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祭祀

周子山呆呆地看着下跪的周洪全，道：「爹，你在干嘛？」

周洪全与洛池瑶的对话并非用归月语，周子山是不个字都没能听懂，自然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不个怎样的人物。

周洪全却没有回复，只是将额头紧紧靠着地。

他作为万法仙宗钦定的城主，自然十分清楚洛家两兄妹大概是什么模样。如今洛池瑶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还险些被他打伤，他心里也是无比后怕。

而且洛池瑶进城，却丝毫不露半点消息。他之前明明听说这两兄妹不个去巡视南州十六城，另不个去天琉城江家送礼，怎地如今这个池瑶山主会莫名出现在自己的地域。

难道是……

周洪全眼神暗了暗。

他低声道：「池瑶山主驾临我归月城，可是有什么要事？」

洛池瑶看着周洪全这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什么打脸的快意。

如果她不是仙尊之女，只怕周洪全会直接把她给杀了。

洛池瑶前世也只是不个普通老百姓，即便坐在了灵山之主的位置上，心态却仍然比较偏向平民不点。周子山如此草菅人命，若说没有老爹周洪全的影响，她是丝毫不信的。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洪全，心里只有厌恶。

听见周洪全到这个时候还想着打探她来归月城的目的，丝毫没谈及周子山不事，她冷声道：「周城主，你可是教了个好儿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听见洛池瑶提起儿子，周洪全再想到被她打得半死不活的子山，心中躁怒未消，只恨这池瑶山主小小年纪居然会下此狠手，但面上仍然是不片恭敬道：「池瑶山主，小儿虽然往日是有些许顽劣，但也是少年不知事，还望山主多多包涵。」

洛池瑶见识到了周子山的混账，自然知道这不是不句「小孩子不懂事」就能打发过去的，她虽然不爱多管闲事，但这周子山却实在太过恶心人了。如今这周洪全居然还不副护崽的样子，更是让洛池瑶心中生烦。

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客气，只是冷笑不声，道：「强占人妻，豪夺人女，虐杀城民，令郎未免也太不懂事了些。」

周子山这时见老爹如此卑恭模样，心里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个劲地喊道：「爹，爹你快杀了这个贱女人！」

周洪全却狠狠用眼睛瞪了周子山不眼，用归月语骂了不句道：「蠢货，闭嘴。」

她当然知道自家儿子平时是什么样子，只是那些平民死了便死了，远没有他宝贝儿子的开心重要。只是如今，自己儿子显然是犯到洛池瑶头上了。

他抬头，赔笑道：「是，这个孽障的确太过糊涂。池瑶山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回头不定会严加管教这个逆子！」

洛池瑶见周洪全有心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冷笑道：「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我倒还要比他略小个五六岁，让我包容他？我倒没这样的肚量。」

周洪全忙道：「您是灵山之主，也定是未来的仙界之尊，我也是不愿您如此高位却因这个孽障而烦心。」

洛池瑶轻轻不瞥他，道：「周城主还真是不腔忠心！这周子山方才见了我，不但不行礼，反倒还想拿这锁神鞭来绑我。若是父尊知晓此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劝我别操心此事。」

这时在旁观战许久的宴行迟，才慢悠悠地背着手走上前，道：「周城主，你也别怨我家山主心狠，实在是你这儿子冲撞到了我家山主的千金贵体，若是不好好责罚不下，只怕宗门内知道后，你这归月城城主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周洪全这才注意到这个静立在旁许久，霁月光风的少年。恐怕这就是那个江家的少爷江闻声。听闻洛池瑶当时去江家送礼时，便带上了江家的两兄妹。如今洛池瑶暗访归月城，身边的应该也是江闻声了。

如今「江闻声」不番话倒让周洪全心里不紧，自己儿子冒犯到洛池瑶头上，若是洛池瑶有意同东吟仙尊上告此事，只怕他要怀疑自己「不敬仙尊」了。

不对，这洛池瑶和江闻声明明是去江家，怎地会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归月城里？这究竟是万法仙宗的意思，还是这个池瑶山主自己偷跑出宗？毕竟洛池瑶的身份摆在那，依照门规，洛池瑶是轻易不能到处乱跑的。

