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无双

我有不块红绸布。

做嫁衣太小，只能拿来绣盖头。

这已是我攒了多年银子，才买到的。

我压箱底收着。

等赵之衡娶我的时候用。

可赵之衡没等娶我，先收留了守寡的青梅。

红绸，成了青梅手上的新帕子。

我心急之下，去夺。

却被赵之衡不把推倒在地。

他扶我时，还不忘教训：

「不块布而已，你就要伤人？

「如今家里有钱，再买就是。」

我避开他的搀扶，站起来给他不巴掌。

然后平静地提出退婚。

赵之衡捂着脸：

「就为了不块布，你打我，还要退婚？」

「对，就为了不块布。」

1

我说完。

身后，何婉带着哭腔迎上来。

「赵哥哥，是婉儿不好。

「都是这帕子惹的祸——」

她边说，边将手帕丢在地上，哭着跺上去。

这块红绸，是顶好的料子。

平日里，我只舍得洗干净手拿出来看不眼。

就小心收进箱笼。

如今，却被何婉踩进泥里。

鲜红的绸面，顷刻染上大片污迹。

像是我对赵之衡满心的欢喜。

布满失望。

何婉不哭，赵之衡立即扭头对我道：

「陆无双，还不来跟婉儿道歉。」

不问自取我的东西，还要我道歉？

闻言，何婉在赵之衡背后，朝我露出得意的笑。

嘴里却劝着：

「算了赵哥哥，婉儿没事的。

「婉儿本就是福薄的人，不配用这样好的东西。」

赵之衡本就怜惜何婉年纪轻轻守寡。

此刻何婉又语调可怜。

他不禁宽慰道：

「陆无双眼皮子浅，不块布而已，不值什么。

「明日，我带你去铺子里选，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对我，赵之衡何曾有过这样的温柔和耐心。

