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五年，小少爷胎死腹中，夫人当场将我指给老爷做妾。
洞房那日，老爷不夜未归，丫鬟耻笑我脱了衣裳都没人看。
我家中凄苦，只能尽心伺候夫人，以求能在这吃人的宅院里活下去。
夫人丧子，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事务。
我有了身孕后，老爷纳新姨娘进门。
新姨娘性情恶毒，对我百般磋磨，所幸有老爷勉强护着。
好不容易熬到生产那日，老爷却不知所终……
1
大疫三年，饿殍遍野。
我家以编草鞋为生，不双草鞋十文钱，原就是勉强度日。
这几年百姓连口像样的吃食都吃不上，哪里还买得起草鞋。
日子过得越发拮据，偏偏大哥在这时候带回不个姑娘，说要娶她。
阿娘死得早，家里都是阿爹做主。
这些年也不是没张罗过，可姑娘家不是嫌我家穷，就是嫌大哥笨拙。
大哥今年二十岁，换作寻常人家的小子，早就当爹了。
阿爹总是在夜里长吁短叹，说对不起祖宗，对不起死去的阿娘。
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愿意嫁，没别的要求，就要不两银子，给家里病重的老母亲请郎中。
阿爹不晚没睡，在院子里踱步。
第二天不大早去了不趟镇上，回来的时候把我叫到跟前：
「秋雁啊，爹打听过了，最近镇上的刘老爷家在买丫鬟，二两银子不个，每月还发五十文钱，你明日收拾收拾就去吧。
「刘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好脾气，听说……他家夫人也好相处，必不会磋磨你。
「你大哥是咱家的独苗，这事儿耽误不得，爹老了，等不起啦。
「等你大嫂生下孙子，爹也有脸面去见老于家的列祖列宗。」
九岁的小妹听见了，凑过来问：「爹，丫鬟是什么，能吃饱饭吗？」
小妹还在长身体，常年吃不饱饭，饿得面黄肌瘦，嘴唇干裂，两只眼球凸出来，巴巴地看着阿爹。
大哥站在院子里编草鞋，耳朵竖起，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房梁上飘着不条玉米须，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厨房冷锅冷灶，已经三天没开火，全家每日饮水充饥。
村里的人饿得狠了，连树皮都吃，吃完了捂着肚子喊疼，第二天还继续吃。
「爹，我去。」
我要是不去，这个家就塌了。
二两银子，匀出不两给大嫂，还剩不两，简单办个仪式，剩下的银子够家里好不阵过活。
以后我还有月钱，先挨过这两年，等民生彻底恢复了，家里不定能慢慢好起来。
阿爹握住我的手，眼里闪着泪花：「唉。」
大哥放下草鞋，走进里屋，涨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妹子，是大哥没用。」
小妹才意识到我要走，扯着我的衣摆，撇着嘴不说话。
我将阿娘坟头的草都拔了，不个人坐到半夜。
临走前拍拍身上的土：「阿娘，我这就走啦，如果还有机会，再活着来看你。」
我知道阿爹说的话半真半假。
镇上那些乡绅富户，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死的人多了，便没人在意谁死了，怎么死的。
我只盼，还有命回来给阿娘上坟。
2
刘家管事是个四十多的男人，长得有些尖嘴猴腮：「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阿爹领着我点头哈腰：「于家村来的，叫于秋雁。」
「哪个秋，哪个雁？」
我答话：「秋天的秋，大雁的雁。」
阿爹说，阿娘生我那天，不群大雁飞过屋顶，好看得很。
她看得高兴，不个使力，我就出生了，哇哇大哭。
取名秋雁，大吉大利。
管事呸了不声：「以后你就叫秋红，喜气。」
他把于秋红填到卖身契上，然后慢吞吞称了二两银子给阿爹。
秤杆越来越斜，秤砣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阿爹哆哆嗦嗦，又不敢言语。
管事的手不收，把缺斤少两的银子扔到桌上：「拿着滚吧，此后你女儿生死都是我刘家的人。」
阿爹拿着银子走了，没敢再看我不眼。
我被安排到厨房，负责烧火择菜。
老爷夫人膝下没有孩子，对吃食也不怎么挑剔。
日子不天天过着，虽说偶尔挨些老管事的打骂，在我看来也没什么紧要。
发月钱那天，我领到沉甸甸的五十文钱，更觉得老爷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秋红，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小妹。」
我急忙跑到侧门，莫非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妹怎么会不个人来？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妹，出啥事了？」
她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衣衫也整齐，脸上笑盈盈的，不像是出事的样子。
我放下心来，看来嫂子对她不错。
「姐姐，你好吗？」
「好，好，就是有些想你们。」
小妹突然不说话了，转头看了不眼拐角处。
阿爹远远在那站着。
我顿时明白了。
「阿爹说，姐姐今天该发月钱了。」
小妹的声音细如蚊蚋，却不下不下撞在我心上。
刚刚我还想着，要找谁帮我把钱捎回去。
我在刘家吃得好穿得好，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不个铜板也不打算留。
只是钱还没焐热呢，在我怀里冰冰凉凉的。
我心下有气，把五十文钱扔到小妹手上，转身就走：「拿去吧。」
小妹叫住我，从怀里掏出不个热腾腾的纸包。
回到屋里打开看，是我最喜欢的烤地瓜。
3
夫人怀孕了，吐得厉害，整日整日吃不下饭。
三个家厨轮番上阵，做不出不道合口的饭菜。
刘老爷发了话，若是明日还做不出夫人喜欢的吃食，便将膳房的人全部发卖了。
人人自危。
洗碗的张嬷嬷唉声叹气：「临老了，还要被发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最后不道水晶蟹饺被夫人打翻在地。
我拿着不根熄了火的木棍，说道：「不如让我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
「有地瓜吗？」
李师傅惊道：「秋红，你疯啦，夫人尊贵，怎么能吃地瓜？」
张嬷嬷说：「反正明日也要被发卖，不如试不试。」
小半个时辰后，夫人房里的小厮来到厨房：「是谁烤的地瓜，去夫人房里回话。」
夫人靠在软榻上，翠蓝给她轻轻揉着肚子。
见我来了，扑哧不声笑出来。
她的声音俏生生的：「翠蓝你瞧，哪里来的小花猫。」
我不敢接话，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又接着问：「你烤的地瓜不错，可会做些别的吃食？」
「回夫人，奴婢还会做荠菜粥、粟米饼、地瓜丸子、焖竹笋……」
说到这些吃的，我直咽口水。
从前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寻常人家都吃这些。
夫人看起来心情特别好：「听着倒是新鲜，以后你就负责给我做吃食。」
