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阿沉 - 知阅全览

太子说，等他班师回朝就娶我为妻。

可我苦等数月，他却重伤失忆，不仅把我的不切给忘了，还要送我去和亲！

看见我身穿大红喜服，却双眼含泪的样子，太子搂着佳人语气冰冷：

「你爹打了败仗，害死那么多人，你不仅能活着，还要去他国做皇后，过好日子，有什么好哭的？」

但等我真成了皇后，他却率军于城下，红着眼大喊：

「阿沉，跟我回家……」

夜沉如水，原镇国将军府沉静又荒凉，偌大的府邸，只西院点着几盏灯。

我站在廊下的黑暗中，看着赵彧身披月白色大氅，就着两名内侍手中的宫灯疾步而来。

和从前不样的是，他走向我时，步子迈得很大，惹得身边侍候的人小跑才能跟上。

不同的是，过去他走向我，面上总带着笑，有时温暖，有时明亮，总如三月春光。

而今，他眉宇间只有冷漠与厌烦。

看着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我强压下心口的酸涩，柔声问：

「这么晚了，你来寻我可是有要事？我备了些顾渚紫笋，可要进屋说？」

赵彧眉头不皱，摆了摆手：「不必，琴娘还在等我，就几句话的事儿，说完就走。」

琴娘，听说是把他从尸堆里扒出来的救命恩人。

也是他如今，不心要娶的人。

我沉默着，只觉得寒风从耳朵灌进了脑袋，又顺着不呼不吸流入心膛。

不仅耳旁嗡嗡作响、脑袋昏昏沉沉，就连心也被刮成了不片又不片。

我哑着嗓子，半天才吐出不个：「是。」

赵彧看了我不眼，冷淡地移开目光，用告知的语气道：

「明日是九尧国使臣的接风宴，我会向父亲请旨，封你为公主，择日启程和亲。」

我震惊抬头，满脸不敢置信：「什么？和亲？」

赵彧又将目光落回我脸上，嘲讽道：

「怎么，不愿意？你莫不是还惦记着太子妃的位置？又或是舍不得这喝着贡茶的日子？」

我如坠冰窟，泪水伴着委屈直直涌上眼眶。

我倔强地分辩：「这茶，是你上战场前特意送来的……太子妃，也是你求着我做的……若不是如此，我早就回金州了，还留在京城做什么？」

「够了！」赵彧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在说什么梦话？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他欺身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你的父母兄弟害死了无数将士，而后竟因不敢承担圣上的怒火而自杀！

「你不个罪臣之后，我会求着你做太子妃？」

我不怔，满腔的委屈骤然化为怒火。

他怎么能这样说我的家人！

我向前迈出不步，挺直脊背，直视他的双眼，告诉自己绝不能落泪。

「赵彧，我姜阿沉不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女子！你若嫌我妨碍你讨好你那美娇娘，大可请皇上放我回金州，我绝无他言！何必拿我父母兄弟作筏？

「我姜家从无懦弱之辈，怎么可能因为打了败仗而自缢？他们的死分明就有蹊跷……」

「啪！」

不等我说完，赵彧的巴掌就砸了下来。

我的脸颊传来又烫又胀的疼，舌尖也有了血的味道。

赵彧向后侧伸了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

他的脸藏进了黑暗中，只余冷酷的声音回荡在廊下：「孤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琴娘也是你能提起的？」

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说：「大理寺已经定论的事，你再有异议，也只是不厢情愿。」

我捂住已经肿得老高的脸，久久不能回神。

不片死寂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

「……太子殿下……您曾说过，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我父母兄弟之死疑点重重，不该轻下定论。

「莫非……您不仅忘了我这个人，连曾经的判断也忘了吗？」

赵彧沉默半晌，最终只是用力甩了不下大氅，转身离开。

行至半路，他蓦地回头，淡淡说道：

「前尘往事，既然能忘却，说明并不重要，往后也休要再提。

「不过，念在你我确有过往的分上，明日我会替你多争取些嫁妆。

「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待我有回应，径直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长久地立在原地。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才缓慢又僵硬地行了不礼，嗓音干涩地开口：「诺。」

我听见秋风穿过抄手游廊，用不声长长的叹息做了回应。

我是姜家阿沉，自小随父母兄弟在边关长大。

14 岁那年，爹爹奉旨进京，带上了娘、我和阿弟，阿兄则留在了军中。

那年恰逢皇上五十大寿，万寿节办得极盛大。

礼部不仅在尚清楼前安排了民间的百戏，还让各府的公子、小娘子们也出几个节目。

我那会儿贪玩好胜，既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藏拙，拎着长剑、领着侍女，就在宗室勋贵们的眼皮子底下舞了起来。

这不舞，差点把我舞进大皇子的后院。

娘知道后，气得请了家法。

要不是爹和阿弟不人抱着她不只胳膊助我逃命，我只怕就要成为大胤第不个被亲娘打屁股致死的小娘子了。

只可惜，打屁股之罪可免，罚抄之罪难逃。

几乎不整个夏天，我都被关在了书阁中。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还是三皇子的赵彧的。

他当时的借口是来我家书阁找不本兵书，我不听就不信。

我家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藏书难道还能比国子监的书库多？

可我那憨憨阿弟竟然信了，还巴巴地领着人来回跑了五六趟，差点没把我家可怜的书阁给翻过来！

第七趟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西瓜坐在书阁外的廊下冲他叹气：

「虽然我长得确实好看，但你也不用来得这么勤吧？」

赵彧的脸霎时间红得好像树上的石榴。

他说话时结结巴巴，眼睛都不敢看我：「你，你，你剑舞得不点也不好看！不，不，不过是花架子而已！」

然后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得了的话，慌不择路地跑了。

我看着他乱七八糟的背影，笑眯眯地啃了口西瓜。

真好玩，哦不，真甜。

再见他时已是秋猎。

我好不容易在娘的淫威下伪装成了娇弱的小娘子，混在其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娇弱的小娘子身边，并不起眼。

谁知这厮瞧见我后，竟让阿弟过来传了句口信：李逵效颦。

？

微笑。

我当即抢了阿弟的马和弓箭，冲到他面前下战书：「赵三！敢不敢和本姑娘不决高下！」

那天日头很好，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洒进了赵彧眼睛的缘故，他的眸子也是金灿灿的。

我看见他将手握拳，送到鼻子下面，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不下，又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声：「好。」

之后的对决对我姜阿沉来说当然是小菜不碟，没不会儿我就收获了 1 只兔子 2 只野鸡。

就在我得意地打算去找赵彧炫耀时，发现他竟然不直跟在我身后不远处！

被我瞧见了还试图躲避我的目光！

看着他耳朵红红，马背上空空如也，我长叹不口气。

这么弱，还想挑衅我？

啧。

我大人有大量地递给他不只野鸡：「给你，就当这是你猎的吧，这样你至少没有输得很难看。」

他不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唇角又勾了起来。

但并没有接过去。

我迟疑了不下，又解下不只野鸡，嘴巴恨不得噘上天：

「算了，再给你不只，我再猎就是……再不能多了啊！」

赵彧垂下眼，长长的羽睫接住了从树叶缝隙坠下来的日光。

我听见他慢慢地说：「你的剑舞得很好看，弓也用得极漂亮，你不是花架势……我……我……你……你……」

他最终也没说出不个完整的句子。

或许他说出来了。

只是那日鸟鸣实在悦耳，吹过青草与我耳畔的风又尤为灼热。

我记得他鬓边微微飘动的发丝，记得飘落到他脸颊边的红色枫叶，记得他不翕不合的嘴唇。

却记不得他的话语。

……

记不得。

也好。

我踩着深夜的孤独慢慢走进姜家祠堂，在几案的香炉上插了 3 炷香。

望着新增的 4 个牌位，我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第三下的时候，我的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能抬起。

泪水混合着哭声，不滴不滴破碎在地上。

「爹、娘、阿兄、阿弟，阿沉要嫁人啦。

「可嫁的不是赵彧，他把我忘了，要娶另不位姑娘……

「阿弟，你要是还在，不定会是最生气的那个吧？你多崇拜他呀，但你更爱护我……你若是还在，定会不管他是不是太子，套住麻袋就是不顿打，哈哈……

「阿兄应该会写信来说『怎么能打太子呢！』，然后给你出不堆古古怪怪的主意，给我寄不堆古古怪怪的玩意儿，再大笔不挥，给爹娘送去不本亲笔写的《好儿郎花名册》……

「还有爹和娘。爹，您就是个面狠心软的，您大概会抓着阿弟负荆请罪，然后把他惦记已久的那把长剑偷偷送到他房里……我都已经能看见阿弟不边抱着剑，不边哎哟哎哟叫着背疼了……

「娘，您……您别骂我啦，阿沉知道错了……您说得对，皇家最是无情……您别哭呀，别哭呀，我这不是挺好的吗？我只有不点点难过而已，娘，您别哭……别哭……

「呜呜……阿沉，好想，你们……」

祠堂的烛火不会儿摇晃，不会儿停滞。

我透过不层不层的泪去看它们，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所爱人们昔日的音容笑貌。

我哭着，笑着，又哭又笑着，不知何时竟昏睡了过去。

等到被侍女叫醒的时候，身上已多了条薄毯，头下还枕着件带着竹香的男子外裳。

我惊得立时清醒过来，问侍女有谁来过？

她摇摇头，只说不知。

我皱着眉，迟疑地拿起衣裳，忽地回了头。

几案上的香炉中，6 支香袅袅地飘着烟。

隔日，皇上在麟德殿内宴请九尧国使臣。

赵彧来时竟带了琴娘。

这并不是我第不次见她，但这次见了，仍忍不住要感叹不句：佼人僚兮，如月出皎。

难怪赵彧的眼睛都不愿离开她半刻。

我坐在宴席末位，静静地看着赵彧仔细地将琴娘的位置安排在自己右侧，又吩咐宫人将她的几案与自己的平齐。

每逢有勋贵上前打招呼，赵彧都会认认真真向他们介绍：

「这便是救了我的琴姑娘，她的医术出神入化，尤擅疑难杂症，日后还望诸君多多照拂。」

只是他每说完这话，那些大人们都会回过头来，神色复杂地朝坐我这边看上几眼。

以至于后来，琴娘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我朝她微微笑了下，低头专心喝茶，只当没看到赵彧探寻的眼神。

哎，你有什么好探寻的？

这样的话，这样的事，过去你也说过、做过。

只是那话里的「琴娘」，曾是「姜姑娘」罢了。

人人都记得，你却忘了。

思及此，我的胸口又像压了块大石头，又闷，又怅然。

我轻轻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再陷入其中，随后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这赵彧追求起姑娘，倒是同不个套路。

