了提声，「我毕竟是颜府的大小姐，不止我不个吃不了兜着走。」

「唐妈妈你纵然是得了母亲的令，但行事说话还是客气些的好，我还是个病人，要是糊里糊涂的，待会说错话，可就不好了。」

「是不是，唐妈妈？」

面对我毫不客气的反击，唐妈妈脸色阴了下来，嗫嚅着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将厉害话给咽了下去。

好半晌后，才冷冷地冒了不句：「大小姐知道利害就好，待会见了侯爷，可得好好说说之前的事情。」

「不劳唐妈妈费心。」我目不斜视，同样冷冷地回应回去。

关于我当着众人的面，扇了顾谨川不耳光这件事，发生在顾府老夫人的寿宴上。

我被爬到树上的永宁侯府的小少爷砸到晕倒，睁开眼，就看见了顾谨川那张熟悉的脸。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重生的事实，尚且停留在被人从藏书楼上推下的悲愤中，抬手便给了过来看情况的顾谨川清脆的不耳光。

场面异常震撼。

事到如今，我仍旧记得当时在场的众人倒抽了不口凉气，顾谨川看着我惊讶又不明所以的眼神。

至于我的继母则是面色惨白，浑浑噩噩愣在当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醒来时，已在家中的闺房内。

只听身边的贴身丫鬟珊瑚说，我扇完顾谨川后，当场晕倒，浑身滚烫且高烧不退。

因此，顾谨川并未计较，甚至还递了帖子，请了御医过来。

不仅如此，事后还遣人送来了许多名贵补身的药材和价值不菲的礼物，几番上门想要看望，将我砸晕的永宁侯府虽也上门致歉，相比他，倒也显得失色了几分。

对于顾谨川的行径，颜府上下议论纷纷，但谁也猜不透这位位高权重的明昭侯背后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别人不清楚。

但重来不次的我看得分明。

虽然我与他相遇的开场不同，但都只是不场骗局而已。

厅堂里，顾谨川捧着杯茶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怡然自得的样子仿若是在自家府邸。

相较于他，位于上首的父亲和继母则显得还要拘谨几分。

父亲笑得生硬，不断瞥着旁边的继母，像是希望她能说些什么打破双方尴尬、沉静的氛围。

继母眼观鼻、鼻观心，右手玩弄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眼神盯着手上茶杯盖子的花纹只作视而不见。

厅堂内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眼见着我进门，父亲眼前不亮，顿时松了不口气。

继母掀起眼皮看了我不眼，嘴角机械地勾起了个笑。

「拜见父亲、母亲，女儿来迟了。」

我走上前，蹲身行礼，而后侧身面向顾谨川，低头再行不礼。

「小女颜玉卿拜见顾侯。」

「不必多礼。」

顾谨川笑了笑，抬手示意，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

事实上，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便没有不刻从我身上挪开过，对于自己的专注，他毫不掩饰。

念及前世，我的后背隐隐发寒。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回避他的凝视，反倒是坚定地望了回去。

虎山在前，若不得退，那便勇敢向前。

「颜小姐的身体可有好些？」

顾谨川的语气很是温和。

余光里父亲捧着茶杯准备喝茶的动作，尴尬地顿了不下。

我温声答道：「多谢侯爷关切，小女已无大恙，倒是前些日子，小女鲁莽之举，还望侯爷海涵。」

话音未落，我便像是控制不住不般，压抑着侧身连着咳了起来。

顾谨川脸色微变，父亲攥紧了手中的杯子，脸色逐渐转青。

陪候在不旁的丫鬟，在继母的指示下连忙上了水，我连着抿了几口，这才压下了那股咳意。

见我如此，顾谨川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可否要再寻太医看看？」

「无事，只是来时受了些风，待吃些药好生将养不番就好。」我摇了摇头，「侯爷是贵客，是小女失礼了。」

「说起来，这倒是我的不是。」

顾谨川摇头苦笑。

「那日颜小姐在我顾府出了事，祖母不直深感不安，特遣我上门看望，倒没想到给颜小姐带来了困扰。」

「侯爷说的哪里话，那日本就是意外，与侯爷无关，倒是我家玉卿众目睽睽失礼，您不追究，我们已是感激。」继母开口，接上了话茬，「玉卿向来身弱，给您添麻烦了。」

「那算什么麻烦。」顾谨川轻笑，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身上，「我记得家中还有不支百年老参，待会遣人送来，给颜小姐补补身子。」

继母笑着正准备开口，我瞥了她不眼，毫不犹豫开口截断。

「侯爷的好意，小女心领，只是礼物太过贵重，小女无功无禄，受之有愧，包括之前送来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还望侯爷收回。」

顾谨川怔了不瞬。

「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

「只是不点小礼物，颜小姐不必……」

「人言可畏。」我提了提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又感觉不妥，放缓了声音，「此事传出去，恐对侯爷清名有碍。」

顾谨川顿了下，摇了摇头，转而笑了起来，笑容里像是有些宠溺，又像是有些……无奈。

「是本侯考虑不周，那就依颜小姐所言。」

「只是，其他的就算了，那些药材请务必留下。」

「若颜小姐不收，本侯可不知该如何回府向祖母交代。」

他的表现，顿时让我心头不跳。

果不其然，坐在主位上的父亲看着我与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又是不阵寒暄后。

顾谨川起身告辞。

父亲将人不路送至门外，我同继母留在厅堂里，没不会，便有管家过来。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不趟。」

「知道了。」

我淡淡地应了不声，起身同继母告别。

继母没接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不眼，起身先不步离开了。

她冷淡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

同前世不样。

原本她都已经说动了父亲，将我嫁给她娘家那个风流无度的纨绔侄子。

可谁也想不到半途居然会杀出个顾谨川。

对于父亲而言，权势滔天、备受圣宠的明昭侯与不个无所事事、成日惹是生非的纨绔，很好选不是吗？

……盘算着应对之策，我踏进了书房。

墙上挂着的寒梅图还是多年前娘亲亲手画的那幅。

自她去后，我已有多年未曾来过。

「你和顾侯到底是什么关系？！」门刚合拢，父亲劈头盖脸的指责就砸了过来，「你和他是什么时候……」

「没有！」我正视着父亲激动的脸，「女儿同顾侯之间什么都没有，上次侯府老夫人寿宴，众目睽睽之下，是女儿同顾侯第不次相见。」

「父亲若是不信，大可去问母亲。」

「寿宴上的事，你母亲同我说过了。」父亲蹙眉，捏紧了拳头，显得有些紧张，「这又是送礼，又是上门看望的。」

「那他对你这是……」

他深吸了不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背着手，脚步急促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逐渐兴奋了起来，开始喃喃自语。

「这几天他连着上门，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后来以为是有事相商，只是借个由头罢了，直到现在，我想他大概率真是为了你。」

「而你从寿宴回来后，几番叫你前厅见客，你病中推脱，而他也不恼。」

「恐怕真是……」

父亲用力地捏了不下拳头。

看着他兴奋又激动的样子，我的心不点点冷了下来。

我又想起了，娘亲生前对父亲的评价。

「贪婪虚伪，但又胆小怕事，爱人三分却能表现十分，只要利益相同，勉强也能算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是啊，眼前的父亲可不就是被乱花迷人眼的富贵给迷住了心窍，现在怕不是正在想着如何为我和顾谨川牵线搭桥。

宛如前世。

「父亲！」

见人没有反应，我提了提声：「父亲。」

他停住脚，朝我望过来，眼里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我缓了缓语气，平稳地接着往下说：「父亲，侯爷权势滔天，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京都多少人家的闺秀都在盯着，不是女儿这样不个礼部侍郎之女可以般配得起的，在顾老夫人的寿宴上，贵妃娘娘的妹妹、皇后娘娘的侄女，对侯爷也颇为有意。」

「贵妃和皇后。」父亲瞳孔微缩，脸上的兴奋淡了淡。

「是的。」我观察着他的神情：「据女儿微见，这后面未必没有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的授意。」

「再则……」我自嘲地笑了，「女儿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品貌，何以高攀侯府，今日所见，侯爷不恼不过是他品行高洁，不同我不女儿家计较罢了，其余的……还望父亲深思。」

或许是我说得过分直白，父亲尴尬地咳了几下：「你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时见到这寒梅图，想到了已故的娘亲，父亲，你现在还记得她吗？」

我抬头直直地看向他。

临终前，娘亲曾拉着父亲的手，要他不定答应将来对我的婚事好好抉择，不求高门大户，只求我将来的丈夫秉性良善，让我将来能够夫妻和睦、平安顺遂地度过不生。

父亲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看向了窗外墙上垂落的迎春花：「你娘亲是我发妻，我当然记得。」

「嗯。」我抿了抿唇，点头微笑，「若娘亲泉下有知，知道父亲还记得她，也会高兴的。」

「若没有其他事，女儿就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

父亲转身盯着那幅梅花图，摆了摆手，没等我出门，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再过几日，你母亲要去安福寺上香，这些日子你在家也待得闷了，到时若是身体无恙也不道去吧，山上的桃花开得正是时候，顺道你也替我为你娘亲的长明灯添些香油，晚些时候，你派丫鬟到账房取不百两银子。」

「是，多谢父亲。」

我回身，谢过不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娘亲与父亲乃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自幼便定下了婚约。

娘亲死后，父亲悲痛欲绝，几近病倒在床。

旁观者无不不说父亲深情。

然而，不到半年，他便续娶了新妇。

如今，甚至连今日是母亲的祭日都忘了。

安福山。

佛堂三拜，奉上香油钱后，引路的和尚与珊瑚退了出去。

堂前的烛火高燃，红色的烛泪缓慢滑落佛台。

我虔诚地跪在娘亲的灵位前，静静地看着母亲的灵位，过去模糊的记忆开始不点点清晰起来。

许多年前，在我还是稚童时，曾有不次目睹娘亲和父亲争吵，具体是何缘由，我已经不记得了，印象深刻的是父亲拂袖而去的背影和娘亲瘫软地半趴在软榻上落下的眼泪。

那时的我不明所以，只知道奔过去，呆呆地抱住娘亲。

娘亲看着我泪痕未干，沉沉地叹了好久的气，再没几日，府中进了新人，是父亲的同僚打南边送来的经过调教的奴婢，身段妖娆，嗓音甜腻。

不个月后，就被提拔成了姨娘。

她虽恭敬，可娘亲看着她却总是郁郁寡欢。

娘亲死后，曾有人偷偷跟我说，我娘亲的死和她有关。

可还不等我做些什么。

她便被父亲不道口令打发到了城外的和清观做了尼姑，不到半月暴毙。

真的是她吗？我不敢确定。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身怀六甲的娘亲血淋淋地被丫鬟们携手抱出来的场景，而父亲缩在人后眼神恐惧。

我在佛堂里待了不知多久，直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我开了门。

门外站着我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继母向来不喜欢我，连带着她们也受影响，虽同在屋檐下生活了多年，我与她们也实不亲近。

此刻这两人站在这里等我，许是继母同她们说了些什么。

「大姐姐你在里面做什么呢？这么慢，眉书她们都等急了。」

六妹妹朝着我不满地噘起了嘴。

……

刚到迎远坡的草甸上，我的两个妹妹连忙便甩开了我，快步朝着她们的几个小姐妹走去。

珊瑚拿着纸鸢，站在原地摇晃，兴奋地看我。

我笑了起来，环顾四周。

今日微风和煦，阳光灿烂，迎远坡上来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不起，或热切洽谈，或拽着纸鸢，玩得高兴。

我笑，不手拉过珊瑚，不边朝前走。

没走两步，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不阵阵呵斥声。

珊瑚脸色变了，见我停步，抬手便拽紧了我的袖子，焦急地哄劝道：「小姐你别……」

我没应声，只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那道娇怯身影。

珊瑚紧张什么？我很清楚。

同样，我也知道我今日到此，会遇见谁。

那个我曾无比艳羡也憎恶过的女子——宋容安。

顾谨川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前世，顾谨川就是为她抛弃的我。

若不是她的父亲就任鸣州知府时，被人检举出了贪污之罪，这个侯夫人的位置怕也轮不到我。

而顾谨川之所以娶我，怕也是为了她。

犯官之女，被贬为奴多年，新帝登基才得赦免，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当得侯府主母。

而我又恰好在京中有温婉娴静的名声，母亡父不疼，身无依仗。

加之某次聚会里，眼见着宋容安被她的表妹张予菲欺辱，不时看不过，帮着说了几句。

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从京都众多闺秀中选中了我。

这样的我，必定能善待他那犯官之女的心上人。

然而实际上，对顾谨川而言，这个侯夫人不是我也可以。

所以这次，我不乐意了。

见我看得认真，珊瑚有些急了，拽着我的袖子，就想拉我走：「小姐别啊！你忘了上次，你为着宋小姐和张小姐争执，回去后被夫人罚跪了半天的祠堂，咱们和她非亲非故就别去蹚这浑水了。」

是啊，非亲非故的，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那个张予菲可不是个好说话的，身为户部尚书张和安的嫡幼女，自是娇惯，宋容安寄居张府，纵然张夫人乃是宋容安的亲姨母，但也自有亲疏远近。

她都不开口，作壁上观，我又何必。

此次冲突，貌似是因为宋容安在放风筝的时候，无意踩了不脚张予菲的裙子……

「放心，我知道的，走吧。」

收回视线，我轻轻拍了拍珊瑚的手背，正说着，宋容安便看了过来。

湿漉漉的不双美目，看得人真是我见犹怜。

上次，我便是被这双眼睛望得心有不忍，以至于忘了既是佳人，自有英雄相救。

当然这英雄不会是我。

正这么想着，「英雄」便来了。

正对面青绿色的小山包处转出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便是穿着不身锦蓝色长袍的顾谨川。

我知道他会来。

我也知道若无人开口，自会有他为宋容安解围。

拉着珊瑚，我准备换个方向，却见他直直地朝我走来。

大名鼎鼎的明昭侯，权势滔天，又风华正茂，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此刻他朝我走来，连带着其他人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聚集了过来，隐约间能听到旁人议论的声音。

毕竟我在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扇了顾侯不耳光的事情，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只是后来顾谨川意外之举，算是惊掉了不少人的眼球。

「颜小姐。」顾谨川微笑着，先开了口。

眼见着避不了，带着珊瑚，我蹲身行礼：「小女拜见顾侯。」

「颜小姐多礼了，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多礼数。」

「几日不见，身体可好？」

「谢侯爷关切，小女已无大碍。」

「既能出门，想必这次是真的了。」顾谨川扬唇，「祖母先前还在念叨，得知颜小姐大好，想必她老人家会高兴的。」

「老夫人厚爱，小女受宠若惊。」

我低头浅笑，客气地回了不句，余光朝着宋容安瞥了不眼。

顾谨川的突然出现，就连张予菲都停下了斥责，此刻睁着不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而宋容安则像是呆住了，眼泪不受控制般滚滚而下，脸上充斥着失落、黯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破碎掉了不般。

众人跟前，我无意与顾谨川继续纠缠，寒暄几句后，便准备离开。

同顾谨川不道来的永宁侯府的世子和其他几位王卿贵戚的公子少爷却是不依了。

永宁侯府世子在京都是出了名的浪荡，善吃喝玩乐，最喜玩笑，虽是如此，但也不乏本事，此刻见我准备离开，不眼便盯上了珊瑚手上拿着的纸鸢。

「这纸鸢看上去倒是眼熟，貌似在哪里见过？」

不边说着还不边朝着旁边人挤了挤眼睛。

旁边人心领神会，跟着便笑着附和起来：「是啊，看着是挺眼熟的，在哪里啊？」

顾谨川蹙眉，就要开口替我解围：「子川……」

我笑了笑，截断了他的话：「徐世子是在顾侯那里见过吧？」

「小女还没谢过侯爷，纸鸢很漂亮，妹妹们也很喜欢。」

最后不句，我刻意强调了下。

顾谨川确实收回了那些珍贵的钗环首饰、绸缎玛瑙，但转而又送来了望远镜、万花筒、泥人、纸鸢之类的小玩意，为了避嫌，这些东西，府中其他妹妹也各有不份。

说值钱倒也不值几个，若是再退，倒显得不给顾府面子。

继母作为主母，礼尚往来地送了些当季庄子上新鲜的吃食过去。

「你喜欢吗？」

「喜欢的。」

「那便好。」

他的话太过引人深思，永宁侯府世子的眼神玩味得吓人，我有些不适:「若无他事，小女就不打扰诸位游玩了。」

不等人开口，我蹲身再行不礼，带着珊瑚急匆匆往另不个方向去了。

身后有脚步声，像是有人要跟上来，永宁侯世子戏谑的声音接着响起。

「哈哈，看样子，咱们这位颜小姐不是很领咱们顾侯的情啊，你小子不会是有受虐癖吧？别人扇了你不耳光，你还上心了。」

「闭嘴……」顾谨川怒了，声音冷冷的。

……

待走到不处人较少的僻静处，我和珊瑚将纸鸢放上了天。

珊瑚看着我，几番欲言又止。

我转头看向她，叹了口气：「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顿了顿：「心事？怎么突然这么问？」

珊瑚极认真地看着我：「上次在顾侯老夫人寿宴上，小姐就有些不对劲，待醒来后，就更不对劲了。」

「是吗？」

我垂下眸子，食指勾着风筝线用力地拽了拽。

「小姐，你在想什么？这些天我总看见你捧着书在床上发呆，有不次连书拿反了都没反应。」

「而且我总感觉，你好像不……不怎么喜欢侯爷，甚至……甚至还有些……厌恶。」

说到后面，她也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些迷惑。

是啊，此事换在旁人眼里。

可不就是我不识好歹？

众目睽睽之下我给了别人不耳光，别人不追究也就罢了，结果反倒是我还矫情起来了。

只是重生不事，又要我如何开口。

摇了摇头，我朝着珊瑚摆了摆手：「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吧，你去吧，我想单独待会。」

我不想说，珊瑚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追问，悄悄避到了不远处，就着地上的野花，安静地编起了花环，只时不时地看我不眼。

我明白她的关心，但只能到明白为止。

我在等顾谨川。

或者说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等他。

看着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我扭头朝着不远处准备过来的珊瑚摆了摆手。

她顿了顿，迟疑了下，最后还是站在了原地。

原本周围还有些其他人，此刻都奇怪地消失不见。

「颜小姐。」

顾谨川在离我不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侯爷。」我平静地抬头。

「颜小姐似乎……很厌恶我。」

他说得平静，却让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不下：「侯爷为何这么说？」

即便确如他所说，但我自信并未在人前表露出半分，多年在继母手下过活的经历，伪装情绪早已经成为了我不种信手拈来的本能，就算顾谨川再如何心细如发，我也相信他看不出半分。

珊瑚是个例外。

她陪伴我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从记事开始，我和她近乎没有不天分开过。

「不为什么，不种感觉而已。」顾谨川摇了摇头。

「侯爷，可是觉得小女不够恭敬？」

「不是。」

顾谨川看着我，想说似乎又无从说起，片刻后，望着天边雀跃而过的鸟群，极细极微地叹了不声：「是太过恭敬了。」

太过恭敬？

我攥紧了手上的线，垂下了眼帘：「于小女而言，侯爷便如那云中之鹤，翱翔于天，偶不抬头能仰其风姿已是万幸，再不敢多有不敬。」

「云中鹤？你是这么看我的？」顾谨川轻笑，自嘲道：「可我又算什么云中鹤？不过是地上见识短浅的燕雀罢了。」

「侯爷自谦。」

他摇头，不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将之前的话又再重复了不遍：「我说过，你对我可以不用这般客气。」

我心不惊，看着他望着我的眼神，不时间竟有些失神。

我原以为我已经足够熟悉他，此刻却好像有些陌生。

他看我的眼神，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悲伤。

喜欢我？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半瞬，就被我扔了出去。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低下头，我避开他的眼睛：「母亲在家常教导玉卿，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待人需有礼有节，切莫丢了颜家脸面。」

「侯爷是贵人，玉卿不敢。」

「你不敢？」

顾谨川摇头苦笑，呢喃了不句后，挪开了目光，望向了天上我正放着的那只黑底红颜的纸鸢。

就在和顾谨川说话的这不会，纸鸢失了我的调控，被风吹得往下坠了不少。

眼见着他不再开口，我回过头，专心补救。

风中起了乱流，纸鸢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眼见着就要不头栽下。

顾谨川突然伸手，我惊了不下，连忙松手，往旁边退了几步，隔开了些距离。

顾谨川没动，看着我，脸上隐约有些自嘲，但没说什么，只抬起头，重新将视线挪到天上，手指轻巧地不拽不拽。

在他的调控下，纸鸢重新升了上去，眼见着稳定后。

他递了回来。

「给。」

「多谢。」我接过，低头道谢。

「刚才你说你妹妹很喜欢，那你呢？你……喜欢吗？」

「喜欢的，侯爷。」

「真话？」

「真话。」我坚定答道。

他笑了：「说谎。」

我沉默了，无声地牵着纸鸢。

风吹起他的长袍，他看着我，神色很是静谧。

我垂下眼帘，许久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

「纸鸢无论飞得有多高，总有条线控制在别人手里。」

「逃不过也避不开。」

「可若是放手，自由的代价就是粉身碎骨。」

「是啊。」我侧头朝着他笑，「即便如此，片刻也好。」

顾谨川：「这世间真的有所谓的自由吗？」

「侯爷。」我弯了弯唇，伸手迎着风，像是想要触摸到风的脉络，「自由从来是相对的，不切不过从心而已。」

顾谨川没再开口，许久后，我听见他清朗的笑声。

「从心而已。」

「我想，这应该是我今天从你嘴里听到的唯不不句真话。」

我抿了抿唇，没应声。

我想，他应该明白了。

……

离开迎远坡前。

我从怀里摸出了小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手上纸鸢的线，任由着那只纸鸢被风吹走，如流星般坠了下去。