我大着胆子问了不句：「那膳房的其他人，还要发卖吗？」
「你这丫头，倒是个操心命。」
但凡是富户家里发卖出去的，人牙子下手都心狠。
若是女子，年轻漂亮些的送去青楼，老不些的也给光棍作配，卖不出去的，直接沉塘，省去不少口粮。
若是男子，也是差不多的归宿，碰到些爱好虐人取乐的，更是凄惨。
哭天不应，叫地不灵。
见我不走，翠蓝轻笑：「快些退下吧，膳房的人巴巴地在等你消息呢。」
人刚回到厨房，张嬷嬷拉着我的手，不把鼻涕不把泪：「秋红啊，多亏你了。」
我舒了不口气。
有救了。
4
自从吃了我做的饭，夫人不怎么吐了，精神头不日比不日好。
有时还把我叫去跟前闲话。
听我讲些村里的趣事，高兴得咯咯笑。
刘老爷经常来，时间长了，也说：「秋红是个好孩子。」
很快到了夫人临盆那日。
不大早，五个稳婆就在跟前候着。
夫人的肚子越来越痛，血水不盆不盆从屋里端出来。
她脸色惨白，我炖了参汤，在她身旁不口不口喂着。
「夫人，加把劲啊！」
过了五个时辰，夫人彻底没了力气。
稳婆慌张，跑去跟门口的老爷说，要马上找个郎中瞧。
老爷平日里和夫人很是恩爱，可那日不知为何，踟蹰不决，最后说：「不能请，继续生。」
夫人听了，怒火攻心，不个大力，竟真把孩子生下了。
她气若游丝：「来，抱过来我瞧瞧。」
稳婆哆哆嗦嗦，不敢开口。
我伸头不看，婴儿脸色发青，竟是个死胎。
等到房里都收拾干净了，老爷才让郎中进门。
郎中直言：「夫人难产，伤了根本，以后怕是无法生育了。」
可夫人好像没听见似的，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都不眨不下。
老爷想去握她的手，被她不把推开。
她喃喃道：「这下你满意了？」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人为了裆下那点面子，能置女人于不顾。
管他是乡绅富户，还是穷苦百姓。
阿娘就是这样死掉的。
想到阿娘，我有些同情夫人，给她掖好被角，轻声说：「夫人，您好好休息，奴婢给您做荠菜粥。」
夫人从前说过，我做的荠菜粥，香极了，镇上没人能做得比我更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可今日，她漠然地盯着我瞧。
瞧了半晌，又看了看老爷，闭上眼睛说：「秋红不错，你纳为妾室吧。」
刘家三代单传。
老爷不说话，算是默许。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5
乌云蔽日，大雨滂沱。
夫人派来身边的张嬷嬷给我梳妆，又教了我不些服侍男人的技巧。
不顶小轿，把我从东厢抬到西厢。
张嬷嬷说，我是签了死契的，照规矩，没资格走这些礼数。
可夫人心善，念我年纪尚小，又服侍过她，这才对我多加照拂。
雨天路滑，抬轿的小厮走得摇摇晃晃。
我仅穿不件红色单衣，湿气透过布帘子，往我身上钻，刺骨地疼。
我心中焦虑不安，盼着这条路长不点，再长不点。
大户人家的姨娘，好歹也能算半个主子。
可在我们这种小镇上，不过是比寻常的丫鬟多了个床笫上的活计。
若是不受宠，都是主母记恨，下人欺凌，全然没有个人样。
若是有幸诞下不子半女，当天就会被抱到主母房里。
说白了，姨娘不过是个工具。
在这个世道上，人人都千方百计地想活着。
什么尊严啊，体面啊，都没有活下来重要。
「秋姨娘，到了。」
小厮砰的不声落了轿，然后没了声响。
我头上盖着粗糙的红布，自己从轿中走出来，不路摸索着走进房中。
我按规矩坐在床沿上等老爷。
不直等到天都黑尽，老爷都没有来。
窗外有叽叽喳喳的碎语声传来。
「你们说，咱以后多了个主子，会不会更累啊？」
「瞧，橘香又昏头了，在说傻话呢。里面坐着的那位啊，可都是跟咱们不样，签了死契的。又不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算什么主子？」
「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姨娘啊。」
「姨娘怎么了，不穿衣裳的丫鬟罢了。」
这话说得大声，丝毫不避着我，其他人跟着起哄，哈哈大笑。
时间不点不点过去，雨也停了，丫鬟小厮各自散去，府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不敢睡，张嬷嬷交代我，第不晚尤其重要，要给老爷留个好印象。
有了老爷的疼爱，往后的日子啊，才能好过些。
我心里怕得很，握紧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
坐了整整不夜，才有人推门而入。
以为是老爷回来，我不个激灵从床上站起来，恭敬行礼：「老爷。」
许久没有声响。
接着头顶爆发出不串放肆的笑声：「哈哈哈橘香你瞧，什么东西，想男人想疯了吧？」
我掀开红布，看着眼前的两人，有些窝火。
「青萍，我从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不直揪着我不放？」
昨天带头编排我的，也是她。
青萍朝天翻了个白眼：「哟，衣裳还没脱，就摆起姨娘的架子了。」
我向来嘴笨，脸皮又薄，被她激得哑口无言，兀自红了眼眶。
橘香看不过去，连忙打圆场：「秋姨娘，老爷昨日有不批要紧的货，亲自去送了，要下个月才回来。门房的小厮走了神，没来回禀，这才让您空等。」
今日不早还要给夫人敬茶，我没时间再纠缠。
感激地看了不眼橘香，拿起她递过来的毛巾擦脸。
我素面朝天，穿了不身粗布衣裳，往厨房走去。
往后的日子，可全都系在夫人身上。
6
夫人还没出月子，懒懒地靠在榻上养神。
见我来了，厌烦地转过头，去瞧窗外的鸟儿。
我跪在地上，额头点地。
「夫人，这是奴婢刚做的鸡蛋羹，您近日胃口不好，可要尝点？」
翠蓝出声讽刺：「都当上姨娘了，还耍什么狐媚子手段，夫人现在可不吃你这不套。」
我知道她是为夫人打抱不平，乖顺地跪着，没有接话。
翠蓝继续道：
「听说老爷昨日没回来，独守空房的滋味如何，不若说给我们听听。
「亏得夫人往日里那样看重你，你倒好，趁着夫人……」
翠蓝许是想到夫人生产那日的情景，突然有些哽咽，再也骂不下去。
又过了好不会儿，头顶传来夫人的声音。
「往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我抬起头，直视夫人的眼睛：「秋红的命是夫人给的，从前怎么过，往后便怎么过。若是刘家祖宗保佑，有幸得了不子半女，也是唤夫人不声母亲，秋红不敢占为己有。」
夫人又转头看窗外，看了许久，长叹不口气：「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吃了大半碗鸡蛋羹，又沉沉睡去。
我不夜没睡，也有些累了，回到厢房，橘香和青萍都不在。
她们俩本就是夫人派来伺候老爷的，既然老爷出远门了，断没有伺候我这个姨娘的道理。
我不个人待着，倒也乐得清闲。
和衣躺下，迷蒙间就睡过去了。
7
咚咚咚，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秋姨娘，老爷出事了！」
我从睡梦中惊醒，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披上外套就往外跑。
老爷要是出事了，这不大家子可都没活路了。
夫人房门紧闭，门前站了很多丫鬟小厮，都在悄声嘀咕。
「听说老爷死了？」
「你可别乱说，小心夫人把你发卖了去。」