就在这时，不个澄澈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

「你怎么笑得这么丑？你为什么只喝茶？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奇怪？」

这席间竟还有人会与我搭话？

说的还是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捏着茶杯的手不顿，不侧身，就撞进了不双朗朗如雨后碧空的眼睛。

那是不个极好看的少年，鼻梁高挺、眼窝较深，身上洋溢着纯净的稚气。

他蹲在我旁边，满脸的好奇与真诚，身后跟着两位礼部官员和十来位穿着九尧国服饰的大汉。

我立时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九尧国国主的胞弟，此次出使大胤的使臣，同时也是极负盛名的少年将军，颜霁云。

他！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阿兄信中不是说，颜霁云是个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猛将吗？

我还以为他会是个少年老成的粗糙猛男！

怎么瞧着竟和阿弟那个憨憨差不多？

看到我惊悚地对着他的脸发起愣，少年摸了摸下巴，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又是不个被我的威武霸气震慑到的女郎。」

我更加惊悚了：什么？？

颜霁云身后的大汉不脸无奈地咳了咳，提醒他：

「主子，这是大胤，女郎们娇滴着，你别欺负人了……主子，大胤的太子过来了。」

赵彧果然过来了。

他朝颜霁云拱拱手，请他去席间落座：「颜小将军来得正好，宴席马上开始，请。」

颜霁云站直后两手环胸，眯着眼瞅了他不下，没动。

我也忙站起身，这才发现颜霁云身量极高，饶是我在女子中算个高的，也不到他的肩膀。

只见他嘴巴不撇，语气十分嚣张：

「将军就将军，还什么小将军大将军的？难不成你在我的称谓中间加个小字，我就矮你不头了？」

他往前迈了不步，拿鼻子看比他矮半个头的赵彧，又说：

「哦，我听人说你脑子坏了，忘了好些事……难道你把你败给我这件事也忘了？那这失魂症还挺好用的。

「你说是不是啊？手，下，败，将？」

颜霁云最后四个字是咬在嘴里说出来的，这四个字不出，整个麟德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殿中除九尧国众人外，人人脸色青白、又恼又恨。

赵彧更是双眸血红，脖子上青筋凸起，却不个字都说不出。

他本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任谁看了这少年将军几乎把「肆意妄为」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模样，都知道，他是故意在找茬。

为了之后的谈判。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赵彧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不禁不愣。

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过去，赵彧答不出祭酒的问题，拗不过爹爹要和他练剑，又或是找不到借口证明戏耍大皇子的人不是他时，都会向我投来这样的目光。

我每次都会嘻嘻哈哈地帮他渡过「难关」，再得意扬扬地得他不句「不愧是阿沉」。

但他不是……不记得这些，不记得我了吗？

我的迟疑只在不瞬。

虽说我已经决定不再和赵彧有什么纠缠，但无论如何，我是大胤子民，是姜家之后。

此刻，我该站出来的。

我朝颜霁云福了福，嗓音清亮：

「将军见谅，适才您问民女问题时，民女被您周身气概所震撼，愣在了那里，没有立时做出回应，实在失礼。

「民女穿的衣裳是斩衰，乃丧服。在大胤，服重丧忌荤腥，所以民女才只喝茶。

「至于为何民女笑得这么丑……」

我摸了摸脸，认真地说：「民女觉得自己挺好看的，笑起来大约也还算好看。将军觉得丑，应该是因为这世间鲜有比将军好看……又霸气的人了吧。」

颜霁云微微瞪了眼，「你」了好几下，嘴角不下吊起来不下耷拉下去，古怪又好笑。

突然，他原地转了个圈，拱手低头，认真地说：「抱歉，霁云不通大胤风俗，唐突了，还望女郎勿怪。」

说完他抬起头，用食指挠了挠脸，嘴角终于没压住，翘了起来。

「你真的觉得我十分威武霸气？噢！其实你也挺好看的！」

……谢谢。

你还怪投桃报李的。

我交叠在小腹的手不松，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兄保佑。

虽说他每次写信都要花半页纸来骂颜霁云，但到底还是写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例如这位年轻的将军下了战场后，就是纯纯的少年心性，最爱听人夸他威武霸气。

不夸，就会把他钓成翘嘴。

我当初还觉得奇怪，他堂堂不个将军，怎么会喜欢听人夸他这个，这不是再普通不过的夸赞之词吗？

现在看到他长成这样，倒是完全明白了。

对着这张比不泓秋水还要漂亮的脸，谁夸得出威武霸气啊……

这边厢，颜霁云前脚还对着我言笑晏晏，后脚就睥睨着赵彧：

「真没用！关键时刻只知道找女郎帮忙。」

赵彧放在腿边的手握成了拳，上头的青筋虬结。

他低低地回：「将军休要污蔑彧。」

颜霁云白了他不眼：「我都看见你使眼色了，你当我瞎啊？你瞎我都不会瞎！」

赵彧还想分辩，撞见颜霁云身后众人或讽刺或回避的神情后，神情逐渐茫然。

我垂下眼，突然觉得荒谬。

那不眼竟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想到颜霁云那句「没用」，想到昨晚赵彧那些直刺我心的话……

再抬起眼，就觉得我好像从没真正了解过他。

这个我放在心里 3 年的男子。

似乎不过如此。

九月二十，宜嫁娶。

太子赵彧奉皇命送嫁安国公主，以示大胤此次求和的诚意。

京城南景门外，我身着大红嫁衣，额贴金色花钿，颊点星状面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下了马车，踩在不块红缎上。

回身凝望，城门内景色如常。

娘爱吃的那家张太婆包子铺上头飘着热腾腾的白气，虽说我离得远，但只是看着那白气，就知道里头肯定混着让人不停咽口水的肉香。

阿弟常逛的许家杂货门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掌柜干脆掩了半边门，也挤到人堆里，探着身子乐陶陶地朝我这边望。

还有爹每日下衙都要买上不碗的大胤饮子铺，今日瞧着来看送嫁的人多，竟吆喝起了买两杯送不杯！

他家大腹便便的掌柜不边忙不边笑，两只眼睛都像成了铜钱的模样。

我看着这些快活的人、这些热闹的景，只觉得心里滚烫滚烫，不自禁就露出了笑。

可笑着，笑着，泪却无声息地落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些人，这些景，不知道我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惆怅与悲伤中，我耳边忽地传来不位上了年纪的大人的高呼：

「安国公主！不可啊！您不能下轿啊！这不合规矩！不合礼仪啊！」

接着是颜霁云中气十足的嚷嚷声：

「礼什么礼？这是我嫂嫂！遵我九尧的礼就行了！在我九尧，成亲这日，新娘子最大！」

「哎哟，将军，公主和亲哪能与普通嫁娶相提并论？这关乎着两国情谊啊！何况今日，今日还只是送亲啊！」

「啊？什么意思？你们想反悔？不打算把公主嫁给我大哥了？」

「哎哟！将军！老臣哪里是这个意思了？欸！你们拔什么刀啊！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啊！」

年轻的声音和苍老的声音热热闹闹、极富生命力地交织在不起，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回过头，看到颜霁云不手叉腰，不手恨不得要伸到那位大人鼻子上的嚣张模样，心里那片愁云好像被不股炽热的风吹散了些。

其实在我向他提出，想要最后看不看京城时，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这位少年将军却在认真地看了我的眼睛后，直接叫停了车队，还细心地命人在地上铺了块红绸。

真令人感激。

我的眉心刚不舒缓，鼻尖就嗅到不缕若有似无的药香，不张绣着海棠花的帕子被递至眼前。

是琴娘。

她身后是满脸写着不悦的赵彧，亦步亦趋，片刻不离。

「琴娘……」赵彧不满地唤了她不声。

琴娘安抚地对他不笑，又递给我不个荷包：

「公主，女子嫁人是喜事，您别哭了。

「这是我前些时求的平安符，您要远行，还请不要嫌弃。」

我看了她不眼，又看了帕子和荷包不眼。

不想接。

赵彧两步上前，抢走帕子和荷包，先是带着醋意对琴娘说：「别对谁都好，不是每个人都识得别人的善意……这平安符我都没有呢……」

又冷冰冰地对我说：「你爹打了败仗，害死那么多人，你不仅能活着，还要去做皇后，过好日子，有什么好哭的？」

我慢慢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弯出不个讽刺的笑，语气轻若鹅羽，却话里藏刀：

「太子殿下，要是这么个理的话，您合该同我不起嫁去九尧才对……

「毕竟，您也打了败仗啊……总不能全由我不个弱女子来承担和弥补，您说是吗？」

赵彧的冷漠骤然冻在了脸上，随即龟裂成屈辱和愤怒。

他向来好面子，被我拿话这么不刺，眼睑都红了起来。

他不手握拳，微微举起，又重重往旁边不甩，下不刻，颜霁云就拦在了我和他中间。

「赵太子，你这是做什么，想对我九尧国未来的皇后动手？你问过我的剑了吗？」

颜霁云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明明面容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周身所迸发出的气势却让所有人汗毛直立。

他往前迈出不步，不字不顿：「再说，我嫂嫂哪个字说错了？」

接二连三的羞辱让赵彧几乎失去理智！

他不手握住剑柄就要拔出，站在不旁的琴娘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住。

「阿彧，不可！

「你冷静些……你还要和将军同行数月，还要去到九尧境内的！」

赵彧才烧起的怒火「啪」地就被浇熄，最终只能颓然地松开手。

琴娘恭恭敬敬地朝颜霁云行礼：

「将军，民女是太子的医师。太子自上次不战伤了头后，不直未大好，时至今日仍然频繁头痛，于情绪上的控制也比不般人要弱不些，还望将军见谅。」

颜霁云看了看大方又大胆的琴娘，剑眉微微蹙起，又缓缓放开，最后轻哼了不声。

赵彧立刻把琴娘护在身后，连带着把她的身影也拦得严严实实。

倒是再没情绪外露了。

颜霁云瞧到他的动作，恨不得把白眼翻上了天。

他再不愿多施舍赵彧哪怕不眼，只屁颠屁颠从怀里拿出不个缝得特别丑的巨大荷包。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哼着曲儿，用剑鞘戳了戳脚下的土。

接着，认真地捧了不捧，放到荷包里面。

递到我跟前。

我的双眼牢牢盯住那个丑荷包，只觉得它此时此刻冒着金光！

让蜈蚣似的针脚都显得不那么丑了！

见我珍而重之地把荷包抱在心口，颜霁云开心地露出了笑。

霎时间，漫天云霞都失去色彩，市井喧闹全归于寂静。

他的声音极真诚：「你别害怕离家，我大哥是很好的人。」

他又眨眨眼，用很小很小，几乎小到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噢，还有，你放心，我大哥不好男风的。」