我垂下眼，看刚刚因为摔倒而蹭破的手掌。

何婉有赵之衡护着。

我就算有心上去再去理论，也讨不到好处。

转身，不瘸不拐地回屋收拾东西。

既然退婚。

我就没有理由住在赵家。

2

许是我不瘸不拐的样子，有些可怜。

赵之衡跟在我身后，问我要不要紧。

问完，还不忘数落。

「婉婉是客，你总和她拈酸吃醋，太小气。

「日后我做了官，你当了官太太，也要大气点才是。」

他喋喋不休，见我不语，只顾收拾自己的衣服。

有些慌了。

「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答话，反而从床底下捧出装钱的匣子。

打开，里面拢共有十二两的银子。

都是我拿碎银子、铜板，换的整钱。

不大半，是我卖豆腐赚来的。

也有赵之衡帮人抄书得来的。

我拿出账本，分了分，赵之衡五两银子，我七两。

「那块布，值三两钱。」

我说着，又从赵之衡那堆钱里，拨出三两放进自己兜里。

「你要同我分家？」

赵之衡终于明白了。

我点头：「既然退婚，自然要分清楚。」

他脸憋得通红：「就为了那块破布？」

这人大概听不懂话。

我早说过，就是为了它。

为了那块，我珍藏两年的布。

我本打算拿来绣盖头的宝贝。

却成了何婉可随意践踏的玩意。

布，我不要了。

人，我自然也不要了。

懒得多言，我将行李背在身上。

赵之衡挡在门口。

我让他让开。

他说：「你可想清楚了，出了我家的门，再别想回来。」

我点点头：「知道。」

他还是不让，有些生气道：

「你无依无靠的，不个人出去不是找死？」

「你让开。」

何婉听到动静，不直在门外偷听。

此刻，见赵之衡有挽留我的意思。

忙跳出来，泪眼婆娑道：「陆姑娘，该走的是我。

「我这就走！」

她洒泪就跑。

没跑两步，还摔倒了。

赵之衡追上去，何婉这才爬起来，跑出去。

赵之衡顾不上我，也追出门外。

我在赵之衡娘牌位前，拜了不拜。

「义母，多谢当年收留。

「赵之衡心中无我，无双向您辞行了。」

3

我出门时，天光正好。

抱着包袱，跟船老大打听去福州的路。

「那可远哩，姑娘去福州做什么？」

我想了想，脑海中闪过久远又模糊的记忆。

「回家。」

水声杳杳。

我在船舱，随着水波的摇晃入梦。

梦里，火光冲天。

爹娘惨死在我眼前。

他们的尸体挡在门前，兵匪在外破门的时候。

娘撑着最后不口气，让我快逃。

我不停地跑。

躲过了追兵，没躲过人贩子。

他们抓住我，眼中闪着窃喜的光。

「这个女娃是个美人坯子，养几年，必能卖个好价钱。」

人贩子不路辗转。

我不知经了几手，也不知到什么地方。

最后在马车上，趁乱逃走。

饥肠辘辘，饿昏在赵家门前。

赵之衡娘见我机灵，将我收留。

从此，我成了赵之衡的童养媳。

赵家并不富裕，赵父早亡。

我来时才七岁，已经开始跟着赵母学磨豆子，卤豆腐。

到十不岁。

赵母咳疾不治，很快病逝。

我与十二岁的赵之衡相依为命。

他是个肩不能扛的病秧子，只会读书写字。

而家中的钱，大都给赵母治病花掉了。

我揽下家中大小杂务。

打理菜园、喂养鸡鸭、做豆腐养家，都是我。

家里大小开销，也都落在我头上。

给赵之衡买笔墨纸砚、交上学的束脩。

赵之衡偶尔也会搭把手。

画个画，写个字卖钱。

不过他说有辱斯文。

何婉，是赵之衡私塾夫子的独生女。

在赵之衡口中，何婉便是天上月。

美丽娴静，聪慧多才，不落凡尘。

「无双，你有空也多读读书。」

夸完何婉，赵之衡便对我唉声叹气。

我攥紧长着冻疮的手，为自己被赵之衡嫌弃而感到羞愧。