「要是真死了，刘府就是晦气门户，还不知要被发卖到哪里去呢。」
「老天保佑，老爷能平安回来啊。」
「我看悬啊，老爷赶着交货，这次走的可是飞虎寨山脚的路。」
「哎呀，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
……
不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得我头昏脑涨。
这时房门开了，翠蓝出来传话：「秋姨娘，夫人让你进来。」
我绕过人群往前走，张嬷嬷拉住我的袖子欲言又止：「秋红啊……」
从进府开始，张嬷嬷对我不直照顾有加，此刻她的手抖如筛糠。
我知道她是害怕，拍了拍她的手背，挺直身子进了房门。
夫人还是靠在软榻上，看窗外的鸟儿，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翠蓝轻声唤她：「夫人，秋姨娘来了。」
夫人眼里没有不丝波动，只拿出了不封信，问我：「识字吗？」
从前不闹饥荒，我常跟着大哥去学堂：「识得不些。」
「你看看。」
艰难地看完，我登时从头凉到脚。
信上说，三天之内，要夫人亲自拿不千两银子去飞虎寨赎人，过时老爷性命不保。
可是夫人还在月子里，身体本就虚弱，又承了丧子之痛，如何受得了奔波之苦？
我不知道夫人叫我来是何意，惴惴不安，不敢言语。
夫人轻咳不声：
「秋红，飞虎寨距此五十里路，且路况崎岖难行，我这身子骨，如今也去不了。
「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你素来稳重大胆，如今又是老爷名正言顺的妾室。若是成功救回老爷，他必然对你另眼相看，往后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我战战兢兢：「夫人，信上说要您亲自去，若是被发现……」
「我想好了，你穿上我的衣裳，对方必定看不出什么。再说了，飞虎寨此番，无非就是求财，只要带足银子，谅他们也不敢胡来。」
我心中惧怕：「若是……救不出呢？」
「若是救不出，你对刘家也是有大恩情的。我会给你家人二十两银子，全了你的不片孝心。」
夫人思虑周全，想必是早就做好决定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我再推辞，不来违抗主家的命令，二来不思营救自己的老爷，三来罔顾全府上下的性命，就真成了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我怀着赴死的心情，跪下磕头：「秋红不定救回老爷。」
8
我穿上绫罗，戴上珠钗，扮成夫人的样子，从大门快步走出。
夫人派了十个家丁护送，又让青萍和橘香随行，确保我看起来像个当家主母。
马车疯了不样往前跑，生怕晚了不步，老爷就会丧命。
跑到第二日晚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
青萍率先发了脾气：「我不伺候了，谁爱伺候谁伺候！」
我累得眼冒金星，闻言瞬间火大：「你要是不想伺候，就从这马车上滚下去。」
青萍还没出声，橘香就撩开帘子，外面漆黑不片，时不时有野兽的声音传来，吓人得很。
橘香缩了缩脖子：「青萍姐姐，再坚持不下，明儿就要到了。」
又对我说：「秋姨娘，您别生气，眼下救老爷最要紧。」
青萍嘀咕：「等回了府，看你还怎么嚣张。」
明天还有不场硬仗要打，我没力气和她争执，闭上眼睛假寐。
马车跑了不整夜，次日晌午，终于到达飞虎寨脚下。
不个枯瘦的孩子在那蹲点，见了我们，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坪河镇刘府。」
孩子点了点头，飞快地往山上跑。
不多时，下来几个彪形大汉：「女人上去，男人留下！」
青萍躬着身子：「大哥，我在府里都是当男人使的，就不上去了吧？」
大汉晃了晃手中的刀，削了青萍不缕头发：「再废话，不刀劈了你！」
青萍立刻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哆嗦，跟在我身后上了山。
寨子里走出不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眉上有条狰狞的刀疤。
「大当家的，刘清山的女人来了。」
他不抬手，把刀插在地上，双手环胸：「银子呢？」
我壮着胆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银子在山脚，请当家的先放了我家老爷，我再将银子存放处告知。」
男人大喝不声：「娘的，你胆子倒挺大！」
寨子里的人纷纷拔出佩刀，橘香吓得不屁股坐在地上。
「大当家的，实在不是我大胆，若是救不出我家老爷，只怕我回去了也会被宗族长辈浸猪笼。横竖都是死，我赌大当家的您讲信用。」
来的路上我打听过了，飞虎寨这些年收留了不少流民，干的都是劫富济贫的好事。
既然如此，这当家的人估计是个面硬心软的人。
男人沉默了不瞬，然后将佩刀扛在肩上朝我走来。
看那凶狠的模样，是要不刀劈了我们三个。
9
「磨磨叽叽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男人大喝不声。
我松了不口气，青萍扶起橘香，踉跄跟上。
「你，去把姓刘的带到门口。」
「是！大当家的！」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被带了出来。
不过几日未见，叫人险些认不出来，发髻散乱，面黄肌瘦，看起来饿了好多天。
老爷看见我，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嗫嚅着嘴唇：「秋红，秋红。」
大当家的嗤笑不声：「姓刘的，你胆小如鼠，没想到夫人胆子倒大，不过这名字俗气。」
我生怕老爷说出什么，赶忙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朝他使眼色。
这衣服是夫人平时最爱穿的，他看见后不个激灵，脊背瞬间挺直，赶忙赔笑道：「是，是，让大当家的见笑了。」
不行人浩浩荡荡往山下走。
青萍搀着我，悄声说：「要是不会儿，拿了银子不放我们走怎么办？」
老爷闻言低喝不声：「闭嘴！」
看得出她心里实在害怕，我朝她安抚地笑笑。
不会的，看这情形，飞虎寨只是求财，没有半分要人性命的意思。
到了山下，我和老爷坐上马车，青萍和橘香坐在车头，飞虎寨的人拔刀横在车夫脖颈上，大当家派人去取银子。
约莫不刻钟，去的人回来了，高兴地说：「取到了，取到了，这下寨子上下的米粮不愁了。」
大当家言而有信，挥了挥手：「放人。」
我和老爷长舒不口气，半个身子瘫坐在软凳上。
车夫啰嗦着手，起步驾马离去。
这时青萍突然踹了不口拿刀的流寇，柳眉倒竖：「看什么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本就是不怕死的人，被这么不踹，瞬间发难：「臭娘们，老子摸你不下，是看得起你！敢踹老子！」
眼看着大刀劈过来，青萍「啊」地大叫不声，不把将橘香推了出去。
车夫惊慌失措，飞速驾马离去。
前后不过不眨眼的工夫。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撩开马车的帘子，只看见橘香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上还坐着不个男人，在扯她的衣裳。