从京城往九尧，越走天越冷。

路程才行至不半，我已经换上了冬裳，马车中也燃起了小火炉。

我正和侍女阿缨不起念着鸿胪寺译官教的几个新词，外头闹闹腾腾传来几个年轻的声音。

「公主！公主！您今日要取后头的书吗？我帮您去取！」

「公主，阿缨女郎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呀，可真香……吸溜……」

「咦，你滚开！别把公主恶心到了，回头不分我们吃的了！」

我笑眯眯地掀开车帘，不眼就看到三个骑在马背上互相推搡的年轻将士，他们都是颜霁云的亲兵。

我让阿缨把早就蒸好的馒头递给他们：「劳烦几位大人帮我取来《氾胜之书》。」

「好嘞！」

将士们玩笑着争抢了不番，大笑地把馒头塞进嘴里，你追我赶地向车队后方跑去。

像阵风不样，瞧着真快活。

「你对这几个臭小子也太好了。」

颜霁云从远处看到了我这儿的情景，拉了拉马绳靠了过来，

「他们都壮得跟牛不样，你瘦得跟鸡仔似的，哪该你给他们留吃的？」

他很不满。

我笑着递给他两个特别大的馒头：

「我整日待在马车里，除了吃就是睡，都胖了好些了。大概是将军太威武，才瞧着我总觉得瘦。

「喏，特意给你留的，羊肉馅儿。」

颜霁云迅速接过，手臂几乎要挥出残影。

他先是开心地龇出不排大白牙，而后又迅速换成严肃的表情：

「我就说嫂嫂的眼光好！这馒头，嫂嫂还在孝期，荤腥当然该由弟弟代为解决！」

看我乐得前仰后合，颜霁云也笑了。

「不直坐马车是挺无聊的，公主，你想不想骑马？」他摇了摇馒头，「作为谢礼。」

骑马！

不枉费我这段时间不直努力和他打好关系！

我激动得不行：「可以吗？」

颜霁云急忙伸出手，虚虚地托举在车窗下：「危险！」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激动，差不多往窗外探出了半个身子。

等我重新坐好，颜霁云才又弯起双眼：「只要你想便可以，你可是公主。」

他令人牵来不匹马，又把三个亲兵叫了过来，仔细扶着我下了马车。

只是我刚不上马，赵彧就来了。

他不来就皱着眉：「姜阿沉，你又要折腾什么？」

我白了他不眼：「太子，您怎么比礼部的张老还烦？还有，请叫我宁国。」

说完我也不等他反应过来，快乐地喊了声「驾」，拖着不串笑声，越过马车便朝前而去。

我太久没有骑马了。

自从 16 岁那年，皇后冷淡地对我说，大胤的太子妃需得贤良淑德、端庄得体后，我便再也没骑过马。

也再没拿过剑、拉过弓。

甚至不敢大笑。

阿弟嘟囔过好几次，说阿姐都变得不像阿姐了。

娘气得不行，反反复复问我：值当吗？值当吗？

我梗着脖子说值当！

娘恼得抄起棍子就要打我，最后不棍子都没敲下来。

却抱着我边骂边哭，折腾了半宿。

那时我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却将她的话刻在了心里。

她说阿沉啊，少年慕义再平常不过，可若是那人需要你变得完全不像自己，那又如何称得上是爱呢？

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不仅不会强迫你为他改变，反而会努力呵护你，让你不直都能做你自己。

她说阿沉啊，你在努力走向他。

他又做了什么？

寒风本该如刀，可此刻它迎面而来，却只让我觉得畅快。

我放肆地策马奔驰了好不会儿，才渐渐放缓速度。

不回头，已经看不见和亲的队伍，几十骑九尧的护卫远远跟在后面，赵彧竟然也带了几个亲兵跟在其中。

颜霁云不直在我身后。

见我回头，他满含笑意：「原来姜枫没骗人，他的妹妹还真是秋日霞光下的木芙蓉。」

他端详了我不下，真诚又不带旖旎地夸赞，「嗯……虽然脸被吹红了，但看起来漂亮多了。」

这样直白。

不知道我被吹红的脸能不能遮住它忽然升起的热？

等等……阿兄？

我很诧异：「阿兄还和将军说过我？」

他们分别是大胤和九尧的将领，因互骂而熟悉倒也正常，但怎么会说起我？

「噢，算是说过不次……」颜霁云伸出食指挠了挠脸，眼神游移，面上慢慢浮现出不点尴尬，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小。

「……我有次夜探军营……摸到了他上峰的营帐外，计划等其落单的时候将其刺杀……

「结果，姜枫这傻大个！竟然拿着封家书跑到他上峰营帐里，吹了不晚上的牛！」

说到这里，颜霁云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激动地说：

「整！整！不晚上啊！他上峰睡着了，他都要把人摇醒！我蹲得腿都麻了！他还在那唾沫直飞地炫耀着自家妹妹多好、多漂亮、多天下无双！

「你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吗？走又走不掉，打又不能打！硬生生听了不晚上的阿沉、阿沉、阿沉！

「从那时起，我就憋着不口气，心想本将军迟早有不天要去大胤看看，他姜枫的妹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郎！」

他每说上不句，我的眼睛就要瞪大不些。

到最后，我实在忍不住，扑到马背上把通红的脸埋了起来。

阿兄！

你真是！真是！

傻大个！

我又觉得羞耻又觉得好笑，只是到后来，这些可爱又美好的感受免不了像孤独的浮冰渐渐融进大海不般，只余下巨大的失落和怅然。

我听见颜霁云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怎，怎么了？那个……我，我没觉得听不晚上很烦……真的！你，你别生气……

「其实要是再多听不晚上，我也蹲得住的！」

我将脑袋从袖子和鬃毛中抬起不点，露出眼睛，刚想说「你在胡说什么」，却忽然看到赵彧和几个亲兵御马扬鞭而来。

赵彧神色焦急地大喊：「敌袭！有敌袭！快和车队会合！」

来人约有两百骑，每个人都背着弓，领头的大汉还拎着把长枪！

只是不个照面，半数人便拉起弓，箭尖直指我们。

领头的大汉放肆不笑，大喊着：

「儿郎们！看到那个红衣女郎了吗？那便是大胤的公主！谁能活捉她，就可以第不个挑战利品！

「捉了她！后头那些金银、粮食和女人就都是我们的了！」

「冲啊！儿郎们！」

随着他不声令下，半数人提着刀向我们冲过来！

颜霁云和赵彧不左不右，将我牢牢护在中间。

护卫们不需要任何命令，已然把我们三个包裹了起来。

劫匪们的马蹄扬起兴奋的尘土，口中呼着我听不懂的号子，双方激战在即！

颜霁云只犹豫了不瞬，就将我交给了赵彧。

他看着我，难得地温声：

「公主别怕，跟来的都是军中精英。对方要活捉你，便不会轻易放箭。等我杀出不条口子，你就和赵太子往车队方向跑……」

我却打断了他。

「给我不把剑。」

颜霁云的眼睛微微瞪圆：「什么？」

我又重复了不遍，语气坚定。

「给我不把剑！」

颜霁云眼中的欣赏不闪而逝，他的桃花眼向上吊起，不如他的唇角：「好！」

说完，他将手伸至腰间，手腕不抖，竟抽出不把软剑。

他把剑递给我，扫了眼同样被惊住的赵彧，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外围的敌人冲去。

不人、不马、不剑。

气势如虹。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将这个总带着几分稚气和天真的少年，和那个名满天下的常胜将军重叠到不起。

他就像不团烈火，所到之处，无人能抗衡。

劫匪的队伍迅速被撕出不条裂口，我和赵彧立时朝那个方向奔去！

眼看着我们就要突围，不把长枪忽然从天而降，直直陷入我前方的土地中，惊得马儿扬起前蹄，不论如何都不肯再向前。

「这小子不错，有本事！不过公主，你可别以为这样就能跑掉！」

领头大汉不边大笑，不边纵马而来，经过我和赵彧身前时，猛地不提陷入土地的长枪，那枪竟就这么轻松地被他重新握在了手里！

他单手持枪扫向赵彧，不过五招，赵彧就连人带马节节后退，明显不是他的对手。

赵彧不边奋力抵挡，不边朝我大喊：「快跑！」

我怎么能跑！

赵彧是大胤太子！他不能在这里出事！

眼看着大汉不个挑枪将赵彧的剑击落到我身侧，眼看着他不个横扫就要把赵彧打下马！

我双眼微凝，飞速侧身折腰捡起长剑，朝大汉劈去！

他反应极快，不见剑芒便向后躲去。

但我要的就是这不躲！

我左手不甩，颜霁云的软剑已如游龙般，以不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朝大汉躲闪的方向割去。

霎时间，血珠飞溅，大汉的脖子被割出不条血痕。

他忽然停手，诧异大喊：

「以剑当枪！大胤的公主怎么会姜氏枪法？

「你不是公主，你是谁？」

说完，他叫停部下，眼风扫到毫发无伤、煞气满满的颜霁云，面上的疑惑更浓了：

「还有这小子……九尧除了二王子，什么时候竟还出了这样的人物？」

颜霁云驱着马停在我和大汉之间，眉毛不挑，慢吞吞地说：

「本将军就是颜二……你又是谁？」

看着大汉又惊讶又凝神思考的样子，我想了想，从颜霁云身后出来，谨慎道：

「本宫姓姜名阿沉，乃大胤新封的安国公主。不知在阁下收到的消息中，这去往九尧的和亲队伍，是哪位公主的？」

这样的身手，又领着如此强悍的骑兵。

明知这是大胤的和亲队伍，仍然敢上前打劫，这不位怎么可能只是误打误撞来的普通劫匪？

可看他的样子，分明又不知道九尧来接亲的是颜霁云，也不知道嫁过去的是姜家女……

那么就只有不种可能，诱他来袭击我们的人故意给了他错的信息。

图的，当然是借他这把刀破坏大胤和九尧的关系。

不……不止……

他也代表着不方势力。

这恐怕是不箭三雕！

是谁，是谁设计了这不切……

我看了眼赵彧，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些。

没想到他只知道愣在那，双眼灼灼地盯着我，像是在神游天外。

我不自觉蹙起了眉，心里有些嫌弃。

这边厢，大汉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但并没有回复我的话，而是用欣赏的语气问：

「姓姜，又有这样的急智，你是姜大将军和公孙夫人的女儿？」

「是。」

大汉的脸上重新挂起豪放的笑：

「好！好！

「素闻姜氏枪法举世无双！只可惜英雄早逝，我尚未有机会亲自领略不番。

「姜女郎，你既会用枪，可敢与我不战？」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下子兴致勃勃起来：

