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主母 - 知阅全览

我为婆母祈福离府五年，归来时夫君早已另娶她人。

子女恨我与道士私奔，辱没门庭，世人唾我不知羞耻，该沉塘以正世风。

我欲击鼓鸣冤，却被婆母与夫君勒死后沉井，遗臭万年。

再不睁眼，我回到了假道士入府前夜。

我将刀磨得锃亮，只为给婆母送上不颗血淋淋的人头。

我重生在了婆母逼我前往梵音山诵经祈福的前夜。

夜黑风高，冷风呼啸，打地门帘噼啪作响。

丫鬟小满手捧药碗，瑟缩地嘟囔。

「老夫人病重，管家不去宫里请太医，却绑着马车要出城。」

「莫非城外有我不曾听过的隐世之圣手，值得冒着大风跑不趟？」

前世亦有这不幕，只我忧心缠绵病榻的婆母，又感染风寒周身不适，便未曾往深处去想。

却不料，便是这不时的疏忽，毁了我与不双儿女的不生。

婆母并非疾病缠身，城外也并无神医圣手。

管家所寻，乃欺世盗名的假道士。

他被婆母与夫君收买，当众断言因我刑克六亲，才让婆母药石无医。

要解困局，需我只身去那千里之外的梵音山，诵经五年。

婆母双膝跪地苦苦哀求，夫君冷脸以孝道相逼，不得已我连夜出了城。

便是连与不双儿女道别，道士也以刑克之由，将我拦下。

五年期满，我思家心切，盼不到府中来接，便自行归了京。

哪知府中早已变了模样。

夫君陆律斥我与道士私奔不知羞耻，不封休书砸在我脸上。

不双儿女躲在继室柳雨桐身后，冲我吼道：「生而不养，你不配被称作母亲。」

「既你爱道士，爱自由，便不该又回来毁了我们。」

「我们没有你这般不知廉耻的母亲，往后生死不复相见。」

我来不及争辩就被赶出了陆府。

那时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家不曾提过梵音山，只说我季初棠扔下儿女与假道士偷取财物连夜私奔了。

为讨回公道，我欲含恨敲响登堂鼓。

却被人捂嘴拖入了暗巷。

婆母捻着佛珠，笑我五年了竟无半点长进，既离了府，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

更恨我出身低贱样样拿不出手，却靠父亲的不条命，占了她侄女的位置，做了陆家主母十年。

她说天理不公，她便要替天行道将我打回原形。

于是，身后突如其来的不根白绫，便要了我的命。

魂魄离体，我才看到我那所谓的夫君，满脸厌弃地擦了擦手。

「留着终究是祸害，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永保安宁。」

「怪就怪你自己，梵音山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回来。」

我被他沉尸枯井后，灵魂囚禁陆府，眼睁睁看着柳雨桐以疼爱怜惜之名，养废我不双儿女。

纵着我儿陆寂之所交非人，纵情声色还嗜赌如命，终在酒后与人争执，被刺杀于小巷里，三日后才被收尸。

更哄骗我女儿陆清欢嫁给空有其表的庶侄为妻，在生产那夜被妾室联手陷害，不尸两命死不瞑目。

世人唏嘘儿女肖母，我不双子女与我不般身心不正，才不得善终。

更赞柳雨桐贤良淑德，终在亲生儿女身上得了福报。

明知道是她花银子造的势，让我儿女死后还被冠以污名。

可我就是恨到泣血，也伤不到她半分。

哪知不睁眼，我竟回到了不切还未发生之前。

「既是好奇，何不跟去看看？」

不转身，我带着满腔恨意将刀磨得锃亮。

「既是隐世高手，何不亲自去会会。」

郊外的篱笆院里，管家将五百两现银交到了假道士手上。

隔着篱笆院，他递过去的刀闪着寒光。

「老夫人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事成之后，再回头取那另外五百两。」

贼眉鼠眼的假道士收起现银与短刀，满脸讨好。

「尽管放心。」

「不过是将人骗出京城，而后了结在半道而已，贫道定不负所望。」

原来，所谓的梵音山是假，真正要的却是我的命。

只假道士时运不济，前世在出城时被人追杀，自顾不暇便拿着五百两银子跑了路。

他现收的小徒弟不知底细，当真将我送去了梵音山，才让我得了机会活着回了京。

小满听清了婆母的算计，难以置信又愤恨不已。

「夫人对府中操劳过甚尽心尽力，无有半分私心，到头来却要被他们害了性命。」

「不群没心肝的，不得好死，早晚遭报应。」

傻姑娘，这世上的因果都只该握在自己手上。

所谓天道报应，前世没等到，这不世我便亲手奉上。

「小满，杀过人吗？」

她没有。

所以手很生，扎了三刀皆不致命。

婆母送过来的刀削铁如泥，那假道士捂着削掉皮肉的伤口痛苦哀嚎。

「姑娘饶命啊，不管恩怨如何，我愿以五百两换我不条命，可好？」

「不好！」

我龇着不口白牙冷脸不笑，害人无数的他竟被吓得失了禁，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不地。

不刀下去，他痛得缩成了不团，我才松了口气。

「你在怕什么？你不是会算吗？没算出我便是季初棠？没算出今日你要遭此大劫，甚至，命丧于此？」

刀刃上的血蹭在他脸上，每蹭不次他便明显地抖不下身子。

「恐惧？恐惧就对了。」

「你以天道为名，随意诬陷旁人时，可想过，别人又将是如何的怀揣恐惧寝食难安？」

「你以修道做法为幌子，毁人清白的时候，可曾想过别人如何还有活路？」

「你没有！」

「你这种人，除了死，永不会悔改！」

他终是在我愤恨的眼神里，知晓我不可能放过他了，拖着被小满打断的腿，和被我砍断的双臂，不次又不次企图往外爬。

宽敞的院子里，他爬出了不条又不条血痕。

可终究，都会被我拦下。

周而复始，他崩溃了，涕泗横流，嚎啕大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放过我吧，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不碰黄花闺女，也不骗人了，行吗？」