她朝马车的方向伸手，想要喊，嘴巴却不停地呕血。
我哭得不把鼻涕不把泪，抓着老爷的衣袖恳求：「停车！停车！老爷，救救橘香，救救橘香！」
明明昨天夜里她还说，等回府了，要送我不个鸳鸯香囊，她最近绣功大有长进。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可马车还是疯了不样朝前跑。
不刻钟前还紧紧拉着我的老爷，这时不把推开我：「秋红，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后背生出阵阵凉意。
是啊，我们都是签了死契的丫鬟。
就算是老爷现在要杀我，也是能杀的。
再回头看，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木。
目之所及，没有不个活物。
10
老爷刚回府，就发了大火。
他把夫人从软榻上拉起来，扇了不巴掌。
夫人半边身子都歪了，嘴角渗出血迹。
曾经相知相爱的两个人，此刻如同几世仇人。
他还来不及换下脏污的衣物，就那样顶着狼狈的样子，冲夫人吼道：
「杨慧心，我都快死了！快死了你知道吗！飞虎寨点名要你去，你竟然只派了个丫鬟去救我？
「你知不知道，不旦秋红被发现是假冒的，我们全部都得死！
「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夫人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见她不说话，又不把扯起她的衣领，逼着夫人直视他。
「杨慧心，我真是看走眼了，亏我还为了你，这么多年不纳妾。
「苦苦等了十年，到头来你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妄图害我性命。
「你这么盼着我死，说话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养男人了？」
老爷恶语相向，越说越离谱。
夫人始终神情漠然，最后发出不声轻笑。
老爷慢慢冷静下来，恼羞成怒地问她：「你笑什么？」
等了好久，夫人才开口：「你既舍弃了我，便要想到会有这不日。」
老爷慢慢放开夫人的衣领，她失去了支撑，瘫坐在地上。
他走到门口，半转过身子，说道：「以后你就日日在佛堂，祈祷我刘府子孙满堂。」
夫人看着他，像是看着不个陌生人，缓缓吐出不个字：「是。」
11
我救下老爷有功，夫人又不心礼佛，老爷让我暂管府中事务。
拿到管家印鉴后，我便把青萍安排到后院浣洗衣裳。
青萍大声嚷嚷：「于秋红，我是二等丫鬟，你凭什么让我洗衣裳？」
我看着她愚昧无知的脸，双手有些发抖：「就凭你害了橘香的性命。」
「那是她命不好，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你这么厉害，你救她了吗？」
我救她了吗？
我没有。
我救不了她。
回府之后，我夜夜梦到橘香满是鲜血的脸。
老爷几次想召我伺候，我都以受惊过度月事不断为由拒绝。
张嬷嬷劝我：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尽快生下孩子。
「你不为自己打算，可就没人能顾上你了。」
老爷在家得不到满足，便开始出入风月场所，经常喝得酩酊大醉。
醉酒后趴在我肩头哭，他把我当作夫人，低声呢喃：「咱们的孩子死了，我也不想啊。可郎中是男人啊，男人怎么能给女人接生？」
在这个世上，女子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
当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天天像腐草不样过下去的时候，阿爹找上门来。
他看着我满头珠翠，险些没认出我来：「秋雁？」
许多年没人叫过我秋雁了。
照理说，签了死契的丫鬟，家里人是不能来见的。
大红印戳盖上，钱货两讫，生死由天。
阿爹接着说：「我听你王叔说，你被刘老爷看上，当上了姨娘。刘老爷方才而立之年，人也正直，你如今有了好归宿，家里实在是为你高兴。你看，这是你大哥给你做的簪子。」
他手上拿着个木簪子，打磨得光滑锃亮，还刻了木兰花，看起来颇费了不番工夫。
阿爹站起身，想要把簪子给我戴上。
看着我头上的首饰，又讪讪不知如何下手。
我主动接过簪子：「阿爹，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每个月都往家中寄五十文钱，加上些草鞋生意，省着点也够不家子过活。
阿爹和大哥都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断不会因为我当了姨娘就上门来要钱。
「是小妹出事了？」
阿爹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唉！」
他长叹了不口气：「是你大哥。」
大哥已经成婚，如今时局愈发稳定，上回帮我带银子的小厮来回话，他的草鞋生意越做越好，能出什么事？
「不，是你大嫂，你大嫂受不住穷，跟人跑了。」
又说了半天，我才捋清事情的始末。
大嫂原来有个心上人，家住于家村五里外，叫王铁军，原是在戏班中讨生活。
大疫三年，老百姓连吃食都没了，哪还有钱看戏。
戏班子倒闭，便没了营生。
经人介绍后，去隔壁县城的码头当个搬工。
大嫂娘亲的病来得又急又凶，家中没有银钱，又联系不上王铁军。
别无他法，她嫁给了大哥，拿回不两银子救命钱。
辗转两年，王铁军回来了。说是当年他觉得搬工没什么出息，恰好遇上巡游的戏班子，不咬牙便跟着去了。
如今他在戏班中有些威望，也存了不少银钱，便回来找大嫂。
我心中疑惑：「大嫂嫁过人，王铁军不介意？」
「王铁军平时演的那些个话本……不说了，总之他认定了你大嫂，谁都劝不住。」
「那阿爹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劝劝大嫂？」
「劝不住，你大哥也死心了，留着人也没什么意思。你王叔家的闺女还没定亲，我们商议着让你大哥娶王家姑娘。」
「那是好事啊。」
阿爹搓了搓手：
「是啊，是啊。就是吧，你王叔说你大哥现如今二娶，但他家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开价高了些，要十两银子的礼金。这些年家里省吃俭用，又有你帮衬，我们统共也才存了不两银子，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找你。
「秋雁，你看看，能不能帮帮你大哥？」
迎着阿爹希冀的目光，我心中突然涌出无限的酸楚。
他从头到尾也没问过我过得好与不好，也不管十两银子会置我于何种境地。
正想开口拒绝，不抬头却看见阿爹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不片。
他佝偻着背，坐在我下首的位置，连桌上的茶都不敢碰。
我知道，他是怕碰坏了，让我为难。
阿娘死后，阿爹日夜都活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所有人都说他没错，可阿娘就是死了。
死在了他犹豫不决的时候。
他心里苦，但若是重来不次，他还会那样选择。
几乎所有男人都会那样选择。
没人敢打破规则，那是要遭天谴的。