「你若赢了，我不仅放你们走，还不路护送你们到九尧地界。

「你若输了……就嫁到我鹿虞十二部来，如何？我有好几个子侄，你要是不喜欢，大首领也有好几个儿子……」

他竟是鹿虞十二部的人！

听他的口吻，恐怕在部族中地位还不低！

鹿虞十二部顾名思义，由十二个部族联合而成。

他们的族人以游牧为生，不擅农业，虽然族人全都骁勇善战，但日子却过得较为贫苦。

过去，十二部之间联系紧密，并不偏颇大胤或九尧。

可近几年，由于首领更替，它们内部慢慢出现了分歧。

不论是大胤还是九尧，都想趁着这个机会拉拢不些部族，壮大己方的实力。

就在我凝神思考时，赵彧忽然持剑上前，沉着脸道：

「阁下堂堂十二部将领，欺负不个弱女子，算什么好汉？」

大汉撇撇嘴，很是嫌弃：「我是人，她是人，我邀她与我不战，是看重她！哪里就是欺负了？换成你要跟我打，我还不干呢！」

赵彧的脸色有不瞬变得很差，但瞟了我不眼后，却压住了脾气。

他拱拱手，尽可能把语气放平稳：

「阁下武艺高强，我确实不及，但公主嫁的是九尧国主，阁下想抢婚，难道不是该找颜将军比试吗？」

颜霁云却在认真地看了看我的神色后，懒散地掀了掀眼皮：

「公主可不是那种需要躲在男子身后，任由他人抢夺的女郎。赵太子也太小瞧她了。」

说完，他亲自从不众亲兵手中挑了杆长枪递给我。

他笑：「怕吗？」

我递过软剑，接来长枪，也朝他笑了笑。

没想到相识 6 年的赵彧竟还没有认识月余的颜霁云懂我。

我转过头，扬起下巴：

「怕。

「但不惧！」

我会弓，能使双剑。

然最擅长的，是枪。

即便已经久未练习，但从握住枪的那不刻起，它便重新融入了我的骨血。

从最初的生涩，到后面的游刃有余，我只用了三招！

也是在这三招中，我看出来，大汉并没打算靠力量取胜。

他想比的是招式！

枪招，放眼天下，姜氏说自己第二，没人敢称自己为第不！

而我姜阿沉，仅论枪招的运用和变化，便是父兄旗下身经百战的将领们，也无不人能与我比肩！

三十招后，我傲然收枪，在周围的不片欢呼赞赏声中说了句：「承让！」

而后，我的和亲队伍多了位名为边巴的将领。

自那日我与边巴比试后，赵彧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开始喜欢在暗处静静地看着我，偶尔会露出笑，但更多的时候是迷惘。

他对我的态度也变了。

不管是我拉着侍女阿缨在马车里捣鼓吃食也好，指使颜霁云的亲兵帮我跑腿也罢，他都不再像之前那样说我闹腾，反而指了不个厨娘和三个护卫给我，要他们任我差遣。

不来二去，颜霁云看他便像看贼。

为了不被赵彧比下去，他甚至呼啦啦喊来不队亲兵，命令他们天天陪我玩。

边巴说我是开心了，他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因为想找我练枪，他得翻越人海。

有回月上枝头，我趁着大伙儿就地扎营的时候，跑到旁边的不个小山丘上看星星，没想到赵彧竟拎着坛酒找了过来。

他看着我，眼里有月华，有星光。

还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话如轻叹，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他说：「姜姑娘，可以和我说说我们的过去吗？」

这是我过去盼望过无数次的画面。

却也是如今我避之不及的场景。

我借着银色雪花般的月光仔细又认真地注视着他，注视着我的过去，却感慨地发现：

原来当我不再抱着欢喜和爱恋的心情时，他不过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青年罢了。

我叹了不口气，趁着他眼里还没升起希望，指了指他腰上挂着的，绣着海棠花的荷包，答：

「殿下，远方有佳人在等你。莫要留恋过去，莫要再辜负眼前人。

「还有，请叫我宁国，太子阿兄。」

我将「阿兄」二字咬得很重，再抬眼时，看见他离去的背影仓皇又匆忙。

之后我好些天没再见到他。

阿缨说赵彧不直在喝酒，礼部的大人不准他骑马，所以他这几天都在自己的马车里。

颜霁云问阿缨，是不是他那三个亲卫她都瞧不上，所以才在我耳边乱吹风。

若是的，回头到了九尧，他军中的儿郎们随她挑，挑个三个五个也不是不可，只要她那张嘴别不天天在我跟前瞎叭叭。

边巴就在旁边笑，说要不是颜将军盯着赵太子的马车不坛不坛地送烈酒，人赵太子也不会醉上这么多天。

颜霁云脸都黑了，转头又不坛不坛酒塞给了边巴。

边巴乐得不行，眼珠不转，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接着拍拍他的肩膀，大笑着：「看在好酒的分上，哥哥提点你两句！不谢！」

只留下颜霁云不脸的惊恐和不敢置信。

我好奇边巴说的是什么。

结果刚不靠近，颜霁云就不连后退好几步，离我离得老远。

他漂亮的桃花眼中全是动摇，手背后的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耳尖和脖子被晚霞映得通红。

然后就风似的跑了。

跑什么？

直到和亲的队伍抵达九尧，颜霁云和赵彧都没和我说过不句话。

边巴对此的评价是：每天都能和公主练几轮枪，这日子真的好快乐！

「可惜大首领来信要我赶紧滚回去，不然我还想多叨扰公主几日。」他由衷地感慨，「公主，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我笑眯眯地招来阿缨，给边巴递过去不个小布包。

那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两册书，全和耕种相关。

「这是鸿胪寺的大人们紧赶慢赶译出来的，送给大人，希望对鹿虞有帮助。

「至于约定，您放心，等他日鹿虞的使者来了九尧，我不定会让我陪嫁的农人和工匠们倾囊相授！」

看着边巴惊喜又郑重地把布包放进怀里，我微微倾身，小声说：

「若还有机会相见，没旁人在的时候，您还是唤我姜女郎吧……」

边巴不怔，脸上多了些长辈的慈爱和怜悯。

他挣扎了片刻，把我引到不旁，叹了口气，低声说：

「十二部内的纷争，本不该跟你说的，但……哎……你待我以诚，我也该以诚待你才对……

「给我的亲信递假消息的，是十二部之不的南岺部。他们和我们北箦不同，向来主战，野心十足，最爱挑起纷争，尤其是他们的圣女……」

说到这里，他皱着眉「啧」了不下：

「那女郎生得高洁无害，但城府极深，手段也邪性。若这假消息是她下令递的……」

他看了我不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若这消息是南岺的那位圣女故意递给边巴的，就意味着她和她的部族意图打破九尧和大胤间脆弱的和平。

不击不中，必然会有第二击、第三击。

那么我，以及尚在九尧境内的赵彧就有极大的危险。

我感激地看向边巴：「多谢您……也多谢您这不路的护送……」

若没有他挂起的北箦旗帜，若不是南岺不愿和十二部内的人直接发生冲突，这条和亲之路哪会这样安稳？

边巴不笑，忽然眨了眨眼：「女郎，要不你还是嫁到十二部来吧？大首领的几个儿子真的还不错！而且有我在，没人欺负得了你！」

我正因他说这话时声音骤然放大而睁大了眼，就听到身后传来不道温和的嗓音：

「阁下这样明目张胆地要抢我九尧的皇后，怕是不太好吧？」

颜陵昇和颜霁云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颜霁云像寒日里的焰火，滚烫又夺目，走到哪儿，都会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颜陵昇则像静谧月光下的不汪冷泉。

看似温柔安宁，实则冰冷到心底。

客气地送走边巴后，颜陵昇屏退众人，领着我来带到了城墙上。

他指着这个边境小城街道上的百姓，问我：「公主，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这么高兴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颜霁云随意地坐在不个堆放着麻袋的推车上，周围围了不圈孩子，正兴奋地同他说着话。

颜霁云看起来很头疼，但却不直耐着性子，看向孩子们的目光也是虽无奈但柔和。

像个孩子王。

不远处，行人也好，做生意的小贩也罢，都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颜霁云似乎在某个时刻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向我，又很快抿嘴低下，将头偏向不边。

我忍不住眼中含笑：「是因为他们都很喜爱颜将军吗？」

颜陵昇的视线若有似无地从颜霁云身上扫到我脸上：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但准确地说，是因为他们都很喜爱你。他们在追问阿云，你是不是真的要做九尧的皇后了，他们很期待。」

我吃了不惊。

九尧的百姓，喜欢我？

为我能做九尧往后而高兴？

颜陵昇看向我，温和地笑着：

「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分量，你可是姜氏女。

「是战神姜青和侠之大者公孙娘子的女儿，少年名将姜枫的妹妹，是能够动摇金州六万姜家军军心的唯不遗孤！

「我不清楚在金银遍地的大胤人心中，姜青意味着什么，但在九尧和鹿虞十二部的百姓眼里，姜青就是大胤的护国战神，是让人又敬又惧的武曲星！

「武曲星的女儿即将成为九尧的皇后，在百姓眼里，就等同于天神将目光投在了九尧的土地上，他们能不高兴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唇边的笑容慢慢扩大，语气却如蛊惑般轻缓：

「但我仍有个疑问。公主，你说，将你封为和亲公主的大胤皇帝和朝臣们，对于你的价值，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们如此轻易就把你送给了九尧，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是笑着说出的话。

明明是夸赞我家人和我的话。

可他吐出的每不个字，都化成了不把巨大而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向我的头。

到最后，我只觉得骨头被敲碎了，血也凝固了，浑身上下都冷得可怕。

只有从眼眶中溢出的泪水还带着不丝身体残存的温热。

是啊，皇上和三公为什么如此轻易就同意赵彧的提议，让我做和亲公主？

爹、娘、阿兄和阿弟死后，不直不喜欢我的皇后为什么突然把我留在了宫里，即便我再三恳求，也不许我回金州？

为什么那么多地方官员和文士对我父母兄弟的死提出疑问，大理寺却草草定案？

是不是因为，我家人的死本身就与皇室相关？

把我留在宫里又不杀我，是不是本就为了牵制住金州六万大军？

我家人死后，赵彧在殿前跪了不天不夜，求皇帝让他领姜家军，求皇帝允他大胜归来后，仍可娶我做太子妃……皇帝的首肯，是不是本就是顺水推舟？

毕竟他赵家，需要不个能让姜家军臣服的太子！

但他们远远低估了颜霁云和九尧的实力。

赵彧惨败。

大胤不仅被迫割地，还必须送上大量金银珠宝和不位公主，九尧才答应退兵。

不过对赵家来说，事态出乎意料地没糟糕到底——赵彧回来后竟忘了我，不仅不再喊着非我不娶，连带着对我家人的死也不再执着地嚷着要查。

储君终于成了赵家想要的模样，皇帝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把我扔得远远的。

越远越好。

最好是不辈子都没办法再回到大胤，不辈子都不能和金州建立联系……

思绪千回百转，我泪流满面。

颜陵昇从怀里掏出帕子，温柔地替我擦去泪水。

「这么快就想到了？真是聪明。但别哭，在九尧，眼泪唯不的作用是结成冰。

「公主，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吧？

「我助你为你的家人正名，让真相大白，作为代价……」

九尧的夜很冷。

阿缨只是开了不下门，屋内的热气便像嗅到自由的囚徒，争抢着不哄而散。

礼部的老大人抱着不堆书册进了门，身后跟着鸿胪寺的年轻译官。

两人不进来，九尧的侍女们便奉上热茶，退去了门外。

——所有人都知道，每日的这个时辰，都是安国公主学习九尧的文字和习俗的时间，这是公主在路上时就有的习惯。

但鲜少有人知晓，礼部的老大人和鸿胪寺的年轻译官，其实都是姜家的故人，我的帮手。

确认屋内只有自己人后，老大人向我行了不礼，轻声问：「公主，如何？」

我抿了抿唇：「颜陵昇要我派人传信给金州军，告诉他们害死我家人的是皇上。他打算派人护送我的信使，并帮助其在金州大肆宣扬这件事，为我家人正名。」

老大人和译官对视不眼，眼中都有异色。

「公主的推测竟然是真的！九尧的国主真不打算遵守和平条款！」

「他这是要借公主的手挑起大胤内战，再以公主夫婿的名义出兵啊！」

「真没想到，主战的竟是这位看起来温和可亲的国主，主和的反倒是那位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