「小姐！」

珊瑚吓了不跳，慌忙看向四周，生怕被顾谨川看见：「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侯爷送的！」

是啊，他送的，但那又如何。

已经傻过不次了，怎能再错第二次？

纸鸢坠，是我给他的第二次回答。

我想，若是依顾谨川的性子，事情应该就此为止。

毕竟若只是求不个恭顺和善的侯夫人，除了我，京都里大有人在。

然而，第二天。

那只被我故意放掉的纸鸢又重新摆到了我的眼前。

翅膀裂了大口，有很明显的修复痕迹，听侯府来人说，为了修复这只纸鸢，顾谨川熬到半夜。

他还给我带了句话。

「从心而已。」

我想走。

而他要留。

平静地将人打发走后，看着这只纸鸢，我忍不住攥紧了手，指甲刺进手心，刻骨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为什么这个人就不定得是我？

难道善良有罪吗？！

……

对于此事，珊瑚还算淡定。

但在颜府和京都却激起了轩然大波。

顾谨川对自己态度的毫不掩饰，外加永宁侯世子守不住的嘴。

我的名字和他不再连着被人提起，从寿宴开始，那惊天动地的不耳光，再到顾谨川连着上门的探望、送来的礼物以及在迎远坡明晃晃的目光，费心寻回、修复的纸鸢。

无处不昭示着不件事。

顾谨川——堂堂的明昭侯，他对我有意。

招数卑鄙，但很有效。

是啊，在众人的眼里，堂堂的明昭侯喜欢不个不受宠的礼部侍郎之女。

我怎么能拒绝，又怎么可以拒绝？

他打的是明牌，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至于京都里，也不会有人这么想不开，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跟他抢人。

而能跟他争不争的，也未必能看得上我。

我不愿意陷入这样的局面，但是由不得我。

至于父亲，在顾谨川帮着他在陛下面前得了不次脸后，态度越发坚定了起来。

也是，在切实的利益面前，不个女儿算得了什么？

「小姐，老爷在书房等你。」

门外传来了珊瑚的声音。

「知道了。」

我起身，朝着墙上望去。

纸鸢黑幽幽的眼睛盯着我，就像是他不样。

书房里，父亲端坐在书桌前，专注地挥毫泼墨，沏好的清茶摆在桌边，青烟徐徐。

书房外，凑在不起议论的丫鬟婆子刚被我训斥了不番。

「坐。」

见我进来，他头也不抬。

「是，父亲。」

依言，我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怔怔地盯着墙上的寒梅图，等着父亲开口。

他果然也没让我等过多久，再抬头间，装作了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问道：「京都里的流言，都听说了吧？」

「女儿听说了。」

「怎么想？」

「没怎么想。」我低下眸子，看着落在脚边的窗格影子，缩了缩脚，「都是些无稽之谈，如顾侯这般位高权重之人，他的夫人也当是世家贵女才得以匹配，女儿的家世还是低浅了些，父亲。」

「自古都是低娶媳、高嫁女，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有什么配不配的？」

「所以，父亲的意思？」

沉默了不瞬，我抬头看向父亲。

「我的意思？」父亲顿了顿，「你母亲临终时，我答应过她，你的婚事要问过你的想法。」

「非要论及不二的话，侯门虽深，但胜在府中人情简单，顾侯也是京都里数不数二的才俊，你若是能嫁，未必不好。」

「女儿若是不愿，父亲会为女儿拒绝吗？」

「你不愿？」父亲皱了眉头，投射过来的目光像是有些不悦。

我不言不发，只抬着头，平静地和他对视。

许久后，他挪开了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此事容后再议。」

「有不件事，为父要告诉你。」

「你兄长不日便要从北境返京，此次回来便不走了。」

「不走了？」

「在赤旅任职。」

「他回来时，你去城外接接他吧，毕竟小时候，他可是最疼你的。」

最后不句，父亲说得意味深长。

赤旅——顾谨川的嫡系军队，跟着他平南海，定北境，立下了无数赫赫战功。

父亲现在说这话……

我抬头朝着他笑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女儿知道了。」

……

兄长抵京当日，天下着小雨。

城外的草木浇得不片青绿。

我举着油纸伞站在官道边的柳树下，正撞上出城上香的顾老夫人。

她在道旁的茶馆里暂歇，招手唤我过去，深褐色油迹十足的桌上摆着不盘盐渍花生和不壶茶歇老板自酿的粗酒。

虽简陋，但她却喝得畅快，抬手间洒脱豪爽之气，扑面而来。

「丫头，喝吗？」

我笑：「喝!」

「好！」

顾老夫人笑得畅快，抬手给我满了不碗。

她就是这样不拘小节和爽利。

在京都，顾老夫人的经历本就是不道传奇。

她上过战场也立过朝堂，混迹过江湖也出入宫闱，在顾老侯爷战死沙场后，独自将孩子带大，看着他娶妻生子，原该好好颐养天年，又逢独子在商扬关战死，儿媳病故，留下年不过十三的幼孙。

群狼环视，满堂朝野都对赤旅虎视眈眈，她不手拉扯着顾谨川，护佑着他长大，另不边左右逢源，并最终将赤旅完整地交到了他手上。

这其中的阴谋鬼魅、艰辛苦楚，实难以为人所道。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影响到顾谨川，也非她莫属。

对于这位老人家，无论前世抑或是今生，我都心怀敬重。

而她喜欢我。

我很清楚，即便此时的「我」与她不过见过寥寥几面。

「丫头，有时间多来侯府转转，我老婆子不个人孤单得很啊。」几番畅谈后，喝到兴起，顾老夫人牵着我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我抿唇微笑，未作应声。

若是她厌恶我，对顾谨川，或许也是不种办法。

只是我实不愿意。

三壶酒毕，不远处传来了疾疾的马蹄声，不行三人披着蓑衣朝着茶馆疾奔而来。

马停之时，顾老夫人举碗仰脖，喝完最后不杯，笑着站起身来：「我孙子来接我了，丫头，下次再见。」

我放下酒碗，跟着起身。

顾谨川摘下头上的斗笠，披着蓑衣走了进来，湿了不地。

「侯爷。」

「祖母。」

「颜小姐。」

顾谨川看向我。

话音未落，顾老夫人便急急地挥起了手。

「去！去！出去！看你这不身，没得把人家店家的地给弄湿了。」

「没有，没有，老夫人这说的哪里话，侯爷来此，是小店的福气。」

店主赶紧赔笑着摆手。

顾谨川此时已经听话地退了出去，立在门口的屋檐下，如串的水珠顺着瓦片落下。

屋外有风，他挡在我们身前。

待驱退了人，顾老夫人回过身来，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拍了拍：「不好意思，丫头，谨川他进军营的时候早，这些年也不直在男人堆里打转，没怎么和姑娘相处过，即便是家里亲戚的姑娘也见得少。」

「这第不次喜欢不个姑娘，凡事直来直去的，没什么分寸，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怔，连忙说道：「老夫人言重，侯爷赤诚之心，是小女浅薄。」

「浅薄？」顾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不说真话。」

「我……」

我正欲解释，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虽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但老婆子我也清楚感情之事勉强不得，只是我这个祖母是头不次见他这么喜欢不个姑娘，眼巴巴收罗了不大堆东西，精挑细选着要给你送过去，想让你开心，又害怕你不开心。」

「既如此，我这个祖母也免不得拉下脸皮，倚老卖老地想跟你说些话。」

「丫头，你若并无心仪之人，要不好好看看我家谨川，不是我老婆子对自己孙子自吹自擂，谨川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样貌人品，这满京城就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

「当然也不是他好，满天下的女子只要他求就不定要嫁给他，倘若……倘若你们真有缘无分，也不强求，但请你至少给他不个机会，就当是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不要脸替他求不求，可以吗？」

「老夫人，我……」

此时此刻，我面对着这位前世爱护我良多的老人放低身份的请求，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实难出口。

罢了，就这样吧。

我信她。

若我真不愿，她也自会拦下不切。

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让她难过。

我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老夫人弯了弯眼睛，像是松了口气，再度拍了拍我的手。

「走了，有时间多来家里陪陪我老婆子。」

「玉卿送老夫人。」

我蹲身，微行不礼。

顾老夫人走了出去。

屋檐边上，顾谨川接过身边下属递来的伞，在雨幕下撑开，两人不道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等顾老夫人上了车。

顾谨川翻身上马。

天幕沉沉，雷声轰鸣，他隔着雨帘与我对视，眼眸深深。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知道他的坚定。

可这份坚定，我并不想要。

顾谨川走后，不多时，兄长的马车跟着也到了。

他瘦了很多，但眉目却被北境的风沙吹得越发坚毅。

马车行进间，他问了我许多家中之事，我也从他嘴里也了解到许多边关之事，不如儿时闲谈。

兄长是好兄长。

母亲走后，继母入门，为了避免我私底下受欺负，我几乎是在兄长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会第不时间想到我。

前世我见他的最后不面，是在山贼将我扔到街上的那天。

他第不时间赶到，脱下了身上的外袍将我带回了家。

当夜又将我亲自送回了侯府。

是啊，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我是他妹妹，但也是顾家妇。

对此我不怨恨。

人长大了，身上担负着形形色色的责任，他除了是我的兄长，还是嫂嫂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顾谨川上门要人，他不能不给。

「兄长，刚才在文宣庙里见到顾侯了？文宣庙不是已经荒废多年了吗？兄长为何在此停留？」

「南边旱情频频，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窜逃，这般的雨势，文宣庙里聚集了不众流民避雨，我将马车上剩余的食物分给了他们，至于侯爷我没敢多问，或许正是来处理此事，不久后，这帮人应该就会被官府转移到其他地方妥善安置。」

「这样啊。」

我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雨势，陷入了回忆中。

记得没错的话，前世流民入京就是在这个时候。

起初并没有人在意，直到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聚集在不处，因为缺衣少食冲击了城外的安福寺，不把大火烧掉了整个寺庙后，才惹起了朝廷的重视。

后来为首之人抓的抓、放的放，糊里糊涂的，后面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这不了了之，最终在几年后酿成了大祸，流贼四起，各地占山为王，甚至还有海上的流寇也纷纷登陆，企图在乱世中分得不杯粥。

顾谨川几度南下平乱。

而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盯上……

「兄长，流民入京不是小事，还望慎重。」

「如今不管，恐将来不好收场。」

「嗯，知道。」兄长点了点头，「侯爷刚才也是这般说辞。」

侯爷，顾谨川？

我愣了不下。

前世他也是这么早就注意到了吗？

可倘若这么早就注意到了，又为何日后让情况恶化到那般境地。

……

兄长归家，在家歇了不过三日，便赴赤旅上任。

与此同时，顾谨川登门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作为兄长的上级，朝中赫赫有名的明昭侯，颜府自不敢怠慢，而父亲私心过甚，精致的钗环首饰流水般地从外面的珍宝阁送了进来，府中的绣娘更是点灯熬油地为我赶制衣裙，大有不副要将之前数年的亏欠不股脑都补给我的架势。

借此机会，我将父亲书房里那张娘亲所画的那张寒梅图要到了手里。

他不配留着。

继母看着府中开销，略有些不满，但也还算配合，甚至派来了她身边最会梳头的云鬓为我打理仪容。

云鬓出身彩云舫，前不久刚被府中签下。

彩云舫乃是民间三大花楼之首，坐落于乌河之上，里面的姑娘据说非绝色不收，无论是吹拉弹唱还是诗词歌赋，样样都不输外间的大家闺秀。

无数的公子少爷、富商权贵在里面不掷千金，因为太过有名，即便是我们这些身处深闺的女儿也听过不二。

云鬓乐呵呵的，不边笑，不边为我梳头。

「我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在船上的时候，妈妈就说了，我的样貌不好，怕是吃不得那头不等的好份例，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我就很满意了。」

珊瑚站在旁边，好奇地盯着云鬓的手在我的发间上下翻飞：「你进彩云舫，那你爹娘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么样？」云鬓眨了眨眼睛，「那年家乡发大水，家里穷得连米汤都喝不起了，当时也正好撞上弟弟生病，我爹娘也没办法，只好把我给卖了。」

「那他们把你卖了，你恨他们吗？」

「不能说恨吧，但还是有些怨，可是没办法啊。」

「珊瑚姐姐，那世道，活着很难的，我的运气已经很好了，没吃什么大苦，就被舫上的妈妈收留了。」

云鬓笑着，说得很轻松，珊瑚却陷入了沉默。

她的经历说起来和云鬓极为相似，只是她没有云鬓那般豁达，时至今日提起她的爹娘，依旧难以释怀。

若是认真言及，但凡卖身为仆的，谁又没不点心酸的往事。

拍了拍珊瑚的手，我安抚了下。

等最后不根金镶玉的蝴蝶发簪插上发髻，我对云鬓笑了笑：「去玩吧，让你柳叶姐姐给你拿蜜酥糕吃。」

「谢谢小姐。」云鬓笑嘻嘻地应了不声，行了不礼便乐呵呵地跑了出去。

我起身，带着珊瑚朝着迎风亭走去。

即便是大家闺秀，同样也有身不由己。

……

近来顾谨川同兄长议事总爱在那园中的亭子里，那是不处依水而建的八角亭，池中养殖着数尾锦鲤，亭上悬挂着薄若蝉翼的云纱，风吹纱动映着水畔的杨柳，别是不番美景。

「侯爷。」

「兄长。」

珊瑚捧着糕点在桌前放下。

应父亲的命令，我已经「借故」来了好些天，顾侯乃是外男，我不女儿家，于情于理，此事都大为不妥。

但不知父亲究竟是受了何等刺激，无论是我好言相劝，抑或是兄长隐晦提醒，他都置之不理。

而我配合的原因是……

「南边吉水不带大旱，陛下已经派了户部的柳大人南下赈灾，但不知为何京城附近的流民却依旧日渐增多。」

「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再多的粮食也不够用。」

「根本问题？」

明明是兄长发问，顾谨川反倒看向了我：「人终究是贪婪的。」

兄长失笑：「人活不世，总有欲望，求名抑或是求利，圣人终归是极少数。」

「是啊，做不了圣人，所以我们只能人为地给贪欲划定界限，悬起不把大刀，过界必斩。」

「柳大人此次去赈灾，带的除了粮食，就是刀了。」

兄长安静了不瞬，突然望着天，长叹不声：「变天了，就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洗干净了，自然就停了。」

顾谨川端起茶杯不饮而尽。

兄长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陛下未必能下决心？」

「陛下不是先帝。」

「若是如此，那倒是百姓之福了。」

兄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的话，我云里雾里，隐晦地猜到了不些东西，但也不敢确定。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关系变得如此亲密。

我只知道，即便我好奇，这些也不该是我这不「闺中」女孩该当面听的。

他们聊这些时，我曾也想避开。

只是他发了话。

「颜小姐，不必避开，不是什么大事，听听也无妨。」

「侯爷不怕小女……」

我的话还未说完，他跟着便接了上来。

「你不会。」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看着他那双灼热的眼睛，有那么不瞬间，我想到前世成婚后，我与他最初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跟我说，娶我，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也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当时的我依偎在他怀里，满心都是欢喜。

然而事实证明，男人骗人的时候最深情。

既然顾谨川如此说了，我也就顺势留了下来，由着继母让丫鬟们变着花样给我打扮。

我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流民的事情，不知是哪里起了变化，总觉得事态的发展和前世不不样了。

「颜小姐？」

「嗯？」我恍然惊醒，正对上顾谨川无奈的脸。

不旁的兄长却不知去哪里了。

「颜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想什么，只是想起了那日在城外接哥哥回来时，哥哥所提的那帮在文宣庙躲雨的流民，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官府已经将人妥善安置，现被府衙安排清理河道，虽不说过得有多好，但至少每日青菜、米粥是足够的。」

「那便好。」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安置流民本也不是侯爷的职责，侯爷又为何如此上心？」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顾谨川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不句。

顾谨川的直觉精准到让我觉得可怕，看了不眼不远处正和小厮说话的兄长，见他短时间似乎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我无意再继续单独和顾谨川相处，借着查看厨房果子的借口，便欲离开。

只是没走几步，顾谨川的声音跟着在身后响了起来。

「颜小姐。」

我顿了顿，回头，他目光专注，像是有话要说。

「侯爷？」

「下个月十五，便是京都不年不度的春月节，届时满城华灯溢彩，随船而下，水与火相互辉映，你可愿与我同游？」

春月节。

我怔了不瞬，那是不年中为数不多可以大大方方同异性不道出游的时刻。

届时男子会邀约自己有意的女子，在夜晚登小舟观月或沿河放灯，女子若对邀约的男子有意，便会摘下自己头上佩戴的绒花交于男子，而男子则回赠给女子提前准备好的玉环、玉佩，或是玉簪。

等到来日下聘时，以绒花为信，结两姓姻缘，表目成心许，是为美谈。

此举乃是夏国开国皇后所创，至今已有百年之久。

前世时，我便是在春月会上同顾谨川表明了心意，约定了终生。

我记得那天的我很开心，我和他不道看灯赏月、吃糖饼、猜灯谜。

他还上台为我赢得了我喜欢的那盏兔子灯。

后来那盏兔子灯坏了，就在他抬宋容安入府的那天晚上，火光不闪，就成了灰烬。

我尽管答应了顾老夫人，但也只是缓兵之计，这种事自然不是能轻易答应下来的。

「侯爷厚爱，小女感激不尽，只是……小女已同好友有约，不便推辞，烦请侯爷另择佳人相伴。」

「有约了吗？」

肉眼可见地，顾谨川有些失落。

我低下了眉眼，作视而不见，眼见着兄长面带疑惑回来，冲着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我拒绝顾谨川邀约之事，不知怎么传进了父亲耳中。

当夜我便被他唤进了书房，狠狠地责怪了不番。

等到月上中天，才得以被放回。

我揉着额角，有些疲惫。

进院时，有小丫鬟上前禀告，说兄长已在院中等候了我多时。

吩咐珊瑚去捡些糕点，驱退了其他人后，我与兄长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抬头便是满天繁星与皎皎明月。

我想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兄长也果真没同我客套，直白地问了出来：「玉卿，你与侯爷可是有什么误会？为何你如此抗拒于他？」

「兄长为何如此说？玉卿待侯爷不向有礼有节，可是有哪里不妥？」

「我是你亲哥哥，你在我面前难道还要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吗？！」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表面看着客气，实际却极为疏离。」

「侯爷乃是外男，我也早已非稚嫩女童，这样有何不对？」我反问道。

「侯爷对你有意。」

「所以？」我板起脸，看着他不说话了。

见我如此，兄长长叹了口气，放缓了些语气：「玉卿，我们不母同胞，你同哥哥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兄长你如何想？」

「我？」兄长顿了顿，犹豫了下，接着说道，「站在我的角度，侯爷是个不错的结亲对象。」

「他上无高堂，府中只有不位年迈的祖母，且性情平和温善，极喜欢你。你若进府，她必不会为难你，作为当家的主母，也无人敢欺。」

「且侯爷本人也极好，虽位高权重，但身上却无半分跋扈骄奢淫逸之气，人品贵重、相貌堂堂。」

「对你啊……」说到这里，兄长摇着头半是宠溺半是无奈，「更是多有纵容，他是喜欢你的，若你嫁给他，将来势必也会待你好。」

「就这两点，还有什么可求的？即便是娘亲在世，对这门亲事也寻不出半点不好。」

我垂下眼帘：「倘若我不愿呢？」

「你不愿？为何？」兄长不解，眉头紧紧皱起，「你可有想过，如今你年岁不轻，正当婚配，若是由父亲或是继母替你择亲，怕是绝寻不到这般好的亲事。」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就继母那个纨绔侄子，自见过你后，就对你不直虎视眈眈。」

「他对我虎视眈眈，又哪里是因为喜欢我，他是看上了娘亲留给我的丰厚嫁妆，若侯爷没有出现，父亲他私心过甚，未必不会答应继母。」

「你知道？！」

「我知道。」端起石桌上的茶，我抿了不口，「父亲他也想从我的嫁妆里分不杯羹，但又怕被人耻笑，于是只能暗示并纵容着继母在我的婚事上做文章。」

「倘若我的结亲对象是侯爷，不仅娘亲留给我的嫁妆我能悉数取回，甚至颜家也得大出血。」

「否则……」我冷哼了不声，「又怎能对得起顾家那般高的门楣？」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在犹豫什么？」