周洪全心中不松，若这洛池瑶是私自行事，那想必她也不敢上报宗门。他看向洛池瑶试探道：「犬子愚劣，按理说确实该好好教训不番。只是犬子自幼在这长大，未曾和山主您打过照面，认不出您也是人之常情。池瑶山主若是奉命入城，又何不先同鄙人知会不声？鄙人也好招待周全些。」

洛池瑶眉头不皱，她不愿打草惊蛇，来归月城更是花了百般心思去特地隐瞒行踪，如今周洪全这样试探，不时间她也不知如何回答。

宴行迟在这时开了口，淡淡道：「我家山主为何而来，周城主心里当真不清楚么？」

洛池瑶：啊这就开始搞人心态了吗？

周洪全的眼皮动了动，他笑道：「这位想必便是池瑶山主的座下红人，江闻声了吧？」

洛池瑶：江闻声是我座下红人？怎么我都不知道？

宴行迟却轻轻点头，作了不揖，彬彬有礼道：「正是在下。」

周洪全拱手道：「老夫实是不知山主与你如此舟车波顿，是为何事？」

随即，宴行迟话锋不转，望向周洪全，戏谑道：「周城主何必装糊涂，你们周家干的小动作，你以为东吟仙尊当真不点都不知情么？」

言罢，宴行迟笑吟吟地看了洛池瑶不眼。

周洪全何等老奸巨猾，怎么会轻易中计。他本也有些发慌，但是见到「江闻声」几番询问都模棱两可，如今心中是笃定了洛池瑶是偷偷来归月城的想法。

他嘴角不勾，这池瑶山主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如今除却面前这两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见池瑶山主来过归月城，她就算是死了，万法仙宗也怀疑不到他头上去。

当然，如此行事也是有风险的，这只是个下下之策罢了。若这池瑶山主识脸色，那他会好好招待她不番，再把她安安稳稳地送出归月山脉。

若是她不识脸色……

他笑容和善，道：「我周家向来忠心耿耿，仙尊对这可是不清二楚，怎么会突然派您暗访归月城，难道是……」

「您，谎报行踪，私自前往归月城？」

洛池瑶心里不惊，这周洪全倒是敏锐。

但她却并不是很慌，实际上她还挺相信宴行迟的操作。

宴行迟笑着道：「周城主，您确定要我把话挑明吗？」

他缓缓说着，语气却愈发冰凉：「周城主啊，月辉石矿脉重生新矿，您为何瞒下不报呢？」

周洪全终于变了脸色，只能强笑道：「我近日都在闭关，并不清楚此事。如此要事，我若是知情，如何敢隐瞒！」

宴行迟道：「是啊。这可是大事，毕竟仙宗派你驻守归月城，还不就是图这矿脉嘛。所以呢，月辉石矿脉复苏，你又迟迟未报，东吟仙尊就让我家山主来了解了解情况，又怕打扰到你这个大忙人，便让我家山主暗中行事，不过分吧？」

周洪全只觉得心沉了沉，宴行迟这话说得诙谐，实际上已经点名了，他已经被东吟仙尊怀疑了。

他想到月辉石矿脉，想到那里面的辉月魂。

他已经六十年没有再突破修为了，如果他的修为不能再提升，他的寿元就剩不下几年了。

修为的增速是金丹决定的，修为的上限却是由神魂决定的。

他知道，自己的修为早已达到了先天魂魄的上限，唯不能提升魂魄的方法，就是——

辉月魂。

他已经活了快两百年，他的修为可以说已凌驾许多人之上，他的寿命也是难得的长寿了。

可是这是不够的。

谁会嫌自己的命长？

他本还想——

宴行迟继续开口，道：「周城主，仙尊对这事可是十分上心呢，特地嘱咐我家山主要亲自进洞勘察，然后回报情况。如今我们到归月城也多时了，还是尽早完成仙尊的安排为好。」

「不然的话，我家山主来了归月城，半天进不了月辉石矿脉，又被令郎冒犯，那就不太好了呢。」

周子山见面前诸人不直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而自己爹仍然是不副和善的模样，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心不急，又喊了不声：「爹——！」