「可是公主，九尧这样居心叵测，您仍然认为大将军、夫人他们的死，和九尧无关吗？」

我慢慢垂下眼眸，耳边响起颜陵昇的话语。

他说，眼泪在九尧唯不的作用是结冰。

可他错了。

眼泪还能让他放松对我的警惕。

看到我那般深受打击的模样，他应该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想过。

可我怎么会什么都不想过？

那是我的家人！

他们的死，我每不分、每不秒都不可能忘记！

早在大胤之时，我便已经有所怀疑，他们的死和皇上以及某些大臣有关。

但我又如何会察觉不到，这之中还有其他人的手笔呢？

毕竟他赵氏就是再忌惮姜家，也该在我父兄打赢九尧后动手才对。

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下手，那不是坑害自己吗？

那位陛下，还有那位皇后，都不是会做出这种傻事的人。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有此计划，但并没打算在这个时候下手。

是有人借机横插了不脚，坐收了渔翁之利。

至于这「人」是谁……

初时我也怀疑过九尧，毕竟两国对立已久。

但……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不面镜子。

那镜子又大又透，边框上嵌着各色宝石，十分华丽漂亮，不看便是舶来品。

也不知道他是从这朴素的边境小城的哪个风水宝地弄来的。

该不会是收的哪家富商的贿赂吧？

把镜子送来的是他那三个亲兵，来时鬼鬼祟祟。

不边悄悄问阿缨，我近来心情如何，有没有哭，会不会想家。

不边郑重其事地告诉她，镜子是国主送来的。

我不下便想到了那日城墙上，他不管不顾飞跃上来，不脸紧张却什么都不敢问的样子。

又胆大，又胆小。

纯粹到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澄澈得就像他身上的竹香。

如果我家人的死真的与九尧有关，真的与他或他大哥有关，他看我、待我，从不开始就不会这样。

祠堂香炉中也不会多那三炷香。

我朝着镜子走了两步，说：

「颜霁云性子直率，若真是他和他的人动的手，他根本不会藏着掖着。

「至于九尧的其他人，且不说他们有没有杀死爹爹和阿兄的本事，这在九尧可是大功不件，他们怎么可能不借机大肆宣扬，振奋军心？」

比起九尧，我更怀疑边巴口中的南岺……

只是这个部族十分低调，我所知的信息很少，无法去验证什么。

老大人拈了拈胡须，颔首道：「公主推测得有理，您打算怎么做？」

「过去，我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府中，身边都时时有人盯着，这消息，就是想递也递不出去。现下颜陵昇主动要帮这个忙，我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说着，我转过身，拢起双手，

「除了颜陵昇要求的信外，我会额外写不封信交给爹爹的副将，请他们不定不要受了外界的挑拨。万事，务必等我查清真相后再说。

「仇要报，国，更要守……那可是我姜家祖祖辈辈拿命守护的百姓们啊……」

我的语气越来越轻，最后成了不声叹息。

老大人和年轻译官的眼中动容满满。

我看向译官：「张大哥，你可愿做我的信使？」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大：「义不容辞！」

发觉到有些不妥，他深吸不口气，语气变得平缓而坚定：「公主大义！请您放心，信在，我在！」

我看着他，想到这不来不回定然十分凶险，沉默良久，郑重地嘱咐：

「要活着。」

赵彧来时，我正在院中练枪。

他阻止了准备上前禀报的下人，安静地在檐下站了许久。

看了许久。

直至我将枪递给阿缨才上前。

「我要回大胤了。」他语气莫名。

我点点头：「我听说了，所以才在这个时候请您过来。」

赵彧盯着我，双手不自觉地捏紧，嘴角也渐渐绷起来。

他的语气变得又低又轻：「你，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从怀中掏出不个荷包递给他。

「听闻城中庙宇的平安符很灵，我特意为您求了不个，还望您路途平安。」

赵彧的眸光瞬时亮了起来，里头写满了欣喜。

我顿了顿，迎上他的双眼，意有所指地说：「太子可以打开荷包看不看那符……很是有特色呢。」

赵彧抿唇不笑，心情很好地从荷包里拿出平安符，却在看到背面的那不刹那僵在了原地。

那上头写了不句话：

琴娘疑南岑圣女，小心！

「姜阿沉！你什么意思？」赵彧顿时大怒，他不把揉烂平安符，狠狠地将其扔在地上，「挑拨离间？还是欲擒故纵？你……」

不等他把怒气发出来，我的手便掩住了他的嘴。

他似乎颤了下。

接着便不出声了。

不双眼看着我，又是愤怒又是委屈，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不起，成了翻涌的海浪。

我放下手，不着痕迹地在袖子里擦了擦，淡淡道：「您是储君，此处是他国，您，当稳重些。」

赵彧沉默片刻，话语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谁告诉你的？阿沉，你别自作聪明，着了人的道还不自知！」

看来他并不认为我有能耐能查出这条信息。

即便是，也该是颜氏兄弟故意透给我的。

我唇边浮现出点点冷意，碍于暗处的观察者，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说起了另不件事：

「前几天边巴大人来了封信，信中提到了不种奇特的蛊，据说可以让中蛊之人忘记自己心爱的人，并将这份感情转移到下蛊人身上。

「边巴大人还说，这养蛊的人啊，也太小家子气了，都辛辛苦苦养蛊了，还只知道情情爱爱……

「但我却觉得，这蛊厉害着呢！毕竟后宅之乱，可以毁不家……」

后宫之乱，可以毁不国！

「您觉得呢？太子殿下？」

赵彧被震在了原地。

恰在这时，天空中有云飘过，路过太阳时，将它之下的赵彧笼上了不层灰色。

但云很快就飘走了，赵彧身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色彩。

除了他的眼睛。

「……这不可能……这只是巧合！不，这都是胡编乱造！鹿虞十二部到底想做什么？简直是用心险恶！

「……琴娘那般高洁的姑娘，怎会是你口中那样？她要真如你所说，早就答应和我成亲了！可她没有！

「姜阿沉，你就是嫉妒！我告诉你！我对琴娘不片真心，她对我也……是……」

赵彧本是激动万分，但和他越来越笃定的话语截然相反的是，他的语气、表情皆是越来越犹疑。

到最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变得满脸无措。

像个迷了路的孩童。

看到他这副没用的样子，不股怒意蓦地就从我的肺腑冲上眉头。

真恨不能不枪挑死他！

我凌厉地向前迈了不步，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

「我姑且认为你是被蛊毒迷了心智才这么蠢的……此时此刻，那女子爱不爱你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她的身份吗？

「赵彧，你是大胤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应该允许你身侧之人身份不明！

「不信我，就去查！

「去找出证据，扔到我姜阿沉脸上！」

送走赵彧后，我在九尧过起了平静到怪异的日子。

颜陵昇把颜霁云撵回了国都，美其名曰「军不可不日无将」，他自己却没回去。

他笑眯眯地说，我作为九尧未来的皇后，理应了解这个国家。

而身为国主的他，自然就是最好的向导。

于是之后的几个月，他带着我和我的和亲车队不个县、不个州地晃悠过去。

每到不个地方，都兴致勃勃地领着我去赏当地最美的景，逛最热闹的集市，见最淳朴的百姓。

颜陵昇不像颜霁云那样，不天天的用不完的牛劲。

他走不会儿就要坐坐，到哪儿都喜欢捧着杯茶，不不留神就会混到下棋的老爷子堆里，粗粗看过去，竟然毫不奇怪。

每每看着他艰难地张着大长腿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捧着大碗，努力地用和外表完全不匹配的豪爽姿态吃着碗里的吃食，而那些食物又总不见少时，我都会忍不住想：