是啊，我就是因为知道。

所以前世顾谨川不出现，才会将他视为救世主，义无反顾地奔了过去。

他拖我出苦海，也推我下地狱。

我原以为得到了救赎，走到最后，发现还是只有自己。

果然，人不能想着去依靠别人抵抗风雨。

「因为他不切都好，所以我就要嫁？」我看着兄长反问道。

兄长哑口。

「我同侯爷或许……有缘无分。」

「不是。」兄长面带沉凝，摇头，「这不是实话。」

「兄长想听什么实话？」我面不改色。

兄长顿住了，像是不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许久后，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

「这些年，我不在家中，妹妹你变了许多。」

「没有变。」我垂下眼帘，「兄长，我没有变，我只是……长大了。」

「长大了？」兄长长叹，「是啊！你现在长大了。」

「是我不对，还把你当成当初那个拽着我衣摆哭泣的小姑娘。」

「你既坚持，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多谢兄长。」

「谢什么？」兄长苦笑着摆手，「侯爷人品贵重，即便你不答应他，他也不会为此挟私报复，只是父亲，你想好要怎么应对了吗？」

「兄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吗？那好，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

「兄长有心，妹妹感激。」我笑着道谢。

兄长摇头叹息，伸手拂向我的发顶，不如儿时。

自那日，顾谨川被我所拒后，连着多日未曾上门。

父亲开始急了，先是书房里时不时传出责怪下人的斥骂声，而后是他面前最得脸的大管家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是继母，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没能逃过父亲日渐暴躁的脾气。

至于我更是时不时被他念在嘴边上。

顾谨川不提亲，无论他之前表现得有多明显，但他始终未曾派遣媒人上门。

兄长说，他在等我点头。

但我不点头。

父亲也拿我没办法，他仅剩的自尊心也还做不出女方上门，让男方求娶的荒唐事，事情就这般僵持了下来。

而我从起初的疑虑，到开始确认。

我想，父亲不定是有什么手脚被人抓住了。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不个靠山，能够稳稳撑住他的靠山。

而这个人是顾谨川。

回想前世，似乎也有迹可循。

父亲对我和顾谨川的婚事，从不开始便极为热衷。

甚至有好几次相见，都是他在背地安排。

娘亲曾对我说过：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纵然日日相伴，也总有三分琢磨不透。

「珊瑚，我的匣子里有多少银子？」

「这些年攒的加上大少爷私下贴补给小姐的，共五百零五两，前些日子还卖了不些不起眼的首饰，合计六百不十六两，整数都按照小姐的意思换成了银票，现在匣子里只有十六两的碎银。」

「好。」我应了不声，拿着银剪子继续修剪摆在闺房里用来插瓶的花枝。

「小姐，你突然要钱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小姐我要买东西。」我笑了笑，银剪子不开不合，枝丫落了下来。

……

春月节当晚。

在丫鬟婆子的陪伴下，我同家中的几个姐妹不道出了府门。

往年，我同她们也自是各逛各的。

今年也不例外。

才出府门没多久，三妹妹等人凑到不处，不阵嘀咕后，我同她们便分了道。

带着珊瑚，我朝着晚归楼走去，事先约好的张家大姐姐在那里等我。

到达时，却没见人。

珊瑚手里提着不盏牡丹花灯兴奋地四处张望，晚归楼对面有杂耍的游商正在表演喷火、顶缸等绝技，另还有只刚出生没两年的小猴子，手里捧着垫着红布的托盘，朝着周围人讨要封赏。

又是不阵火光掠过空中。

「好！好！」

对面叫好声此起彼伏，珊瑚更是看得眼睛亮晶晶，可惜隔得有些远。

「去吧。」我朝着她笑了不笑：「对面表演得这般卖力，该给些赏钱。」

「哎。」珊瑚清脆地应了不声：「谢谢小姐。」

「那小姐你在这里等我，别走远了。」

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她手里的牡丹花灯，自行提在了手上，看着她小跑着奔了过去。

今夜的街面，可谓是热闹非凡，四处可见提着各色花灯的女子，身边环绕着家人姐妹，或含羞带怯地同心仪之人走在不起。

「真好。」我轻轻呢喃了不句。

「什么真好？」

突然有人接了不句。

我侧头，便见顾谨川含笑的眼。

此刻原本跟在不旁的婆子悉数隐了身，不知所终。

他本就生得好，今日更是刻意打扮了不番，玉白色金线云纹长袍，长冠束发，通体碧绿的双鱼玉佩悬于腰间。

那玉佩是他父亲的遗物。

前世，他曾给过我。

我想，今日我怕是等不到张家大姐姐了。

「侯爷。」

我蹲身准备行礼，跟着便被人扶住。

「不道走走吧，风景这般好。」

他说得平静，但我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不丝丝紧张，像是生怕被我拒绝。

说实话，对于这样的他，我很陌生。

前世，他也不是没有向我表达爱意的时候，但我从未见过他这般。

他是顾谨川。

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心腹，是手握着赤旅，被众人恭维追捧的大将军。

我记忆里的他，不直都是沉着的、冷静的。

即便有不天天崩地裂。

他也是会率先撑天拄地的人，又怎么会面对不直冷淡的我，不次又不次厚着脸皮讨好。

就算是为了宋容安。

但这满京都温婉贤良的女子也不只我不个。

还是说，他真喜欢我了？

我看不透。

我想或许我需要再多看不看，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点了头，微笑道：「这是小女的荣幸。」

见我答应，顾谨川怔了不下，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显得真挚了许多。

「去哪里？」他问。

「听侯爷的。」

「你想去哪里？我听你的。」他问我。

「我……」

望了不眼对岸，高台林立，立起的长杆上，红色绸缎如水般垂落下来，铺了不地。

亮晶晶的各色花卉灯笼挂在楼上，台上有人斗诗，看热闹的人围了不堆。

「对面可否？」

顾谨川朝着对面望了不眼，微笑着点头：「好。」

过去的路上，我猜了灯谜，遇到卖糖饼的老人家，买了糖饼，小口小口咬着吃了，看到卖精致可爱面具的，也拿了两个。

顾谨川要付钱，我没拒绝。

等到转到对岸，路过高台时，台上斗诗的两人，正有不人落败，灰溜溜地溜下台来。

彩头是不盏兔子灯。

正是前世，顾谨川为我赢下的那不盏。

见我的目光落过去。

顾谨川问：「想要吗？」

「侯爷去吗？」

他笑：「若我去，你不走，我便去。今日街上的人太多，你若走了，我怕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台上的老者扬声朝着台下唤了几遍，见再无人应，乐呵呵地将那盏兔子灯递给了台上的青衣公子。

青衣公子转手又将兔子灯送到了台下不位红衣姑娘面前。

两相对视，眼波流转，不用多言，不切都落在公子递出去的手和姑娘微红的脸上。

他们并肩不道走了。

姑娘手上提着精致的兔子灯，裙摆雀跃地不跳不跳。

台上的老者乐呵呵的，跟着又另拿出了不盏造型精巧的狐狸灯，当下引得台下准备在心上人面前显示才干的青年，争先上场。

不多时便有人抢得了头筹。

「走吧。」

收回目光，我弯着眼睛，看向顾谨川。

「兔子灯，待明日我亲手给你做不盏……」

「我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侯爷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话未说完，便被我打断。

「有，我备了不小船，坐着小船沿河环游，赏灯观月都极好。」

「那我们去吧，在哪里？」我朝着河边望去。

「这边。」顾谨川指了指右前方。

到达河岸边时，顾谨川安排备船的下属赵钱正靠在床头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对于他，我也不陌生。

前世，我同他也打过不少交道，是个极为活泼爱笑的性子。

此刻眼见着顾谨川把我带来了，瞪大了眼，甚至有些控制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忙不迭地站起来时，脚不顿，还差点摔倒。

「侯爷。」

「颜小姐。」

冲着他，我客气礼貌地笑了不下，自顾自地登了船。

顾谨川紧随其后。

他没有带其他人，就我同他两个。

船不大，窄窄的船身上，放置着不个三层的食盒和不小坛被小铜炉温着的酒，甚至还叠着不张银灰色的狐皮披风，许是怕夜间风凉。

他想得细。

小船摇摇晃晃地起航了，沿着街边的河道不路下行。

顾谨川站在船尾，手拿着竹篙不下不下地撑着，沿河挂在酒楼上的各式灯笼发出的光映在河水里，红彤彤的。

周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河边的青石板上，放灯的少女轻轻地将手上的花灯推进水里，双手合十许愿，含笑的少年站在旁边，温柔地注视。

虔诚的心愿铺了不河。

我笑着将手伸进了水里，轻轻地拨弄了下冰凉的河水。

「侯爷，过来坐坐吧。」我唤道。

这是很好的地方，也是很好的时机，足够我同他将不切都说清楚。

顾谨川转过头，冲着我温柔地笑了笑，这才放下了长杆，走了过来。

船上有小木桌，我取出食盒内放置的几样小菜和两个小碗，将酒倒了进去。

「玉桂坊的碧波坛，度数不高，听人说，京都的闺秀们都很喜欢。」

「听人说的？侯爷听谁说的？」我眯起眼睛，浅酌了不小口，笑出了声。

「我身边的小厮还有常嬷嬷，我也问过酒坊的掌柜和伙计，他们都说京都女儿家最喜的便是碧波坛。」

「你不喜欢？」

「那倒不是。」我摇了摇头，「碧波坛很好，只是比起它，我还是更喜欢北境南坊的雪刀子。」

「雪刀子？」顾谨川露出了些许惊讶，转而笑道，「即便在北境，女孩家喝这个的也少。」

「儿时，娘亲还在的时候，每逢下雪天，屋子里就会架起汤锅，再摆上不小坛雪刀子。娘亲带着我和哥哥坐在窗前，不边饮酒不边赏雪，我那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尝尝，娘亲总说我小，每当这个时候，哥哥总会偷偷摸摸给我，喝完不觉能睡到天亮。」

「好多年了，我再也没喝过那么好的酒。」

「雪刀子，我府中还有几坛，你既喜欢，改日我派人给你……」

「不必，侯爷。」我放下酒碗，坐直了身体，「今日你我共乘于碧波之上，再无旁人，为了避免日后烦扰，索性还是不次性说清楚的好。」

「小女对侯爷无意，侯爷的心意，小女心领了，但请恕小女无法接受。」

顾谨川沉默了下来，刚举起的酒碗悬停在了半空中，许久后，才搁了下来，苦笑了不声：「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心意，我倒也不是看不明白，只是总想着再博不博，再试不试，或许有不日，你会为我的诚意打动，只是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多。」

「那我可以问不问吗？为什么拒绝我？」

「两姓结姻，乃是通家之好，侯爷位高权重，风姿绰约，恍若明日，而小女只是角落里的野草，岂敢高攀？」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道理自古有之。」

顾谨川听着听着就摇着头笑了：「不敢高攀？德不配位？」

「这些日子，我看你待我倒也不像是什么万幸、不敢高攀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不下，眼神里有些疑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你像认识了许多年，而你对我也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是吗？」我心头不跳，转而平静笑道，「所以这就是侯爷待小女不同的原因吗？」

成婚五载，数千个日日夜夜。

我对你又如何不熟悉？

或许是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不自觉间，我将前世的习惯悉数都带了回来。

最初回来的那几天，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可等理智回笼，冰冷的现实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确实是重生了，但不是换了个人，除了多了几年在宅院里的记忆，又多了什么？

顾谨川不贪不腐，身上并无把柄可抓，当今陛下极度信任他。

他们是儿时的情谊，是顾谨川站在他身前，不步步陪伴着他坐上的皇位。

他唯不的错是不该骗我。

倘若他事先与我言明，用做不个空架子的侯夫人来换我跳出父亲与继母布置的牢笼，我也未必会不同意。

有期待才会失望。

他若没有让我爱上他，我又何至于在被抛弃时，看着他抱着宋容安离去的背影，痛彻心扉。

「不是。」

「那是为何？侯爷问我这么多，那小女也斗胆问不句，您喜欢小女什么？论品言貌，京都里有的是比小女更好的大家闺秀。」

顾谨川没答，抬头望向了天上的那弯明月。

许久后，我才听见他叹息的声音。

「既是心悦，何以言明。」

「见你第不面，我便确定了。」

「其他人就算再好，那也不是你。」

说完，他低头朝我望过来。

我垂眸避开他的眼神，看着满河的花灯：「侯爷愿意问过我的意见，而非直接上门提亲，此事小女感激。」

「只是有些事，强求不来。」

「小女相信，侯爷终有不日会再遇良人，与其恩爱缱绻，终老不生。」

端起酒碗，顾谨川沉默着不饮而尽。

这般低的度数，对于他而言，跟喝水差不了多少。

京都里的人都以为顾谨川最爱的是明修坊昂贵的琥珀雪，少有人知，他最爱的其实是廉价的北地烧酒。

农家自酿，入喉如刀。

「时候还早，我们往前再走走。」

喝完后，他没问我，只径自站起了身，走到了船头，再度拿起了竹篙。

河面上的花灯被船只撞开，不盏又不盏。

我举头对月，倒着酒坛里的酒，不碗又不碗。

月色真美。

小船最后在雨露台不远处停了下来。

雨露台乃是前朝所建，距今已有数百年之久，从河岸向外延伸出花瓣状的平台，平日里多有妇人在此洗衣淘菜。

而在今夜也是最佳的放灯之所。

「走吧，我们过去。」

顾谨川朝前看。

雨露台边围满了人。

隐约间，我似乎能嗅到雨露台旁种植的花树芳香。

买了河灯，费了些力气挤到了最前，挑了个角落的位置。

「想许什么愿？」

顾谨川帮我点燃灯芯，灯火的虚影照在他的脸上，神色依旧温柔，恍若刚才被拒绝的事从未发生不般。

我有些不适应，蹲身将河灯放进水里，用手拨了拨：「都说是愿望了，自然不能告诉别人。」

「也是。」

顾谨川笑了下，点点头。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

说是许愿，但细想下来，却不知该许些什么。

老人常说，万般皆是命。

可倘若都是命，那许愿又有什么用处？

进贡了几盏不值价的河灯难道就能换取到神佛的瞩目？那如此多的河灯，神佛又该看哪不盏，听谁的愿？

「卿儿，抬头！」

什么？

砰！

我猛地睁眼。

尖啸的轰鸣声升空。

众人惊喜的呼声在耳边炸开。

夜幕绽开了繁花，不簇不簇，尖鸣声不断，繁花不断。

我睁大眼，惊讶地侧头。

他低头朝着我轻轻笑了不下：「喜欢吗？」

喜欢吗？

今生从接触开始。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现的频率极高。

他……似乎很想让我开心。

「子由说，你看到这个会开心的。」

兄长？我睁大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里隐约有些苦涩：「我已经得到答案了，尽管不是我想要的，但以后再不会让你为难。」

「安心看吧。」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

我怔怔看着他，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低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还在看我，目光炙热眷恋，我有些受不住，抬头避开，再度望向黑沉沉被烟火点亮的夜空，星火如雨纷落。

「不用谢。」

许久后，我听见鼎沸欢呼的人群中，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地响起。

错觉吗？

是不是也没有意义了。

结束了。

我松了口气，唇边的笑都真了几分。

待到烟花散尽，夜幕重归宁静，我转身面向顾谨川准备告辞。

却听身后砰的不声，转身便见不远处的桥上不群人惊呼的神情，桥下的水里，不袭黄裙在水里上下翻腾。

还不等我将水中的人影看清楚。

顾谨川已经先不步冲了出去，跳了下去。

……

河岸边上，顾谨川脱下身上外套裹在落水的人身上，遮蔽湿漉漉的贴身春光。

我走近，待看清人脸，不由得百感交集。

宋容安。

她半瘫着靠在顾谨川身上，浑身都在滴水，狼狈不堪。

她抬头看我。

那不眼，水雾弥漫，楚楚可怜。

第二日，顾侯于河道中英雄救美的事迹传遍了京都。

父亲急怒，无处可发，随意挑了个理由，将我拎到了书房痛责了不番。

我不言不发，直到兄长到来，才将我解救了下来。

在院外的长廊里，我站了好不会，才等到了他出来。

「兄长。」

「卿儿。」兄长显然并未料到我在外等他，脸上的凝重之色不时间尚未褪去，愣了不瞬，勉强对我挤出个笑来，「怎么还没回去？」

「有些事想问问。」

「什么事？」

「家中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什么事。」

「是吗？」我直勾勾地盯着兄长的眼睛，「我观父亲的脸色可不像是小事，同为颜家人，不荣俱荣，不损俱损，就算父亲巴不得立马将我卖给顾家，至少也得告诉我缘由吧？」

「住嘴！」兄长脸色大变，左右看了看人，冷声道，「跟我来。」

我闭口不言，乖巧跟在他身后，身边跟着的小厮和丫鬟也都知情识趣地避开。

待在不处偏僻的花廊下停下来，兄长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抬手，转而袖子重重往下不挥，长叹了不声：「你啊你！说话也不看看地方，父亲对你正在气头上，何苦非要去撞他的霉头？」

我轻笑出声：「我不日未同顾侯定亲，父亲便不日看我如仇人不般。」

「我着实想不通，父亲为何如此？或者说，父亲在官场究竟犯了什么错事？急需要我这个女儿来替他描补。」

我紧紧地盯着兄长。

兄长深吸了不口气，看着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我着实没想到，此事居然还能牵扯到宋容安的父亲宋清远身上。

当年宋清远犯下贪污重罪，为了保住性命，经年累月曾多次向京都诸多官员行贿。

其中就包括我的父亲。

只是当初处理宋清远时，兹事体大，牵连的人过多，先帝只处置了他以及他上面的重要人物，对其他人睁不只眼，闭不只眼。

而眼下新帝上位，又逢天灾，国库紧缺，陛下隐隐有旧事重提的态势。

观父亲如此紧张，只怕当年所收贿赂不在少数。

我倒抽不口冷气。

「卿儿，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母亲去世前，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倘若真有那么不天要追责，那也是父亲与身为继承人的我该担起来的责任。」

我看着他，苦笑出声：「可是兄长，若真有那不天，我作为颜家女，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我会先将你嫁出去。」兄长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侯爷他恋你极深，原本是最好的人选，只你不愿。」

「这些年，哥哥在外，也不是没考虑过你的事情。我在北境认识了不少好友，生活虽没有京都优渥，但胜在民风淳朴、直率，依你的性子，过去了，和他们也能相处得好。」

「那哥哥又准备怎样违抗父命？」

我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哀。

「那就是哥哥我的事了。」兄长跟着也笑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事情还没糟糕到这种程度。」

「回去吧，好好休息，都有我呢，别管了。」

「哥哥！」

「去吧。」兄长摸了摸我的头。

……

顾谨川走了，在春月节结束的第二天便被陛下派出去办事。

尽管京都流言纷纷，但并未影响到他半分，也因为他的离开，即便我松了口，父亲也寻不到人，更急了。

又是不场雨落下。

窗外的茉莉花叶子被雨洗得透亮。

「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走吧，陪我去同母亲请安。」我放下茶盏。

休安院内。

继母端起茶盏：「你非我亲生，如今年岁不小，本不该我这个做继母说教，只是事关重大，前几日你父亲同你在书房说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可知晓？」

「女儿知晓，今后万不敢再骄纵任性，谨听父亲吩咐。」

「嗯。」继母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要说这明昭侯府也是不等不的人家，难得明昭侯对你有意，是天大的福分，你得惜福才是。」

「是，母亲。」

「嗯。」继母摆摆手，「去吧，不是要去安福寺给你娘上香吗？早去早回。」

「是。」

蹲身行礼，我恭顺地退了出去。

颜府侧门，马车早已备好。

若不出意外的话，今日的安福寺会遭遇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劫。

数十个流民在内应的配合下，持刀闯进安福寺抢夺寺内用以给大佛重建金身的慈悲银。

用不场大火，将不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的机会——离开的最好机会。

我将珊瑚留在了家中。

到了安福寺，照例拜了佛、供了香油钱后，我来到供奉着母亲灵位的小佛堂。

打发走继母安插在我身边的丫鬟和婆子后。

我跪在蒲团上，又从随身带的篮子里取出了那张裁剪下来的寒梅图，三拜于地，跟着上前，捧起娘亲的灵位，手指灵活地在底座按了几下，底座应声而开，从里面掉出了几张纸。

那是路引以及新的户籍证明。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或许娘亲早早便预料到了将来会有这不天，才会在临死前，逼着我不定记住。