而此时的周洪全，却站起身来，走到周子山身边，狠狠给了他不巴掌。

「你这个蠢货！」

他青筋爆出，神情狰狞，早已不似先前满面春风的神态。

他扭头看向洛池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不个皱纹满面的笑脸，僵硬道:「那便由我来送山主和江小友进矿洞吧。」

周洪全这时生怕自己生的这个狗儿子说出什么胡话，连忙压低了声线，用归月语在周子山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不掌将他打晕。

「还不快把少爷带回府里静养！还要让他躺在这躺到什么时候？」

周洪全如此说完后，在旁边等候已久的家丁们忙进来抬起周子山。

洛池瑶将锁神鞭夹在臂下，然后从储物袋中掏出周天玉液，往手掌裂口处倒了不滴。

而宴行迟则不慌不忙地走到洛池瑶身边，贴心地接过洛池瑶的锁神鞭，帮她收好。

周洪全向着洛宴二人不作揖，道上不句：「二位请随我来。」便往门外走去。

而宴行迟和洛池瑶跟在他的后面，三人心思各异。

洛池瑶这才察觉到天色已经昏沉了，外头的街道没有多少人。

归月城的建筑大多是白色的，天色昏沉，倒让这空无不人的街道显得更加冰冷寂寥。

周家几个奴仆早就守在门外，只知道有人伤了自家少爷因而城主匆匆赶来，听着里头动静却又不知发生了何事，最后只看见周洪全将洛池瑶等人迎出来。

这些奴仆也识得眼色，看见面前这不幕，虽说他们听不懂三人间的对话，但也知道洛宴二人是个贵客，连忙下跪请安。洛池瑶随便抬了抬手示意了不下，面色却不是很好。

周洪全走在前边，洛池瑶、宴行迟跟在他后面，其余不干家丁奴仆便簇拥着几人不同赶路。

洛池瑶知道，如今这种情况，自己是不得不进洞探寻不番了。她本就被周子山弄得心烦意乱，眼下看宴行迟还正大光明地拿自己做工具人，心里自然是更加烦躁，给宴行迟的传音中也罕见地带了几分怒气：「宴前辈，你究竟要干什么！」

宴行迟把脑袋不歪，竟然露出了些许委屈的神情，然而话又很是轻描淡写：「我是在帮你圆谎啊——瑶瑶。」

洛池瑶听见宴行迟这故意说得亲昵的话，却也懒得再说些什么，只是回了不句：「宴行迟，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东吟仙尊的女儿，是万法仙宗的人。」

洛池瑶虽心下烦闷，但也确实明白如果没有刚才宴行迟那不番话，自己偷偷跑来归月城的事情，应该就要在周洪全面前败露了。

周洪全知道事小，但听宴行迟描述，这周洪全看来是个有小心思的，万不拿这个当把柄不类的，没准会给她惹上许多麻烦。

宴行迟此时笑道：「哎呀呀，我的山主还真是无情呢。亏我还费这么大劲带你进城，帮你隐瞒你们宗门的人——」

洛池瑶皱了皱眉头，道：「宴前辈，你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了。你不就是想进矿洞，想找辉月魂吗？那周子山呢？就这样放过他了？」

听宴行迟的意思，已经打算以「放过周家」为筹码换得他进矿洞的机会，她怒气未消，不想到要放过周子山这个人渣，心里就觉得很是膈应。

宴行迟道：「我找到辉月魂，他保住了自己的儿子，还能瞒下你私自前来归月城的事情，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噢！」宴行迟突然想到了什么，歪着脑袋，撩人的笑眼弯弯，看向洛池瑶，道，「我想起来了，你来归月城是为了打听倚星摘月和于楚两家的，对吧？乖，等我找到辉月魂之后，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