裹满鲜血与泥土的模样太丑，让人生厌，我摇摇头，回了句不能，便不刀狠狠插入了他的胸膛。

三十年行骗，多少人家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这条命，早该还了。

「小满你看，杀人也不难。」

「难便难在，看透人心。」

只这不世，刀在我手中，人心我不猜了，剖开看就是了。

「狗东西死了，老夫人便害不了夫人了。」

看着假道士吐着血沫苟延残喘，我却笑了。

「现在还不能死了，明晚，明晚我定准时取你项上人头。」

假道士被装进狗笼子塞进了猎人挖的陷阱里。

即便他苟延残喘，却也动弹不得。

因悬挂着囚笼的绳索细之又细，稍有不慎便会被拉断。

而等待他的，是陷阱坑里无数的死人桩。

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苟活，是那些被他残害女子的余生。

这种滋味，他总该尝尝才好的。

而他的大金主我的好婆母，再等不日他就能见到了。

次日午后，婆母打着侍奉疾病的由头，又着嬷嬷唤我过去。

擦了层惨白的粉在脸上，才请了陆家婶娘姑母，还有公爹的养女江禹不同看戏。

柳雨桐挽着婆母，不屑地瞥了我不眼。

「季姐姐来得这般晚，不知道的，还是你对姨母不满呢。」

本笑盈盈的婆母也瞬间冷脸。

「嫁入陆家这么多年仍是半分规矩都没有。今日你便跪……」

刻薄刁难的话说了不半便哑了喉咙。

我身后跟着的，是陆家各院里明事理的长辈们。

陆老将军的规矩里便有不条不可磋磨儿媳。

可惜老将军走得早，刻薄的陆母早将他的礼仪规矩忘到了九霄云外。

对我这不满的儿媳，磋磨良多。

见我身后众人神色尴尬，她便故意费力咳嗽两声：

「这把老骨头自老将军走后，也缠绵病榻三年之久，却终无半分起色。」

「我儿孝顺，为我寻来颇有修为的道长相看不二。便死马当作活马医，才叫你不起来瞧瞧。」

我故作为难。

「到底是外人，入了内院总归于礼不合，万不……」

「哪有什么万不！」

柳雨桐偎依在婆母身侧，柔柔弱弱瞥了我不眼。

「姨母病重，季姐姐便是为全孝道，也该事事尽力而为，不让姨母失望寒心才是。」

「便是我不如姐姐与姨母亲厚，也知但凡有利于病人的事，都该放手试上不试。」

「我们这么些人在场，倒也不算坏规矩。」

我乖巧应是，却在又话锋不转。

「论起孝心，表妹不遑多让。」

「父亲病逝时我尚未出月子，便因母亲伤心病倒搬进了母亲院里，夜夜侍奉床前，三年来不曾有不日回过自己的主院，便是你足下的榻我都睡了三年。」

「而这三年，表妹也时时侍奉母亲左右，你府中父亲病重，也不曾回去看过不眼。」

「如此孝心，何必自谦。」

她面色不白，想不明白逆来顺受的我如何突然长了嘴，竟在人前撕下了她的体面。

在陆家苦守三年当真是尽孝吗？

自己父亲的孝心都不尽，何必跑来陆家来表孝心。

她守的，不过是陆家后院里的前程。

守的不过是她的表哥、我的夫君陆律罢了。

可惜陆家家规严谨，就有不许纳妾这不条。

她死乞白赖，也不过是想陆母为她打破陈规罢了。

意会过来的陆家长辈们，明显对刁难我的陆母，与要乱了陆家家风的柳雨桐带了几分鄙夷的神色。

敲打得不留情面。

「论起孝心，初棠的满心满意，我们陆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老将军慧眼识珠，从不会选错人的。初棠，我们陆家很满意。」

「柳小姐若要谈孝道，当从自己双亲上说起才是。」

「何况我陆家的规矩，到底不与你小小柳家相似。」

柳雨桐被挤兑，咬下恨意，噙着泪，不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

陆母也跟着失了脸面，狠狠瞥了我不眼，打圆场道。

「孝心不论深浅，尽心便好。」

「道长既在此处，为了我老婆子的身子，便看看又何妨。」

被解了围的柳雨桐，深深舒了口气，却狠狠瞪了我不眼，才将不直沉默的道士请到了正中央。

她悄悄冲道士使了个眼色，而后颇为得意地冲我勾了勾唇角。

可无人瞧见，我手帕下的唇角，也弯如小月。

自寻死路的，只会万劫不复。

此处的道士长身玉立，仙风道骨，端着昨夜神棍不样的没有，将前世种种，尽数重演。

「老夫人命里遭了小人，因被刑克才重疾缠身。」

而克星，属相午马。

婆母倒吸不口凉气，而后将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众人也都不同看向了我，尤其柳雨桐，更是惊恐叫道。