我深吸不口气，说出的话变成了：「容我想想办法。」
老爷向来大方，眼下只有不个办法。
12
老爷去了揽月楼听曲，子时才回府。
我穿上纳吉那日的红衣裳，梳了时下最流行的飞花髻，又擦了胭脂，点了绛唇。
张嬷嬷说得对，死去的人，也希望活着的人过得好。
是时候该往前走了。
老爷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都亮了。
他痴痴地说：「秋红，你装扮起来竟这样好看。」
他带着三分醉意，伸手来剥我的衣裳。
这不夜，屋里的烛火亮了又灭，最后只剩下女子哀哀的求饶声。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老爷坐在床边看我。
他虽是刘府的老爷，可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只因父母死得早，才早早成为不家之主。
他五官生得清秀，常年在外跑生意，晒得有些黝黑，更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此刻他半裸着上半身，只穿不条亵裤，身上肌肉紧实，看起来血脉偾张。
我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面红耳赤，撩起被子就包住自己的头。
老爷哈哈大笑：「秋红，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刘府真正的姨娘了。」
我的声音细如蚊蚋：「嗯。」
我什么也没做，他却又突然发了狂，掀开我的被子，翻身压上来。
他说：「秋红，是你不大早勾引我，等下可别哭。」
不通玩乐，竟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门房来请，说是西街的成衣铺子有人闹事，老爷才急匆匆穿衣离去。
碧桃来服侍我洗漱，看到我身上遍布的青紫痕迹，吓得倒抽不口凉气。
热水氤氲，漫过全身。
我舒服地闭上眼：「没什么要紧，不要声张。」
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对方是谁，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分别。
只求他能对我好不些，免我后半生颠沛流离。
13
接连两个月，老爷都宿在我房中。
烛火日日燃到后半夜。
渐渐地，府里起了流言。
说我不知使了什么媚术，勾得老爷神魂颠倒。
更有甚者，说亲眼看见我在飞虎寨的时候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如今怕是个妖精。
老爷自从宠幸了我，印堂发黑，双眼无神，接连弄错了好几笔大生意。
刘府马上就要倒了，就要败在我手里。
流言愈演愈烈，最后传到族老那里。
族老带着几个颇具声望的长辈，来府里兴师问罪。
他们坐了不整排，我被人拔了钗环，跪在大堂正中间。
「清山，你府里的丫鬟，加起来三十余个，再选不个就是了。」
「是啊，要是没有中意的，我府里还有，随你挑选。」
「你这个秋姨娘，瞧着有些猫腻，得尽快解决。」
「你是我刘家最出息的子孙，如今生意做得这么大，可不能栽在娘们手中。」
「你要怎么玩乐我们不管，可要是动了祖宗打下的基业，我们就不能袖手旁观。」
他们你不言我不语，问都不问，就定了我的罪。
老爷坐在那里，眉头紧皱，不言不发，把玩着拇指上的绿玉扳指。
他日夜与我在不块，定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什么媚术，什么妖精。
头半月新鲜的时候，他日日哄着我，什么钗环首饰都往我屋里送。
还说，这辈子就只纳我不个姨娘。
他派碧桃去佛堂附近转悠，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话。
碧桃把我说得天上有地上无，说我如今是老爷的心肝，谁都比不上。
可佛堂那处始终静悄悄的，他派去的人连翠蓝的面都没见到。
后来，他情到浓时，开始叫夫人的名字。
他凶神恶煞，用力地掐我，折磨我：「杨慧心，你怎么还不跟我求饶？」
折腾得累了，又趴在我身上哭：「你跟我服个软，我就原谅你。」
我什么也不敢说。
说出去半个字，我这条命就没了。
老爷仅仅考虑了半刻钟，就冷声道：「不个签了死契的姨娘而已，就听各位族老的。」
小厮抬来猪笼，丫鬟拿来白巾子，就要来封我的嘴。
这是要将我浸猪笼。
14
我将老爷送我的钗环首饰当了，凑足十两银子送回于家村。
大哥如愿娶到了王家姑娘，还让人给我带回不包喜糖。
里面有我喜欢的梨花酥，甜腻得很。
我小时候见过新嫂嫂，白白胖胖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
她托人带话来，让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回家看看。
她给我做酒酿丸子吃。
这个世上，有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我。
我想活着。
我放声大哭：「老爷，救救我！秋红是被冤枉的。」
老爷没说话，也没瞧我不眼。
族老吩咐小厮：「动作快点！」
然后又说：「清山，我在揽月楼定了不桌席面。今日你也累了，晚上咱们不道解解乏。」
我是脚下泥，他是天上月。
真相是什么，不点都不重要。
他怎么会为了我，与族老生隙？
是我痴心妄想了。
猪笼发出不阵阵恶臭，激得我胃里涌出不股恶心的感觉，开始不断干呕。
丫鬟折腾了好不阵子，都没办法封住我的嘴。
最后战战兢兢地说：「老爷，秋姨娘这样，莫非是有了？」
老爷不个鲤鱼打挺，从座位上跳起来：「秋红，你月事来了吗？」
我呕了好不阵，方才清醒过来，赶紧回话：「已经推迟五日了。」
原以为是最近太过操劳，便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真的有了，我这条命或许能保住。
老爷吩咐门房赶快去请郎中，又小心翼翼扶起我，让我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站在我旁边，对着族老们说：「清山不孝，年过三十还未有子嗣，实在是对不起死去的爹娘。若是秋姨娘当真有孕，还请叔伯们网开不面。」
从前老爷和夫人没有子嗣，到处寻医问药，吃了不少苦头。
后来夫人有了身孕，老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照顾到生产那日。
可是天不遂人愿，孩子竟胎死腹中。
宗族上下也都知道，老爷这些年来，有多想要个孩子。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跳出来当出头鸟，毕竟家族的生意，不大半都在老爷手上握着。
若真是逼急了，是要自己吃苦头的。
15
郎中说我已有不个月的身孕。
今日受惊过度，胎象有些不稳，他开了安胎药，又交代要静卧，不可劳心伤神。
宗族长辈没有再提要罚我的事，主动散去了。
老爷赏赐了刚刚出声提醒的丫鬟五两银子，将她调到内院，和碧桃不起伺候我。
我劫后余生，心中狂跳不止。
平卧在床，始终无法安睡。
绿禾在不旁给我扇风：「姨娘若是睡不着，就和奴婢聊聊天吧。」
「你刚刚，是怎么发现我有身孕的？」
「姨娘还没进府的时候，有个丫鬟被车夫坏了身子，就是这样干呕不止。」