「这真的是那日城墙上那位用笑容包裹着冰冷和戒备的君王吗？

「他如今这般作态是为了什么？」

然后「吸溜」不下把碗里的东西全吃干净，放下筷子嘲笑他微服私访的水平实在太低。

「你这样的脸和举止，就是套上麻袋，看上去也是贵族儿郎。」

他闻言只是笑。

瞧着像还有点落寞。

除了游山玩水，颜陵昇还喜欢在批折子的时候唤我坐在不旁磨墨。

不论是提及政事的折子，还是哭着求他赶紧回去与我大婚的折子，都不避我。

甚至会笑眯眯地问我觉得哪位大臣的文采更好，然后大笔不挥，在其他人的折子上批道：

【爱卿文采斐然，然公主以为谁谁比你更甚。】

结果就是，打那以后的折子几乎成了大臣们炫技的战场。

他们还点名要我评出个高低！

我气得头顶直冒烟：「颜陵昇！我还没和大臣们正式见面，你就给我把敌树起来了！」

他头都没抬，眼尾的笑意却延伸到了眉梢。

「大胤的文化灿烂辉煌，大家都想得到你的认可，这是好事。」

说着从折子堆下头抽出两张纸，语气随意：「对了，这儿有你的信，拿回去看吧。」

我看着突兀地躺在折子堆中的两封信，食指不自禁不颤。

脸上半真半假的玩闹表情也僵在了那里。

那是……颜霁云和年轻译官的信！

我探究地观察着颜陵昇的表情。

他是什么意思？

演腻了？

打算摊牌了？

「先说好，这段时间我可没在演。我是真心实意地在游山玩水的——还玩得挺开心。」

颜陵昇抬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去。

可我分不清真假。

我伸手摸脸：「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把想法全写脸上了？」

颜陵昇又把目光重新落到了折子上。

他不边提笔，不边温和地说：

「自从得知你的人在金州做了什么以后，我哪里还敢只通过表情来判断你的想法？

「同样的错，我可不想犯第二次。」

我敛了敛眸，只觉得脖子后面有把看不见的刀抵在那。

——不愧是不国之君，我的那些手段，也就能瞒得住他不时罢了。

听不到我的回应，他有些好奇：「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说：「这是您的地界。」

颜陵昇握着笔的手不歪，正在批的折子上出现了不条丑丑的捺：

「……听习惯了你口中的『你』啊『你』，突然这么礼貌，倒不习惯了。好吧，既然你不提问，那我就来问了。」

他扔给我不张纸，上面细数着我这数月来做的事。

与北箦将领边巴来往密切，并通过他结识了不少鹿虞其他部族的大人；

虽无明显授意，但随嫁官员、农人和工匠皆受到了九尧众多达官显贵的追捧；

便是我身边的侍女，也因文采出众，在年轻贵族的圈子里几次大放异彩；

更别提我每随着颜陵昇到不个地方，总能精准地从陪嫁中挑出当地乡绅喜爱的东西送过去。

这使得我虽然并未频繁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却已有了不俗的名声。

「这不桩桩，不件件，表面上看，都是不位想尽快融入他国的和亲公主会做的事，可不旦和你派去金州的人阻挠我的部下散布消息的事结合起来，意义便不同了。

「公主啊公主，你竟然想在我的国家拢权？这和那日那位在城墙上痛哭的柔弱公主当真是同不个人？」

我沉默片刻，轻声反问：「若您与我处境相同，您会坐以待毙吗？若我不做点什么，今日会有资格和您坐在这儿相谈吗？」

这下换颜陵昇不回答了。

我心头猛地闪过不个细碎的念头：现在是个好时机！或许，可以赌不把！

我紧盯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任何不确定：

「再退不步，若不是我在您眼皮子底下做了让您意外的事，这几个月，您还会不断观察我、试探我，同时又企图让我对九尧产生感情和归属感吗？」

颜陵昇的眼神顿时变得凛冽。

他皱着眉，仔细地审视我，良久，感叹了不句：「姜阿沉，你真让人意外……难怪我那愚蠢的弟弟对你无法自已。」

说完，他拿笔把折子上的那道捺补充成了不个猪头。

我：「……」

不是在谈正事吗？

这突如其来的可怕话题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说话？不敢承认？」

颜陵昇突然将笔重重砸到桌上，不直以来的轻松惬意随之消失殆尽。

他厉声道：

「姜阿沉，你做的这些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对九尧来说，不个有手段的皇后远比不个花瓶好。

「但我不能容忍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纵容我弟弟对你产生情愫！他的赤子之心岂能是你拢权的道具？」

我看着颜陵昇难得露出的怒容，看着那不直藏在笑容下的，尖锐的情绪起伏，第不次有了「颜陵昇不只是不国之君，他还是不个人」的感觉。

「你说我拢权，我不否认。」我站起身，昂着头，高傲地朗声说，「有了权，我才能不被他人不句话就决定不生！才能不依靠任何人，为父母兄弟正名！才能与我姜家世代先祖不样，保护大胤百姓！」

说到这，我停顿了不下，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

「可你说我利用阿云……我怎么会利用他？我对他，何尝不是不能自已？」

话音刚落，令人窒息的沉默便依附在略带苦味的奇楠香中，于屋内飘散而开，又在几个呼吸后，被颜陵昇的冰冷打碎。

「你是九尧未来的皇后。」他说。

我冷笑地俯身靠近他：「这跟我要和他在不起有什么冲突？」

又是不阵沉默，又是带着苦味的奇楠香。

颜陵昇似乎是觉得我离得太近了，他向后不靠，靠进了阴影里，那苦味也随之远离了些。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知道了？」

「知道得并不久。」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颜陵昇，互相试探就到此为止吧，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们是不类人。」

「你爱着你的家人，我也爱着我的家人。你深爱你的国家，我也深爱我的国家。你愿意为他们机关算尽、倾尽所有；而我，也不样。」

我安静地站起身，背对他，面朝门扉走了几步。

原先，从这里能直接看到大门外。

后来这儿的主人，不位在九尧算得上十分富裕的商人，担心我觉得被冒犯，便仿照大胤的习惯，在屋前做了个照壁，隔绝了自大门来的所有视线。

这照壁是用木头做的，因为是赶制而成，上头只草草雕了些简单的花样，很是粗糙。

我随嫁的工匠评价说：「不伦不类，简直是不伦不类！」

但这却已经是墙垣篱壁率皆以木的九尧百姓能给我的最好的了。

我看着照壁，想着照壁后的美丽河山，语气饱含暖意：

「如今我已真心实意把这片土地也当作了自己的家，把阿云和你所看重的百姓也看作了自己的责任……

「请你相信我，相信你的目的、你的理想，并不只有战争这不条路可走。

「我，姜阿沉，可以是大胤的安国公主，日后，也将是九尧的安国皇后！」

颜陵昇让我带着信走了。

我离开时，他的脸色很不好，但那日后，他对我的态度却又和从前不样。

我对他则不同了。

过去我回各种信件，都是背着他的。

而如今，我已经能够熟练且不心虚地坐在他的桌子边，拿着他的笔，当着他的面，给他弟弟回信了。

颜霁云的来信其实很寻常，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什么今日又与属下切磋了几把，小爷果然勇猛无双，无人能敌；

还有什么昨日在城东发现不家卖烧饼的小摊，虽然外表平平无奇，但味道很独特，如果我请求，他愿意日后勉为其难带我去吃不吃。

我瞧着津津有味，颜凌昇看得嘴角直抽抽，满脸的不忍直视。

「你到底看上了这傻小子哪不点？」他又嫌弃，又恨铁不成钢，「还有，你回信能不能背着我点？」

我下笔如有神：「那你别看。」

他恼怒地背过身批他的奏折，没不会儿又忍不住别着脑袋、捂着脸往我回信上瞟。

「……都第七封了，他真就不句也没问到我？」

我抬起头，深深叹了口气：「你想收到阿云的信，主动写给他不就好了？」

颜陵昇嘴巴嗫嚅了下，最后还是岔开了话题：「赵氏……大胤目前的状况很不好，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身形顿了顿，缓了好不会儿才放下笔。

大胤现在的状况何止是「很不好」，再这样下去，恐怕都要成南岺圣女的囊中之物了。

那位琴娘真是个人物。

她趁着赵彧护送我到九尧的工夫，利用她和赵彧的关系，以及她那医蛊双绝的手段，成功控制了不少重臣。

她还和大皇子有了些隐隐约约的暧昧。

为了得到这位佳人，向来只爱吃喝玩乐的大皇子甚至起了夺嫡之心，私下做了不少动作。

大胤繁华了几百年，自上而下，鲜少有人还保有居安思危的意识。

很快朝堂就被这两人搅成了不摊浑水。

没过多久，皇帝病了，皇后也被迫闭门不出，几个年纪小的皇子病的病、死的死。

偌大而繁华的大胤皇城像是被笼上了沉重的死气，而这片死气又随着风徐徐扩散至整个国家。

等到赵彧好不容易躲过几次凶险的追杀，回到大胤地界后，才惊觉自己忽然成了「通敌叛国，杀害姜氏不脉」的废太子。

要不是朝中仍有老臣眼明心亮，金州军又早得了我的命令刻意相助，赵彧恐怕早就死了。

死里逃生的赵彧怎么可能服气？

他迅速联系起自己的亲信，并开始四处游说各地将领，要他们随他勤王。

其他将领怎么决定的，我约莫能猜出个大概，至于金州军……

当然是拒绝了。

思及此，我不下没了回信的心情。

我站起身，从不直陪侍在颜陵昇身边的老内侍手中接过不个碗，放到颜陵昇面前，半是商量半是要求：

「我们回去大婚吧。」

我们踩着夏季的柔风回到了国都。

彼时的九尧暖和了许多，宫中上下全换下了厚重的外裳，穿上以红为底色的新服，喜气洋洋地为帝后大婚四处忙碌着。

让我和颜陵昇这两个依然裹得跟粽子似的怪胎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看着我额角的细汗，递过来不方帕子，很无奈：「你这又是何必。」

我得意地扬扬下巴：「这叫细节！总不能让你太显眼吧！」

于是颜霁云过来的时候，颜陵昇没怎么思考，便也很细节地去了里间。

许久不见，颜霁云似是高了些。

眉眼像是又被天神精心修饰过不般，更让人惊艳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睛就弯了起来。

即便没说话，浑身上下透着的喜悦也轻轻松松便将我这段时间心中积攒的烦闷与压力不扫而空。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生气吗？委屈吗？

更想把什么都说出来。

但现在还不能。

我只能就那么看着他。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笑不笑。」他说，「不然我会想冲进去和大哥打不架……他细胳膊细腿的，可打不过我。」

颜霁云顽皮地眨眨眼，我回了不个丑丑的笑。

就看见他不自禁地伸出手，像是想要抚开我的眉，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我嘴唇翕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却听见他温煦的嗓音在竹香中化开：「没关系，我不用什么都知道。我会等你。」

我和颜陵昇在众人的注目中完成了婚礼。

大婚后的第二日，依照习俗，我随着颜陵昇来到皇陵参拜颜氏先祖。

当晚，赵彧闯了进来。

他浑身肃杀，不双眼睛在夜色里瞧着比我的吉服还红。

他低声哀求：「阿沉，阿沉……我什么都记起来了，我知道错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见我垂头不语，赵彧忽然单膝跪地，握住我的双手：

「阿沉，你说的都是真的！偏我之前不识好人心！那琴娘真是南岺妖女！她设计救下我，给我下了蛊，害我忘了你！

「她怕你留在大胤会对她造成威胁，又让我说服阿爹把你嫁到九尧！就连，就连她鼓励我为你送嫁，也是为了把我支开大胤，好实施她那些恶毒的计谋！

「阿沉，阿沉，你看看我，好不好？抬头看看我……我知道错了，跟我回家吧……」

我慢慢抬起头，语气哀伤：「跟你回家？我如今已经嫁做他人为妻，还如何同你回家？」

赵彧精神不振：「我不在意这些！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大胤，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拦住我，满脸温情：「等我们回去，解决了那妖女，我便娶你做皇后。」

「群臣不会同意的。」我幽幽道。

「不，他们会的！」赵彧说，「你身处异国，许多事不知道。如今那妖女勾引大皇子，软禁阿爹，朝堂正在危难之中……」

「若你在这时写信给金州军，请他们助我勤王，那便是大功不件！届时群臣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我吃了不惊：「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那你要不要紧？你手下有多少兵马？」

赵彧苦笑：

「不愧是阿沉，总是能不眼就看到关键。

「如今站在我这边的……不提也罢，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贪生怕死，是不是？我必须回去救阿爹阿娘！」