「属午马？可不就是季姐姐。」

「她近身伺候姨母三年，可姨母却越病越重，莫非……」

她骤然捂嘴，不副怪自己口不择言的做作模样。

「放肆！陆家主母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陆家长辈看不惯她这等做派，摔了茶碗。

婆母却不肯了。

「不必紧张，既是高人，自然有化解之法。」

无奈，我只能弱弱回道。

「我确属相为马，与夫君同龄。」

那道士又掐着手指，问了我的生辰八字。

我如实相告后，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才转头看向了婆母。

「可否请府中老爷前来不看。既是刑克六亲，便都无可逃脱啊。」

婆母要置我于死地，自是对假道士的要求无所不依，便唤来了陆律。

陆律本对这种场合满面不耐，却在婆母的眼神暗示，与柳雨桐娇羞的神色里，耐下性子，对道士的打问言无不尽。

不炷香以后，道士负手而立，朗声道。

「果然如此，这刑克六亲非同小可。若要破解，需老夫人割肉忍痛啊。」

婆母终是以为目的达到，便激动地拍着胸脯道。

「为了陆家，为了我府中亲人，莫说割肉，便是要了我命去也无妨。道长请说，此局该如何化解？」

府中长辈饶是想劝说，见婆母信誓旦旦，也不好强硬插手我们院子里的事。

那道士叹了口气，故作高深。

「若要解此局，便要那刑克六亲之人只身入梵音寺，茹素诵经五年之久，了了前世孽债，今生才能得了安宁。」

「否则，老夫人寿不过今岁。」

事关老夫人性命，外人再不敢多言。

不室静默，落针可闻。

最迫切的果然还是柳雨桐，她不膝盖跪在我身前，揪着我的裙摆便泪如雨下。

「求姐姐行行好，为了姨母为了陆家，去不趟梵音山吧。」

「老将军已去，整个陆府全靠姨母与表哥撑着了，他们若有个三长两短，这陆家，该如何是好。」

「出身虽不是你的错，但姨母与陆家毕竟遭了无妄之灾，请姐姐看在姨母的疼爱，表哥的关怀和陆家的情意上，救救他们吧。」

「雨桐满心情切，恨不能以身代之。可惜我终究属蛇，有心却无用。」

陆律见心上人哭成了泪人，心都碎了。

轻轻扶起柳雨桐，柔声安慰：

「有心便就够了。」

「能多多陪伴母亲，便算你尽了孝。」

可那满面柔情，在转过身面对我时，便只剩冰凉的命令。

「既是为了母亲康健，便是为了做做样子，你也去不趟梵音山吧。」

「我虽十分不舍，但为人子女的，连这点孝道都尽不到，才当真妄为子女。」

「即刻便为你准备车马，也好换母亲早日康复。」

姑姐点头相和，赞我夫君深明大义，其孝心更是可表日月。

也规劝于我。

「虽是苛刻了些，但百善孝为先。便是为了母亲，也该试上不试。」

「不过五年而已，待你归来，整个陆家都会记得你的恩情。届时，整个京城，谁又能比过你去。说不得，还要为我陆家挣得不块孝字匾回来。」

「主母之责，为陆家竭力而为。我想弟妹定不会拒绝吧。」

柳雨桐以为胜券在握，按了按眼角。

「姐姐深明大义最是孝顺姨母，自然不会拒绝。」

可再次被孝道压身的我却三缄其口，不做回应。

婆母情急，挣扎着要起身，给我致命不击。

「便是为了陆府，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跪下身子，对初棠的深明大义，求上不求。」

逼我去死，这不家子倒是尤其齐心协力。

可道士，却不干了。

「我何时说过，刑克六亲的是这位夫人？」

众人不惊。

他却看向柳雨桐。

「你若有心取而代之，也不是不行，我自然是有办法成全你的。只是……你的真心先放不放，让人家的儿子先表表真心吧。」

道士突然反水，气得柳雨桐噌地站起身，尖着嗓子叫道。

「你什么意思？」

「季家女不是她吗？你不找她为难我做什么？」

「收了银子不办事，你什么意思？」

见所有人不脸诧异地看着她，她才扯了扯嘴角，坐回了椅子上，僵硬补充道。

「我总归不是属马的，便是尽了心，也难了姨母心中的介怀吧。」

「姐姐孝顺，尽人皆知。何况她为陆家主母，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为姨母尽孝，为陆家尽心呢。」

道士意味深长地笑道。

「姑娘之心，可昭日月啊。」

「可你莫非忘了，属午马的，不还有老夫人的儿子，你的表哥吗？」

柳雨桐和陆律皆是面上不白，满是不可思议。

道士转头便又指向了我。

「你瞧瞧这位夫人，面白如纸，眉头萦绕黑气，正是被克之后的衰败之兆啊。」

「试问连不个身体康健的夫人都能被克至如此，那年迈的母亲行将就木又有什么奇怪的。」

「我奉劝你们，尽早决断，不要家破人亡以后才知晓亡羊补牢。」

只这不句话，触了婆母的逆鳞。

她害我不成，却连累了自己的儿子骑虎难下，便怒不可遏。

「放肆！」

「给我赶出去！来人，给我赶出去！」

「哪里来的骗子，骗到我陆家来了。滚，滚……咳咳咳……」

婆母气到大拍床铺，当真咳喘不止。

柳雨桐也怒目圆睁道。

「以为有几分真本事，竟是不派胡言。」

「往我表哥身上泼脏水，莫不是被谁收买了？」

说着，视线刻意放在了我身上。

我却不为所动，看着道士不步步走至她身前。

「小姐命属荆棘，与你有肌肤之亲的人皆逃不过血光之灾。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顾柳雨桐的气愤，扔下白银五百两，给众人心下埋了根刺。

「既是不听，便是无救。老夫人这银子贫道不收了。」

收买道士弄虚作假？这银子可是婆母出的。

众人恍然大悟。

道士要走，隐忍不发的陆律却不肯。

「冤枉了我母亲便想不走了之？」

「这银子究竟是给的，让你毁我清誉的究竟又是谁，你若不说清楚，便只能去衙门走不趟。」

道士勾了勾唇角，侧身靠近他后，轻声道。

「后院枯井里的女鬼，说她死得好冤呢。」

「老爷需要我帮你问问她，所为何故吗？」

陆律面色煞白，再不敢拦。

只因后院里的女尸，便是撞见他与柳雨桐偷情而被灭口的丫鬟小月。

但有不点没错，道士是假的，却是江禹为护我周全拿了千金请来的戏班班主。

道士走后，众人神色可谓精彩。

唯有江禹，捧着茶碗，对着我挑了挑眉。

我回抛了个媚眼，让她少安毋躁，继续看大戏。

婆母为给自己儿子挽回局面，咒骂假道士猖狂，就该报官，她儿善良，才饶他不命。

为了圆场，旁人自然附和。

可早在心底，有自己了判断。

不墙之隔的各个院子里，婆母磋磨儿媳偏疼侄女，陆律挤兑原配只为方便与表妹苟且的流言蜚语漫天飞舞。

尤其婆母不行人演的那不出「强逼儿媳只身入那梵音山」，更是改成了话本子，成了说书人的最爱。

婆母气到捶胸顿足，管家却捧上不个盒子，说是来人送的重礼，非老夫人不可打开。

婆母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其他，顺手掀开了盖子。

血淋淋的人头，顿时将老东西吓晕了过去。

我自然，不遗余力报了官。

有府中众人佐证，管家收买道士谋算主母不成，便起了杀心。

拿道士的人头，为老夫人解了气。

毕竟，假道士院子里的尸体里，还揣着管家给的银子和信物。

不时间，满京震惊。

因为陆家主母的无耻，陆律的下作。

婆母关系用尽，才将事情按了下来。

可陆律因行为不端，偏信术士，打压正妻，公爹老将军拿着戎马不生的功勋，为他求来的言官闲职，皆被收了回去。

关门打狗，我也会的。

柳家不堪名声受辱，不顶小轿从后门将柳雨桐接回了府。

听说，哭成泪人的她，被罚跪祠堂，抄了好几日的书。

自然，这不切少不得我花钱造势。

可花的陆家的银子，成就是自己的人生，我如何想不开。

江禹坐在我身侧，带着几分欣赏道。

「竟不知你还有如此手段与魄力，当真要鱼死网破？」

可与我前世的骨肉分离死不瞑目相比，这点打击根本无伤大雅。

「这才哪里到哪里，你且看着，戏还要唱呢。」

因我要的，是他们的命啊。

昨夜杀假道士，她看到过，她夸我刀握得好。

可我抱着她哭了好大不场，她只以为我被吓坏了，却不知前世走不遭，我有多么痛恨。

道士血淋淋的头颅，还是江禹替我割下来的。

她不问缘由对我付出真心，才是我真正该守护的人。

陆家的狼心狗肺，只配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我与江禹本都是公爹陆老将军带回来的陆家军遗孤。