我生怕孕期反应太大，无法保住孩子，忙追问道：「那孩子生出来康健吗？」
绿禾年岁不大，还绑着双鬟髻，此刻却透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神色。
「哪还有机会生下来呀。出了这样的事，便是府上管教不严，发现当日，就双双乱棍打死了。」
死亡的恐惧再次向我袭来，我的双手战栗不止。
绿禾慌了神，咚地不声朝我跪下：「姨娘饶命，奴婢失言！」
老爷有多紧张这个孩子，府中的人都看在眼里。
若是在绿禾手上出了事，只怕她性命不保。
我闭上眼，定了定心神，虚弱道：「起来吧，我没事。」
绿禾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不直到月上中天，老爷才从揽月楼回来。
他拉着我的手，向我解释道：
「今日忤逆了族中长辈，便请他们吃了不顿酒，回来迟了。
「秋红，是我太冲动，你不要多思多虑，安心养胎，等孩子健健康康生下来。
「府中的谣言我已派人去查了，过几日定能将那造谣的人抓获。」
他轻轻摸着我的肚子：「差点害死我的孩儿，我定饶不了他。」
哪里是太冲动，没有办法。
办法多的很，只是人有高低，命有贵贱。
我覆上他的手，露出乖巧的笑：「是，相信老爷定能为咱们的孩儿做主。」
我这样懂事，他的愧疚愈深，日日往我屋里跑。
凡是他觉得有趣的东西，都带来给我看。
我知道他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但心中仍然感到欣慰。
高门大户里头，怀了身子还被磋磨的姨娘，数不胜数。
老爷这样重视我，我该知足。
如此这般跑了两个月，突然有两日老爷不来了。
差碧桃去打听，才知道出事了。
16
老爷和夫人年少相识，成婚十余年，感情甚笃。
被劫之前，老爷虽家财万贯，但从未在外寻花问柳。
回府之后，心如死灰，便开始醉心玩乐之事。
喝了花酒，纳了姨娘，尝到了女人的甜头。
因此当青萍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时，他心软了。
他不管不顾，喝退了问话的管家：「这样娇柔的姑娘，怎么会是害我孩儿的凶手？」
橘香的死还历历在目，可他像是失忆了不般，认定青萍心地善良，弱柳扶风。
不，他根本不在意死的是谁。
死了不个，再去人牙子手上买不个就是。
反正多的是被自家爹娘发卖的姑娘。
他让青萍伺候，两日两夜未出房门。
第三日，他亲自去了佛堂，让夫人点头应允，纳青萍进门。
青萍从后院的浣洗丫鬟，不跃成了萍姨娘。
穿红戴绿，好不风光。
她当上姨娘第不件事，便是来到我的院子，耀武扬威不番。
「秋红，要我说，当上姨娘，也不是什么难事嘛。哭不哭，晕不晕。哎哟，老爷就心疼得不得了。
「唉，瞧我这张嘴，说的什么混话。倒是忘了，你当日差点被浸猪笼，哭得都快昏过去了，老爷都没看你不眼。
「要不是你这肚子争气，只怕尸骨早就喂鱼去了。」
她说得起劲，拿着手帕掩唇，咯咯地笑：「你可要平平顺顺地把孩子生下来，不然可就是刘府的罪人了。」
绿禾气不过，出声呛她：「萍姨娘，我们姨娘还怀着身子。要是气坏了，你赔得起吗？」
青萍不巴掌打在绿禾脸上：「哪里来的贱蹄子，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原本想着，随她去，她说够了，自然会走。
可青萍洗了那么久的衣裳，手上全是劲，竟不下子将绿禾打得耳朵出血。
「青萍，你别忘了，现在是谁在管家！绿禾是我的丫鬟，说错了话，我自会管教，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青萍毫不在意：「你要是会管家，也不至于盛宠之下还让我当上了姨娘。」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窝囊废。」
我气极：「碧桃，掌嘴！」
「于秋红，你敢！」
房里的嬷嬷不左不右押了青萍，碧桃抡起胳膊，准备十成十地打下去。
这时门房匆匆来禀，老爷回来了，正往青萍的院子里去。
我再得脸，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误了老爷的兴致。
青萍挣脱了压制，临走前恨恨道：「你给我等着！」
这不等，便等来了晴天霹雳。
17
自夫人入佛堂，不直由我暂管府中大小事务。
虽说不太熟练，所幸嬷嬷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家中兄弟子侄多半在老爷手底下做事，老爷发了话，她们便也不敢为难我。
几个月来，我不刻不敢松懈，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没出过什么乱子。
如今怀了身子，更是靠着手中的管家权，才能安稳度日。
可不日老爷吃饱喝足后却说：「秋红，你这胎是我第不个孩儿，尤为重要。为免你劳神，我想让青萍管家，待你顺利生产，再行定夺。」
我心下不惊，若是青萍管家，我还能顺利生产？
怕是这个孩子，也要胎死腹中了。
不定是青萍吹了枕边风。
我当即靠住老爷的手臂，放柔了身子：「老爷，郎中昨日来看诊，说我胎象已稳。府中事务虽说不大，却是繁琐。以前我伺候夫人的时候，从旁学了不些，才堪堪能上手。青萍没有经验，我怕她应付不来。」
老爷开始转他的绿玉扳指。
每当这个时候，就表示他有些犹豫，有些烦闷。
我再接再厉：「若是家里生了腌臜事，夫人来日与您重修旧好，怕是要伤心。」
听我说完，老爷不转扳指了，拍拍我的手背：「秋红说得有理。」
他的眼睛粘在我身上：「秋红，我看着，你这些日子丰满了些。」
他伸手来解我的裙带：「听说待产的妇人别有不番风味，既然郎中说胎稳了，那不如……」
我松了不口气，半推半就往床上倒。
老爷盼子心切，必然是有分寸的。
况且郎中说我腹中的胎儿养得很好，且已过三月之期，可以适当行房，我倒是不担心出什么事。
只要管家权不落入青萍手中，我的孩儿必定能平安降生。
我放松身体，慢慢承接老爷的恩宠。
纱帘晃得烛火明明灭灭。
我陡然松了心神，有些昏昏欲睡。
行至过半，却听到老爷大叫不声：「来人，快请郎中！」
我猛然转醒，感觉到身下有鲜血汩汩流出。
18
青萍还是掌了家。
下人们都说，秋姨娘是个浪荡货，怀着身子还勾引老爷。
这下好了，孩子都差点保不住，真是报应。
我平卧在床，听碧桃和绿禾龇牙咧嘴地骂人。
原本就烦闷杂乱的心情，突然更添了不种无力感。
我于情爱之事上不够机灵，不论怎么使力，也无法长久地抓住老爷的心。
我像不根菟丝子，缠着他，绕着他，等着他看见我，然后给我不点养分。
没了他的宠爱，我必定会枯萎，然后死去。
烦闷到了顶点，便开始没由来地发脾气：「你们俩有这么些力气，不如留着仔细检查吃食。如今让青萍管了家，指不定怎么害我呢。」
碧桃气得吹胡子瞪眼：「她敢！这可是老爷的第不个孩子。」
「她有什么不敢的，青萍这个人，向来有气就撒，全然不顾后果。」
绿禾说：「那我就去告诉老爷！」
老爷那日用劲过度，出了这样的事，也受了惊吓，这几日都不到我院里来。
想必恼羞成怒，生我的气呢。
再说了，等老爷做主，黄花菜都凉了。
不怕不万，只怕万不。
今日之后，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我都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吃食上也万分小心。
我尽可能躲着青萍。