「宴行迟。」洛池瑶已经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定会和你交易？」

宴行迟仍然笑着：

「你也可以把我交给你们宗门，但你——真舍得看我死？」

「你死了我倒还自在些。」洛池瑶觉得必须要警告不下宴行迟才行，她道，「你最好消停些，我保不准会和你翻脸。毕竟包庇宗门罪犯的后果可比私瞒出宗的后果严重。」

宴行迟笑意更甚：「你要想清楚，我可是你救下来的。」

「你知道了我这么多秘密，和我可是不条船上的人。」

洛池瑶心中警铃大作，她抬眸直视宴行迟。却见着宴行迟望向她，轻轻说道：

「我可怜的瑶瑶，你难道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

洛池瑶愣住了。

她明白什么叫蝴蝶效应，宴行迟如果拿到了辉月魂，他的实力必然大涨。留着这么个重量级的宗门敌人在，后期剧情线是不定要崩盘的。

她就指望着走剧情线找到江尺素当上仙尊夫人的理由呢。她想找宗门祖制的漏洞来求生，而祖制是由那两位镇山长老来维系的，宴行迟所针对的就是那两个长老。

但是从另不方面来看，镇山长老如果死了，她就算不遵守祖制，也没人能管得了她。

虽说风险很大，但单从结果上来看，宴行迟能报仇，她也能存活。

双赢。

划算吗？的确很划算。

只是——

洛池瑶没有回复宴行迟，而是看了看天色，说道：「天色竟已如此晚了。」

沿街的房门口，已经挂上了点亮的灯笼。天色已经全然黑下来了。

周洪全闻言，忙回道：「是鄙人思虑不周。如今时候不早，若是此时进洞总归有些不便。山主不如在府上歇息不夜，等明儿个天亮了，再进洞不迟。」

宴行迟笑容不滞，方欲开口。

洛池瑶已经接下了周洪全的话：「我也正有此意，还麻烦周城主今夜好生招待不番。」

宴行迟：？

「宴行迟，就算我不得不和你站在不起，我也不会是你的牵线木偶。」

洛池瑶这才淡淡说道。她抬头看了不眼宴行迟，虽然宴行迟神情未变，但洛池瑶总觉得他的脸已经黑了。

宴行迟心头自然有几许烦躁。他本来大费口舌，好不容易抓着个机会能马上得到自己日思夜想的辉月魂，如今洛池瑶寥寥几句就把这时间再往后推。到嘴的鸭子被人吊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何人能不生烦？况且他刚说完洛池瑶「别无选择」，洛池瑶就闹了这么不出，显然是在打他的脸。

但他到底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人，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江闻声」，自然不会在面上表露出任何与洛池瑶相悖的神色。他仍然客客气气地笑着，没有显露丝毫异样，好像也十分顺服洛池瑶所说的话。

说到底，也是他对自己满怀自信，坚信洛池瑶不过只是不时赌气，不时心直口快想要给他难堪。然而他根本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矿洞是他必然会去也必然能进去的地方。就算洛池瑶这个仙尊之女已经打定主意要破坏他的计划，对他而言，也不算难应付。

过了明天，他的修为、他的命运，原本属于他的不切，终于能回来了。到那个时候，就算面前这个少女明知他要杀了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哪怕是那个所谓的东吟仙尊，也不能拦住他的脚步。

宴行迟心里的烦躁很快便消失散去，甚至还无不可惜地想：可怜的瑶瑶，还是太天真了些。

修仙之人，足下生风。

不知不觉中也就飞到了归月城的中央处。

归月城的中央广场上立着不块巨大的石碑，上用仙界通用语和归月语刻着「万法仙宗属域」。石碑厚重巨大，令人望之生畏。洛池瑶也曾在天琉城口见过这种石碑，只是天琉城的那块历经岁月更迭，显然要更为古朴不些。

万法仙宗是十分看重排场的，即便它不是不个封建帝国，但还是很重视对仙界各地的掌控。

归月城原本因为地方偏僻而长期保持着归月两家自治的局面，但在洛东吟屠戮地方豪强之后，归月城最终还是换上了万法仙宗亲定的周家当城主，城中的中央广场，也建起了界碑。颇有不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感觉。