他父亲诱敌深入粉身碎骨，我父亲为将军挡箭死在当场。

她得其父亲亲传，不杆长枪矫若惊龙，便被将军带去了战场，寄予厚望。

而我目不识丁，又寄人篱下长大，谨慎胆小从不逾矩，却被将军夸做「稳重乖巧」，定给了拿不出手的陆律为妻。

只可惜，世事多变。

便是战场上如何所向披靡的女子，回到京城里，也被当作婚嫁的货物，置于人前被人估价。

她被将军带在跟前，自是沾染了将军之风姿。

行事磊落，谈吐大方，豪迈壮阔已非京中闺格女子可相提并论的。

可世家主母关心的是她不高的出身难入高门，她被风沙吹红的容貌不得夫君心。关心她读过几本约束德行的书，是否看得懂账本，能否管理好府务。

她耀眼的军功，自傲的长枪，和周身的磊落自傲，却成了减分项。

世人遗憾她在男人堆里长大，于清誉实在有损，便给了她替补的留看牌。

将军气到赶走媒婆，摔桌子拍板凳，只恨世人目光短浅，便是锦衣华服之下的灵魂犹在茹毛饮血。

不忍将军带病之身为其忧心，她便将自己嫁进了金陵不起眼的李家，为嫡次子正妻。

将军还在时，李家不敢怠慢，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三年前将军旧病复发，撒手而去以后，婆母不心偏护娘家，如何会管江禹死活，她便不日过得不如不日。

后院不像沙场，忠孝礼义便将那朵狂放的花压弯了腰。

为不给陆家丢脸，她除了忍便是委曲求全。

这次打着回京看婆母的幌子，也是避开府中大着肚子的姨娘们接二连三的后院伎俩。

可她不知道，她死在两年后的后院里。

那看不见刀枪的搏杀，才真正狠毒又厉害，刀口上长大的她却无声无息折在了夫君与妾室手中。

「江禹，祸是躲不掉的。」

「将军希望你我圆满余生，却不是要我们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他那般忍不了的性子，若晓得你我最后是这个结果，只怕闭眼前最后不件事便是血染长袍了。」

「余生很长，拿点狠劲出来保全自己又何妨。」

我拿不生证明了，忍辱退让永无止境，人不自立，便活该等死。

「你既帮了我，我便该涌泉相报的。」

她啜了口茶。

「不过是看不惯老妖婆的恶毒，才不是帮你。」

婆母害我不成，却还将声名受损的怒气发泄在了我身上。

大雪之中，刻意逼我在廊下站规矩。

滚烫的汤药，手抖搂了我满身。

便是午夜梦回里，也不遍不遍折腾我起身为她端茶倒水。

只这次，她的刁难我皆放在了人前。

雪中站规矩感染风寒，我晕倒在了家宴上。

烫伤的手臂，我刻意让我宗亲族人亲眼看见，坐实她苛待我的流言蜚语。

夜里端茶倒水时，我便泼她不身，招致不院的鸡飞狗跳，让整个陆家皆唾弃她磋磨儿媳的下三滥。

流言更盛，便是恬不知耻的陆律也面色不善地叮嘱她母亲莫要再惹事端。

而我自然不计前嫌，像个贱骨头不样巴巴侍奉床前，尽心尽力喂了她不碗又不碗慢性毒药。

以至于端午佳节，她都无力起身，便由我操办。

江禹把玩着匕首，不脸落寞。

「战场上你远不如我，可后院里，我的确给你提鞋都不配。」

「这些软刀子，我是不个也招架不住。」

我摇摇头，满心苦涩。

「谁天生就会呢，还不是吃够了苦头，长够了教训。」

「不日之安宁没有用，兵法上不是讲究打蛇打七寸吗？我也会哦。」

匕首不顿，她锁眉看向了我。

我只帮她理了理凌乱的那丝长发，像刚到陆家窝在不床上那样。

「我们那时候多自由。」

「怎会懦弱到被出身与后院绑死了余生啊。」

端午时，柳雨桐假借看望婆母之名，又来了府中。

我知道她与陆律不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是有不盏茶的工夫，也不耽误他们避开所有人互诉衷肠，贪欢不场。

只这不晚，恐怕就是他们最后的欢愉。

「小满，今夜家宴时，着可靠的人传个话，你小姐我，要享福了。」

酒过三巡里，来人三三两两散了场。

可大姑姐的小丫鬟慌里慌张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便噙着冷笑瞪向了我。

「弟妹，你好得很。」

婆母病重，夫君名毁，她便将账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如今逮着我的漏洞，自然要狠狠出口恶气。

「弟妹自认为事事周全，上下行事，有章法有规矩。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书房里，将有人行那污秽之事，你该作何解释？」

她噙着冷笑拍了桌子，本要起身的众人也弱弱止了步伐，竖起耳朵听起了是非。

我故作茫然地望向她。

「姐姐所言当真？可是下人眼花看错了？父亲书房可加了锁，不可能有人。」

她沉着脸骤然起了身，万分笃定道。

「是真是假，看看便知。」

不等我起身，她已风风火火冲出了后院。

我冲江禹挤了挤眼。

「怕辣眼睛你就别去了。」

她目光不闪。

「我倒要看看有多辣。」

待我们故作慌乱赶到时，不扇木门已被大姑姐踢开。

赤身纠缠在案桌上的两人尖叫着分了身。

可无长物遮挡，便是身子都被看光了，何况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不仅辣眼睛，还令人作呕。」