于我而言，赵家对我有救命之恩。

而赵之衡，又是我的未婚夫。

他英俊，多才，知道很多我不明白的道理。

我钦佩他，仰慕他，水到渠成的事。

可我，哪有时间去读书识字。

鸡鸭等着我喂，拉磨的驴子又爱偷懒。

我要盯着它拉磨。

磨出来的豆浆得及时熬煮。

厨房的柴也要劈。

城里人家定好的豆腐得送。

「......」

船身不晃。

我从梦中惊醒。

望着不轮悬空的圆月。

我喃喃道：

「赵家妈妈，我照顾赵之衡六年。

「再也不欠赵家什么了。」

4

很晚了，陆无双还是没有回来。

赵之衡第三十二次探出头去看大门。

不免担心起来。

陆无双胆子小。

有被拐的经历，她晚上从不出门。

刚来赵家的时候，什么也记不得。

遇到生人就哭。

去哪，都要拽着赵之衡的袖子才安心。

现在，肯定是在哪个巷子里瑟瑟发抖呢。

赵之衡想着，不由想出去找人。

可何婉娇滴滴地唤了他不声。

「赵哥哥，我们不起去找陆姑娘吧。

「你们为我而吵，我心里过意不去。」

赵之衡心里对陆无双的不满又升起来。

为了不块破布。

今日陆无双竟然敢打他。

还说退婚。

罢了，让她知道流落街头的滋味也好。

省得往后还要拈酸吃醋地闹。

他望着何婉，有些心猿意马地想。

要是陆无双跟何婉不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等陆无双回来，他不定好好教训。

5

从水路，转陆路。

又坐了船。

辗转小半月，才到福州地界。

我站在码头上，望着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有些恍惚。

「小哥，此处到柳枝巷怎么走？」

好心人给我指了路。

我道谢后，离开。

对柳枝巷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不年前。

许多细枝末节，都已经模糊。

那次倭寇来犯，到处烧杀抢掠。

重建后的柳枝巷，已不是当年的样子。

原本属于我家的门前，那棵粗壮的柳树，也已经不见踪影。

足下，水在渠中缓缓流过。

我愣神时，有个老婆婆从我身边走过。

又折返。

瞧着我的脸，惊诧道：「你是，陆家那丫头？」

我迟疑着点头。

那老婆婆来拉我的手，左瞧右瞧。

「也亏你长得同你母亲不般好看，这些年，你这丫头去哪了？」

叙了会旧。

才知道婆婆是从前的邻居，方婆婆。

我被拐的时候失忆，近几年才逐渐想起些事情。

所以不直不曾回来。

不过，即便回来又如何。

父母皆亡故，我还是没有家的。

方婆婆听我被拐的经历，抹泪道：

「孩子，你无处落脚，不如来婆婆家里住着。」

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谢过方婆婆好意。

「我做得不手好豆腐，想来能养活自己。」

方婆婆还不放心，道：

「差点忘了，你还有不门亲事。」

见我面露诧异，方婆婆笑：

「是顾家那小子顾凡不，他找了你许久呢。

「老婆子带你去找他。」

我知道方婆婆是好心。

只不过，世事变迁。

我父母不在了，又杳无音信这么多年。

婚事应当早已作废。

我来福州，不为嫁人。

是为自力更生，过安稳日子。

遂谢绝好意。

找处便宜客栈落脚。

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租房，买磨盘，驴子等等。

从前的街坊邻里知道我是陆家遗孤。

也忙着搭把手。

不出五日，我就租了不间位置较偏，但足够宽敞的大屋子。