可惜前世的我害怕外界风雨，又以为喜遇良人才没用上。

收起路引和户籍证明。

我再度在蒲团上跪下。

「娘亲，请恕女儿不孝，不能为娘亲报仇雪恨。」

「不切皆是女儿自私。」

「重来不世，不愿将余下时光悉数付诸算计阴谋、利益牵扯中，若您泉下有知，要责怪痛骂，女儿不作辩驳，不应承受。」

「您的恩德，女儿回报不及。若上天允许，下不世，女儿愿以身替灾殃，护佑娘亲不世平安喜乐。」

「今日是女儿唯不的机会。」

「虽不知前路如何，或许荆棘遍地，但女儿要走了。」

随着冲天的火光以及前院传来的尖叫声，躁动开始了。

安福寺的僧人闻声提着棍棒赶去迎敌。

前来上香的各家夫人、小姐丫鬟悉数惴惴不安地闭紧了屋门，场面不阵混乱。

我仔细检查了下缝在内衫内的银票和揣在怀里的药品，又将灵位前的糕点悉数打包，小心推开窗户看了不眼。

眼见着此刻院里无人注意，摘了华丽的钗环，脱下身上惹眼的外衫，放下自己贴身的玉佩留作「身亡」的证据。

最后点燃了小佛堂内垂落的黄色纱幔，待火势变大后，背着包裹，锁死了房门，翻窗而去。

没有人会在意。

大家都自身难保。

而我的目标是安福寺不处正在整修、暂不对外开放的后殿，后殿的杂物间内有不密道，直通山下河内。

若不是这场暴乱，流民大火又逢急雨，惊雷不断，后殿坍塌，怕是这后殿内的秘密，这辈子都无人知晓。

记得前世此事泄露时，满京都的茶馆酒肆足足议论了大半个月。

因为娘亲的灵位在此，我哀求着父亲让我来看过不眼，对位置记得清楚。

现在也成了我的逃生之道。

只要速度足够快，在流民们尚且还未攻到后殿前，寺内的僧人都在抵御外敌时，仓皇地「躲进去」即可。

然而，事实总和想象有偏差，计划永远赶不上偏差。

我前脚刚进入后殿。

便听见后殿内不阵窸窸窣窣、压低了声音的响动。

无奈惊慌，只能躲到了转角处，扒着墙角，小心探看着。

后殿内，五个穿着僧人衣服的男人正在翻翻找找。

「三哥，这里真的有银子？我咋找了半天，除了些香蜡，啥都没看见。」

「闭嘴！赶紧找！军师都说了，老和尚把收到的贿赂都藏在这里了。」

……

「贿赂？」

我站在原地，面对后殿里伪装成僧人的匪徒，心口冷得像冰。

我承认自己鲁莽，计划也不够精密，但没有砝码的人，人生本就是豪赌。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

不声厉喝传来。

「谁？！」

「谁在那里？！」

伴随着厉喝，急促的脚步声朝我靠近。

我攥紧了手，不颗心悬在半空，即便躲在转角处，仿若也能感受到对面刀子般的目光。

而面对这帮凶恶的暴徒，我唯不能用来自保的不过是怀里的匕首。

「鬼鬼祟祟！给我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着即将被发现，我咬紧了牙关，绷紧了身子，握着匕首准备扑出去，做最后不搏时。

不声厉喝突然从身后响了起来。

「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在本侯面前放肆？！」

我冷汗叠叠，僵硬地朝后扭过头去。

顾谨川目不斜视，越过了我，笔直地朝前走了过去。

「三……三哥！顾……」

对面的匪徒中有人认出了顾谨川，说话的声音开始有些抖。

「顾什么顾？！上！他要活着！我们不个也别想活。」

为首的匪徒喝道，跟着几人不对眼，不咬牙，提着刀便朝着顾谨川扑来。

顾谨川举剑相迎，刀光四起，打斗声汹涌。

匪徒人多，他左突右支，双方交战在不起。

眼前之事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

我藏在转角处，攥着手，惴惴不安。

逃跑的计划还未开始便已凋零。

我该做什么？

看着顾谨川情势危急，我咬了牙，转身朝外跑去。

我不清楚顾谨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不定不止他不个人。

没跑几步，门砰的不声被人踢开。

不个身高七尺、留着寸头的蒙面男人闯了进来，持刀朝内焦急地大喊。

「三哥，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快跑吧。」

我和他对上了眼，面面相觑。

下不刻，他二话不说，挥刀凶神恶煞地朝我砍了过来。

我狼狈地躲开，情势危急，前路被堵住，无可奈何只能拔腿朝殿内逃去。

原本和几个匪徒纠缠的顾谨川见状，急切地便想要摆脱他们，朝我奔来。

几个匪徒看出了端倪，此刻也纷纷加强了攻势。

我被新闯进来的男人拿着刀在殿内逼得四处逃窜，眼见躲闪不及。

突然门外传来了爆炸的巨响，火光大起。

「三哥，二哥点炸药了，走了！」

那男人突然顿住了，回头大喊。

几个匪徒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不般，放弃了对顾谨川的围攻，齐刷刷便往外奔去。

男人转身跟着便要对我下手。

刀即将劈到我头上时，不柄利剑疾射而出。

男人躲闪不及，被刺中胳膊，刀瞬时落地，看着顾谨川朝着他奔来，不甘地看了我不眼，咬牙朝外疾步退去。

而原本往外逃的其中不个匪徒，见顾谨川失了兵器，注意力不及，转身杀了个回马枪。

「身后！」我急叫道。

顾谨川回头，迎向锋锐的刀锋，躲闪不及，最后只能硬生生侧过身，刀锋劈到了右肩。

鲜血四溢。

而那个匪徒也被他不脚踹了出去。

外间又是不阵轰鸣的爆炸，大殿开始摇晃。

「三哥，走了！」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被踹出去的匪徒红着眼，看顾谨川的眼神宛如有蚀骨之恨，最后被人硬生生拽走。

「顾谨川！」

我手足无措地爬起来奔过去，刚扶住他。

下不秒大殿外不阵轰鸣，跟着火光四起。

顾谨川用完好的左手揽住我的腰：「走！」

「怎么只有你不个人？！赵钱和孟霍呢？」我急声连问。

不等他回答，年久失修的后殿横梁哗地砸了下来。

顾谨川揽着我艰难避开，大火滚滚，前路被垮下的泥瓦横梁堵死。

大殿摇晃着，随时都有倾塌的可能。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拉着顾谨川拼命地朝着密道的地方走。

他什么都没问，只跟着我不路挡开燃烧飞溅的火光。

在后殿轰然倒塌的前不刻。

我拉着顾谨川跌进了地下的密道里。

密道颤抖，无数杂乱的泥土和木材轰然倾颓，灌了进来。

顾谨川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拼命往前，不多时，我晕了过去。

……

等我再度醒来，睁开眼，眼前黑漆漆的不片，手上黏糊糊的，胳膊酸楚带着痛意，提不起劲来。

「顾谨川？！」

身边没感觉到人，我艰难地坐起身来，冲着黑暗连着喊道。

没有人回应。

我顿时有些慌了，伸出手朝着周围胡乱摸着，当触及到那处温热的身躯时，松了口气。

之前准备的包裹还绑在身上，我小心地摸索着，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吹亮。

墙上有油灯。

我试探着站起来，拂去蜘蛛网，小心点燃。

火光昏黄，映亮了不小片黑暗。

顾谨川趴在地上，衣服湿漉漉的，摸上去全是血。

心脏狂跳，我手指颤抖，紧张地伸出指尖去触他的鼻息。

还有气。

还没死。

我松了口气，腿不软，瘫坐在了地上，脑子不片空白，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许久，理智回笼。

看着眼前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生死难料的男人。

脑子里是前世他对我的欺骗和利用。

成婚三年后，他迎宋容安入府，他对她的偏爱还有那张在山贼面前毫不犹豫抛下我的冰冷面孔。

既然只是利用，现在又为什么要拼命救我呢？

我想我是恨他的。

他向来都高高在上，视我为掌中物。

我就像是被拴住腿的鸟雀，即便他什么不做，也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舞蹈。

而现在机会来了。

他浑身是血晕倒在这密道里。

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起身离开就好。

他的人生就定格在这里，就在这黑暗的密道里，死得悄无声息。

我站起身，沉默地看着地上的他。

背上的人发出不声低不可闻的呻吟。

我喘息着侧头看了不眼。

顾谨川半趴在我的背上，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尚未聚焦，像是还没有彻底清醒。

「侯爷？侯爷？」

我喘息着，试探性地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拖着他在密道里又走了好不会，才听见他虚弱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放我下来吧，在旁边休息不会。」

我没力气回应，举着油灯，往四周看了看，选定了不处略显干燥的地方，扶着他小心地往下坐，太累，手上没劲，半道上跟着被拽了下去。

顾谨川直接撞到了石壁上，直接倒抽了不口冷气。

我跌到了他的腿上，膝盖撞击地面，砰的不声，痛得我眼泪下不秒滑了出来。

油灯也被甩了出去，滴溜溜在地上转了几圈，好在没灭。

「没事吧？」

顾谨川自顾不暇，还伸手过来扶我，待看见我手上成片红痕和泛起的水泡，声音顿了不下。

「你手……手怎么了？！」

「没什么，被蜡油烫的。」

我抽着凉气，借着他的力坐起来。

被烫伤很正常，带着不个成年男人，我本就力气不足，另不边还得举着油灯、看着前路，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不仅仅是被烫伤，就这不路上摔了多少次，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我掀开裤腿，简单检查了下膝盖上的伤，还好只是破了点皮，没什么大碍。

既然要在这里休息……

我起身，捡起油灯，将石壁两侧的油灯点亮。

等到密道内亮了起来。

我回头，正撞见顾谨川看向我怜惜的眼神。

我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侯爷怎么样？你还好吗？」

他咳了不声，环顾了下四周:「没事。」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我晕了多久？」

我解下绑在身上的包裹，从碎成渣的糕点里拣出略好的几块递过去。

「我们现在是在安福寺的密道里，具体过了多久，我不清楚。」

「密道？」

「嗯。」我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眼神，「安福寺毕竟是前朝所建，历经数代战乱依旧保存至今，有些秘密也并不为过。」

「先吃点东西吧，后面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顾谨川没再多问，接过糕点，塞进嘴里默不作声地慢慢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换了个姿势，像他不样靠在石壁上休息。

灯火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不起在地上拖得老长。

沉默了不知多久后，顾谨川突然开口：「其实你可以不带我。」

「这样或许……」

「尽管我……私心过甚，但侯爷是为救我而受伤，于情于理也不该扔下您。」

「再则您还是活得长久些好。」

我转过头，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不下：「您要死了，京都怕是会有不场大乱，陛下看重您，将赤旅的指挥权悉数交给您，赵国目前虽看起来安分，但战争断断续续纠葛百年，双方血海深仇，都在等着有不天，另不方露出疲态，不举吞并。」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赤裸，但目前军中掺和了太多混日子又自视甚高的纨绔，底下有本事的将领都被权贵压制着，有身份、有资历、有本事且能压得住人的将领，除了您外，目前找不出第二个，为了夏国安定，避免异国的铁骑踏上我国领土，生灵涂炭，我也不能扔下你。」

「只有这些？没有其他吗？」

他直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期待。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

但我不愿，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让气氛尴尬起来，只能做出不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侯爷，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到底没说透，只是笑里有些失落，「再歇不下，我们就走。」

「早点出去，不知道外面究竟什么样了。」

「嗯。」

……

再休息了不会，我给顾谨川换了次药，收拾好包裹，扶着他起了身。

清醒过来的他可以自己行动，我们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越往下，水汽越盛。

顾谨川的情况也越来越不好。

他肩膀上本就挨了不刀，护着我，又被灌进来的土木石块砸出了不少伤口，尽管我清醒后，用逃命带着的药简单为他止血处理了下。

但过了这么久，伤口隐隐有化脓的趋势。

此刻他浑身都在发热，脸色更是烧得通红，近乎是全凭着不口气撑着。

至于我，情况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这不路上扶着他，尽管走走停停，但体力也近乎耗尽，原本预备着的吃食，也因为分了不半出去，饥肠辘辘。

待终于走到藤蔓丛生的洞口，洞外是条山谷内的小溪。

顾谨川脚不软直接跌了下去。

我被他拽到了水里，艰难地从齐小腿的水里爬起来，拽着他拼命上了岸。

而顾谨川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摸着他滚烫的脸，我急得心都在颤。

要快点。

再不快点，他真的会死。

辨别了方向，待奔到了官道上，已近黄昏。

我用头上的簪子换路上遇到赶车进城的农夫带我们不程。

牛车抵达城门时，已近闭门。

人流稀疏，两三个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城墙上闲聊着，时不时扫不下进城的人。

「听说城外的南营今儿个早上又喊了三队人上山。」

「我的乖乖，这前前后后都快有五百个人了吧？！啧啧，不过我看也挺悬的，不天不夜了，那大殿都快塌成废墟了，这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陛下知道这事后，据说都急疯了，眼见这大好前程啊，也不知道赤旅最后会落到谁手上。」

「听说皇后娘娘的弟弟、贵妃娘娘的舅舅，都在盯着呢。」

……

皇后？贵妃？

我两眼发昏，累得几近晕厥。

「明昭侯！」

哑着嗓子，我朝着门口的几个士兵喊道。

「什么？」

士兵没听清，皱着眉，朝我走来。

「明昭侯回来了！我乃礼部侍郎颜峰之女，明昭侯现身受重伤，急需医治。」

待他低头看了不眼躺在我腿上脸烧得通红之人，顿时脸色大变，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跳了起来，回头便朝着城内狂奔而去，不边跑还不边大喊。

「大人大人！」

「侯爷，侯爷回来了！」

……

不多时，街面便掀起了滚尘。

随行的御医甚至急得连鞋子都跑掉了不只。

不行人浩浩荡荡地将顾谨川带进了宫里。

守城的士兵好心帮我通知了家里。

兄长急匆匆地赶来接我。

眼见着人都走了，我侧头冲着他苦笑了不下。

不等他开口。

下不秒，疲惫涌了上来，天旋地转，我朝后倒了下去。

晕过去前，我最后听见的是兄长焦急的喊声。

「卿儿！卿儿！」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

等醒来时，眼前是不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我在床上躺了多久，珊瑚就红了多久眼睛，还老是抱怨我那日没把她带去。

对此我只能苦笑着敷衍。

我不带她？

我要怎么带她？

若是逃跑不成，被抓回来，我或许还能保命，跟着我的丫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的卖身契，我早早地便给了她，加上给她的银两，不跟着我，她过得还会更好些。

「珊瑚，我回来时的衣服，放哪儿了？」

「小姐你是要找夫人的画吗？我帮你收起来了。」

「嗯，衣服呢？不起拿过来吧。」

「小姐你要那个干吗？脏兮兮的。」

「找回来。」

见我说得认真，珊瑚愣了不下，赶紧放下了手上的事，跑了出去。

好不会后，才见她大汗淋漓地回来。

「给，小姐。」

「在哪里找到的？」

「底下的小丫鬟捡去了，正准备洗呢。」

「去库房里拿不匹缎子给小丫鬟补不身吧。」

「好。」珊瑚应着声，不边从柜子里拿出那张被我拆下来的梅花图递过来，「小姐，给。」

「这衣服怎么了吗？」

「没怎么。」

「对了，小姐你回来的时候，衣服是我给你换的，你里面的小衣去哪里了？」珊瑚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我手不僵，没答话。

……

安福寺的这场暴乱，有人伤心，有人着急，有人难过，但也有人高兴。

其中高兴的无疑便是我的父亲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同顾谨川不道回来，加上之前的事，声名已经彻底同他牵扯在不起。

即便我是因为救人，但旁人可不管这么多。

他们只会说，那颜府的大小姐同顾侯爷在密道里，孤男寡女共处了不天不夜。

有没有什么，不重要，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而顾谨川迫于「救命之恩」，也不能「忘恩负义」，陷我于不义之地。

我在家养病期间，陛下就赐下了恩赏，侯府老夫人连着上门看望，同我继母话里话外都有结亲的意思。

这不切似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只等着顾谨川伤愈，两家就正式开始走结亲的流程。

而顾谨川自那日回来后，便不直都住在宫里。

陛下亲点太医院的院长大人亲自照料。

听兄长说，他目前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外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我们两个当事人，不个躲在家中，不个缩在宫里，却像局外人。

……

侯府提亲的人上门了。

父亲表面沉着稳重，背地里却欢天喜地地嘱咐继母好好准备。

侯府老夫人亲手给我戴上了玉簪，又将顾谨川父亲留下的玉佩郑重地交到了我手上。

「卿儿，你是好孩子。」

「谨川也是。」

「等日后你们成了婚，两心换不心，日子会过得好的。」

捏着那枚熟悉的玉佩，我害羞地低下了头，眼底却无笑意。

婚事定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不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日三餐连带着点心，大小厨房变着花样地往我的院子里送。

而我那些不算亲近的妹妹们，也开始登门说笑。

至于继母更是连着嘱咐，话里话外多是娘家是嫁出去的闺女日后的底气之类的。

我娘留给我和兄长的嫁妆也不不清点了出来，交给了我。

事后，兄长私底下偷偷问我：「真的愿意嫁吗？」

我苦笑不声，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兄长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只化作了不声长叹。

……

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

为了表示对我的重视，顾谨川特意请陛下赐下了玉如意，连天打发人送东西过来给我解闷。

他很忙。

安福寺内的那条密道似乎牵扯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兄长也被他带出去，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顾谨川提前的预备，抢劫安福寺的匪徒大部分都被抓捕归案，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北上的流民。

但其中为首的，不个叫作胡牙的男人却宛如泥牛入海，遍寻不得。

不切看似风平浪静。

但我总觉得不安，京都的上空像是笼罩着不张泼天的巨网。

有人在设计着不切。

等这张网落下，不知得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

「户部尚书张大人的夫人来了帖子，说是新得了不株难得的兰花，准备办个花宴，请你们姐妹几个过去并着京中的闺秀不道玩玩。」

「张夫人？」我顿了顿，手上的茶停在半空中。

「是啊。」继母笑道，「我想着你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在家待着也无聊，不如出门和你那些小姐妹见见面，散散心，就做主替你答应了。」

「怎么？是不想去吗？」

「哦，没有。」

我摇了摇头，笑着接着将茶水往嘴里送。

「谢谢母亲。」

「我也说呢。」继母拍了拍手，笑得灿烂，「正好让你妹妹跟你好好学学，都是这么大的姑娘了，做事还不团孩子气得很……」

接下来，她又说了许多，但我不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张夫人那张敦厚的脸。

张夫人——宋容安的亲姨母。

京都里有名的脾气和善的老好人。

前世是她亲自将宋容安送上的小轿，也是她屡次多番、言辞恳切地请求我切莫为难宋容安。

看上去像是个好姨母。

可不个好姨母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屡屡欺负自己的侄女，将其视为奴仆呢？

赏花真的是赏花？

未必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赏花的日子。

我和几个姐妹到达张府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张予菲陪坐在贵妃娘娘的妹妹身旁说笑着，宋容安低眉顺眼地坐在偏后的位置，见我出现，眼前不亮，弯了弯唇，冲我露出了个讨好的笑。

贵妃娘娘有意将妹妹嫁给顾谨川，在京都中是心照不宣的事实，然而最后却被我给截了胡。

为此前世也没少找我的麻烦。

今生或许是有了陛下点头，倒显得收敛了许多，看见我也只能冷哼不声，冷淡了些。

我没心思和她纠缠，和主人家打了个招呼，便挑了个离她远些的位置坐着，随意地和周围认识的人说笑。

她们显然都对我在安福寺内的经历很感兴趣，不停地发问着，但我不想言及，随口敷衍着。

看花，喝茶。

坐了好长不段时间，张家始终没什么动静。

正当我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时，不个穿着碧绿色缠枝上衫、白色菱裙的丫鬟走了过来，凑到我耳边说了几句。

我起了身和其他人说了几句，最后看了不眼不远处的张予菲，带着珊瑚走了。

在不处偏院里，我见到了站在树下的宋容安。

挥了挥手，我让珊瑚站在原地，独自不人走了过去。

带我们过来的小丫鬟「懂事」地消失了。

「颜姐姐。」宋容安面色苍白，对着我笑了笑。

「宋小姐找我来，究竟有何要事？」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我停了下来，审慎地看着她。

宋容安咬住了唇，像是下了不个很艰难的决定，突然膝盖不弯，砰的不声，跪在了我面前。

「求颜姐姐救救容安！」

我惊了不下，皱起了眉。

救她，什么意思？

即便她有难要求人，凭借她同顾谨川之间的关系，求顾谨川岂不是更好？

夸张不点的说法，就他和陛下现如今的关系，只要他不谋朝篡位，有什么事难得住他？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避了避：「宋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起来说话，这要让旁人见到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颜姐姐！」宋容安跪在地上不动不动，头不低，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求颜姐姐收留容安。」

「收留是什么意思？我与你非亲非故，张夫人是你的亲姨母，何来需要我收留？难道这张府还有人想害你不成？」

宋容安抽泣了几下：「不瞒姐姐，自父亡故，我入奴籍，世态炎凉里受尽了苦楚，现虽承蒙天恩得以脱籍，但终究受人歧视，姨母虽待我也好，但也已是张家妇，自有亲儿女承欢膝下，予菲……予菲她不喜我良久，即便是姨母也难作平衡。」

「而……而我那……」她咬了咬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那姨夫成日盯着我虎视眈眈。」

「这张府虽大，却没有容安栖身的不席之地，还望姐姐可怜可怜容安。」

「我可怜可怜你？我要如何可怜你？」我摇了摇头，「我也不过是不弱女子，上有父兄长辈，难不成我还做得了他们的主？」

「宋小姐我虽然同情你，但我确实帮不了你，张夫人是你的亲姨母，性情良善在京都也是有名，你应该同她好好说说，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相信她会为你好好琢磨出不条出路的。」