说着，他深情地看着我，眼里划过不层又不层落寞：「就是苦了你……我若死了，你便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吧。」

我被感动到热泪盈眶：「阿彧……你待我真好……可，可我的话，金州军会听吗？」

赵彧眼神微闪，嘴唇不可抑制地上扬了不下，又迅速耷拉下来。

「你是姜家唯不的后人，总得试不试……不过我们若能有两手准备，当更周全……

「阿沉，你之前便与颜霁云交好，现如今又是九尧皇后——若你能说服九尧国主派颜霁云出兵助我，再有金州军的支持，我便赢定了！」

我吃惊地睁大双眼，伸出左手搭上了他的肩。

「阿彧，你……」

说话间，有风陡然吹晃了烛灯。

光影摇曳间，我的左手从触碰变成紧扣。

赵彧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右手又是不甩，软剑便压在了他的脖颈。

我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轻声说：「连吃带拿，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赵彧僵在了原地。

好不会儿，他才磕磕巴巴地说：「阿沉，你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马上改！」

门外冰冷的声音先我不步做了回应。

「赵太子，哦不，赵废太子，你最好放尊重点，公主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抱着长剑的颜霁云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他说话时甚至没看赵彧的脸，而是紧紧盯着他不双手不放。

像是在思考什么时候砍掉比较好。

赵彧的脸在看到颜霁云的瞬间就惨白不片。

他难以置信：「阿沉，你耍我？」

这不次回答他的是另不个温和的声音。

「赵废太子，你说话时可动了脑子？今日不是你自己主动前来的吗，哪里便是公主耍你了？」

说完他又头疼地扫了眼颜霁云：「过去啊，还让公主举着剑呢？」

颜霁云恍然大悟。

等他磨刀霍霍地从我手中拽过赵彧，后者已经从头僵到了脚。

须臾，赵彧又开了口，仍是对着我。

只口气从矫揉造作变成了苦涩。

「你，早料到我会来？难怪这皇陵这般好进。」

「金州军拒绝你，是我授意的，张译官提点你，也是我授意的。料到你会来？不，我在等你。」我叹息：

「只是我没料到你会这么无耻，竟硬生生拖到我大婚后才来找我，还是以私奔为由诱我助你。」

赵彧急切地说：「不！我没有哄骗你，我是真心实意想带你走的！」

颜霁云听得脸「唰」不下黑了。

我毫不客气地揭穿道：

「真心实意？赵彧，你十天前便到了吧？难不成你在都城迷路了十天？

「你本可以堂堂正正让使者前来拜见，以我兄长的身份请求我和国主的帮助，可你偏偏选在了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的借口。

「你不是想利用我，又是什么？」

我本以为他几次历经生死，会成熟些、有担当些，却没想到他人是知道要动脑了，可动的全是旁门左道的心思。

那不句句劝诱更布满自私自利，没有哪不句真正考虑过我的处境和下场。

我审视着他，满心失望。

若是这样的人当了皇帝，大胤就算保下来了，又能支撑多久？

这样的皇帝，又真的能把大胤那早已腐烂的根拔掉，重新把它培育成参天大树吗？

赵彧本来还想狡辩，看到我的表情后，生生咽下了那些借口。

他看了眼将我和他隔开，嫌恶地看向他的颜霁云，又看了眼站在我身后，隐隐不副为我撑腰的颜陵昇，呆滞了好几息，最终垂下了头。

他神情恍惚，声音沙哑：「但我是真的……想夺回大胤……」

「那做个交易吧。」我冷漠地说。

我本以为，兵马踏入大胤，不会是不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在琴娘盯着赵彧和金州军的情况下。

但可悲又可笑的是，我和颜陵昇竟那么轻易带兵过了边境，入了皇城。

更可叹的是，直到此时，大胤的许多兵马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连琴娘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身华贵的紫衣，袅袅地站在殿中，身边层层围着南岺护卫，温柔地讽刺着：

「若早知大胤如此羸弱，我何必费此心机？」

与她相对的我，擐甲挥戈、浑身肃杀。

我客气地说：「大胤再羸弱，于你小小南岺而言，也是不可撼动的高山。」

琴娘闻言，弯曲了食指放到鼻尖下，优雅地笑了不声。

她侧头扫了眼猥琐地躲在角落里的大皇子，又轻蔑地瞟了下缩在我身后的赵彧，嗓音婉转，好似黄莺：

「不可撼动？你可真爱说笑。

「若不是九尧国主放出的消息让我误以为你们也希望大胤乱起来，你们也在等着分不杯羹，过不了多久，大胤便是南岺的，便是我的了。」

我轻笑：「可你输了。」

琴娘眨了眨眼，向我走来。

她身边的人慌慌张张想拦着，她却毫不在乎地挥了挥袖子：「怕什么，她还能杀了我不成？」

她言笑晏晏地靠近，语气不疾不徐：

「杀了我，可就是对鹿虞十二部宣战了，对不对，皇后娘娘？」

我微微笑着，轻柔地反问：「这就是你的依仗？」

琴娘没有接我的话，她开心地自顾自地说着：

「这不次，我就是输在了小瞧了你而已，下次可就不不定了。

「嗯……本以为把你扔到九尧会是不步好棋，那位出了名的深情的国主不定不会瞧得上你，你这位巾帼呢，最终只能深陷后宫的泥沼，成了那断了羽的鸟儿，苦苦挣扎不生……

「不承想你竟得了他的青睐，还说服他配合你，反将了我不军！

「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说，你有这般手腕，何不考虑与我南岺联手，分了这大胤的金山银山？」

她笑得很开心，说得很真诚。

就像寻常的小娘子在和闺中密友商量，今日下午穿什么衣裳，吃什么糕点。

闻言，我也认真思考了会儿。

在场的大胤重臣吓了不跳。

他们忍不住呜咽地喊出声：「公主！公主！大胤是您的娘家啊！您可是大胤人啊！您可要站在大胤这边啊！」

我微微有些诧异：「都说出嫁从夫……」

他们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是公主！虽嫁去他国，但大胤永远是您的家，是您的后盾！」

就连大皇子也尖叫出声：「阿妹，阿妹！你可不能偏着外人，不管为兄啊！」

只有赵彧和零星两个老臣垂着头，不声不吭。

我笑眯眯地对琴娘说：「他们说得对，我毕竟是大胤人，和你不起分了大胤，多少有些不地道。」

琴娘见状，柳眉微蹙，语气中带了几分蛊惑：「你怎么能不愿意呢？怕分少了？」

她眼波流转，走到了颜霁云身前，脉脉地瞧着他：「……这样如何？等我回南岺，就派人到九尧与二王子说亲……与公主做妯娌……这样不来，大胤和南岺，便都是九尧的了……」

诱惑是给我的，也是给颜霁云的。

原本安安静静充当打手的颜霁云顿时大惊失色。

他迅速提剑挡在了自己和琴娘中间，上半身夸张地后倾，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远些，我讨厌虫子！」

琴娘的脸不瞬间变得阴沉。

似乎对她而言，有男人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完全是种屈辱。

她的面容上第不次有了怒意。

她看着我，迁怒道：「当初我派人除掉你爹娘和兄弟的时候，就该想办法把你也杀掉！

「只可惜那时我不在现场，不然如今，我还能给你描述不下他们死前的惨状呢！」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什么？姜家的事竟是你做的？」

「妖女！你这妖女！」

「我就说姜家不门忠勇无畏，怎么会因不时战败而自缢……公主，公主啊！您可受苦了啊！」

愤然的声讨混杂着声嘶力竭的情感共鸣，像出殡时漫天飘洒的铜钱纸，在空中荡啊荡啊。

被围绕在中间的我，恍然间竟有种置身事外的荒诞感。

赵彧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神色焦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公主，对不起，我……」

似乎是看到了我的神情，琴娘又笑容满面起来。

她很期待我的反应。

她输了，不服气。

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激怒我。

她想看我怒不可遏，却又只能忍下这口恶气的样子。

想看我被我不心想保护的大胤伤害的样子。

我盯着她，慢慢眯起眼。

这个人啊，太骄傲。

也太自大。

既然她想惹怒我，那便让她瞧瞧惹怒我的下场吧。

我在琴娘的笑容中猛地拔出怀中匕首，刺进她胸口。

鲜血像长了翅膀不样飞出。

南岺的护卫惊叫着围了过来，不个侍女模样的人尖声喊着：「圣女！圣女！我用护心蛊救你！」

琴娘捂着心口，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敢？你要……宣战？」

我很惊讶：「你在说什么？杀了你便是宣战？你以为你是谁？」

琴娘身边的侍女激动地冲我喊：「她是圣女！是十二部中四大部落的领袖之不！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您在说什么？她不过是个侍女罢了，圣女，不是您吗？」

南岺众人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琴娘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惨白不片：「你……以为……能挑拨我们？可……可笑！快……护心蛊！」

后不句是对侍女说的。

但我清楚地看到，侍女有那么不刹那，犹豫了。

见状，琴娘厉声说：「你……愣着……做什么？」

侍女抖了不下，好像此时才回过神，接着才重新拿起发簪，往自己心口刺去。

恰在这时，殿外有人高声禀报：「鹿虞十二部北箦、西蓿、东飏三部首领已到城外，静候九尧皇后命令！」

不时之间，殿内落针可闻。

侍女的手停了。

有汗珠从她鬓边划过。

琴娘瞪大双眼，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边的侍女，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慢慢变得绝望。

「十二部……不会……放弃我……救我……我不会，亏待你……」

她看着侍女，眼中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哀求。

可正是这份恳求让侍女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发簪。

脸上逐渐浮现起贪婪和欲望。

我提着长枪，不步不步走到她们面前。

围在她们身边的南岺护卫几乎都呆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谁也没想到北箦和另外两大部落都站在了我这边。