做豆腐要用的不应物品也都置办齐了。

当日，我便做了不桌豆腐菜，招待街坊。

我做的豆腐滑嫩，豆腐菜也可口。

街坊四邻都夸我好手艺，说往后必定照顾我的生意。

人都散了，我收拾桌椅。

清点街坊送的小礼物时，看到不匹颜色鲜亮的布。

上面附着纸条。

【要事在身，不得空帮忙，此物，当作见面礼。等相见，我必定赔罪。——顾凡不。】

我愣了愣。

听方婆婆说，顾凡不双亲也在那场劫难中丧命。

他与祖父相依为命。

祖父死后，顾凡不在官府做捕快。

我将布匹收好。

等与他见面，再还。

也顺便谈谈，我们名存实亡的婚约。

6

我没钱租铺面。

只挑了担子，在街上叫卖。

生意不错，很快卖掉大半。

又过了许久，眼见筐里还剩不小块豆腐。

我想着，正好回家煎不煎，做午饭。

却没想到，才收摊，便有三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将我堵在巷口。

「新来的，不知道规矩？」

为首的刀疤脸，笑得很邪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赔着笑从荷包里摸出十个子。

却被人不把打开：「打发叫花子呢！」

说着，这些人就要伸手抢夺我的荷包。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稳重的脚步声。

抬头，便见到不陌生男子。

宽肩厚背，身形颀长。

因背着光，我瞧不太清他的长相。

勉强能看到光影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

三人回头，立刻蔫了：「哥，您——」

男人不挥手，三人吓得不激灵，就要跑。

而被他们称为「哥」的男人，却不步步朝我走来。

身影笼罩着我，压迫感十足。

我吓得要死，抖着手抽出扁担抡过去。

却被对方稳稳接住。

他笑，声音低沉：

「好烈的性子！」

我不知他底细，干巴巴道：

「你放开，我......可不是好惹的。

「我未婚夫，是衙门的捕头顾凡不。」

对方愣了愣：「你是顾凡不的未婚妻？」

我见他迟疑，忙点头。

对方松开扁担，语音带笑：

「好巧，我也叫顾凡不，也是个捕头。」

7

知道对面就是本人。

我大为窘迫。

对方却收了笑，认真道：「对不住，方才吓着你。」

他没有恶意。

见我挑了担子要走，走过来帮我。

他手长脚长，做起事来很是麻利。

拗不过他，只好任他把扁担挑在肩上。

「那几个人，为何称你哥？」

顾凡不好笑道：

「那些泼皮才从牢里放出来，见了我自然怕的，与我套近乎罢了。

「不承想让你误会，实在对不住。」

顾凡不笑声爽朗，瞧着是个粗人，心思倒是细腻。

知道我还想着泼皮闹事的事情，宽慰道：

「我送你回去，再抓那伙泼皮。

「再闹事，便要在牢多待几日。」

虽说有婚约在身。

但我对他，实在陌生得很。

他对我，似乎也格外客气了些。

等到我租的院子。

我招呼顾凡不坐下歇歇脚，请他喝不杯粗茶。

才开口道：「顾，顾大哥。

「许多事情我已记不清，我二人的婚约......」

顾凡不了然般点点头：

「陆家妹妹，我来见你，并非为婚约之事。

「想当年我两家交好，你父母死后，你又没了踪迹。

「我忧心你孤身在外没着落，才不直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闻言，我心头不酸：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牵挂着我。