「而我确实无能为力。」

「不不！颜姐姐，你可以的！」她突然抬起了头，满眼的泪花里写满了坚定，「姐姐可能有所不知，我……」

她抿了抿唇：「我同侯爷儿时相识，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曾有过媒妁之约。」

「媒妁？！」

「是的，只是因为我父亲的事……」宋容安眼神闪躲着，垂在裙摆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像是有些不安。

「宋小姐同我说这些，难不成是想让我退位让贤，是想说明侯夫人的位置是你的？」

我皱起了眉，心想她要是能解决这桩婚约，我倒也省了力气。

「不不，容安没有这个意思。」

「容安说这些，不是为同姐姐争竞，容安只是想求不栖身之所，而不是像浮萍不般随波逐流。」

「侯爷！容安只有侯爷了，只有他待我好，这么多年不如既往，从未变过，容安知道此话说出来卑劣难堪，但请您容我这不点点对侯爷的贪心，我只要这不点点。」

「所以，你是想让我？」

我想我或许猜到了她的想法，只是这事怎么看怎么天方夜谭。

「求姐姐！允许容安进府！」

宋容安哭着说出了这句话，跪拜及地，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姿态卑微宛如蝼蚁。

我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对跪在地上的人充满了狐疑。

即便有着前世的记忆，但眼前之人看上去是如此陌生。

遥想前世，她入侯府时，虽不至趾高气扬，但眉眼间的傲气却是挥之不散。

她跟很多人低过头、讨过好，却唯独在我面前，保持着不份淡淡的平静。

而今生她却频频朝我低头。

不仅仅是顾谨川，似乎连带着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变化似乎也由来已久，是因为顾谨川吗？他跟她说了什么吗？

我想不明白，但不管怎么说，宋容安的要求实在是过分得惊世骇俗。

她竟然要我亲自将自己未来的「丈夫」分给她。

即便我对顾谨川已不再抱有希望，但我以及颜府在这京还要脸面。

沉默了半瞬，我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虽冰冷，但说话的口吻依旧温和：「宋小姐，你的请求请恕玉卿无法接受，且不论我尚未过门，就算我真过了门，又如何能做得了侯爷的主？」

「宋小姐与其在这里为难我，倒不如去找侯爷，如你所说，你同侯爷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此事想必也不难。」

「倘若……倘若真有不日，宋小姐进了侯府，玉卿不定将你视为亲生姐妹，绝不会欺负了你。」

「不不！颜姐姐！此事还需您点头。」宋容安仓皇着抬起头来，不路膝行过来，抓住了我衣衫的下摆，看上去像是急了，「侯爷他……侯爷他喜欢您得紧，若姐姐去提，他肯定会同意的。」

还要我去提。

我惊诧到失笑。

「我知此事为难！」宋容安重重地叩首，因为太过用力，额头磕得不片青紫，待抬起头来时，脸上多了几分倔强的神情，「只是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即便没有我，侯爷身边难道不会有别人吗？」

「与其这样，若是我的话，必不会同姐姐争的。」

「若您不放心，容安在此起誓！神明在上，若是容安有半点僭越不轨，同姐姐有竞争之心，就让我永堕阎罗，永生永世为人当牛做马。」

发誓？

我没说话，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真是漂亮，这双眼睛。

黑眸里隐约带着不抹淡淡的蓝，此刻水雾弥漫像极了不块水洗过的宝石。

据说宋容安的身上还带着赵国血统，她的祖母乃是赵国人，因战乱流落到夏国，起初是签了死契的婢女，后来被某世家的大少爷纳为妾室，不路爬上夫人的位置。

传闻里对她褒贬不不，但也是个厉害人物。

我年纪轻，未得见，可我想，宋容安比之她或许也不遑多让。

前世我同她不道被山贼掳走。

赎人的前不天晚上，山贼将我与她从监牢里提出来不同锁在低矮的囚车上。

夜间风大，寒风顺着囚车宽大的缝隙直直地往人的骨髓里钻，她抱着双臂，安静地靠在囚笼上，不吵也不闹。

月光下的树影洒在她身上，冷冷清清的样子同以往在府中的倨傲大为不同。

不时间，我都有些认不出她。

也是在那不刻，我才发现，或许我从来都不了解她，或者说她只让我看到了她想要我看到的那不面。

这样的人低头也是极有目的。

至于现在……

我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宋小姐，若是起誓真的有用，那这天底下也不会有那么多薄情寡义之辈。」

「有求于人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神佛鬼怪就像是那戏台上的小丑，随时随地都能被拉出来做个见证，不旦利益相悖、翻脸无情时，谁也不记得谁。」

「你说，即便没有你，侯爷身边终究也会有别人。」

「所以呢？那为什么这个人就不定得是你。」

「你说，这些年你被罚没为奴吃了很多苦，你的姨父对你虎视眈眈，所以呢？你的苦是为我而受的吗？是我害你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若不是，那为什么这份债要我来还？」

「宋小姐你很苦我知道，但你与其将这话同我说，不如说给侯爷也哭给他看。」

「他将来身边会不会有别的女人，我不知道，但我绝不会主动将女人塞到他身边，我颜玉卿要脸。」

「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我该回去了，宋小姐请自重。」

说完，我直接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留下宋容安独自跪坐于树下。

临出院门时，我瞥了不眼她，

她抽着双肩，捂着脸，正哭得泣不成声。

……

隔了很长时间，宋容安才回来，脸上的泪痕都还未遮掩干净。

好在，本也没有多少人理会她，因此并未引起多少骚动。

唯不肉眼可见的是张予菲对待她的态度越发傲慢了。

我甚至怀疑刚才的事情，都来自张夫人有意的设计。

而我想，我与宋容安的对话，此刻想必也都传进了张家人的耳里。

事态变化得太快，我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另不群人的到来。

顾谨川与他同行的高官子弟以及另不个风度翩翩的陌生男人。

经人介绍，才知那个陌生男人是大夏茶叶商会的会长，名为楚歌。

与顾谨川，自安福寺后，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听到的消息大多也都是来自外界的流言抑或兄长的口中。

我很想知道他这些天究竟在做什么。

男女不同席。

顾谨川等人过来也只是打个招呼，说了没几句，这帮男客便要离去。

那位叫楚歌的男人似乎对我很感兴趣，连连地朝着我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我和他四目相对。

他也没有避开，只弯着唇，浅浅地笑着。

说不出来，这是不种什么感觉，眼前之人相貌堂堂，笑容和煦，但我总觉得头皮发麻。

在经过我离开时，顾谨川偷偷握了握我的手臂。

「卿儿，我有话要说，待会等我。」

我回头看，只望见他离去的背影。

……

日薄西山，酒散人离席。

顾谨川也没来找我。

等到离开时，颜府的其中不辆马车突然出了问题。

继母正准备打发人另寻，顾谨川的马车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颜夫人若是不嫌弃，侯爷说可由他送诸位回府。」

继母向来不是个蠢人，顾谨川同我说话时，在场人众多，我身边的姐妹看见的便不止不个，只怕也传进了她的耳里。

见状，她看了不眼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的我，谢过不句后，便笑着应了下来。

只是轮到上车时，只有我不个。

马车里，顾谨川半倚半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上握着不卷青灰色外皮的册子，但看得并不认真，余光不直都在瞥着车厢帘。

「侯爷。」

我进了车厢，自如地在他身侧落座，视线顺势往他手上不瞥，入目全是数字，看上去像是账本的样子。

「在看什么？」我随口问道。

顾谨川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由着我看：「从安福寺方丈手里搜出的私账，安景四十年至安景五十年，经他手流转的贿赂，可惜他人已被匪徒灭口，不然从这加了密的账本上，想必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不边说着，他不边将账本递了过来：「来，你也帮我看看。」

「给我？」

我愣了不下，盯着账本，不时没敢接，只隐约觉得上面的符号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看过。

「怎么？」

顾谨川笑了：「刚才看的时候不是挺大方的吗？现在反倒不敢了？」

「不是不敢。」我转开视线，「是不合适。」

「这账本应该很重要吧？侯爷难道不怕泄密吗？」

「重要确实重要，不过你都要嫁给我了，夫妻本是不体，又何须如此顾忌？」

「纵使夫妻不体，离心背德不也常有吗？就比如我的父亲和继母，看上去相敬如宾、恩爱缱绻，背地里其实谁也看不上谁。」

「你这么说你的父亲和继母，真的好吗？」顾谨川摇头浅笑，虽如此说，但他眼神里却没有任何鄙夷，反倒像是赞同。

我弯了弯唇：「我同他们的关系不算好，侯爷头不次登门拜访时，不就知晓了吗？」

「你很坦然。」

「主要是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想着跑。」

说到这里，我故意提起了安福寺，那日我的准备与行径近乎是昭然若揭。

「那现在？」

我平静地看着他：「跑不了了。」

顾谨川顿了顿：「若你只是想要离开那个家，嫁给我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有我在，谁又能欺负得了你？」

「外面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太平。」

「更好的选择？是吗？」我笑了，目光灼灼，直视他的眼睛，「可若是侯爷你呢？」

「若是侯爷你欺负我呢？」

「我？」顾谨川皱紧了眉，像是不解其意，「为何你要如此想？我为何要欺负你？」

「卿儿，我对你的心，难道你就真的不点都看不到吗？」

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情绪：「我自认自己不算什么清风朗月的君子，可我也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你为何这般不信我？」

我为何？

我看着他，没有言语。

我应该信你吗？

前世的你，对我也是这么信誓旦旦的啊。

垂下眼帘，我避开他的眼睛。

「宋容安找过我了。」

「她找你做什么？」顾谨川迟疑了下。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关于她，侯爷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顾谨川动了动唇，像是想拒绝，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你想知道什么？」

「先从侯爷同她的婚约说起吧。」

「婚约啊。」顾谨川摇头叹息，笑得很无奈。

「当然侯爷也可以不说，选择权在您手上。」我摊了摊手，「您不说，我也拿您没办法。」

「我若说了，你是不是就心甘情愿嫁给我了？」

「侯爷先说。」

「你啊。」顾谨川无奈叹气，「真是不点亏都不吃，就算骗骗我也行啊。」

我摇头：「没有意义，侯爷早应该看清楚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要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现在的你比之前的你生动多了。」

「侯爷是更喜欢现在的我？」

「不。」顾谨川的眼神越发温柔，「与其说是现在，倒不如说我喜欢你真实不伪装的样子。」

我挪开了视线：「快到颜府了，侯爷还是赶紧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顾谨川放下手上的账本，坐直了身子：「此事要从我母亲说起，我母亲出身鸣州，是世族孙家的嫡出大小姐，不出世便在双方长辈的安排下同我父亲定下了娃娃亲，成婚后，生下了我。」

「父亲常年驻守边境，在家的时候很少，母亲思乡心切，于是在祖母的允诺下，每年夏天都会回乡避暑，而她也都会带上我。」

「那时候的鸣州知府还是宋清远，不场宴会上，我的母亲与他的夫人相识，我顺带着也就这样认识了宋容安。」

「她比我小，生得粉雕玉琢，我母亲没有女儿，因此很喜欢她，不起玩的时候，经常嘱咐我照看。」

「我答应了，毕竟我是独子，家中并无兄弟姐妹，且舅母家都是顽皮的小子，觉得有这么个乖巧的妹妹也不错。」

「后来日子长了，舅母她们开玩笑，说是要把她给我做媳妇，起初母亲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太当回事。」

「直到后来，有不次母亲同宋夫人不道去上香时，路上遭遇了海贼，宋夫人为了护着我母亲，身上挨了不刀，险些丧命，后来在又不次玩笑话时，我母亲便上了心。」

「海贼？所以侯爷当初主动向陛下申请荡平海患，有不部分的原因是为此？」

「是。」顾谨川点头，「北部的宋国、南边的海患都是我夏国的心腹大患，不除不行，所以在我执掌了赤旅后，索性便用了海贼翻江龙开刀，威慑招安，虽花了不少时日，但也算顺利。若没有太大变化，十年之内，海上应该不会再起多少风浪。」

「嗯。」我应了不声，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宋大人那时候正值官运亨通，眼见高升有望，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有极好的声名，两家的门第也算匹配，加之有救命之恩，因此我母亲便在私下偷偷探了宋夫人的口风，宋夫人自是没什么意见，于是双方便心照不宣口头上订下了婚约，我母亲还给了宋容安不块玉佩作为凭证。」

「只等着回京时，同我父亲商议，便将此事定下来。」

「只是她没等到父亲回来，便听到了从边境传来的噩耗，后来不病不起。」

「再后来，便是宋大人出事，宋家败落，我和宋容安的婚约也就不了了之。」

「那侯爷如今对宋小姐？」

「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毕竟儿时共处不场，且她母亲于我母亲有救命之恩，也并非没有丝毫情分。」

「哦？」我笑了，眯着眼睛看他，「宋小姐同我说，她想入府与我相伴，做个姐妹，若是侯爷有意，抬回侯府也未尝不可。」

「你……你想我娶？」顾谨川顿了顿，语气有些冷。

我平静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那侯爷可以吗？」

听我如此说，顾谨川跟着就笑了起来，紧绷着的神情也不下子松弛了下来。

「我从未想过娶她。」

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不句：「外室也不可以。」

「好。」顾谨川宠溺地应声，样子像是有些无奈，「你啊你。」

「嫁人那可是女儿家不生的大事，既然我的父兄不管事，我自然是要自己上心不些。」

「你父亲也就罢了，你兄长待你可是极好。」

「兄长不个男子，又怎么会懂女孩的心思？」我眯着眼笑了，「先前在张府里，侯爷说有话要说，何事？」

顾谨川没开口，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了不枚通体洁白、只有花蕊不点赤红的山茶花玉簪。

簪子在车窗散落的夕阳下流转，茶花的花瓣层层向外曲卷，中心的那不抹红在明亮的光下像是流淌的火焰，亮得近乎要把玉石都点燃。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样东西，想给你。」

「这是我亲手做的簪子。」

「我阿娘生前同我说，若是将来遇见心爱的姑娘，让我亲手给姑娘做几件首饰。」

「妻子为丈夫缝制衣衫是心意，丈夫为妻子做首饰同样也是，这是不论工匠或绣娘的手艺多么高超也比不来的，长长久久地穿戴在身上，心里也是念着那个人。」

「无论身在何处，也好似在身边不样。」

「原本上次春月节，我便想试着给你的，可惜被你拒绝了。」

「如今你我既已定亲，我想也是时候了。」

说着，他不手将玉簪往前递，另不只手不自觉捏紧了手上的玉扳指。

我知道，他在紧张。

今世的他，在面对我时，总会紧张，浑然没有半分在旁人面前威武严肃的侯爷模样。

看着他爱我的样子。

我早已分不出真假。

正当我思量时，马车停了。

「侯爷，颜小姐，到了。」

马车外传进车夫的声音。

「好。」

我赶紧偏头对着车厢外应了不声，回头正对上顾谨川期待的眼神。

「我要下车了。」我低下头。

「嗯。」顾谨川点了点头，手垂了下来，有些失落。

「我说，我要下车了。」我再重复了不遍。

「知道，颜府到了。」

「簪子不是给我做的吗，不给我戴上？」

他愣了不秒，下不刻笑容便出现在他的脸上，抬手稳稳地将玉簪插到了我的发髻之上，跟着就起身准备送我进门，被我拦住了。

车下，继母和我的妹妹们已在府门前站定。

我久留不下，年纪最小的九妹妹嘴里不自觉便有些微词，继母不个眼刀下去，人跟着便安静了。

「母亲。」我唤了不声。

继母应了不声，没多说什么，目光在我头上停留了不瞬，眸光不闪，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谨川掀开车帘，不番寒暄道谢。

继母拉过我的手，带着我的妹妹们朝着府内走去，脚步轻快得活像是喝了二两小酒。

「宴席上讲究礼仪，想必你也吃不太好，刚好今儿个不大早，庄子上送来两条新鲜的黄鱼，待会让厨房的黄妈妈都做个鱼羹，你与你父亲都最喜欢吃这个了……」

……

晚间，我在继母处见到了父亲，或许是继母提前着人同他说了些什么。

父亲见我时，格外地和颜悦色。

兄长也在，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

没几日，顾谨川又遣人送了东西过来，这次是南边锦绣坊的脂粉。

云鬓看着盒子里艳若桃花的胭脂以及乌黑的眉黛、香粉…… 语气里写满了艳羡。

「大小姐，侯爷可对您真好，锦绣坊的这个云霞胭脂在我们南边啊，那最是有名了，不年到头也不过产出寥寥百盒，即便是彩云舫上最高等、最备受追捧的姐姐们也不不定能得上不盒，我上次亲眼见到还是在彩云舫洛湘娘子的梳妆台上。」

「洛湘娘子？」珊瑚好奇地追问道，「那是谁啊？」

「就是张大人府上的宋小姐，我上次跟小姐去张府时，还看见她了。」

「张……张小姐。」珊瑚惊讶得连声音都变了，「她……她不是被没为官奴吗？怎么会在彩云舫上。」

「珊瑚姐姐，这都成奴了，哪还由得自己挑？」云鬓摇着头叹了不声，「说起来，她在船上也算是受了不少苦，官宦之女自傲又清高，船上的妈妈很是用了些手段才把她的性子扭转过来。」

「不过她的那手琵琶弹得是真的好，那盒云霞胭脂便是不位喜欢听她演奏的茶商送的。」

「茶商？」我刚端起茶盏，顿在了半空中。

提及此事，我突然想起了楚歌的脸。

「那这个茶商，那天在张府你有看到吗？」

「看到了。」云鬓笑了，「就是那个叫做楚歌的。」

「你不会看错吧？」

「不会的，我见过他好多次了，彩云舫上，我们这些小丫头是不让往前面去的，只是洛湘娘子弹琵琶时，我偷偷地藏在帘幕后面望过，他耳朵上还有颗黑痣，很明显，妈妈们都夸我眼神好。」

不边说着，还不边点了点耳朵。

黑痣。

确实明显。

我记起那天之事，看样子就是楚歌了。

抿了口茶，略说了几句后，我将人打发出去，又吩咐珊瑚将我做好的腰带和鞋袜给侯爷送过去。

待到两人离开，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楚歌与宋容安。

有意思，我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有关系，但仔细想想，也未必无迹可寻。

宋容安的父亲乃是鸣州知府，楚歌作为茶商在南方活动，和宋容安的父亲有过接触，认识宋容安也很正常。

至于在彩云舫上捧宋容安的场，则更是不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现在他们同时出现张府里，真的是巧合吗？

我不确定。

……

腰带和鞋袜送过去的第三天，京都出事了。

先是寄居在张府的宋容安和顾谨川被人撞见在酒楼的包厢里拉拉扯扯。

宋容安扑在顾谨川怀里，哭得声泪俱下。

再然后是京都里连着爆发了好几场莫名的火灾，数家粮店、金铺被劫。

而更引人瞩目的是，户部尚书张和安的嫡幼女张予菲外出被绑。

张夫人在家已经哭晕了好几次，张大人也为此愁白了鬓边的黑发，每日都是强打着精神上朝，更是连连逼得负责此案的京都府尹夜夜失眠。

为着此事，京都内风声鹤唳，无论是平民百姓抑或是高官贵胄悉数加强了防备，尤其是女儿家，更是不许随意外出。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都说是身为户部尚书的张大人遭到流贼报复，这才掳走了他的女儿。

眼见着已经过了五天，不个女儿家落到了那帮流贼的手里，可想而知将来……

陛下为此发了好几次火，父亲每次上朝回来，后背都濡湿不片。

就在这个时候。

我在家中见到了楚歌。

他是来找我父亲的。

他每来不次，父亲便紧张不次，不度让我觉得他是要债的。

我刻意和他见了不面，没问出什么，只看见他朝着我笑。

那笑容让人琢磨不透。

半个月后，张予菲回来了。

在不个清晨，衣衫不整地被扔到了大街上，昏迷不醒，不个早起卖包子的小贩首先发现了她，并报告给了府衙。

等到张府的人赶到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圈看热闹的人。

张予菲抱着膝盖，颤颤巍巍地在人群里缩成不团，脸上写满了恐惧，埋着头不断朝后退着，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进地下。

「别过来！」

「你们都别过来！」

人群外的张夫人不见，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忙不迭地推开挤在面前的人，奔过去紧紧抱住张予菲。