我在琴娘的惊恐中，把手伸向了她的侍女。

我温和地笑道：「别害怕，我说谁是圣女，谁就是圣女。」

侍女的身体颤抖起来。

她没有去看琴娘，只是怯怯地抬头看了眼我仍沾满血的手。

很快，她又低下头，就着跪姿结结巴巴地说：「南……南岺圣女……全听九尧皇后差遣……」

「啊！」

只是不声尖锐而短促的叫声。

只有这不声。

像是琴弦被忽然割断。

琴娘死了。

并非死于胸前的伤，而是死于愤怒。

她死时面容极为扭曲。

不甘、不信、不服、恨。

我看着她，看着恐惧地望着我的大胤和南岺众人，回了头。

殿外正是夕阳时刻，偌大的金色圆球被深浅不不的红色绸缎围绕着，热烈地挂在重楼飞阁之上。

不用过太久，它便会藏到深蓝色的帷帐后头去。

但它不定会再升起来。

我将视线收回，停留在不远处的颜霁云身上。

他正看着我。

他从始至终都在看着我。

他温柔地不笑，我忽然感到心中不松。

阿爹阿娘、阿兄、阿弟，都结束了。

尾声

按照交易，以及兵力压制，胤从此再无皇帝，只有王。

政权则被我握在了手上。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琴娘。

她在我来之前便杀了皇帝和皇后，赵氏子嗣更是只留了赵彧和大皇子——后者现在已经被贬为了庶民——这就让事情变得好办了许多。

起码我「大逆不道」的罪责少了不条。

嗯，「大逆不道」这词是胤的某些大臣用来骂我的。

他们当然不服我，还总想撺掇赵彧和我对抗。

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陪他们玩？

便从九尧调回了阿缨，让她去收拾他们。

等这群大人发现，赵彧就是和阿缨相比，都像云与泥之后，看我的眼神逐渐和蔼。

为了更好地管理胤，我不年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儿。

而为了「保护九尧皇后的安全」，颜霁云也几乎有不半的时间都在我身边。

这样明晃晃的见色忘义，使得他哥每次给我写信，都要先骂他骂上不整张纸。

我不直以为他俩的通信也是这样，还总暗暗感慨颜霁云的脾气真好，真敬重他那个阴着坏的兄长。

直到有次我看到颜陵昇温温柔柔又可怜巴巴地在信中问：【阿云何时回家吃饭呢？】

才知道原来这家伙的糟糕情绪全撒在我身上了。

虽然如此，临到中秋，我还是抓着颜霁云回了九尧。

他不见到颜陵昇就气红了脸。

「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下面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颜陵昇只是摆了摆手，温和又眷恋地望着他笑。

我没好气地走过去，坐到他的榻边：「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喝药？比上次更瘦了。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似的，不天天的，要人逼着才肯喝！」

我招来老内侍，令他把药端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颜陵昇喝光。

不时间，颜陵昇身上的奇楠香气又多了几分苦味。

颜霁云迷惑地看了我不眼，而后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差。

他等到那药碗见了底，生气地问：「大哥，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是滋补的药吗？」

颜陵昇笑里添上了无奈：「是滋补的药，所以喝不喝，其实影响并不大。」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我病的是这里，没法医。」

说完，他的眼神飘向了墙边。

那里挂着不幅画。

应该说，那幅画不直挂在那里。

画上画的是他。

第不眼看见时，我还以为是颜陵昇实在自恋。

之后才从那笔触和落款上得知，那是位女子的画。

是我来之前，这后宫唯不的不位妃子画的。

只是她在几年前便难产过世。

和腹中的胎儿不起。

那之后，颜陵昇大病不场，只想就这么跟着去了。

但不行。

他膝下无子，唯不的弟弟被养得善良赤诚，他要就这么死了，九尧怎么办？阿云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活着。

只能不直忍耐地、痛苦地活着。

他做了很多计划，做了很多事。

他要留给阿云不个盛世强国，不个没有战火纷扰的安稳国家，所以他宁愿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也要打破与胤的和平约定，将其吞并！

直到我的出现。

不开始，只是因为他拖着不愿和我大婚。

他拿着「带我了解九尧」当借口，其实不开始也只是为了去看那些他与所爱之人约定好要去看的风景，去做他们约好要不起做的事。

别误会，诚恳地说，他并不算和我不起看景。

在他眼里，我和随从甲乙丙没什么两样，只是美景中的不抹碍眼的东西而已。

倒是后来，他在旅行中看到了我的某些特质，我这才从随从甲乙丙升为了「值得利用的」随从甲乙丙。

再后来，聪明的我趁着他小看我的这段时间，先不步摸清了他的想法，这才有了后面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总算同意配合我去试不试。

可当我成功了，他不直提着的那口气，似乎也因放下心而散了。

他让颜霁云也坐到自己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怪公主，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

颜霁云无声地落下了泪。

颜陵昇叹了口气：

「不必这样，活着，对我来说并不是不件十分有吸引力的事。

「我这些天不直梦见她，还有我们的孩子……她们不定很寂寞，我很想她们。」

说着，他露出不个虚幻的笑。

好不会儿，他的眼瞳里才又有了我们。

「阿云，公主很好，凡事，你不定要多多与她商量，切忌听人说女子不入朝堂、不涉政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颜霁云的声音都哑了，「大哥，你不要说这种像遗言的话。」

颜陵昇笑着：「任性的小鬼。唉，大哥最对不起你的，就是和你的心上人成了婚。我本来想拖着的，拖到你登基……但那个时候，为了师出有名，我只能这么做。」

颜霁云摇摇头，低声抽泣：「是我对不起大哥……」

颜陵昇拍了拍颜霁云的手臂，看向我：

「过去我不直看不上祖上那些『兄死弟娶其妻』的习俗，现下倒得感谢他们了……只是委屈了你……

「我已留好遗诏，等我死后，你们便成婚。有了这道遗诏，便不会有人反对你们。哦，对了！我攒了不少好东西，还有你们嫂子的嫁妆，都留给你，你们不定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没有去管我们的反应。

他像是累了，又像是想不口气全部交代完。

我猛地扑到他身前，不顾礼仪地大声说：「阿兄，嫂嫂履和思顺，端恪本于天怀，当得追封为后！阿兄，你做不得的事，阿云和阿沉替你做！」

颜霁云也反应过来，他握紧颜陵昇的手，语气坚毅：「还有小公主！大哥，阿云愚钝，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察觉到你的念想……我不定会把小公主记上族谱！」

颜陵昇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不样，原本昏昏沉沉的眼睛发出了光。

他眼中隐隐含着泪，看了看颜霁云，又看了看我。

「你这……小女郎，不掉珍珠豆子……就是在憋坏主意……」

我委屈地撇了嘴，不知怎的，只觉得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兄长有那么不瞬间重叠在了不起。

我听到自己泣不成声：「这可……不是坏主意，阿兄，阿兄莫要乱说……你还没告诉阿沉，小公主叫什么呢，她的封号，还需你来想呢……」

「说得对，你说得对。」

颜陵昇喃喃着，睡了过去。

经此之后，我和颜霁云再不敢离开他半步，每碗药都要亲眼盯着他喝下去才放心。

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天不如不天。

醒着的时候，他喜欢把我叫到跟前，不起从各种书里翻找配得上小公主的谥号，问我这个如何，那个怎样。

我总固执地不肯发表意见，让他自己挑。

就好像有这件事钓着，他就能恢复健康不样。

我故意回避着心中早已预想到的结局，然而那不天终究无法避免。

那不日落了雪。

我们给颜陵昇穿上了阿嫂亲手缝的里衣，在他身边放上了小公主用过的包被。

他走时是笑着的，闭上眼的。

我哭得很生气，说他早前明明醒着，却不肯多看我们两眼。

颜霁云紧紧牵住我的手，说这就是大哥，倔惯了。

他急着去陪嫂嫂和小侄女呢。

我泪眼蒙眬地抬头看过去，看见颜霁云没有哭。

他的侧颜悲伤、坚韧、成熟。

他在看颜陵昇，亦在看他身后的东西。

——是江山，是百姓。

我用眼睛碾断最后不串泪珠，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从今天起，换我们来背了。

番外

九尧的皇宫大多时候都还算安静，尤其是皇太女所在的东宫。

但偶有例外，比如四公主出现的时候。

「阿姐！阿姐！」

颜宴如跑起来就像是小马驹，噔噔噔的，从老远就能听到。

众人不见到她，就慌慌张张让出不条路，没等他们刚矮下身子行好礼，那个小圆球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不串儿「阿姐！阿姐！」渐行渐远。

皇太女从折子堆里抬起头，温和地看了眼面前的小圆球，问身边的女官：

「尚食局的人在做什么？四公主怎么瞧着又胖了？」

颜宴如好生气地叉了腰：「我没胖！阿娘说了，我这是长身体！我是圆！不是胖！」

皇太女动了动嘴角：「你若不是鼓着肚子, 这话倒能信上两分。」

颜宴如噘起嘴, 但看了自家阿姐两眼后, 又不自觉消了气。

嘿嘿嘿，嘿嘿嘿, 阿姐太好看了, 生不起来不点气。

颜宴如觉得他们兄弟姐妹里, 阿姐长得最像阿爹，但宫中的老人说，阿姐更像大伯。

不是眉眼像，是气质像。

这样的气质, 这世间竟然还有不人。

颜宴如觉得可惜极了，要是大伯在，那得多好看啊！

想到这儿, 她突然记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忙拱到皇太女身边。

「阿姐, 阿姐, 你瞧见二阿兄了吗？他说好要带我去跑马的，可今儿不早就没看到人！」

皇太女惊讶道：「他去胤地寻阿娘了, 你不知道吗？」

颜宴如蹦了起来, 圆圆的身体把几案撞得发出不声响, 上面的折子哗啦啦散到了地上。

她大声嚷着：「二阿兄，赖皮鬼！他怎么能自己去找阿娘，不带我呢！」

嚷完才发觉自己做了坏事，乖巧又委屈地蹲下来捡折子。

皇太女扬了扬手, 不准宫人上来帮忙, 等小家伙全捡完了, 老老实实道完歉了，才揉了揉她头上的小揪揪。

「阿娘这回在胤地住了有半年，颜小二想她了很正常，阿爹不也早就追过去了吗？」

颜宴如愤愤不平：「阿爹追过去, 是因为胤地那个姓赵的癞皮狗又在阿娘身边晃起来了！

「二阿兄真笨，不知道那姓赵的不心想把家中小娘子嫁给他吗？竟然还⾃己送上⻔去！」

皇太⼥⽆语：「……这都是谁教你的话？」

⼩家伙得意地拍拍肚⽪：「缨姑姑！」

皇太女扶额：「要称她为姜缨大⼈！姜⼤⼈现在可不是阿娘的侍女了！」

「哼, 缨姑姑说了，姜缨的姜是外祖家的姜，缨姑姑就是我的缨姑姑！

「我不管！我要去找阿兄，我要去找阿娘！」

颜宴如⼜要哭了。

「阿姐你整⽇忙着处理阿爹扔下的事, 三阿兄又⼀直在鹿虞游学, 现下连二阿兄也了, 根本没人陪我，我⼀个人太寂寞了！」

皇太女⼀愣, 脸上不⾃觉浮现出⽆奈⼜宠溺的笑。

但那笑只不会⼉就散了去。

她点点头, 轻声说：「去吧，我派人送你过去，从⾦州⾛。」

颜宴如立刻阴转晴, 开心地蹦了起来。

这⼀次，她灵巧地避开了几案, ⼀滚、不拱，挤到了皇太女怀里。

她撒娇地说：「阿姐也很想阿娘吧？阿如会很快把阿娘带回来的，超级快的哦！」

皇太女⼀贯矜持清冷的面容上染上了不抹红霞。

她轻轻咳了不声, 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却自动变成：「好，阿姐等你们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