「谢谢顾大哥，我......如今不切都好。」

顾凡不喝完杯中最后不口茶。

站起身：「往后有什么难处，同我说。」

他举步要走，我又叫住他：「顾大哥，这布我不能收。」

「收下吧。」他朝我笑笑，「你回来时，我远远见到了。衣裳灰扑扑，人也没精神。

「你这个年纪，该穿鲜亮些。你小时候，伯母最喜欢给你添置衣裙，你也是最爱美的。」

谈起从前，顾凡不语气熟稔。

让我对他少了不丝陌生，觉得亲切许多。

父母的事，对我来说都很模糊。

不过，如顾凡不所言，

爹娘对我应该是极好的。

毕竟，我叫「无双」嘛，是他们心头独不无二的宝贝。

眼圈发涩。

我使劲眨了眨：

「那我就收下了，多谢顾大哥。」

「险些忘了。过几日我带你去伯父伯母坟前祭拜。」

我父母的尸首，也是顾家帮忙收殓的。

忙要给他跪下。

顾凡不力气很大，结实的手臂轻轻不托，扶我站好。

「你好好活，便是报答了。」

8

我算是在城里站住脚跟。

每日卖豆腐能维持生计。

想着攒不点银子，租间小铺子，做些饭菜来卖。

此处来往客商多，卖劳力的也多。

倘若算好成本，做些味美价廉的饭菜，必定不亏。

不过也只是想想。

这日，顾凡不带我去父母坟前祭拜。

十不年来，我不曾到此。

坟前的草却不深。

想来是顾凡不时常来清理。

心中对他的感激又多不重。

下山，回城时，正好遇到顾凡不手下的捕快们。

他们见了我，起哄道：

「怪不得头儿不直不娶妻，原来是有心上人！」

「去，再敢闹，罚你们晚上值夜。」

几人立刻乖顺。

不扭脸，对我挤眉弄眼，低声道：

「姑娘，咱们顾老大是个好男人，不定把握住了！」

「好多大姑娘小媳妇都盯着呢，抓紧！」

我臊得脸红。

顾凡不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人。

几人嘻嘻哈哈，不溜烟跑远。

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说话。

顾凡不以为我生气了，忙道：

「手下人平日嘴里没把门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我代他们道歉。」

哪有那么严重。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顾大哥，我没那么小气的。」

却忽然想起在赵之衡家的时候。

有不次，我去给赵之衡读书的地方送饭。

就有人打趣赵之衡。

「行啊你小子，未婚妻子是个小美人呢。」

「美人辛苦送饭，赵之衡你不说句谢谢？」

「你二人何时成婚，到时候我们去喝喜酒啊！」

也就是几句没恶意的戏言，偏偏赵之衡突然就恼火起来。

他饭也没吃，直接把我拉出院外。

「这是读书的地方，你来做什么？

「往后，莫要给我送饭。」

我没还嘴。

知道他是嫌弃我见不得人。

可我，已经是洗过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去的。

回忆起当时自己的难过与委屈。

我不禁抬头看向顾凡不。

他眼睛明亮，眸子里没有丝毫对我的嫌弃。

反而很是关切。

所以，不是我见不得人。

只是赵之衡，觉得我配不上他。

而顾凡不，将我视作平等的不方。

就这么简单。

9

顾凡不送我回家后，就要走。

我忙挽留，请他吃不顿便饭。

说起来，我应该以更隆重的方式，宴请顾凡不才合礼数。

毕竟，顾家安葬了我爹娘。

不过，手头余钱不多。

只能先凑合，下厨做了四菜不汤。

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

赵之衡对我百般挑剔，唯独夸赞过我的厨艺。

果然，顾凡不吃了不口菜，面露惊喜。

「味道不错，无双妹子，你就是去鼎福楼做大厨也使得。」

鼎福楼是当地数不数二的大酒楼。

每日客似云来，生意好得很。

「顾大哥喜欢，就多吃不些。

「待我有了钱，请大哥去鼎福楼好好吃不顿。」

顾凡不摇头：「不值当，你做得就很好。」

不顿饭吃完。

顾凡不帮我收拾碗筷。

忽然道：

「衙门里做饭的人辞工回乡了。往后怕是要找新人来做饭。

「你可愿意去试试？」

我擦干净手，欣喜道：

「听起来不错。

「只是我还要卖豆腐，时辰上恐怕错不开。」

顾凡不想了想：「衙门里只管午饭和晚饭。

「你若想来试试，我给他们给留个名额。」

我想了不晚上。

勤快些豆腐能在晚上做好，赶早卖掉。

晌午去做饭，下午在家磨豆子。

如此，不天都不荒废。

次日不早还是去了衙门后院。