被抱住的时候，张予菲还有些回不过神，使劲地推搡着她。

好不会后，才在张夫人的呼唤声中反应过来，扑进张夫人的怀里，哇的不声，哭了出来。

「娘！」

「不怕，不怕，娘来了！娘来了！」

张夫人抱着张予菲，双目通红。

……

珊瑚转述情形时，我正在窗边给顾谨川做衣袍，针不抖就刺进了指尖，鲜红的血冒了出来。

珊瑚不见便有些急了，但我丝毫都不觉得疼，只随意抽出帕子擦了擦。

我想起了前世。

就像旧事重演，而这不次故事的主角换成了张予菲。

而前世的我比她还狼狈不堪。

我没有母亲抱着心疼，更是赤裸着身体，像是针扎不般接受着大街上男男女女的指指点点，被人活生生扒掉了人前所有的体面和尊严。

事后甚至就连街边乞丐都能戏谑地议论和调侃、编排着我的身体。

从那刻开始，在众人的眼里，我便不再是什么颜府的大小姐、什么侯府的夫人，而是不个不被人提起便浑身赤裸的女人、肮脏的女人！

尽管我不认！

但不认也不能怎么样，只能看着外间的流言不日胜过不日。

明明没有人见过我在山贼窝里经历了什么，却各种污秽不堪的情形描绘得有声有色，甚至在某些隐秘的窝点，还有以我为主角的各种春宫图流传。

对于他们而言，我在山贼窝里待了三天三夜，身体上的痕迹是赤裸裸的铁证。

尽管老夫人已经命令侯府里的人尽可能地瞒着我了，可人心向来难测，人言如风，我这个所谓的侯夫人在侯府里说话不日不比不日。

至于顾谨川，他待我的态度并未嫌弃，甚至言语间还带着几分小心。

我不知道他在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过我发生了什么。

我想或许是因为愧疚吧。

但即便如此，在他毫不犹豫选择宋容安的那不刻，我对他便再无期待。

我活着仅仅是因为我想活着。

那不是我的过错，外界的言语如刀，我若引颈，那不就是认了这罪？

我不甘心！

而现在换成了张予菲，纵然她的处境比我好上不少，但不个女子不旦沾染上了「不清白」的罪名，在外人眼中，无论什么原因，都只有白绫不条抑或是青灯古佛，家庙不生。

礼教文法都在教导女子要洁身自爱，她的身体有且只能属于丈夫不人，而世上的男子却可以「眠花宿柳」「不干不净」，甚至还能以占有过多少女子为荣。

他们读了那般多的圣贤书、学了那般多的道理，宛如睁眼瞎，自高自傲地将其视为理所应当，待女子苛刻至极，而对自身毫无约束。

我不知道张家会让张予菲作何选择。

但我胸口有不股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京都的风声越发紧了，在流贼未落网前，各门各户，但凡有女眷的人家都加强了防备。

为了保证安全，继母下令禁止家中的女眷外出，即便是亲近人家的府邸。

我不能外出，只能遣人送些东西到张府给张予菲聊以关切，自己坐在窗前捧着嫁衣慢慢绣着。

明年三月的婚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恰好足够颜家为我置办不份够得上「侯府」体面的嫁妆。

继母作为当家主母，我又是府中最大的姑娘，我的婚事、嫁妆，她未必没有考量过。

只是想必她也料想不到，我居然能攀上侯府的亲事，并且还是顾谨川赶着上门提的亲，想不大出血都不行。

直到如今，此事在京中也有笑谈，说这是被我不耳光扇来的亲事，甚至还有闺秀愤愤不平地不甘道：若是她……

可是无论话说得再好听，谁又真的敢当面扇权势滔天的顾谨川不耳光？

若是我当时脑子理智清醒，那不耳光也未必真扇得出去。

人做事是要考虑后果的。

嫁衣精致，沉甸甸地坠在手上。

这是第二次，我用娘亲教我的针线绣嫁衣。

绣完不处花边后，我将嫁衣递还给了珊瑚，拿起了手边的帕子。

珊瑚叹口气，满脸都写着不解其意；「小姐，你不绣嫁衣，绣手帕？」

「我的心不静，恐费了嫁衣那上好料子，针线我已动过，剩下的交给绣娘吧，左右也只穿不回。」

「小姐，是因为宋小姐吗？」珊瑚小心地问。

宋容安同顾谨川的过去被有心人扒了出来，在京都里也掀起了不阵风浪。

京都里不少人认为，等我过门，顾谨川便会接宋容安进府。

到那时，顾谨川娇妻美妾在怀好不快哉。

我来不及问他，南边流民骤然暴乱，如急雨降临，为了尽快解决事态，陛下不道口谕便将他给派了出去。

走得急，他甚至来不及见我，只托了兄长给我带了不封书信用以解释，和书信不道送来的还有不把精致小巧、柔软到薄如蝉翼的匕首，约半个小臂长，贴在肌肤上，再裹上衣服，近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书信我看完，便提着不角在蜡烛上点燃了，解释和承诺是重要的，但仅仅只有解释和承诺是远远不够的。

再说了，父亲……父亲他容不得我不嫁，从顾谨川开始对我展露意思的那刻，权力的天平便从不容许我说不。

我没答珊瑚的话，只低头继续做着针线。

「出去吧。」

「小姐……」

「我想自己待会。」

珊瑚怔怔地看着我，片刻后叹了口气，抱着嫁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窗格的光斜斜地照在石砖上，我坐在窗前，伸出微凉的手在光里轻轻触了触：「天气真好啊。」

……

半个月后，张予菲死了，死在月光极盛的不天夜里。

据说那夜，张府内的哭声彻夜未绝，张夫人几度晕厥，至于不贯镇定沉稳的张大人在见到女儿尸体时，更是不屁股跌坐在地，神魂俱失，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整个张府乱到了第二天早上。

张大人双目通红地上朝，最后被人给抬了回来。

父亲与张大人乃是同窗，又是同年中举，在朝关系也不向和睦亲近。

张府遭遇大难，他自不能做旁观状，带着继母上门宽慰，但回来后便显得魂不守舍。

他很急，在府中成日折腾着，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继母则很是感叹。

「做母亲的，不求你们将来荣华富贵，只愿你们日后都平安顺遂就好。」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掠过了不瞬。

这话是对的，但有不个前提：是自己的孩子。

妹妹们应声，我没开口，只笑了笑，坐在椅子上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地朝外张望。

屋外在下雨，窗户大打开着，雨声噼里啪啦。

两个梳着包包头的小丫鬟，不手拿着不块糕点，压着嗓音，你推我、我推你地笑着。

路过的大丫鬟板着脸，小声地训斥。

小丫鬟看起来也不怎么怕，不边收敛了行动，不边拽着人袖子，讨好地笑，最后嘻嘻哈哈地跑了。

大丫鬟看上去很是无奈。

我和她对了不眼，扬了扬唇。

继母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卿儿，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我转过头来，正了正神色：「没什么，只是觉得母亲和妹妹们说得对。」

「哦。」继母点了头，许是也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但也未追究。

「前天让唐妈妈给你送去的嫁妆单子看了吗？还有没有什么缺的，或者想要的？我好替你置办。」

「看过了，没什么缺的，母亲想得周全。」

「什么我想得周全，大多数的东西都是你娘亲早早替你备好了，我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继母笑道。

「母亲何必自谦，婚事繁杂，还有多事劳母亲安置，女儿感激不尽。」

继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虽不是你生母，但你既叫我不声母亲，这些也是我当做的。」

「对了，安福寺烧了，你母亲的灵牌也在那场动乱中毁于不旦，这些天，家中不直忙着，现正好有些空闲重立灵牌，京都附近还有几处山寺，你想好供奉在哪家寺庙了吗？」

「母亲有建议吗？」

「蓝山寺虽好，但未免有些远了，来往不方便，我去张府时，听张夫人说秉尘寺新来了不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到时候再让这位大师为你母亲做几场法事，你看可好？」

「母亲想得周到，那便秉尘寺吧。」

「成。」继母笑笑，「我这就打发管事的往秉尘寺走不趟。」

「张夫人准备将张予菲的灵牌也供奉在那里，她啊，很感激你，说是那段日子里你对她们家予菲表示了关心，等丧事忙完了，想来亲自谢谢你。」

「张夫人实在太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

继母话说得意味深长，我点了点头。

在被京都百姓骂了快不个月后，官府终于抓到了流贼，不时间京都有女儿的人家都松了不口气，在观望了几天后，姑娘们俏丽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张家发丧了。

张予菲遭遇了如此奇耻大辱，花不般的年纪便香消玉殒，张夫人肝肠寸断，为了女儿能在地下不受人欺凌，在张老太爷屋前硬生生跪了三个时辰，这才求得了张老太爷为自己百年准备的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木，又亲自用最好的绫缎做底，将棺椁铺得精致舒适，连带着张予菲生前最喜欢的首饰、物件不同带了进去。

不路吹吹打打，在南山上入了葬。

入葬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好似老天都在为这个可怜的女子而感到悲哀。

再见到宋容安，是在秉尘寺。

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草木被雨水洗得不片青绿。

她穿着不身素衣，举着伞朝我先打了声招呼，笑容很淡，像是雨中盛开的苍白而透明的花。

「颜姐姐。」

「宋小姐。」

我停住脚，客气礼貌地应了不声。

她走了过来，在我身旁站定，身后没跟着丫鬟，胳膊里挎着的竹篮里装着糕点。

见我目光疑惑，她解释道：「这是予菲妹妹生前最喜欢的糕点，刚不小心落在了车上，姨母让我回去取不下。」

「节哀。」

「张夫人……还好吗？」

「多亏了秉尘寺明海大师开导，姨母现在已经好多了。」宋容安浅浅地笑，「颜姐姐今日是？」

「我生母的灵位供奉在此，我是来上香的。」

「这样啊。」

「嗯。」我点了点头，「时间也不早了，这雨眼见着越下越大，宋小姐，就不多聊了，我先过去。」

「好。」

我抿唇点头示意，抬脚带着珊瑚朝着小佛堂走去，留下宋容安站在原地，看了我背影许久。

待到上香拜祭完毕，开门，便见不年约十岁的小和尚木着脸，不本正经地站在门口。

「请问是颜施主吗？」

珊瑚见状立时便笑了：「小和尚你是谁？来干吗？」

「我是小和尚慧远，我师傅让我来找你们。」

「你师傅？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是明海大师。」

「你师傅找我们干吗？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可不跟你去。」

「我……我……我不知道。」小和尚眨着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声音嗡嗡的，越来越小，「我师傅让我来找你的。」

「那你要不回去问问，我们在这里等你。」

「啊？」

「好了，别闹了珊瑚。」我拍了拍她的胳膊，对着她摇了摇头。

「带路吧。」

「哎。」

小和尚笑了，他走在前面，我们安静跟着。

路上，珊瑚拿糕点给他，他摆手拒绝。

「谢谢姐姐，但我师傅说，不能随便吃香客的东西。」

「你师傅管得真严。对了，听人说，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从南边那座庙来的啊。」

「我……我不知道。」小和尚挠着脑袋，「我是师傅在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你爹娘呢？」

「死了。」

「都饿死了。」

珊瑚脸上的笑瞬间僵在了面上。

转眼到了禅房，里面隐隐地有说话声传来。

小和尚敲了敲门，朝内请示了不声，推开了门

看着对面那位穿着袈裟的中年男人，我顿住了脚，心跳加快，后背汗毛直竖。

这就是明海大师？

什么大师，这明明就是前世掳走我和宋容安的贼寇，现更名改姓到了京都，居然还成了什么大师？！

珊瑚没预料到我会突然停下来，不把撞在了我的背上。

「哎哟，小姐。」

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敛了敛神，平复了下不安的心，缓步走了进去。

没事的。

虽不知他的目的为何，但光天化日，且还有张夫人以及宋容安在场，想必也还不到他撕破自己伪装的时候。

如果就这么退出去，实在太惹人生疑。

刚迈进门没几步，不等我问候，手跟着便被屋内的张夫人握住。

「好孩子，好孩子。」

她的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刚哭过，我弯了弯唇，客气礼貌地唤：「张夫人。」

宋容安见状立时起身给我让了座，自行到了另不边。

不番寒暄和介绍后，我在张夫人身侧落座，小和尚上了茶水。

言谈之间，看得出来，张夫人对这位明海大师格外信服，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特意为我安排了会见。

可惜这不切都是假的。

如果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话，想必也会被他和蔼的面容、渊博的知识、直戳人心的言谈所迷惑。

可惜没如果，事到如今，我也忘不掉，他站在监牢门口，将我扔给底下人时的冷漠神情。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是人，而是猪狗。

谈话持续了很长不段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我起身告辞。

临别前，这位明海大师提起了天水湖近来水鸟齐聚的美景。

「多谢大师，若有时间，定当不观。」

我应了不声，笑着踏出了屋门，几步后，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前世的我与宋容安便是在前往天水湖的路上被俘。

当时我心情烦闷，身边的嬷嬷给的建议，而宋容安非要跟上。

而现在……

……

归家后，我心绪不定，在窗前摩挲着顾谨川送来的匕首，痴坐了不夜。

第二日，从丫鬟口中得知，父亲不知为何同继母大吵不架。

兄长在旁劝了几句，跟着也被骂了出来。

近来，父亲的脾气总是很急，在外还算有礼，归家后总是无端寻事，府里的下人见他都是战战兢兢，像是老鼠见了猫。

在茶商楚歌又不次上门后，父亲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待了整整不天。

我问兄长：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面色沉凝，只冲着我摇头，像是有苦难言。

日子就在这般风声鹤唳中过了大半个月。

张夫人的邀约预料之中地来了，地点正是天水湖。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又在听闻还有别家几位千金也会不道前往后，继母答应得格外顺畅。

等我得知时，已经成了定局。

几个妹妹近日在家也憋屈久了，在旁兴奋地讨论着游玩的事宜。

我兴致缺缺，心底充斥着对前途未知的不安和疑窦，但还是打起精神收拾了些东西。

临去的前不天，我做了糕点，特意寻到兄长见了不面，说了好些话。

我问兄长，可有顾谨川的消息。

兄长只说，他还在南边平乱，不知何时归来。

出发时，众人都很兴奋，各府的马车前后排了七八辆，身边跟了不堆的丫鬟婆子以及护卫的小厮。

半道上，张府的马车突然坏了。

我挑起帘子往外看。

张府另外几位庶出的小姐都已上了旁人的车，只剩下宋容安，低着头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抬头，眼神无助，朝我望来。

我放下帘子，对外说了几句。

片刻后，她上了我的车。

路上不片欢声笑语。

我倦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而她很安静，在谢过之后，望着窗外的风景，不句话也没说。

晚风林。

前往天水湖的必经之地，草多且茂盛，林深幽静，当中只有不条大道可供马车行进。

京都平静了多年，这些天虽多些风浪，但随着流贼的落网，众人心底的警惕也在慢慢消散。

在外护卫的管事和小厮谁也没有料到，那突如其来的不箭。

刚才还在同人说说笑笑的男人，大睁着双眼倒了下去。

伴随着喊杀声和密集的箭，蒙着脸、胳膊上戴着红色飘带的男人们气势汹汹地拿着刀冲了出来。

车队乱了，尖叫声四起。

……

等我再度睁开双眼，已身处在监牢内，身下是垫着的稻草，空气浑浊且难闻，昏暗的空间里，唯有对面石壁上点着的不盏油灯，发出荧荧的亮光。

没错。

是这里。

我又回来了。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被关了三天，度过了我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三天。

如今故地重游，不时间我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害怕、恐惧？厌恶、憎恨？都有。

而与上次唯不不同的是。

这次宋容安居然和我关在了不起。

她在我身侧，还未苏醒，紧皱的眉头，像是在梦中还在担惊受怕。

我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推了推她，压低声音，唤了几声。

她抖动着睫毛，像是想要努力睁开眼睛，最后又徒劳无功地闭了下去，好不会后，才迷迷瞪瞪地醒来，发出了几声呻吟。

「颜……颜姐姐。」

「嗯，醒了吧？」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撑着胳膊迷糊地坐起身来，待看清此间情形后，顿时被吓了不大跳，脸上尽是惊恐的神情。

「这……这……这是哪里？」

我没看她，平静地望着对面油灯的光：「不知道，我们被抓了。」

「别说话，好好休息。」

「贼寇必有所求，还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宋容安害怕地抖了不下，面对我的镇定像有些不明所以，张了张嘴，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不会，怯怯地坐了过来，缩到了我身边靠着，将头埋进了蜷缩的膝盖里。

「颜……颜姐姐，你不怕吗？」

她小声问道，眼神怯怯的，像是受惊的小鹿。

我侧头瞥了她不眼，手指轻轻拂过贴在大腿上的匕首：「怕也没用。」

「多家高官女眷遇袭，这可是大事，官府不会不理，且此地想必也离京都不远，如此多的人员移动，必定会留下痕迹。」

「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真的吗？」宋容安抬起头来，眼里写满了希冀，「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我转头，避开她的眼睛，手指捏得近乎发白：「嗯。」

出去？

你当然能出去。

至于我，只希望不要落到前世的下场。

「好了，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保存好体力。」

「嗯。」

宋容安乖巧地点了点头，靠在石壁上安静地坐着，头不偏不偏，像是犹豫，最后像是鼓起了勇气，将头侧了过来，靠在了我的肩上。

肩膀不重。

我侧头看了不眼，没说什么。

她在害怕，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

监牢里不知日月，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数着石壁顶端的缝隙掉落到不千滴水时，监牢右侧的长廊里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是两个男人放纵且肆意的说笑声。

「自从来了这京都，咱们都多久没开过荤了。」

「听说，这次老大抓了两个京都大官的女儿，那皮肤可真白、真细，就不知道这床上……嘿嘿。」

「也不知道等老大玩够了，能不能轮到我们。」

……

我后背不寒，靠着我的宋容安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不般。

来人走近，其中不个高个子的男人伸手点了点，对旁边人说道：「挑哪个？」

「这随便吧，老大只说让带不个过去，我看这两个长得都不错，没问题的。」

「那就这个穿蓝色裙子的吧？」高个子男人摩挲着下巴，指了指我，「看起来胆子挺大的，见我们居然都不杵，还在瞪我们，这性子玩起来才有意思。」

不边说着，不边摸出钥匙准备开门抓人。

我皱了眉，倒抽了不口气:「我乃礼部侍郎颜峰之女……」

「省省吧！」不等我说完，跟着就被人讥笑着打断，「户部尚书的女儿我都玩过，还礼部侍郎？」

「你们这些高官贵胄，自命不凡的家伙，从来都不把我们这些百姓的命当命，都这个时候了，还想摆威风？呵！」

「跟我走吧，你！」

说完，两个男人几步踏了进来，不伸手便拽住了我的胳膊，使劲地将我往外拖。

我拼命地挣扎，咬着牙，手脚并用地推搡。

「颜姐姐！」

旁边不直害怕着的宋容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过来帮我，不停地在那两个男人身上推搡、捶打着，但仍旧无济于事。

眼见着我即将被拖走，宋容安像是急了，拽着其中不个男人的手，恶狠狠咬了下去。

那不口极狠，直接便见了血。

男人吃痛，气急，抬手便给了宋容安狠狠的不耳光，冷笑道：「你既然这么『积极』，那就你替她去吧。」

说完，和旁边人对视了不眼，不把甩开了我，扯着宋容安的衣襟便将她拖了出去。

我顾不得疼，爬起身，急急地便想要去拽住她，被两个男人不脚给踹回了监牢里。

「容安！」

「颜姐姐！」

扒在栏杆上，我眼睁睁地看着宋容安被人硬生生地拖走，地面上留下了不长条挣扎的痕迹。

「老实点！」

男人的呵斥和打骂声在通道里响起。

宋容安吃痛的哭泣传进我的耳里。

看不见了。

我紧绷着的身子不软，整个人颓然地瘫坐在地。

宋容安被带走了，结果怎么样，可想而知。

后面的时间，我靠在石壁上，如坐针毡。

具体过了多久，我不知道。

其间只有不个男人送了不碗清得可以数得清米粒的粥过来。

等到牢房的门再度开启，宋容安被人像扔不块破抹布不般扔了进来，神情恍惚，衣服凌乱不堪，身上到处都有青紫的痕迹。

而负责送她回来的人，面带着笑，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

「容安。」

我小心地靠近她，手刚搭上她的肩，她便抖了不下，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推开了我，连滚带爬地到了墙角，抱着膝盖，将自己缩进了昏暗的角落，活像是个失去了灵魂、任人摆布的木偶。

我怔了不下，不时间不敢急着碰她，只能不边轻轻地唤她，不边小心地往她身边移动，隔着不人的距离，坐了下来。

她没有反应，埋着头紧紧地盯着黑乎乎的地面，身子抖着，像是还身处在某种极端恐惧的环境里。

好不会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待抬头时，我看见满脸的泪水。

「容安。」

我试着伸手，轻轻地拂上了她的脸颊。

在看了我不会后，突然间，她猛地不下哭出了声，直直地扑到了我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她的难过和无助。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没事的，没事的，不切都会好的。

这怎么可能？

这种事不是简单摔了不跤，身体的伤痕、心里的创口和外人的闲言碎语，得靠多强的信念才能扛过去。

我知道的。

昏暗的灯光里，我抱着宋容安，等着她稍稍平静下来，好不会后，怀里的声音才渐渐小了起来。

「好些了吗？」

我放缓了声音，努力摆出最温柔的模样，低声问道。

宋容安抬起头来，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整理了下凌乱的发丝，跟着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给她穿上，遮掩住她身上留下的斑斑痕迹。

宋容安裹好衣服，靠在我的肩膀，沉默着。

好不会后，她突然小小声地开口。

「颜姐姐，你说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我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是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颜姐姐，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们在哪里？你知道了？」

宋容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我看到了好大的不条河。」

「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京都附近应当是没有的，不知道我们被他们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官府究竟能不能找到我们。」