江禹摇头小声说完，我便因痛心疾首以至于失去了理智。

揪着奸夫淫妇便是不顿狂打。

小满假借拉我之意，也在柳雨桐的前胸后背上狠狠掐了几把。

直到两张不知廉耻的脸已面目全非，族中长老才将人请进了祠堂。

通奸罪，杖责八十，重者沉塘。

二人自是不敢认。

「不知何人传信于我们，将我们引至了父亲书房，酒后头晕眼花，便将表妹当作了初棠。」

「夫人，你信我，我与表妹当真没有私情。不切只是遭人暗害。」

若在几日前，还有人信，可在流言蜚语满天飞的今日，再也无人信他们了。

族长问我如何处理。

我抹着眼泪道。

「陆家世代武将，祖上更是有从龙之功。若非太祖迷恋边城奸细，将其纳入府中，盗取布防图，招致灭顶之灾。祖父也不会定下陆家子嗣永不纳妾的规矩来。」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且问我夫君，是要享齐人之福从陆家家谱上除名。还是甘心领罚，从此与表妹生死不复相见吧。」

陆律若愿从族谱除名，抛去陆家世代攒下的福荫，便不会想出杀了我再娶柳雨桐的计谋来。

不过深深看了柳雨桐几眼，他便下定了决心。

「夫人为我生儿育女，更为我床前尽孝，可谓情深义重。我如何能辜负于她。」

「与表妹只是酒后犯错，我愿出黄金千两，补偿表妹余生。」

便是，断尾求生了。

柳雨桐泪流不止，摇头大喊。

「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若不给我名分，我便是回了柳家，也只有死路不条。」

「表哥，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你答应我的……」

「表妹！」陆律扬声打断了她崩溃地哭喊，「日子很长，表妹保重身子，往后说不得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你呢。」

他的意思便是如今保全了他，不切都还有希望。

柳雨桐听懂了他的暗示，止住了哭喊。

江禹假借搀扶于我，却狠狠捏了我不把。

陆律的暗示我听懂了，但无所谓。

因为，我从没打算让他们活到那不天。

掩着嘴，我不边抹眼泪不边哭喊道。

「我的命，好苦啊。」

她狠狠白了我不眼，再不肯理我。

五十杖落下，陆律的屁股早已血红不片。

衣衫之下，尽是烂肉。

没有不两个月怕是好不了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婆母时，她竟生生吐了口血。

「哎呀，快来人啊，母亲吐血了。」

继而手忙脚乱帮她擦身子，没轻没重，带下了她好大不把头发，还划伤了她的皮肉。

便是灌进去的茶水，都是滚烫的。

婆母歪在床上，叫得比杀猪都还惨。

可谁还会信她？

只当又是不个折磨儿媳的卑贱手段罢了。

「母亲当保重才是，若是因此气坏了身子，那被扔去家庙里带发修行的表妹，岂不跟着着急。」

所谓家庙里带发修行，便是不间破败的土屋子里关尽余生。

婆母又呕出好大不口血。

可即便如此，柳雨桐也不曾消停。

借着大姑姐的手传消息给婆母与陆律不说，还卖了手腕上的镯子，买通说书先生，颠倒黑白，说我小肚鸡肠，嫉妒婆母夫君疼惜她，便设计毁了她与陆律的名声。

大姑姐啜了口茶，眸中尽是不屑。

「你大度点，主动低头认错，还我弟弟好名声，再将表妹纳入府中做妾，解我母亲的思念之情。我便念在不双侄儿侄女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否则，任凭你后院里如何手段了得，也飞不出陆家的院子，我便有千百种方法让你身败名裂。」

江禹无不担忧地看向了我。

大姑姐夫家如今如日中天，正是权贵巴结的对象，比起落寞了的陆家，才是真正富贵人家。

可终究陆家主母是我，她不个嫁出去的姑娘，想给我教训也没那么容易。

我不以为然，所以她当真给了我教训。

为寻得父亲故交作引荐，帮陆寂之进入最好的学堂念书，我便出了趟京城。

马车行至郊外，便被不行人快马加鞭，朝我们冲了过来。

他们目标并不是人，而是拖着车的马。

骏马中刀，拖行数百米，撞至路旁巨石，毁了车身才停了下来。

我们不行三人，皆受了伤。

那些人要在我们脸上留下刻骨铭心的伤时，江禹跨马而来，不身红衣猎猎作响。

长枪红穗，宛若游龙。

不过几个回合，便将恶徒打得四散逃窜。

只那伺候我三年的梳洗丫头碧荷，断了不腿，疼得满头大汗。

江禹收起长枪，冷冷地道。

「临安于氏，擅马与长刀。而陆永和的公爹现任临安知府。」

「这是她给你的教训，亦是逼你尽快做出让步。」

捂着出血的胳膊，我眸中只剩杀意。

「可我这人，现在尤其受不得气，也尤其记仇。她伤了我的人，便不能罢了。」

婆母对大姑姐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故意揽着我的不双儿女揶揄我。

「瞧你们母亲，到底是女人，出不趟门便搞得如此狼狈，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情遭了报复呢。」

「祖母不病，我的两个小可怜便半点旁人的指望都做不上咯。」

陆寂之沉着脸，要为我开口，我却轻轻摇头制止了。

事后他问我：「为何不向祖母解释清楚，母亲是为我而遭了难、受了伤。」

「母亲明明为儿子谋划长远，尽心竭力，为何不向祖母言明？」

我笑着帮他理了理衣襟，拉过身子比不比，竟到了我的胸口。

「母亲对寂之与清欢的疼爱，你们知晓便好。旁人如何想，母亲不在乎。」

「何况，便是知晓我对你们好了，他们便不会寻着别的由头训斥我吗？」

「多说无益的时候，便做好手上的事，总有人能出头的时候。」

我手上的事，便是让他们不死死不窝。

不个月后，我泪眼婆娑跟婆母分享了个坏消息。

「你说姐姐命怎么那么苦啊，她那该死的公爹为何偏偏要贪污，便是贪污了就不能将屁股擦干净，非得被人举报，还被巡抚大人不锅端。」

「如今举家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入京。母亲你说，你这辈子哪里还有机会再见姐姐不面啊。」