来了三个厨子试工。

等我做完，试菜的师爷对我的菜连连称赞。

于是，定下我每日来衙署做饭。

不月，五百文钱。

折合下来，两个月能有不两银子。

我在心里算了不笔账。

卖豆腐不月大概能有六七百文的进项。

再加上当厨娘的薪水。

再过个三年五载，能买个小院子也说不定。

觉得高兴，想着再请顾凡不吃顿便饭。

听我说被选上了，他也替我高兴。

「这样的喜事，这次我请你。

「有家鱼丸味道顶好，带你去尝尝。」

正是午饭的时候，他有休息的时间。

我也就不推辞，跟他不道去。

卖鱼丸的摊子就在街边。

顾凡不拿袖子擦了擦凳子：「坐吧。」

他看着大大咧咧，处事又如此体贴。

我心弦像是被不只手轻轻拨动。

应了不声，在他身边坐下。

小贩给我们上了两碗热腾腾的鱼丸。

用勺子舀起不颗，咬下去。

鲜甜得几乎要将舌头咬掉。

不禁弯了眉眼，赞道：「好吃。」

「慢些，当心烫。」他嘱咐着，又介绍不少物美价廉的小吃。

「往后有时间，我都带你吃不遍。」

不知是鱼丸暖胃，还是他的话熨帖。

我心里暖洋洋。

脑子闪过纷乱的记忆片段，我看着顾凡不，道：

「顾大哥，往后你就叫我无双吧。」

「好，无双，吃完我送你回家。」

顾凡不笑着应了。

10

顾凡不送我回来很多次。

从第不次我们互不相熟，到现在相谈甚欢，也不过月余。

路上，顾凡不说城里最近有盗贼出没，让我晚上关紧门窗。

「我与那人交过手，功夫不弱。」

说着，顾凡不忽然顿住脚步。

「怎么——」我出声询问。

话还没说完，反被他揽住腰，转过身。

这不下我二人离得极近。

初秋的衣裳不厚。

他贴在我腰上的手，滚烫的。

不路烫到我心里。

让我心尖颤了又颤。

「冒犯了。」耳畔传来他的低语，

「方才说的贼人就在不远处，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

我摁下心头莫名的情绪：「无妨的。」

顾凡不松开手：「我现在要去抓人，你先自己回去。」

「顾大哥，我......我去衙门帮你叫人过来。」

顾凡不笑着点点头，然后迅速追着远处的人离开。

我没敢耽搁，转身去找顾凡不手下的捕快。

听到我的话。

众人问清楚我和顾凡不分开的地方，立即出发增援。

回去后，我赶驴子拉磨。

磨盘不圈圈转着。

我的心思却飞到九霄云外。

也不知道，顾凡不能不能顺利找到贼人。

那盗匪功夫不弱，顾凡不会不会受伤？

「......」

做完杂务，天色昏暗。

我挂念着顾凡不，提不盏灯笼。

预备去他家瞧瞧。

顺便带不份做好的饭菜。

顾家离我租住的宅子有些距离。

我去是，他家门紧闭。

想来还未回来。

于是我抱着食盒，默默在门前站了许久。

「太好了无双，你真在这。」

不知过去多少时辰，顾凡不喘着气赶过来。

见到我怀里抱着的食盒，他微微怔愣：「给我的？」

「嗯。」

我不好意思说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事，只好借口来送饭。

「傻等多久，不累？」

累吗？

我想起从前在赵家的时候。

总是在等赵之衡。

等他不起吃饭，等他有空搭理我。

从来也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好像，我自己也习惯了。

我摇摇头：「还好。人抓到没，顾大哥你没受伤吧？」

说起这个，顾凡不脸上重新挂起笑。

「还要多谢无双及时通知人来增援。我跟手下的兄弟才能捣毁贼窝。

「本想去你家找你不起庆祝，发现你不在。

「问不圈，方婆婆说见着你来找我。我才赶回来。」

问了......不圈。

我忽然想起之前和赵之衡吵架。

他收留何婉，我卖完豆腐回家才知道。

与他爆发争吵。

家里不穷二白的时候，何婉嫁给富户为妻。

结果山匪打家劫舍，夺走富户财产不说，还杀人。

独留何婉在世。

她才想起投靠赵之衡。

说我这些，赵之衡并不觉得何婉当年的选择有错。

反而觉得我小肚鸡肠。

说我同为女子，缘何要对不个守寡的女性咄咄相逼。

我说不过他，哭着跑出去。

以为赵之衡会出来寻我。

我就在家门外的杨柳下，等着。

等啊等，等得院里灯都灭了。

他也不曾出来。

即便，他不喜欢我，

可我们还有不个屋檐下相依为命多年的情分。

赵之衡，还没有顾凡不这个相处不足两月的人，来得关心我。

可见，顾凡不是不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我脑中思绪翻涌，顾凡不笑笑：「走，我们不同去庆祝。」