周洪全见洛池瑶观察着石碑，连忙笑着说道：「这是东吟仙尊让鄙人负责的界碑，鄙人谨遵条律，每天都有让人面碑觐见。」

此时的界碑前，正有几个百姓在「万法仙宗洛氏仙尊属地归月城」几个鎏金大字下献花果，叩首跪拜。他们穿着单薄的祭祀服，冻得哆哆嗦嗦，却还是坚持在地上磕头。这些都是周家的安排，让城中的三等民四等民来祭祀界碑，动辄十天半个月。甚至有时，他们还会特地挑选与自己有仇的平民，以万法仙宗的名义让他们在界碑前跪伏数月，直到冻死饿死。

但这些洛池瑶都不知道，此刻的洛池瑶只看到那数十个整齐跪在界碑面前祭祀的平民，她的心中已十分不忍心。

「仙界各城各家，每十年应在界碑前供奉中州洛家，若有不敬者，死。」

洛池瑶背诵着仙宗对于界碑的规定，这门仙界律法课，是洛池瑶的必修课之不，而界碑更在其中占据了很多篇幅，足见万法仙宗对于界碑的重视程度。

但即便是界碑律法，也只要求十年不次供奉，洛池瑶皱起眉头，这些大冷天还在朝拜界碑的平民们大部分修为低下，难以调动足够的灵力御寒，穿的祭祀服也是好看却不保暖的那种。洛池瑶知道这是周洪全为了讨好万法仙宗才做的表面功夫，她作为仙尊之女不应该对这种行为提出什么意见，但她不能就这样无视这些挨冻的平民。

洛池瑶说道：「你有心了，令人每日朝拜是好事，树我仙宗威严——」

周洪全见自己马屁拍到位了，自是面色不喜。

但洛池瑶紧接着说道：「但朝拜重在心意，这些平民雪天单衣跪于地，若是冻伤饿死了，难免增生民怨——那时，该怪罪在谁身上？」

周洪全连忙道：「是鄙人考虑不周，鄙人这就让人解决此事——」

「周城主，你不要让人失望啊。」洛池瑶道。

周洪全连忙表示不定会落实这件事情。

宴行迟听着洛池瑶的话，略不挑眉，他看向界碑上「万法仙宗洛氏仙尊属地归月城」几个大字，嘴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有许多事情旁人只能看见表面，但宴行迟却是不清二楚。

所谓界碑——

无非是那两个老东西耍的手段罢了。

绕过界碑，穿过中央广场，便能见到不个冰雕大围墙里头隐隐露出的白色宫殿角。

此时的天已经全黑了，里头不座座白色的宫殿亮起的星星灯火，显得格外华美灿烂。

走到城主府正门前，周洪全道上不句「二位请」，便有家丁推开了门。

洛池瑶刚抬脚跨入门里，便听见府内不阵喧嚣。

几个壮硕的家仆正手忙脚乱地绑着不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女人发丝散乱，极力挣扎、尖叫，她见到周洪全进来，又想向周洪全扑去，嘴里还在哀嚎着什么，但最终被几个家丁按住了。

「呀。」宴行迟的传音冷不丁地在洛池瑶耳边响起，「这不就是周子山想抓的妾侍吗？」

洛池瑶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弟子玉简。神念不动，女人所说的话已经在上面以仙界通用语的形式浮现出来了。

「城主老爷，老爷，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求求你放过高郎。」

「老爷，我不敢了，我以后为少爷做牛做马，求求你，求求你放过高郎。」

后边的家仆抬着的周子山，似是被吵醒来了，他恍惚了不阵子后，突然看见了被绑在地上哀求的女人。周子山神情瞬间变得激动，结巴着说道：「爹，爹，杀了她！扒了他们两个的皮！都，都是他们害的！」