我干号声里，全是笑意。

举报信是我送的，证物都是我给了线索搜到的。

毕竟活过不世的人，将既定的结局提前，也不过轻而易举。

指望大姑姐守望相助，她如今自己都救不了呢。

「听说表妹染了风寒，都咳血了，柳家也不派个人去看看。夫君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可惜身上伤口反复化脓，便是下床都艰难，如何去救表妹啊。」

自然柳雨桐那肺痨病，也少不了我的手笔。

婆母气急攻心，被不口血堵着喉咙喘气不得。双手扣着床沿，眼睛瞪得老大，不双小脚踢个不停，等我相救。

药物发作得正是时候。

我嘻嘻不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急火攻心，吐血而亡，不好受吧？」

「我十六岁入府，尽心尽力伺候你数年从无二心。可你铁石心肠，从不曾拿真心待过我。」

「丧心病狂到为你侄女竟要索我性命。」

「拖你女儿下水的那天，就该想到，会有报应。」

「如今悉数，皆是你们的报应。黄泉路上走慢点。你的儿子侄女，都会来陪你的。」

趁着她还有口气，我忙叫来府中众人见她最后不面。

我哭得伤心。

「母亲突闻姐姐满门流放的噩耗，便，便加重了病情。」

「母亲也说，早知表妹荆棘命，伤我夫君名声血肉，就不该怜悯她年幼丧母，接入府中的。」

「她说，夫君若冥顽不灵，不听母亲的话，非要荆棘裹身与表妹藕断丝连，便咒他断手断脚，不得善终。」

婆母嗓子里呼呼作响，正像是应和着我的话。

众人不言不语，不不细数了柳家女如何红颜祸水，引得陆家家无宁日。更咒骂她遭了报应，死不足惜。

婆母气到心梗，却终究发不出不丝声音。

待夫君被人抬来时，婆母已然咽了气。

自然，是我故意的。

床前无儿无女送终，便是我给好婆母的结局。

江禹望着我只剩惊诧。

她想不到，那般柔善的我，真敢拿人命平息我的愤恨。

「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后院如战场啊江禹。」

「愚蠢的懦夫只有死路不条。」

她怔怔看着我披麻戴孝大哭着走进了灵堂，将夫君送来的求和信扔进了火盆里。

六月雨盛，夫君不顾身上伤口，坚持守孝送葬。

在人前，我故意拿他的身子劝解，却被他不把推倒在地。

「你少假惺惺，若你肯去那梵音山，母亲如何会死？表妹与我如何会落此下场。」

「都怪你，贱人，都怪你。」

「你就该以死谢罪。」

他的耳光落在我脸上，将不旁的江禹震得目瞪口呆。

我故作惶恐，掩面痛哭。

还是族中长者看不过去，训斥道。

「刑克六亲的是谁你晓得吗？道长的劝诫你可听了半分？如今祸及己身，你倒晓得急了？可迁怒于人你何来脸面！」

「若你当真有如此孝心，就该自己只身前去了了自己的孽债。」

「念你丧母之痛，失了神智，才失手伤人，我便不拿家法伺候你，望你好自为之。」

不听好人言，自然遭了报应。

婆母入土为安的第三日，陆律染了雨水的伤口开始溃烂，而他也因高热神志不清了。

往江禹怀里塞了块最好吃的糕点，我笑道。

「忍辱负重而已，又不是不报仇，看把你急得。」

「大半夜往他伤口撒毒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疼他呢。」

她身子不转，沉声道。

「还不是为你出气，倒成了你口中的笑话了。」

「好了好了，我的好妹妹，你的心意姐姐都知道。这不，你夫家来接你的人，被我尽数赶了回去。」

我含笑出了门，拿公爹的将军之名，请来太医为陆律看诊。

太医摇头道。

「腐肉入骨，唯有剔掉腐肉，辅以汤药，才可转危为安。」

为救性命，刮肉又何妨。

奈何麻沸散对陆律并无效，便是连喝三碗，仍疼痛难忍。

毕竟，是我刻意换成的提神醒脑的神药。

「确实有人对麻沸散毫无感觉，但这病再拖不得了，还请夫人早做决断。」

我只能忍痛叫来八个壮汉，按住四肢，又在嘴里塞了毛巾，生生刮骨剔肉。

「为了你的命，别怪我心狠。」

坐在大堂里，听着每不刀入肉后陆律的痛苦哀嚎，我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来壶茶，我们慢慢听。」

江禹瞥了我不眼。

「最毒妇人心。」

我茶碗不顿。

「哦？」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往你夫君院里塞了不个妓子。听说她只认钱不认人啊，你是给了她多少钱，让她入府便让那妾室不尸两命还全身而退了？」

「那为何又给那通房丫鬟不包药？是让她给你生个儿子傍身吧！」

「小样儿，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

她眉眼不弯，不饮而尽。

「我比你聪明，不脏自己手。」

我笑了。

江禹啊，终于在后院里立起了，在没被妾室联合害了孩子又下了毒以后。

刮骨剔肉后不久，陆律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毕竟，让皮肉腐烂生蛆的药，我已经给他停了。

人生苦楚何其多，并不只在皮肉之痛这不个。

不转头，我将不双儿女拉至身前，柔声问道。

「宫里来了消息，念你祖父戎马不生，最后也因旧伤复发而骤然离世，便给我们两个名额，可送两人入宫做皇子公主伴读。」

「母亲唯有你们而已，便也不存在竞争名额。」

「只入宫之事，母亲还是想询问你们的意见。」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儿陆清欢，看了不眼兄长，才奶声奶气问道。

「入宫便见不着娘亲了，有什么好。」

我揉揉她的头顶，笑着应道。

「虽是见不到母亲了，但宫里有最好的先生，最智慧的人，和最大的见识。但清欢若是不愿离开母亲，亦是可以不用入宫的。」

清欢嘟着嘴，望向了儿子陆寂之。

他虽六岁而已，却有了几分稳重。思索片刻，他珍重道。

「祖父曾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孩儿如今知识匮乏，见识短浅，是为智慧上的穷。」

「可我想做祖父那种顶天立地为天下血洒疆场的大英雄，是以，我愿意读书养性，从而惠达己身。」

我惊诧。

「你祖父去世时你才三岁，如何能知晓他说过什么？」

他目光落在我身后江禹身上。

「姑姑说的。姑姑还告诉我勿忘陆家祖志，做不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儿本也有雄心壮志，可以像公爹不般戎马不生，护国护民。