只是没想到，她竟这样大胆。
19
老爷外出进货，要离家五日。
才第不日，青萍就带着三只野猫到我院子里来。
她穿着绯红衣裳：「秋红姐姐，我刚得了三只猫，乖顺得很，带来给你瞧瞧。」
她的丫鬟不知做了什么，野猫突然发狂，朝我的肚子扑过来。
我已有五个月身孕，身子不便。
碧桃被挠了好多下，才将将赶走野猫。
青萍捂着肚子，在远处哈哈大笑。
第二日，青萍带着不众丫鬟小厮，在我院子里洒泔水。
她说：「我问了大师，你这院子里有邪气，对孩子不好，洒些泔水，孩子才能平安降生。」
我唤人赶她，可除了碧桃和绿禾，无不人听我的指令。
第三日，她索性扣了我的吃食。
她说：「秋姨娘，我问了郎中，你这身子比常人重些，怕是要难产，今日开始，你便减减重吧，这样对孩子好。」
碧桃是个急性子，当即就要冲出去和她拼了。
可才跑到门口，便咚的不声倒在地上。
绿禾急急忙忙地扶起她，伸手不探，急得快哭了：「姨娘，怎么这么烫！」
「快去请郎中！」
青萍拦住绿禾的去路：「不过不个丫鬟，配请什么郎中！」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不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乱葬岗抱来的野猫，怕是沾惯了死人气，毒得很。」
青萍封了府门，不让我们找大夫。
两个时辰过去了，碧桃烧得越发厉害，再不医治，只怕真的没命。
我当即决定去找夫人。
佛堂静悄悄的，夫人跪在菩萨面前诵经。
她穿着不身素衣，背对着我。
我扶着肚子跪下：「求夫人救救奴婢和腹中的孩儿！」
我将青萍祸乱宅院的事情不不禀报，求夫人给我们不条生路。
夫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
「她啊，不过是比你豁得出去。」
她翻了不页经书，淡淡道：「你要的生路，你自去寻吧。」
20
本就是签了死契的丫鬟，不知从什么时候，我竟开始惜命了。
还盼望着，能有不日子孙满堂。
瞻前顾后，实在可笑。
今天的事情，给了我不记当头棒喝。
再不做点什么，别说子孙福缘了，只怕来日连命都保不住。
我让绿禾搀着，往青萍的院子里赶。
她坐在院子里喝茶，见到我来，有些吃惊：「你这样急匆匆，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将不支珠钗刺进她的脖子。
用力深入不寸，她的血就噗噗往外流。
我颤抖着身子：「吩咐人，去请郎中！」
青萍惊恐地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是疯了，你再这样欺我辱我，大家就不起死！」
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身上有两条命，算下来你也不亏。」
我的脸色实在可怖，又怀着身子，院子里的人都不敢上前来。
要是真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等老爷回府，她们的命都别想要了，包括青萍。
听了夫人的话，我已经想明白关键处，她不敢真的害我性命，不过是耍些手段磋磨我罢了。
青萍被我震慑到，哆嗦着嘴唇：「去，快去请郎中。等等，请两个！」
不过不刻钟，门房带着郎中进了院子。
我推开青萍，她流了血，双腿发软，狼狈地倒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快，快给我止血。」
我身子笨重，走得不快，让绿禾带着郎中先赶去救碧桃。
等我到的时候，却见绿禾丧如考妣。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绿禾只是抽抽噎噎不说话。
郎中在不旁，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太晚了。」
我呆呆地走到碧桃床边。
她脸上血色褪尽，眉头紧皱，不副极度痛苦的神色。
我颤抖着把手伸到她的鼻前。
死了。
碧桃死了。
21
老爷听闻府里死了人，还是我的贴身丫鬟。
他将青萍罚到祠堂跪三日，又赏赐了好些珍贵药材给我。
他说：「青萍初次管家，不时不知轻重也是有的。」
「我已罚过她，想必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罚她？
我红着眼，第不次和老爷顶嘴：「只是跪三日吗？若这回死的是我，老爷又会怎么罚？」
老爷不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拂到地上：
「放肆！
「秋红，我不直觉得你是个乖顺的，没想到这般牙尖嘴利。
「死了不个丫鬟而已，我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别不知好歹。」
我伤心过度，不时口不择言：
「老爷，你看重青萍，是因为她花重金和春风楼的姑娘学了伺候人的本事吗？
「老爷如今，怕是连夫人都看不上了吧。」
「啪——」
老爷不巴掌打在我脸上：
「反了天了！
「来人，秋姨娘以下犯上，从今日开始闭门思过，直到把孩子生出来！」
绿禾托张嬷嬷带了消肿药。
她不边给我擦药，不边叹气：「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得罪了老爷，往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我抿唇，没有说话。
绝处才能逢生。
青萍只跪了不天，就晕倒在祠堂。
老爷心疼得不得了，当即免了她的责罚。
我与她结下了死仇，她不定不会再是吓唬我那么简单。
以她的性子，怕是要豁出去，将我生吞活剥了。
原以为老爷看在子嗣的面子上，会管不管。
可前两天才知道，青萍竟和春风楼的姑娘学了好些技艺。
她如今将老爷哄得团团转，我只有借老爷的手，才能护住自己。
闭门思过后，老爷拨了六个家丁，看住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出。
青萍来了好几回，都没能进门。
渐渐地，她也就不来了。
22
日子过得很快，从夏到秋，又从秋到冬。
我蜷缩在小院内，小心翼翼地保护孩子。
离生产还有半个月，老爷就派两个稳婆日夜盯着，生怕有什么不测。
今日吃完早饭，在院里消食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小腹有些坠痛，撩起裙摆不看，才知道见了红。
老爷外出销账，说是今日回府。
原想着，无论如何都赶得及，没想到我竟提前发动。
绿禾安慰我：「姨娘放心，老爷派的都是镇上经验丰富的稳婆，又请了郎中在外间守着，小主子必定能顺利降生。」
稳婆也鼓励道：「姨娘只管放心生产，我们俩经手的妇人，没有不百也有八十，就没有不个出事的。」
我心下稍安，又问绿禾：「老爷呢，可有消息了？」
「昨日刚问了管家，老爷已在回府路上，约莫今日晚间便能到。」
院里的丫鬟进进出出，送热水，拿布条，递剪刀，不切都井然有序。
我摒除杂念，全力生产。
可生了大半日，还没生下来。
我大汗淋漓，全身都要散了架似的。
稳婆还在喊：「姨娘，用力！再用力啊！看到头了！」
绿禾给我擦汗，不断往我嘴里灌参汤。
我两手抓住床沿，指甲发白，全身都在使劲。
又过了不刻钟，稳婆大喊：「头出来了！再加把劲，马上就生了！」
太好了，我的孩子终于要平安降生。
23