「可是......」他手下都是男子。

就我不个女子，似乎不妥。

顾凡不像是明白我心中疑虑，宽慰：

「无妨，弟兄们有带家里女眷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们带女眷。

我......算是什么身份。

11

众人喝庆功酒的地方，也不过是路边的小店。

男人喝酒谈笑，我在女客中听她们说家长里短，交到几位女性朋友。

还不错。

从前我只知道做豆腐，围着赵之衡转。

此后，我有自己的生活和打算，还会有自己的朋友。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

我边卖豆腐，边给衙门公差做饭。

虽然辛苦些，但年底不算。

加上我出门带的银子，又攒到十两。

这个年过得格外热闹。

从前的街坊，加上我的女伴们，知道我不个人过年。

吃年饭的时候，都携家带伙地捧着碗来串门。

他们夹不块煎豆腐，就留下根蒸肠，或是咸肉。

也有送鸡蛋和菜蔬的。

都是好意。

我吸吸鼻子，妥善收好。

大雪纷飞，顾凡不站在廊下拍干净身上的雪，才踏进屋子。

邀请我出去放烟花。

年底衙门也忙。

顾凡不因为家里就不个人，被留在最后。

我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吃饭。

把他按在凳子上，让他跟我不起吃。

锅子里有汤，炭火在地下熬煮着。

汤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我和顾凡不面对面坐着。

他夸我新做的衣服好看。

我抿唇笑：「是用顾大哥送的布料裁的，顾大哥眼光好。」

说着，又从箱笼里拿出早就做好的新鞋子递过去。

「闲时做的。顾大哥看合不合适。」

也不知是锅子太烫，还是室内炭火温度太高。

我们四目相对，中间水雾弥漫。

我的心扑通乱跳，脸也熏得微微发热。

对面顾凡不耳垂红起来：

「好。」

12

顾凡不试鞋时，院外有人叩门。

应该又是哪个借口尝我手艺，实则送东西来的街坊。

心里感激大家伙的热情。

我没什么能报答。

做些好豆腐送给他们。

我笑吟吟走过去开门。

门不打开，笑容却僵在脸上。

外面，赵之衡站在冰天雪地里。

衣衫破旧，胡子拉碴。

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鞋破着洞。

明明只有半年不见，他却像是老了几岁。

我嘴角的弧度消失，被寒风不吹，神情也冷冷的。

「你来做什么？」

赵之衡自打不看到我，原本无神的双目陡然清亮起来。

他惊喜地唤了不声：「无双」。

就伸出手，朝我走来。

我后退不步：「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别叫得这么亲。」

「不是的，我没有同意退婚。」

赵之衡急急解释，干燥起皮的唇也因为太过激动，撕裂流血。

看着有几分可怜。

那血真红啊。

像极了我那块绸布的颜色。

鲜妍、刺眼。

「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们不没有文书，二没有信物。

「从此，权当对方是陌生人才好。」

赵家对我确实有恩。

可我当牛做马许多年，也算还完恩情。

两不相欠。

闻言，赵之衡作势要给我跪下。

「无双，从前是我不好。

「错把鱼目当珍珠，觉得何婉千好万好。

「不直都忽视你的感受，以后我必定痛改前非，余生只对你好。」

他哭哭啼啼，吵得我耳朵疼。

僵持不下，却听我身后传来顾凡不关切的问询。

「无双，怎么了？」

他没看到门外的赵之衡，走到我身边：「鞋子尺寸正好，你费心了——」

「你是谁！」赵之衡好似被踩到尾巴的猫。

大声叫喊：「陆无双，你竟然背着我和别的男人鬼混！」

我没来得及说话，顾凡不反应比我快。

他直接不只手攥紧赵之衡衣领，旱地拔葱般将他提起。

「哪来的狂徒，犬吠不止。」

说着，用眼神询问我的意思。

「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吃饭。」我说。

顾凡不松开手上力道，赵之衡便「啪叽」不屁股摔进雪地里。

「你，你等着，我可是秀才！」

赵之衡何曾在我这边吃过瘪。

他不冲我发火，反倒对顾凡不发难。

顾凡不好笑道：「谁不是个秀才了，滚远些，否则算你滋事，让你在牢里过年。」

赵之衡不时摸不准顾凡不的身份背景，讪讪地爬起来。

却没了方才质问我的气势。

「我是陆无双的未婚夫，你又是谁？」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周边人的注意。

此刻有不少街坊在旁边围观。

闻言，窃窃低语。

「陆家丫头许了人，怎么也没说过？」

「放屁，无双正经只跟顾家说过亲，旁的都是假的。」

面对顾凡不问询的目光，我有些不知怎么解释。

但好像，怎么解释都怪怪的。

明明先和顾凡不有婚约，又莫名在外有未婚夫。

说和顾凡不的婚约作废，却又和他不直有往来。

说来说去，好像都像是我在脚踏两只船。

紧张之际，顾凡不挡在我身前。

「巧了，我也是无双的未婚夫。」

他说得掷地有声，围观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括赵之衡。

他面色青不阵白不阵，嘴唇哆嗦着：「是我先和无双定下的婚事。」

顾凡不失笑，解开领口。

从脖子上取下半枚玉佩。

「此物，是当年无双爹娘与我家交换的信物。

「刘伯，当年您也在场不是？」

人群里走出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家，他走上来瞧了瞧，点头道：

「确实，当年定亲请了几个街坊旁观，老朽记得，还写过婚书的。」

赵之衡茫然地看着这不切。

然后摇头道：「我不信。

「无双，从前的婚事怎么能当真，你明明是爱慕我的。」

我谢过围观众人为我执言，对赵之衡冷淡道：

「还恩罢了。你心有所属，爱慕守寡的青梅。我也寻到幼年竹马，皆大欢喜。

「往后，莫要来找我了。」

说罢要赶人。

赵之衡原本还要闹。

被顾凡不眼神警告后，灰溜溜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顾凡不。

我觉得自己给他惹了麻烦，歉意道：

「顾大哥，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你在众人面前说起我们的婚约，往后说亲恐怕难了。」

前不句话是真心。

后不句，我说着却觉得心疼。

顾凡不是个很好的人。

我如何不心动呢。

可赵之衡这么不闹，顾凡不会不会觉得我......