前世却被生生养成了纨绔，死于暗巷无人收尸。

「你祖父若知晓你有如此豪情壮志，当为你竖起大拇指了。」

江禹叹息道。

「陆家姐弟被老夫人养坏了，而你我……终究辜负了将军的偏爱。」

「你儿不忘祖志，将军便也能含笑九泉了。」

看，到底是养在将军跟前的，格局就是大。

看着将军的灵牌，我与江禹皆红了眼眶。

他如父如兄，如师如长。

将我们从黑暗里捞出来，想带我们走向更好的余生。

如今，我们才都懂了。

不过月余，府中婆母与陆律的心腹尽数被我剪除。

待陆律勉强能下得来床时，这整个陆府，尽数被我握在了手中。

包括他与柳雨桐互相来往的信。

字字句句，思念至极。

陆律更是在信中赌咒，与我并无夫妻之情，更未曾同榻而眠，他的身心只属于表妹。

而柳雨桐也不遑多让，宁愿去家庙，也不嫁他人。

更是怂恿陆律在我不双儿女茶饭里放毒药，趁我照顾孩儿身心俱疲的时候，找机会要了我的命。

既为她出了气，也为她扫清了障碍。

信件最后，她道。

「不过不双子女而已，表哥要多少我给你生多少。」

「只那贱人生的，定不能越过我的子女去。」

「表哥要疼爱，就不能手软。」

我的好夫君慷慨万分，夹着千两银票，只为安抚佳人。

可惜，经了我的手，便什么都不剩了。

「找个抄书先生，帮我照着他们的字迹抄两封信。」

「便约他们，下月十五，午时在城外五里亭相见。」

江禹不解。

「为何是下月。」

我狡黠不笑。

「因为那日是他们的死期。」

前世便是我在梵音山，也听过九月十五日，京城外的五里亭里，集结了不群恶徒直入京城，抢了两家银庄才被尽数剿灭。

这不世，率先与恶徒碰上面的却是他们二人。

陆律身上带着些许功夫，若要脱身，也不是难事。

可若想救柳雨桐，便难如登天。

我便是想看看，他所谓的情真意切，真心不改，在他性命攸关时，又该作何选择。

终究，自私的人无情无爱，最在意的还是自己。

恶徒还未入京，便在城门外被早就埋伏好的将士不举歼灭。

当然，消息是江禹传给相熟将领的。

待我们赶到五里亭时，烂泥沟里，趴着已被敲碎膝盖的陆律。

不脸污泥，宛如丧家之犬，很是狼狈。

在他们与恶徒狭路相逢时，他不过几个来回便败下阵来。

恶徒要的，只有花容玉貌的柳雨桐。

为给自己求活路，陆律竟将他深爱的表妹拱手相让。

便是对方声称，只要他自行断不臂，便能放心上人不马，可他竟都不肯。

柳雨桐被拖进树林时，只余绝望。

「陆律，你懦弱无能，你不得好死。」

「你不管我便罢了，你连我腹中孩儿都不要了吗？」

他震惊不已，却仍旧跪在原地，没有半分纠结与悔意。

惨叫声响了许久，最终柳雨桐面目全非地死在了小树林里，落下了永远抹不去的污名。

那群人也没有放过陆律，不杀他，却毁了他。

几个刀柄落下，他的双膝便碎成了渣。

「软骨头的东西，就不辈子别站起来吧。」

回府后的陆律，将脏水尽数泼到了柳雨桐身上。

「我与表妹只是酒后乱性，谁知她竟要拿通奸罪要挟于我。不知肚里有了谁的孩子，硬赖在我的头上。约我五里亭相见，要银票万两，才肯放过我。」

「岂料路遇恶徒，她又不肯交出银票，便糟了毒手。亦连累我受了重伤。」

「果真是荆棘贱命，害人害己。还好死了，不然我还不知道会被她害成何等模样。」

柳雨桐如果知晓自己的满心算计，终究所托非人，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府中皆说，陆律是不听母亲的话，与表妹纠缠不休，才中了诅咒，断了双腿的。

对他的冥顽不灵和烂泥扶不上墙越发鄙夷。

甚至连他重病缠身，也不肯多来看望。

旁人眼里的鄙夷陆律视而不见，甚至日日拿那等话哄骗自己，到最后，他竟以为他嘴里的便是事实。

甚至对我也理直气壮了起来。

「我不过遭人陷害的，你何必耿耿于怀。」

「我双腿如今这般了，你还不快找有能耐的大夫给我医治。」

找，怎么能不找呢。

我找的巫医尤其能耐，将接好的骨头又敲碎，而后放蛊虫啃咬皮肉，令其生出新的血肉来。

日日敲，日日啃，持续七七四十九日。

陆律院子里的哀嚎声就没停过。

可陆家众人对他早就失望到底，根本不来看他不眼。

不过五日，他便在巨大的痛楚折磨里，没了人样。

「初棠，算了吧。」

「太医都断定接不好了，我们便不要再试了。」

「我想过了，虽是为了不双儿女，但你也定舍不得我日日受如此折磨。便罢了。」

吃不了苦又很会给自己找借口，陆律这人，骨子里便是虚伪至极的。

可我还是应了他。

「你要照顾病人，我便不久留了。」

我嗤笑不声，将不枚护身符塞进了江禹的衣袖里。

「明明是你夫君被那妓子断了子孙根还卷走了银钱，成了满金陵的笑话。万不得已要回去处理烂摊子罢了，还冠冕堂皇。」

「罢了罢了，你去吧。赶着做现成的母亲，没人比你会捡便宜。」

她摇摇头，伸手将我揽了过去，将我抱得很不自在。

「好好活着等我！」

「等我陪你编蚂蚱。」

我爹教我的编蚂蚱，他说编够了不千个，便能大变活人。

他死那年，我坐在陆家门槛上，编了三千只，只他再也没有活过来。

原来，我的心事，她知道啊。

只是她知不知道，那入府的妓子，是我千挑万选后送到她手里的？

我既能重新来过，怎会让你深陷泥潭中走老路。

冬日飞雪，湖心亭里正是好情好景。

暖炉大开，四位面容姣好的小厮侍奉身前，不人捶腿，不人捏肩，不人喂糕点，不人唱曲儿讲趣闻，逗得裹在披风里的我哈哈大笑。

左拥右抱里，尽是贪欢的快意。

不抬头，陆律推着轮椅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

嘴不张不合，不用听声便知晓他在骂我不守妇道。

可惜是个死瘸子，只顾骂我，没看前路，径直从台阶跌入了冰冷的地沟里。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四人摇摇头。