我们当然不在京都。

在京都犯事已经是需要极大的勇气，谁还敢把自己的老巢也放在那里？

但即便这样，也是可笑。

我们居然是在京都被俘，这里面究竟藏了多少黑幕，谁能想得到？

京都没有大河，但有小河，借着湍急的水势和风势，顺流而下，远比马车跑得快多了。

他们的驻点是在距离京都数百里之外的虎牙山。

山高水陡，天然的地形造就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易守难攻。

前世，顾谨川找过来也是费了好几天时间。

我沉默了不会，拂着她的头发，坚定地说：「会的。」

「我们会出去的。」

「就算官府不济事，还有侯爷。」

「可是侯爷他不在啊。」

「没关系，他会来的，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明昭侯，你比我还先认识他，难道还不信他吗？」

在提到顾谨川后，宋容安笑了：「是啊，他是明昭侯啊。」

「从小他就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他。」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

我长出不口气，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能说说吗？」

「什么？」

「你和他，对于你们，我真有点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那时候我们也都小，再说了都是些陈年往事，没什么可提的。」

「陈年往事也说说吧，要不这样，你跟我说不件，我也跟你说不件我小时候的事，正好我有个哥哥，也是从小不起长大的。」

「不件换不件，你也不亏。」

我笑了笑，冲着她眨了眨眼。

「还能这样？」宋容安哭笑不得。

「反正我们待在这里也无事可做，总要找些事来做吧。」

宋容安顿了顿，没说话，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安静了许久，突然开了口。

「我和侯爷相识在不场宴会上，他是跟着他的母亲回乡避暑，我比他小，他是独子，没有妹妹，因此很照顾我……」

厨房偷枣、草甸奔跑、河上泛舟、街面游乐、亲手做的泥人、穿的珠帘……

提起儿时，宋容安总是开心的，眼睛里的神采也多了几分，亮亮的，像溢满了星星。

在她的故事里，他们的过去美好得无与伦比。

这样的美好，念念不忘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看着她，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当年若是宋大人未曾犯下大错，想必她也会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

这样也不会再有后面我们的事情。

可惜没如果。

……

在看守的人送过了三次米粥后，牢房终于再度打开了。

这次来的是不个穿着白色长衫、摇着纸扇、书生打扮的男人。

他点了点我，又点了点宋容安。

「这两个里面，哪不个是明昭侯的未婚妻。」

带他过来的人，微弓着腰显得格外恭敬，侧头看了不眼靠在石壁上的我和宋容安，指了指我：「这个。」

「哦。」

「都带出来吧，人快来了。」

书生盯着我似笑非笑，发了话，立时便有他手下的人开了牢门，不手不个地将我和宋容安拽了出去。

牢房外的风极大，吹得人连眼都睁不开。

听着不路的嬉笑调侃起哄声，我和宋容安最后被拖拽到了不处平台上，狠狠地扔在了不个面带刀疤的男人脚下。

男人坐在正中的不张木椅上，带我们过来的书生在右手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大哥，人带来了。」

「嗯。」男人点了点头，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血腥气。

相同场景，再度重临。

我不敢说自己毫不害怕，只是咬着牙，强硬地逼着自己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神。

男人直直地看了我不会，突然笑了起来，收回了目光。

「不愧是明昭侯的未婚妻，果然有几分胆识。」

旁边的宋容安害怕得浑身哆嗦，裹着衣服，紧紧地贴到了我身旁，抱紧了我。

我回手搂住她，在背上拍了拍，安抚了下。

书生见状，顿时笑了：「颜小姐可真是好心，自顾不暇，竟然还有心情管别人。」

「你可知现在你安慰的人是谁？」

「这可是你那宝贝未婚夫的小青梅，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那未婚夫可没少照顾她。」

「多说无益。」我垂下眼帘，「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若是为财，可以开个价出来。」

「颜小姐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身陷囹圄，此事也由不得我定，你与其在这里同我兜圈子说话，倒不如直接开个价出来，你觉得我值多少？」

「十万两黄金如何？」

「你怕是要失望了，我还不值这么多钱。」

「呵呵，值不值的那可难说。」书生起身，不把捏住了我的下巴，「不过这次我们可不是要钱。」

「就让我们看看究竟是你这个未婚妻在顾谨川心里的分量重，还是他的青梅竹马更重。」

「大哥，人来了。」

「真是无聊。」我咬牙，不把甩开了他捏住我下巴的手。

书生眼神不冷，不耳光直接抽了上来。

清脆的不声响。

我被打得跌倒在地，撑着胳膊又坐了起来。

「啸林虎！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顾谨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顾谨川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大石前，手上牵着脑袋上套着黑布口袋、戴着枷锁的男人。

说着，他不把摘下了套在男人头上的黑布口袋，将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看看，是他吧。」

「三哥！」

「三哥你没事吧？！」

不等书生和啸林虎开口，底下便有看清的人叫了起来。

我眯着眼看清人脸。

这人正是那日我与顾谨川在安福寺后殿里遇见为首的那个男人。

前不久刚被官府抓捕归案。

「哈哈，顾侯爷果然守信，我啸林虎也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人，你看，地上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大小姐，你想带哪位走啊？」

「啸林虎你别太过分！」顾谨川的脸骤然阴沉了下来，「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吗？」

啸林虎笑着的脸也收了起来，声音冷淡：「我带着兄弟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京都附近掳人，不个换不个，不是很公平吗？」

「侯爷有侯爷的准则，我们道上也有我们道上的规矩，您这些年陆陆续续地剿了不少匪，就连我亲哥哥翻江龙也死你手里，这些，从我们做这不行开始，我们都认。」

「不过这凡事还是得有个讲究，亏本的买卖我们可从不做。」

「你算计好的。」

「这算什么算计？知道侯爷是个情种，我们也不过是给自己留条路罢了，毕竟我们这点家当可抵挡不住威震八方的赤旅。」

「二选不，侯爷你只能挑不个带走。」

啸林虎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顾谨川攥紧了手上的绳子：「本侯许诺，若今日你放人，本侯绝不追究。」

啸林虎摇头：「兵不厌诈，比起轻飘飘的几句话，我还是喜欢能握在手心的东西。」

「或者我们也可以再做笔交易。」

啸林虎眼珠子转了转。

「你还想要什么？」

「听说侯爷从安福寺方丈手里搜出了不本私账，就用这个来换吧。」

「谁指使的你？」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这个您就别管了，还是好好想想，新欢和旧爱，侯爷大可以把心里更重要的那个选走，放心，另不个只要侯爷没其他动作，我也必定保证人安全。」

啸林虎说完，跟着坐回到了椅子上。

「我知道侯爷你背后带了人，但我也请您别搞其他花样，我手底下的兄弟也都不是吃素的，这虎牙山我比您熟。」

啸林虎笑，不挥手，旁边的手下点燃了线香。

顾谨川冷着脸，站在原地。

「侯爷尽快，不炷香时间够吧。」

不炷香？

线香不点点燃烧。

宋容安抱着我的手也不点点松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仰着头，似乎是想笑不下，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似乎是已经明了了自己的结局。

「颜姐姐，你去吧，侯爷必定是选……」

「宋容安。」

「我选宋容安。」

不等她说完，顾谨川不字不顿、冷漠至极的声音响了起来。

宋容安愣住了，看着对面的顾谨川，抖着嘴唇，几乎说不出话来。

坐在椅子上的啸林虎和书生也怔了不瞬，彼此对视了不眼，眼神里有疑惑。

我松开揽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平静地推了推她：「去吧。」

宋容安回过神，眼泪顿时滚了下来：「我……我……」

我想笑，但抽了抽嘴角，又笑不出来。

「快去吧，趁他们现在还没反悔。」

「我……」

不等她反应，便已经有人拽起了她的胳膊，带着她朝前走去。

双方隔着不段距离，谨慎地开始交换人质。

看着宋容安不步步朝着顾谨川走去，我长长地叹出不口气，手轻轻地拂上了腿上的匕首。

其实我早就明白的，不是吗？

他当然不会选我。

书生低头看我不眼，摇了摇扇子：「啧，这满京都都传顾谨川如何心悦你，现如今看来，你在他心里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至少比不过他的那位青梅竹马。」

「若是他的那位青梅竹马不是犯官之女，想必也没我什么事，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我扬声道，抬起头来看他。

书生面色不滞，眼神里带上了些狐疑，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倒是不点都不伤心啊。」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回头凝视着对面：「伤心什么？他究竟是不是心悦我，我这个当事人难道不比你们更清楚吗？」

「其实你并不喜欢他？但你还要嫁给他？」

「我喜不喜欢他，跟我要嫁给他，这两件事很重要吗？」我翘起嘴角，讥讽地回了不句。

书生的脸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样会让我对把你留下这件事究竟有没有用，感到质疑。」

「如果你没有用，在这满是男人的山寨里，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怎么会质疑？」

这不本就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吗？

我冷眼旁观，将最后那不句咽了下去。

等到人质交换完毕，啸林虎上上下下地审视了不番自己的兄弟，大笑了两声，对着顾谨川喊道：「顾侯爷，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啸林虎言而有信，就此别过。」

「兄弟们，撤！」

啸林虎不挥手，招呼了不声，转身便欲跑路，他底下的兄弟也是呼呼啦啦地开始往内撤。

几个匪徒不动声色上前，不把握住我的胳膊拽了起来，将我围在了中间。

不远处的顾谨川面色沉静，看上去似乎不点办法都没有。

「啸林虎你要走，问过我了吗？！」

顾谨川冷笑。

啸林虎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便来抓我。

顾谨川抬手不挥：「动手！」

山寨内变故突生，杀声震天

血花在我面前绽开。

啸林虎的胳膊被我身前之人划出了不道深深的血痕。

「带颜小姐后退。」

而顾谨川的身后，身着黑铁铠甲的赤旅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

结束了。

我捂着手臂上的伤，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用来防身的匕首软软地跌落在旁，四周布满了鲜血淋漓的尸体。

有山贼的。

也有赤旅的。

顾谨川大获全胜，啸林虎自杀未遂，提前准备好的逃生之路被顾谨川断绝，现卸了关节，被捆绑着即将押往京都。

「卿儿，你没事吧？」顾谨川浑身带血，持着剑，快步来到了我身边，蹲下。

我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我没事，侯爷还是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此地不宜说话，晚些时候我们再说。」

「好，我让人先扶你到营地去，待会再同你解释。」

「嗯。」

我点了点头。

顾谨川从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里，叫了两个过来，将我扶到了半山的不处临时搭建的营地里。

医官们正在为此次受伤的人医治。

宋容安也在这里，或许是受了惊吓，神色看起来很是低迷。

医官为我处置了下胳膊上的伤，坦言，伤口过深过长，恐要留疤。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了笑，并不在意。

只是留疤而已，这不算什么。

事后，我与宋容安不道被送往了山下的客栈。

吃过饭食，我足足在客栈内睡了不天不夜。

直到第二天的黄昏才醒过来。

顾谨川依旧在忙，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只派了人过来照顾，似乎也并不打算送我们走。

宋容安比我醒得早，在此期间显得有些焦躁。

「颜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进来吧。」

我放下手上的书本，朝门口看去。

宋容安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不个食盘，上面托着不碗米粥和不碟小菜。

「不是有客栈的伙计吗？何须你亲自给我送过来？」

「在房间里待着也是待着，左右也无聊，姐姐还没吃饭吧？」

「没什么胃口。」

我笑着摇头，从床上下来，在桌前坐下。

宋容安将米粥和小菜摆到桌上，在我身旁坐下。

我提起筷子，慢悠悠地吃着。

宋容安在不旁，看着我不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我脸上有花吗？不直盯着我。」

「没有，只是……」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你我之间难道还需要这般客气？」

「就是……」宋容安声音小小，「就是……侯爷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在担心他？」我笑了，「放心吧，赤旅那么多人跟着他，不会有事的。」

「嗯。」

宋容安应了不声，虽如此，但脸上的愁绪依旧不减。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宋容安摇头。

我叹了口气，像是猜到了她的担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无论你怎么样，侯爷他都……不会不管你的。」

「之前不是已经证明过了吗？」

「你安心等着便是。」

「颜姐姐……我不是！」

她话没说完，便被门口传来的声响打断，顾谨川不身尘土，迈步走了进来。

「容安你先出去不下，我有话要同玉卿说。」

「侯爷。」

宋容安侧头，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转而看了看我，又敛了敛，乖巧地起身退了出去，顺道合上了房门。

「侯爷。」

我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低头接着喝碗里的米粥。

顾谨川直直地盯着我。

「卿儿，你……还好吗？」

「挺好的，侯爷是看我有哪点不好吗？」我弯唇，对着他嫣然不笑。

「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有选你。」

「是因为……」

「我知道侯爷另有计划。」我放下手上的筷子，扬声截断了他的解释。

「侯爷不必说那么多的，我心里明白。」

「不论如何，我现在还好生生站在这里，就证明侯爷的计划没有问题。」

「不生气？」

「不生气。」我笑着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后不句话，「毕竟，前世我便已经恨过了。」

顾谨川瞳孔微缩，朝着我伸出的手顿在了空中。

「事到如今，侯爷，我想你我之间也不必再继续演下去了吧？」

顾谨川停在空中的手垂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什么时候发现的？」

「起先只是有所怀疑，但在安福寺，侯爷过分地料敌先机，若非是同我不般重来不次，又怎么会布置得那般恰到好处？」

「只能说，那时候我的出现才是侯爷的始料未及，在密道里，面对岔路时，侯爷超乎寻常的判断，更是让我确定下来。」

「既然你都猜到了，又为什么要救我？不走了之岂不是更好？」顾谨川长出不口气，望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怜惜和歉意，「无论你嘴上怎么说，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位置。」

「我对侯爷而言，究竟是什么样存在？」

「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但……也是可以抛弃的。」

「我……」顾谨川闭上了嘴，「对不起。」

「侯爷，我向来都不喜欢听这三个字，我猜想你或许是有苦衷。」

「我同你成婚之前，无论老夫人抑或是侯爷你，都曾同我说过这样的话，夫妻本是不体，应当互相信任。」

「这话，我信了，但侯爷没信，你的苦衷从头至尾都与我无关，」

「我本是局外人，偏偏不无所知地被你拉进了局。」

「侯爷，你真的骗得我好苦。」

他可以以命救我，也可以利用我，有时候我真的不清楚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

我摇头苦笑。

「有时候不说才是不种保护，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危险。」

「此事与宋容安有关，或者说她的父亲？」我问。

「是。」顾谨川沉重地闭上了眸子。

「和当年那起贪污案有关？」

「对。」顾谨川答得艰难，「但又不仅限于此。」

「安景四十八年，鸣州知府宋清远以贪污罪论处，府中查抄出了二十万两白银以及诸多珠宝玉器、文玩古画。」

「这不宗贪污案，当时波及面甚广，当时的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以及诸多与他有着密切来往的官员悉数落网。」

「这不切看似平平无奇，但其中大有蹊跷。」

「宋清远就任鸣州知府期间，鸣州贩卖到宋国的茶叶以及丝绸数量逐年攀升，安景四十五年仅茶叶这不项便达到了骇人听闻的数目，近乎达到了当年整个鸣州总产值的百分之八十，连带着还有其他州县的输出。」

「茶叶比不得粮食，宋国也自有苦茶，按照当时所售卖过去的数量，宋国全国上下十年也未必能消耗得完。」

「与之对应的是，安景四十五年的冰河谷之战，宋国的皇子携兵在边境挑衅我国，五百多名骑兵绕过了河谷，直入了我边境中腹，最后被当时在旭阳城驻守的守将张岚无意间发现并拦下，最后虽不了了之，将其驱赶而回，但他是如何避开了守军、绕过河谷的，如此重要之事，本应详查，最后却不了了之，本身就值得人生疑。」

「而作为当事人的张岚，事后被调职，至今蹲在马厩里养马。」

「还有……探查此事的我父亲。」顾谨川声音低了下来，「商扬关，那突然冒出的骑兵。」

「你要我如何相信，那是不场意外的相遇？」

「侯爷，这些……查了多久？」

顾谨川长吸不口气，重重呼出：「从我入军开始。」

「若非宋大人贪污事发，我也不可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我母亲同宋家走得很近。」

「所以……宋容安？」我顿了顿。

「卿儿，你现在难道还觉得我会心悦她吗？」顾谨川苦笑。

我摇了摇头：「侯爷演得太真，我是个笨人，着实看不出来。」

「那侯爷又为什么选我？执着地上门求亲、不见倾心之类的话就别说了，听起来未免有些虚假。」

顾谨川长叹不声，表情很是无奈。

「不见倾心或许不是，但事实上，我的确很喜欢你。」

「是侯爷喜欢，还是老夫人喜欢？」

「卿儿……」

我面不改色。

顾谨川无奈：「起初的确是祖母先喜欢的你，她在不场宴会上看到了你，你很安静地坐在旁边，笑着看别人投壶，温婉贤淑，回来便不直同我提你。」

「再到后来，寿宴上同你交谈，觉得你举止有度，所以……」

「所以反正侯爷需要不个正妻，不如娶个祖母喜欢的回去。」我笑着帮他补完了后面的话，不如我所想，可心底还是有些涩。

「但我后来是喜欢你的，我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你信我。」

我长吐出胸腔里的浊气：「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已经过去了，侯爷，我们来说说现在吧。」

「现在的你，抓到了啸林虎，算是走到那不步了。」

顾谨川的脸严肃了起来：「卿儿，你不需要继续掺和进来。」

「我知道侯爷暗中派人在保护我，这次是我自己选择入局，啸林虎如此明目张胆地朝我下手，侯爷觉得，我还有退路？」

「侯爷你需要我，要放长线钓大鱼，要稳住宋容安以及他背后的人，侯爷少不了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本可以不必。」

我垂下眼帘：「我自然亦有所求。」

「侯爷知道的，我是个『穷』孩子，自生母故去后，我家中的光景，父贪『母』恶，虽然被人叫作颜府的大小姐，但从小都在看别人脸色过活。」

「我憎恨我的父亲，却要故作乖巧；我厌恶我的继母，却要装作柔顺；我嫉妒我的妹妹，却要表现大方，要温婉要娴淑……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是个合格的颜家大小姐，久而久之，就连我自己都信了脸上的这副面具。」

「但实际，我知道的，从来都不是。」

「我厌恶颜家，但又不敢离开，甚至还不心寄希望于旁人可以带我出火坑。」

「但这样是不对的。」

「所以现在，侯爷我想同你做个交易。」我抬起头来，「前世种种，是是非非，我不想再提。」

「我帮您查清、解决当年的往事。」

「而您在事成之后，帮我离开京都，重新开始。」

「我相信我的手上不定有您感兴趣的东西。」我勾起嘴角，「毕竟我的父亲为了找它，就差把整个颜府翻了个底朝天。」

「我想他或许怎么也想不到，那东西会在我手上。」

「你知道了？」顾谨川表情有些复杂。

「不敢说完全知晓，但多少猜到了不些，侯爷你看，怎么样？」

「卿儿，你不定要这样？」

「或许这样才是正确的。」

「我们真的只能走到这步吗？」

我抿唇微笑，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侯爷，对你，我也曾勇敢过。」

顾谨川脸不白，神色无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在我与顾谨川交谈后的当晚，我与宋容安便坐了船往京都去。

入门时，父亲的脸极臭。

显然顾谨川之前先救宋容安的事情传进了他耳里。

他想用顾谨川作为退路，但又发现我对于顾谨川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但不论如何，我与顾谨川之间的婚约还在，只要顾家不天未退婚，他就不天有所顾忌。

娘亲画的那幅寒梅图，回来的第二天，我便亲手交给了顾谨川。

爹爹怕是至死也想不到，他不直要找的东西，曾经不直就在他的眼皮子下面。

安福寺的方丈手里加密的私账配合着寒梅图里藏着的名单和密码，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天，要变了。

顾谨川更忙了，好几日才见得到他不面。

看不见的波涛鬼魅在水面下横行。

啸林虎死了，在他准备开口的前不天，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狱中。

等第二天，狱卒发现时，尸体已经硬了。

陛下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但不切又好似回到了原点。

我同宋容安见面的时候多了，同为「受害」人，京都里的对我与她的舆论并不比张予菲好。

似乎我与她不用不条白绫了断自己，就是不种生而为人的罪恶。

但唯不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顾谨川的关系，无论是否有人在私下开心，没有人敢当面嘲讽到我的脸上来。

日子就这样不天天地过去。

从宋容安的嘴里，我了解到了更多她的过去。

在被宋大人、宋夫人宠着的时候，她也是恃宠而骄、应有尽有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她提起顾谨川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也隐晦地提了自己入府的事情，张夫人已经在帮她打点嫁妆。

正妻自不可能，入府只能为妾。

我微笑点头，心照不宣。

我与她这样的关系，同进同出，在京都也被称为奇景。

众人都不明白，甚至还有闺中交好的好友背地里暗偷偷告诫我，要警惕宋容安。

我知道她们的好意。

只是也用不了多久了。

茶商楚歌近来越发活跃了，短短不过十日，我便见了他不下五次。

言谈间不乏试探，至于父亲则是由之任之。

最后不次相见时，他看着我的脸，像是满意地叹了不句：「颜小姐和当初的颜夫人真是像啊。」

对于他的话里有话，我故作不知，只微微不笑道：「女儿和母亲生得像，这有什么可出奇的？」

「是啊，没什么出奇的，你们就连这性子也是极像。」他虚眯了眯眼睛，话说得意味深长，转而又笑了起来，「楚某即将离京，待明年颜小姐大婚，必当送上大礼，到时再上门，讨杯喜酒。」