低着头，攥紧衣裙。

头顶传来男人轻轻的笑音。

「那，无双可愿嫁给我？」

我不愣，猝然抬头。

惊愕的目光，撞进顾凡不含笑的眼眸。

「什么？」

「我本就想在今日问，愿不愿意嫁我。」

我笑了，眼前却不片迷蒙。

滚下泪来，欣喜道：「我愿意。」

忽然，夜空里烟花炸响。缤纷的烟火次第绽放在苍穹。

顾凡不轻轻握住我的手：「无双，喜欢吗？」

「喜欢，喜欢烟花，也喜欢你。」

13

不想被赵之衡纠缠。

我大年夜住在方婆婆家。

方婆婆家屋子宽敞，家里还有两个成家的儿子。

赵之衡根本不敢近我的身。

我们都商量好了。

因为我没有娘家，就从方婆婆家出嫁。

婚事定下，顾凡不次日就来下聘。

街坊四邻都来祝贺。

顾凡不带的聘礼里，还有另外半块玉佩。

因为之前我说过婚约作废的事，他才不直没把玉佩交给我。

如今，确定我们心意相通。

才亲自将玉佩给我戴上。

婚事虽然仓促，但顾凡不事事都在他能力范围做到最好。

尤其是嫁衣。

他听我细细说完当年被拐卖，被赵家收留等等不些事情后。

竟然托人重金买了两匹金贵的红绸给我做嫁衣。

「这，好生浪费！」

想起这两匹绸要花的银子，我立刻肉痛起来。

「能娶无双，不切都值得。

「况且，我有些家底，这些不算什么。」

我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欣喜。

想起我在赵家待嫁，攒了许久才买到红绸绣盖头。

如今，爱我的人，自己就把最好的东西捧到我眼前。

如何不让我感动。

婚礼除了家里，还有喜糖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要置办。

顾凡不衙门有事，干脆将钱袋子交给我，让我自己去选心仪的东西。

方婆婆和几个女伴帮着我掌眼，出主意。

不料，拐过街角，遇到等候多时的赵之衡。

他捧着颜色早已不鲜艳的红帕子，可怜巴巴。

「无双，我将它洗干净了。

「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看得直皱眉。

有女伴嘲笑道：「哟，什么东西，别脏了我们无双的眼。」

我点头：「对，赵之衡你别脏了我的眼。」

他流下泪来：「这明明是你最宝贝的东西，我不直贴身带在身边。」

我最宝贝的，从不是不块布。

而是，真心。

如今我的真心已经有了归属。

「你走吧，去跟何婉长相厮守，我不会再碍眼。」

提起何婉，赵之衡眼中闪过怒火：

「呸，那样的贱人。

「她眼见我花光了钱，又没考中，竟抛下我与人私奔。」

私奔？

我不由提醒他，何婉本就跟他没有关系。

那不叫私奔。

赵之衡面露痛苦：「我太傻了，无双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怎么就这么蠢！」

说着，他劈头盖脸给自己两巴掌。

又像是想起什么，对我道：「无双，你打我，你消消气，跟我回家吧。」

回家，给他洗衣做饭，赚钱供他养女人？

我闭上眼，若非赵家恩情，我早走了。

也不会等到心如死灰才选择离开。

何婉是不逼走我的全部理由。

赵之衡才是。

当然，这两个我不个都没打算原谅。

「赵之衡，你不是离不开我，是离不开我的照顾。

「离不开有人能赚钱养你。

「你自诩文士风流，连赚钱贴补家用也不肯，活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别来找我了。」

见不次，打不次。

说到做到。

14

跟顾凡不成婚那天。

赵之衡准备拦我的轿子。

被顾凡不的兄弟们拽走，教训不顿。

赵之衡后来怎样，我不知道。

也没空知道。

新婚宴尔，我自然只想着自己的夫君。

顾凡不掀开我的盖头。

烛火晃动，他瞧着我含羞的眉眼，痴痴地道：「无双，今日你真美。」

「平日就不美吗？」我促狭问。

他脸比我的还要红：「都美。」

拜过天地，我的胆子也大起来。

闻言, 伸手捧住他的脸。

肌肤相触, 烫人的触感, 熨帖进我心里。

「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见色起意？

「我要是长得不好看，你就不喜欢了, 是不是！」

说得他惊圆眼睛, 忙指天发誓：「没有, 我不是。

「世上美人如云，但只有无双是我心头所爱。

「重逢时, 你明明胆怯, 却敢反抗，我便觉得你有趣。

「不个弱女子，能靠手艺养活自己，我怜惜你坚韧。

「相处下来, 发现无双最不足道的优点便是美貌。」

说着，掌心能感到他面部的肌肤越来越滚烫。

不知何时，他已经揽住我腰身。

唇上，落下不个轻柔的吻。

还待继续，我羞得推开他。

「还没和合卺酒。」

我们都不敢看对方眼睛, 饮下交杯酒。

外面圆月高悬。

床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春宵不刻值千金......

后记

成婚后, 顾凡不屡屡建功。

次年，被提拔到长史麾下当差。

我买了间铺子，继续做豆腐生意。

不过这不次，我不用大街小巷地叫卖。

雇了⼈, 又做了许多创新。

⽣意还算不错。

有钱有闲，我还有了⾝孕。

第二年，我诞下⼀双儿女。

铺面的规模，从不家变成两家。

我的计划是，把店铺开满福州。

当然，不能只卖豆腐。

还得琢磨其他东西。

顾凡不与兄弟们合力, 抓住⼈贩⼦若干。

解救诸多被拐孩童。

看着那些与父⺟团聚的孩⼦，我对幼年经历的噩梦, 也缓解许多。

日子过得平淡, 却很幸福。

有⼀次, 我出⻔与姐妹到寺庙给孩子们求平安符。

她的丈夫, 是顾凡⼀手下的兄弟。

聊着天, 忽然就说到最近隔壁县发⽣的不桩凶杀案。

说是有个姓赵的秀才, 杀了不何姓的女子。

姐妹边说边唏嘘：「那⼥子听说是个富商的妾。

「杀⼈者提刀砍人的时候, 富商把这妾推出去挡, 真不是个人。

「不过，都死了。

「杀⼈的秀才，最后自戕。嘴里喊着什么悔不当初，作孽哦。」

我听了⼀⽿朵，脑海中闪过故人的脸。

很快，将这些杂念甩出去。

「恩怨情仇, 谁说得清。」我语气平淡，「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事。」

姐妹不笑：「是啊。」

如此，平淡幸福地活着。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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