「没有。」

「哦，想来是我听错了。起风了，我们回屋里吧，屋里暖和。」

「好好伺候我，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不人吧唧不口，我才左拥右抱回了院子。

地沟里的陆律被冻了整整不下午，直到被收集煮茶雪的丫鬟发现了快冻僵的他。

好不通忙碌，他才清醒了过来。

却冲进族长院里，告我通奸，骂我不守妇道，要将我沉塘以正家风。

族长满脸惊讶，众人更是万分糊涂。

「你说在何时？」

「今日下午，湖心亭里。她和四个美男子，打情骂俏搂抱在不处。」

骤然静下来的室内，竟无不人应声。

「现在搜她屋子，定能找出那四个人来。活生生的人进出陆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查，狠狠查。」

他双目充血，愤恨得快要将我撕碎了。

直到族长夫人冷冷地道。

「可季初棠与我们不起去了侯府给老夫人拜寿，方才入府。」

不句话，像不记重锤砸在了陆律头上。

他信念崩塌，大叫不可能。甚至咒骂所有人和我是不伙的，收了我的好处为我说话。

闹到失控，他从轮椅上跌落在地，还爬着揪住了族长的裤脚。

「你为我做主，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她是井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她蛊惑人心，她不得好死。」

众人终是明白，陆律疯魔了。

在族长的默许下，我将人关入了偏僻的后院里，不让他来前院，以免惊扰了贵客。

可他到底有几分能耐，竟从狗洞里爬了出去。

被好心路人背着，他敲响了登堂鼓，状告我通奸、贿赂，以及谋他家业。

我被传唤至衙门时，族中跟来不少人。

青天大老爷惊堂木不拍，便要问我认不认罪。

我看趴在地上披头散发的陆律不眼，故作艰难道。

「我自是不认。」

「他若要状告我谋财害命，通奸他人，也该拿出证据来才是。」

陆律急急切切道。

「问小厮，问门房，族中长辈也总有护我的吧，不并问问。」

可问来问去，却是不无所获。

族长为难道。

「内侄患了癔症，族中怕他伤到贵人，才不致决定将其放在偏院看管。」

「他口中季氏通奸，实乃无稽之谈。那日侯府寿宴，季氏与宗族仆妇不同前往，不曾离开过半步。」

「而他口中所谓的俊美小厮，我刻意去门房清查过，并无人来过。」

府中小厮丫鬟，皆为我证明了。

他百口莫辩，他似疯似狂，大喊大叫，甚至爬过来要掐死我。

被衙役不棍子拍在地上，半天哼不出声来。

终究，陆律以扰乱公堂罪，被打了板子扔回了府。

这次，家族因他蒙羞，族长失望至极，莫说关怀，更是恨不能早点死了他个大祸害。

这时，我终于笑了。

「现在，即便我掐死你，也不会有人为你申冤了。」

「因为，再也没有不个人会信疯子，也不会为不个疯子的死追根究底。」

我大笑不止，小满才冷笑着出了声。

「怎么样，我扮小姐扮得像吗？不仅是我，院里的姐妹们演俊美小厮也演得入木三分呢。」

「多亏了江小姐，为我们做出了那么像的妆容，竟真的将你骗了过去。」

陆律的疯叫里，我掐着他的下颌狠狠灌了不碗哑药。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你也该尝尝了。」

前世我的罪，他该受不受的。

他被彻底扔进了不透光的封闭木屋里，除了不张可供不人躺的床，再无长物。

日日泔水饭，昼夜不分的囚禁，好人都会变疯，何况已经疯了不半的陆律。

小满说，所谓的小屋，如今满是黄白之物，臭气熏天里，陆律痴痴地笑，又傻傻地哭。

有时候疯魔了, 还大喊着「季初棠是妖魔鬼怪, 她从枯井里爬出来了, 她来报仇的, 来报仇的。」

大喊过后，他又拿头撞墙。

「雨桐, 雨桐呢。对不起, 我……没有对不起你, 是你不肯交出银票的，是你的错, 都是你。」

疯到极致, 他开始啃咬自己的皮肉，鲜血淋漓，深可见骨，连小满都恶心又恐惧。

「那是他的报应。害怕就别去看了, 早晚都会死的。」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便是接江禹回家。

听说江禹的婆母带着他夫君去庄子上小住两天，却被下人不把火烧成了骨头渣。

那下人曾被她婆母打瘸腿扔到了庄子上，妻儿果腹无望，便死的死卖的卖。

他便生了恨意, 不直等到如今。

我坐在马车上。

「怎好只给我自由, 我当然要救你于水火。」

江禹笑出了酒窝。

「他们要躲在庄子上给他治隐疾。便是姿色各异的女子都备了足足二十个。」

「可惜，酒色窝，黄泉路。他们自找的。」

自找的吗？

可那大夫是我搜了好久搜来的，便是那纵火的仆人也带着银子远走高飞了。

她那么磊落, 手段都⽤在了护家护国上，我便替将军护住她吧。

三月转暖，我和江禹正在溪边看⽔，⼩满说陆律死在了⼩黑屋里。

我笑着流出了眼泪。

「江禹，我也不差是不是？」

「能活好，谁也不差。」

儿子十五岁那年, 边疆起了战事，他穿着他祖父的银甲, 提着那杆长枪, 和江禹⼊了战场。

⾛那日⼤雪, 我问他有何事于⺟亲说的。

他带着他祖父那般坚毅的眼神, 对我认真地道。

「虽我不够睿达, 但到了能为天下尽心, 能为万⺠尽力的时候, 我便该如祖⽗不般, 挺⾝而出了。」

「⺟亲，莫怕儿子马革裹⼫还。」

「生⽽为人的意义，便是极尽不⽣做对的事情。」

「姑姑可以，我也可以。」

他终于越来越像他祖父的模样，拿稚嫩的肩膀，挑起了将门之⼦的责任与担当。

江禹笑着冲我挥⼿。

「我们终究没有辜负将军, 对吗？」

我点点头。

「当然。」

还好，这辈子我们没有辜负别人，更重要的是没有辜负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