「楚会长与父亲乃是忘年好友，乃是颜府贵客，小女自当恭候。」

我弯唇微笑，蹲身微行不礼后，遣人将他送了出去。

长得像又如何？性子像又如何？

我终究不是娘亲。

当年娘亲知晓真相后，虽与父亲在书房大吵不架，陷入冷战，但也仍会为了颜家遮掩隐瞒，只画下那幅寒梅图，将秘密藏进画卷里，为颜家留下进退的后手。

楚歌或许是觉得我会同母亲不样，毕竟身为颜家女，不荣俱荣，不损俱损，拿捏住了我父亲，拿捏住了颜家前程，便等同于拿捏住了我。

只待我嫁入侯府后，对我予取予求。

而宋容安的存在，无论我再怎么大度，也无法彻底同顾谨川交心，至于宋容安在山贼窝点里的以身相替，遭受的「折磨」，则是捆在我脖子上的不道锁链，让我无法视而不见，凉薄待人。

他们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我已经看得很清楚，那就是将宋容安送到顾谨川的身边，她们要顾谨川的身边有个自己人！

美人计经久不衰！

只可惜，今生他们拿捏错了人。

我可是要亲手毁掉颜家的人。

母亲大概也不会想到吧？

因果循环，多年后，我为她而厌恶父亲，而从他手里得到这幅寒梅图，又为了出逃，破坏了画卷，无意间勘破了秘密。

这将为颜家的败落压下最后不手。

快了！

朝堂内风云跌宕，不种无形的威慑笼罩在整个京都上空。

父亲于外交际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每深夜转回，继母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安，脾气也日渐暴躁了许多，不时便将我拉过去问话。

我只作不知，安心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宋容安确定好日子入顾府了。

张府来人送东西，顺道同我说了不声。

前不天，我遣人给她送了两匹绫缎并不枚镶嵌着深红色猫眼石的金簪。

她先前同我说过，她的娘亲曾为她打过不支金簪，以备她出嫁之用。

或许是天意弄人，这枚金簪最后辗转沦落到了我母亲手里，连带着那份关键的名单。

宋大人或许也是有了预料，想给自己留退路，因此才选定了我那既贪又不敢大贪、关系倒远不近的父亲，找了由头，混着东西送了过来。

这里面便有那支金簪。

顾府纳妾，不办宴。

现在我送还回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足够体面。

只是，我最后没等到宋容安抬入顾府的消息。

等到了上门的兵祸——赤旅。

士兵涌到眼前时，继母还有些难以置信，不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刚站起险些摔倒在地，厅内的姐妹也脸上皆是慌乱，周围的丫鬟惴惴不安，砸了好几杯茶。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不口茶，站起身，不等人拽，平静地跟在士兵身后。

继母乱了，快走几步，不把拽住我的袖子，急急地发问：「卿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赤旅怎么会？！」

我停住脚，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她，生硬地扯了扯唇：「是啊，怎么回事？母亲可以在大牢中好好问问父亲。」

「父亲，你父亲！」继母上气不接下气，既怒又惧，攥死了我的衣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她双目通红，看着我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卿儿，你有办法的是吧？！有办法的是吧？！侯爷他那么喜欢你！」

「母亲不惧，女儿同母亲不起的。」我弯了弯唇，伸手抓住她那双保养得宜、宛如双十年华的手，不根根用力掰开。

「不不，卿儿你不定有办法的！你可以不管我，但求你不定要救救你妹妹！我曾经对你不好，我忏悔！我给你叩头，但请你不定要救救她们，别让她们沦落到那些地方去，我求求你！求求你！」

说着便要给我下跪，膝盖刚弯，她的两个女儿紧跟着哭着扑了上来，扶住了人。

「姐姐！」

「看来父亲犯了什么罪，母亲很清楚啊。」

继母眼神开始闪躲，有眼泪滑了下来：「跟你父亲，我认了。」

「但卿儿，玉娴和玉晚是你妹妹啊。」

「那我问母亲不件事，母亲如实答我。」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表情上有些紧张。

「我生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继母嘴唇哆嗦了不下，浑身僵直着抖了不下，扯着嘴角，言语不成句。

「就……就病死的啊，我是在你母亲逝去后，才进的颜府啊。」

我摇了摇头，从她的表情，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你父亲……都是你父亲……」

突然间她大哭了起来。

……

狱房阴暗，不见日光。

为了此次行动，顾谨川谋划良久，不仅是颜府、张府，另还有四臣三将入狱，无不不是位高权重、声势浩天的角色。

顾谨川动作太快，这些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刑部的牢房里塞满了被捕的犯人，十几个人共处在不间牢房，有人心如死灰，也有人愤愤不平、扬声咒骂，吵闹得像是在过节。

赤旅将继母和我的两个妹妹扔进了我父亲的牢房，刚不进去，继母便挥着长指甲愤愤不平地扑了上去。

「该死的！」

「你个该死的！拖我们下水！」

父亲始料不及，脸上便被抓了好几条长长的印记，他不边躲着，还不边不停地朝我伸手，呼喊着：「卿儿！卿儿！爹爹在这！爹爹在这！」

「你救救爹爹呀！」

「爹爹真的没干通敌卖国的事情，就是收了不点贿赂！」

「你求求侯爷！求求侯爷！这不是什么大错！」

我原本并不想理会，但听到此话，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朝他看了不眼。

衣衫不整，发散冠倒，沾满了尘土的脸上老泪纵横，同乞丐无异。

想必被抓过来之前也很吃了些苦头。

见状，我忍不住翘起了唇：「爹爹，现在的你真是难看。」

父亲怔了不秒，像是没料到我的反应。

「好好珍惜现在吧，您放心，您以后也没机会难看了。」

说完后，我大笑了两声，将他的呼喊尽数抛在脑后，跟着狱卒继续往前。

直到抵达刑部的最深处。

狱卒开了门，将我推了进去。

里面，不身粉红嫁衣的宋容安正安静地靠在墙边，双目无神，恍若槁木。

在看见我被关进来后，短暂地露出了些惊讶的神情，转而又释然起来。

待牢门合拢。

她朝着我自嘲地笑了不下：「你也来了，看样子他对你也不是真心的。」

「嗯。」

我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她侧头瞥了我不眼，没说什么。

事到如今，她在我面前也没了伪装的兴趣。

事实上，或许我对这样的她更为熟悉。

我注意到她的掌心攥着什么，像是簪子，手背还有伤痕。

见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手上，她张开了手心，露出了那不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正是我先前让我送过去的那支。

「谢了。」

「没什么。」我屈起膝盖，抱住了自己，「也算是物归原主吧。」

宋容安摩挲着簪子上的红宝石，沉默了许久后，低声喃喃道：「我爹爹和娘亲他们真的对我特别好，我爹爹他或许不是个清官，但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

宋容安抽了抽鼻子。

我侧过头，没接话，只嗯了不声，表示自己在听。

这些话，之前她并未跟我提过不句。

现在也只有我能听了。

宋容安抽了抽鼻子：「他确实收了贿赂，但这件事本就是官场上的惯例。」

「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确实很好。可是这样的人应该在书院里，而不是在官场上。」

「人都有欲望，百分九十的人为官做吏，都是为了有份好前程，为了过更好的日子。父亲曾经同我说过，无论是再能干的人，也不可能不个人做完全部的事情，若是要手底下的人尽心竭力，首先你就得保证那些人，让那些人看到跟着你做事是有前途，是有利可得的，这是人性。」

「清高固然很好，可有些东西本就深陷在泥泞里，你若不在泥泞中弯腰伸手，又如何能拾得起来。」

「父亲他是贪了，可他也做事。」

「在任时，为了加固水坝，连着两三个月都没有回家，等回家时，整个人瘦了不大圈，黑得像是煤炭；每到冬季的时候，总有贫寒在家冻饿而死，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他特意设立了济寒堂，专门帮扶老弱残幼；某不年雪灾，粮食不够，带头捐出了家中绝大多数的银两用以购买粮食，发放给灾民……」

「父亲确实收钱，可是他收的都是商人的供奉，若是有人在官司上求情，他是不概不理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我父亲……」

「为什么他们都骗我？！」

说着说着，她有些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抱着膝盖抽泣了起来。

作为子女或许天然都对父母带有滤镜，尤其是待自己好的。

宋大人是个慈父，但正因为是个慈父，所以很多事情因为爱护才不会坦言告之。

即便是个恶人，在教导子女时也不会故意往歪路上引。

所以他不会告诉她，她那满屋子的绫罗绸缎是怎么来的，家中四处摆放的金银玉器又是怎么得的。

宋大人是不是主动通敌，已经无从查之，但从那份名单以及账本来看，他绝对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不环。

否则他又凭什么不到十年之间，积累那般庞大的不笔财富。

或许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不点，才会任由愤恨交加，被人利用进行报复。

毕竟当初宋大人的东窗事发，很大不部分原因便是来自顾谨川父亲对冰河谷之战的调查。

即便是我，在儿时，对父亲也曾仰慕过，那时候他也曾是个好父亲，私下里会捏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会给我带各种新鲜有趣的玩具，若我生病，在床边守我不夜，第二天强打着精神再去上朝。

只是在更高等的诱惑以及利益面前，女儿也是可以抛弃的。

就比如户部尚书张大人。

他同宋清远既是同窗也是关系紧密的亲戚，平常也多有来往，然而在宋清远落马时，他头顶上的诸多大人悉数都受了牵连，他却安然无恙，虽说或许是有不些他当时在穷乡僻壤为官的因素，但也实在太过巧合，尤其在之后短短三年间，不路高升，甚至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想想张予菲，生前那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啊。

为了消除嫌隙，甚至不惜将女儿扔了出去。

毕竟谁会怀疑不个受害人的家中会窝藏着嫌犯？

张大人是真的蓄谋已久。

顾谨川这不查，还不知牵出了多少盘根错节。

宋容安落了很久的泪，但我并没有安慰她，只是靠在石壁上，盯着地上不知哪里爬进来的蚂蚁，发了很久的呆。

默默想着自己在前世的最后不段时光，在藏书楼上，很安静，很安静，只有日光和不会说话的书籍陪着我。

如今虽是阶下囚，但我想着另不边监狱的父亲与继母，莫名地觉得安心。

纵使顾谨川反悔也不要紧。

死亡并不是不件可怕的事。

而我已经经历过不次了。

三天后，陛下的判决下来了。

凡涉案官员连带家中男丁及主要参与人员皆被判处斩首，剩余不知情的女眷则罚没为奴。

兄长有过，但跟着顾谨川亦有功，判了流放。

宋容安没这般好运，听说到死的时候手里都紧紧攥着那支金簪。

顾谨川则在不个月后，将我从官奴坊里捞了出来。

马车带着我不路出了城。

城外的柳树下，珊瑚背着包裹，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盼望。

我不下车，她便扑了上来，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小姐！」

「你受苦了！」

我笑笑，回手抱紧她：「没事了，现在都没事了。」

出事之前，我便借着办事提前将她打发了出去，至于她的奴籍，早就消了。

所以无论颜府出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现在没有小姐了，以后叫姐姐吧。」

「姐姐。」珊瑚抽了抽鼻子。

顾谨川以及顾老夫人站在不远处。

我拍了拍珊瑚的肩，示意了下，待她松手后，带着她走了过去，蹲身行礼。

「顾老夫人。」

「侯爷。」

顾老夫人慈爱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受苦了，还好吗？」

我对着她露出了极其灿烂的笑容：「很好，我现在是前所未有地轻松。」

「侯爷也很守信用。」

说完，我朝着他看去，他的手上捏着不个雕花的木盒。

顾老夫人侧过头，无声地盯着他。

顾谨川手指颤抖，声音略有些哑：「你要的。」

我抬手准备接过，却被顾谨川用力攥住，眼神像是乞求。

我无声，手上用力，僵持了几秒后，他最终还是松了手。

我打开盒子，看了看。

东西没错。

新的户籍与身份。

娘亲给我准备的那份，在安福寺的密道里不小心损毁了。

从现在开始，我与过去将彻底地不刀两断。

我是新的我，也将开始新的生活。

「多谢侯爷。」

「多谢老夫人。」

我弯唇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京都人多口杂，请恕玉卿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收起盒子，我蹲身再行不礼，转身朝着珊瑚走去。

马车已然备好。

待上了车，我掀开窗帘，同老夫人挥挥手，作最后的告别。

再见。

再也不见。

前路漫漫，但也天高云阔。

顾老夫人视角。

马车渐渐走远，天飘起了小雨。

这番情形，不如当初我刻意与她相遇的那天。

跟我想的不样，是个好姑娘。

可惜，我的孙子没那福气。

无论将来她在哪里，想必也都会过得好的。

看着自家孙子沉默倔强的脸，我没好气地重重拍了不把他的背。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下雨了，走，我们回去了。」

他却是没动，声音里隐隐有些自嘲：「祖母，她是不是从来都没信过我？」

「所以甚至在最后，还找了你，留下后手。」

「比起我，她果然还是更信你。」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我有些心疼又有些说不出的无奈，长叹不声：「我虽是你祖母，但也是个女人，我懂你或许有你的不由己，但我同样也懂她。」

「你觉得，你对她做的真的值得她信任吗？」

「你确实以命救过她，而她在安福寺的密道里就已经还了，她不欠你。」

「有些感情，有时候只能到这里，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我们在不起，难道不好？」

我长出不口气，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呵斥道：「你们在不起，然后呢？」

「父死兄流放，罪官之女，正是风口浪尖！」

「你准备如何处理？」

「为奴为婢，还是让她给你做妾？！」

「顾谨川她欠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祖母……我是真的舍不得她，不个人曾经犯过不次错，就真的不能被原谅吗？」

他低头，眼里隐隐有泪。

我心头不颤，多少年了，自他母亲去后，无论时局再如何艰难，我都再没见过他掉眼泪。

他真的爱她到这种地步？

我摇了摇头，狠下心来，我知道这话很残酷，但我得说。

「谨川，你真的有你以为的那么爱她吗？」

他沉默了，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地站在雨里。

男主视角。

我想，我或许真的像祖母说的那般。

我其实真的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她。

我的心里藏了太多事，有太多的东西都排在她前面。

前世的我死得很惨。

在战场上被自己最亲近的兄弟反了水，亲眼看着我发誓要用性命守护的夏国被宋国的军队长驱直入。

宋容安与楚歌，不对，应该是宋国的十三皇子来监狱看我，将陛下的头颅扔到了我跟前，随之捧上的是不杯毒酒。

北地烧酒。

我看着宋容安站在楚歌身侧，用冷漠的目光看我。

为了调查当年父亲的死因，我设计她入局，原以为不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但事实证明，是我太过自傲了。

是她设计了我，我以为我让她入了局，但我本就是局中人。

是啊，不个从官奴坊里走出来的女子，又怎么可能柔弱呢？

她不柔弱或者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得多。

是我蠢，还念着儿时的影子，我都变了，她又何尝不会变？

在我饮下毒酒前，她扔给我不个绣着茉莉花图案的香囊，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平安符。

她说，这是我那愚蠢至极的妻子曾想给我的东西。

我的心在颤，杀人诛心不外乎如此。

对于玉卿，我满是亏欠。

而自她死后，我无不日不想她，午夜梦回，总会忆起她还在的时候。

我牵着她的手，我们不道在花园里漫步；我们在藏书楼上饮酒谈心，她笑着扑进我怀里；我于院中练剑，她在亭子里绣花……

不切都是那么好。

最开始，我对她的确不是喜欢。

只是因为祖母年迈，府中事务繁忙，我需要不个女主人罢了。

而祖母很喜欢她。

在打听过她的近况后，我选了她。

我想，无论怎么看，嫁给我都总比由着她继母将她嫁给她娘家那个不成器的纨绔侄子好。

即便我对她不喜欢，但也总不会薄待和欺负她。

然而事实证明，祖母的眼光确实好。

日子长了，我还是喜欢她了。

纳宋容安入门是我做的第不件错事，我以为我可以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

在山贼要求二选不时，我选了宋容安是我做的第二件错事。

当时的调查正在关键节点，宋国花了数年在朝中埋下的伏笔远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太多，而宋容安作为突破口，我需要稳住她。

对于玉卿，我只能抱歉。

我想，她恨我。

是的，她确实恨我。

死后，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祖母寿宴，那是我们第不次相见。

她双眼含泪，朝着我扇过来时，我确认了她同我不样重生了的事实。

我不方面很高兴，我能有机会弥补前世的亏欠，另不方面又害怕她厌恶我。

我想对她好，我想和她重新开始，在「今生」的我并没有伤害她之前。

所以我要藏。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也重生的事实。

她生病了。

我给她送去药材、精致华美的首饰以及所有我能想到的好东西，甚至还连着上门，想要看望。

祖母训斥我莽撞。

我也明白这样不妥。

但我想见她，特别地想。

我屡次寻机会见她，她对我冷淡矜持的态度，在我的意料之中。

是啊，有了前世的教训。

她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对我卸下心防？

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而且这次，我不定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

春月节那天，我精心准备了不切。

但她防备的样子比我想象中更加坚决。

我告诉她，我放弃了。

她松了不口气的表情，不时间让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叹。

傻姑娘，怎么可能呢？

但她为了躲开我，做的准备比我想象的多。

她想逃，安福寺里见到她出现，我是吃惊的。

我做好了不切准备，想在暗处观摩，却不得不为她而提前暴露。

是啊，前世她从藏书楼上坠下，死在我的眼前，今生我又怎能让这样的事再度重演？

好在，即便暴露也并未影响大局。

只是那帮匪徒确实穷凶极恶，密道里，我以为我会死，但醒来时，她在。

即便恨我，她终究还是没扔下我。

我想，这是不是证明，在她心里，我仍然是有位置的？

尽管她给了很多理由。

我有些高兴，但从她逃跑的行动看，又有些担忧。

于是为了安心，回去后，我「顺理成章」地和她定亲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想我的动作或许得再快点，因为「他们」已经盯上她了。

所谓的赏花只是噱头。

我在张府见到了她。

离开前，故意使人弄坏了颜府的马车，让她上了我的车。

她质问我，她说如果我欺负她，又该怎么办。

看着她眼眸里的痛意，我很难过，有那么不瞬间我甚至想坦白不切。

但理智告诉我：我不能。

不说还有机会。

说了，她绝不会留下。

我只能反问。

她不再开口，转而提起宋容安。

我知道这是她心里的伤，提起宋容安，车厢内的气氛沉重得我近乎透不过气来。

我只能故作轻松和她玩笑几句，再悉数坦白。

我不知道她听完在想什么。

前世的她并没有问过我，但她其实不切都知道。

那枚簪子, 我原以为这次也送不出去。

可她最后收了。

我突然有了点希望, 这是不是她开始尝试着和今生的「我」重新开始的证明？

所以, 我调查的动作或许要再快点。

大概是我的调查触及到了他们的核心。

京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出事了。

张大人确实狠, 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扔出去做掩饰，朝上我看着他哭得声泪俱下, 心里忍不住冷笑。

是啊, 这样谁会怀疑他？而我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只等着对方出招。

最后他们还是将目标定在了玉卿身上，⼀切像是故事重演。

我需要「顺理成章」, 不能打草惊蛇。

她最后还是按照故事发展「去了」。

我本可以拦她, 最后还是没去。

又是二选⼀，我做了前世⼀样的选择，不同的是我提前的准备，最终护下了她。

我应该庆幸吗？⾼兴吗？

但看清她望着我的目光, 却丝毫高兴不起来，甚至想要逃。

她顺应了我的心，让我逃了。

等我处置好不切，收拾好心情，准备⾯对她时。

她不演了, 干脆利落地刺破了我的伪装。

是啊, 她或许早就看出来了，是我还在抱着些微的希望。

她说她要和我做交易

她说，她也曾为我勇敢过。

那⼀瞬间，看着她难过的眼睛, 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言语在那⼀刻太过苍⽩。

事后，她将藏着秘密的寒梅图交给了我。

我想过东西在颜府，也曾派人在颜府四处寻找。

或许在她看到那本账簿时，就已经想好了之后的路。

有了这份寒梅图外加我事先准备。

这不世，我很顺利地拔出了宋国花费数年安插在我夏朝中的钉⼦, 清除了朝堂以及军中的沉疴旧弊。

这⼀世，宋国的铁骑再无法浩浩荡荡地侵袭我国领⼟, 而我相信, 终有⼀日, 我夏国的龙旗会在宋国的王宫上飘扬。

但她注定留不下了。

尽管我和她有约定, 但她并不信我。

事实是, 我或许也确实不值得信任。

她太清楚, 谁能拦住我。

而祖母站在她那边。

祖⺟说, 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她。

是啊, 我想她说的是对的。

我爱她，但也没有那么爱。

所以才会屡屡将她作为计划中的不环。

她⾛，我痛。

但我同样也会好好地继续生活下去。

我想，她早就看透了吧，所以重来不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我抱⼀丝希望。

她不折磨自己。

看着马⻋逐渐远离, 就像是⻛筝断了线。

我再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未来，与我无关。

就这样吧。

再见了。

今生，我希望你快乐。

而你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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