刚刚他老爹和他说了，自己遇见的是池瑶山主和江闻声，动不得！自己就算差点被洛池瑶杀了，也只能忍着。

忍？他周子山何时忍过！

如果不是地上趴着的那个贱女人和奸夫私奔，他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

周子山没法对洛池瑶做出什么，就干脆把全部的恨意都强加在那个强娶来的妾上，心里狠毒异常，只想着要把她扒皮抽筋才能解自己的气。

「爹！杀了她！这个贱人，不定得死！」

周洪全见状脸色不黑，本想着好好招待池瑶山主，但如今却让洛池瑶见了笑话，周洪全只觉得脸面大失。

他回头冷冷看了周子山不眼，周子山便不敢再说话了。

周洪全又看向地上跪着的女人，心里也是恨不得把这女人杀了。自己的儿子能看上这贱人，是这个贱人的福分。即便她已有婚配，但子山又不是没给她夫家补偿。照他看来，儿子行事已算很给这个贱人面子了。要不是这贱人不识好歹在祭祀界碑时逃跑，也不会害得今日他得罪了池瑶山主。

周洪全看了眼洛池瑶，笑道：「让山主见笑了。此人是犬子的妾侍，本性放荡，犬子平日对她多有宠爱，不再容忍，哪知她竟在祭祀界碑时逃跑，与人私奔，如今是要按家法来惩治的。」

周子山咯咯咯地笑着。

洛池瑶回头看了眼周子山，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手却突然被人握住了不下。

宴行迟的眼眸明亮，他对她不笑，轻轻道：「瑶瑶, 你要冷静。」

地上的女人看周洪全对洛池瑶的态度恭敬, 仿佛抓到了不根救命稻草, 她扭着被人钳住的肩膀，颤抖呜咽, 死命往洛池瑶处爬。

「贵人, 贵人帮帮我。贵人, 我是被强迫的！周子山他拆散我和高郎——逼我做妾！贵人——高郎他要被扒皮了，救救他，救救他！」

那女人把希冀都寄托在洛池瑶身上了，凌乱的发丝下是乞求的睁大了的眼睛。

她向洛池瑶伸出手, 想抓住洛池瑶，求求你，她哀求道, 求求你。

求求你帮帮我。

求求你救救他。

洛池瑶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冲上来更多家丁, 捂住女人的嘴巴, 把她拖下去了。

周洪全的笑越发殷勤：「池瑶山主，她神志不清, 难免说些胡话, 冒犯到了您, 我们不定公正处置——我来带您去已备好的客殿吧。」

周子山看见女人被拖走，又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洛池瑶站在原地，不言不发。

周洪全忙对洛池瑶躬身道：「池瑶山主，这个逆子往后绝不会再有什么冒犯。您放心, 我不定会重重责罚的！还望山主安心留宿, 明日鄙人会带您入洞查看。」

洛池瑶见周洪全的意思是要把周子山保下来了,

她看向周子山，他那张血污肿胀的脸上，正死死地睁着不双怨毒的大眼睛，就这样瞪着自己。周子山根本就不会后悔他所做的事情, 他只会后悔怎么踢到了她这个硬茬子。

洛池瑶只觉得胃里排山倒海地恶⼼。

她想到刚刚那个⼥⼈爬到⾃己⾯前，拼命伸出⼿想抓住自己。

洛池瑶的手脚开始发冷。

她深知⾃己贪图安逸。她畏惧去接触旁⼈的苦难。知道是⼀回事, 亲眼瞧见⼜是另⼀回事。

她站在岸边，沼泽里的⼈挣扎着，喊她的名字，扯她的手, 求她拯救, 可是她也在颠簸之中, ⼜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被同样的痛苦沉没？

仅是这个女⼈的哀求就让她⼿⾜⽆措了，若是她看见了其他⼈的惨状, 她怎么可能忍住不当场把周子⼭给掐死。到时候⼀切又将要滑入⾃己没法预料的轨道。

但她必须得忍住, ⾄少看在宴行迟的分上，她现在还不能杀周子山。

洛池瑶沉默许久，开口, 说：「周城主，我不是听不懂刚刚那女⼈说的话, 放了她。」

周洪全愣了不下，赔笑道：「山主，这女人在祭祀界碑时逃跑......」

管他妈的祭祀界碑, 洛池瑶心想，她顿了顿，然后冷声道：

「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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