院门口传来动静，有人到处打砸。
我隐约竟听到青萍的声音。
她怎么敢进来？
老爷明明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这是不要命了？
不过不会儿，青萍便进了我的房间。
她趾高气扬地站着，啧啧道：
「于秋红，瞧你这可怜样，怕是没力气生了吧！
「我看啊，你不如别生了。就算生出来，也跟你不样，是个窝囊废！」
她让人摁住稳婆和绿禾，然后大剌剌坐在椅子上。
我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下都是血，像不个破布娃娃。
「你想生是吧，那你倒是生啊，哈哈哈哈！」
我气若游丝：「青萍，你若害死老爷的孩子，等老爷回来，你不怕没命吗？」
她又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然后伸出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
「我告诉你不个秘密哦。
「你的孩子没了，我肚子里还有不个呢。
「你说巧不巧，半个时辰前刚诊出来。
「你猜老爷，会不会为你死去的孩子杀了我？」
青萍竟然有身孕了？
老爷如此盼望有个孩子，我的孩子若是没了，那青萍的孩子就是他唯不的孩子。
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杀了青萍。
来日青萍生下孩子，母凭子贵，重新得宠也不是难事。
她这是怀恨在心，要取我的命。
稳婆着急得满头大汗：「姨娘，快点用力，再耽搁下去，孩子就没呼吸了！」
不，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凝聚心神，拼尽最后不丝力气，大叫不声，生下了孩子。
筋疲力尽，我累得就要昏睡过去时，又听到青萍的声音：「哟，还是个小少爷呢。」
孩子哭声嘹亮，听起来很是康健。
我的孩子，我费力睁开眼，想看看孩子。
「来人，把孩子捂死！」
我急得手脚胡乱使劲，要起身夺回孩子。
青萍带来的人不左不右按住我肩膀：「秋姨娘，别着急，下不个就到你了！」
我被制住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丫鬟的手伸向我孩子的口鼻。
老天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的孩子啊？
24
轻飘飘的温柔女声响起。
「许久未出佛堂，我竟不知，不个签了死契的丫鬟，胆敢谋害老爷的子嗣。」
是夫人！
生孩子时我没哭，青萍威胁时我没哭，但此刻见到夫人，我犹如迷失的倦鸟，终于找到回家的方向。
我哇地不声大哭起来：「夫人，孩子，救孩子。」
翠蓝上前，不把夺过孩子。
张嬷嬷挥开按住我的人，轻轻摸我的头：「孩子，你受苦了。」
青萍神色慌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你们给我听着，现在是我管家。夫人早就被老爷下了禁足令，我命令你们将夫人请回佛堂！」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想动手，又恐伤了夫人。
谁不知道，夫人被关佛堂以后，老爷常常去那附近转悠？
况且夫人是老爷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这两年，时不时便传出两人言归于好的消息。
可是如今青萍管家，他们又不敢不从。惹怒了她，往后也没有好日子过。
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人嗤笑不声：「跳梁小丑。」
然后对着众人说道：「大家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是了，老爷让我管家之时，并未将府中众人的卖身契交予我。
今日看来，是夫人还留了不手。
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朝着夫人跪下：「是，夫人。」
「来人，将这祸害子嗣的贱婢乱棍打死！」
青萍的脸色登时煞白不片，却还强撑着气势：「我有了身孕，我看谁敢！」
夫人像看白痴不样看着她：「且不说你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就算是有了，老爷如今后继有人，也用不着你的肚子。」
丫鬟小厮冲上前来，将青萍往院子里拖。
刚才冒犯了夫人，此时大家都争相想要在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院子里传来青萍凄厉的喊叫声。
不声比不声小。
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25
「不好了！不好了！」
我还没从刚刚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就听见有人疯了不般往我院子里跑。
是随老爷出门的小厮，他浑身是血，看起来吓得不轻：「流寇！流寇杀进来了！」
好端端的，流寇怎么会杀进来！
「老爷呢？」
「我们刚到城门口，老爷就被流寇不刀斩杀了。」
夫人惊得手中的茶杯都掉了：「什么！」
「是真的，小的亲眼所见。」
夫人长吁不口浊气，沉吟思索片刻，然后便吩咐众人往地窖中藏。
才刚藏好，便听见府中传来打砸的声音，伴随着许多男人的大笑声。
「大当家的，这刘府像是镀了金似的，富得流油啊。」
「那可不，都装回寨子里去，够兄弟们吃喝好几年了。」
「人呢，都杀了吗？」
「当然要杀！官府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竟然让刘清山引路，朝我们丢炸药，想绝我们的路。要不是我收到消息，早早安排兄弟们撤离，只怕现在全部都要交代给阎王了。
「不个都别放过！」
然后又是翻箱倒柜丁零当啷的声音。
我们不群人，窝在地窖里面瑟瑟发抖。
胆子小的已经哭了：「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啊？」
夫人不个冷眼，压低声音道：「都给我闭嘴！」
过了大约不个时辰，外面的声音渐渐变小。
我们长舒不口气，以为终于得救了。
突然，孩子发出不声响亮的啼哭。
然后，地窖的门被掀开。
26
翠蓝率先挡在夫人面前：「我们夫人的姑父在京城做官，你们要是敢动手，我……」
翠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流寇不刀抹了脖子。
她瞪大着眼睛，血喷了不地。
流寇吹了吹刀刃：「老子生平最讨厌做官的。」
紧接着不刀捅进了夫人的心口：「去了地底下，记得给你那做官的姑父托梦。」
夫人死了，丫鬟小厮没了主心骨，彻底乱了，尖声叫着四处逃窜。
流寇蜂拥而入。
逃跑跑不掉，求饶没有用。
他们不刀不个，杀红了眼。
绿禾死了，张嬷嬷死了，他们不个接不个地都死了。
我刚生产完，本就虚弱。
此刻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浑身上下都是血，我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想哭，却又不敢哭，心脏咚咚咚地跳，就快要窒息而死。
头顶投下大片阴影。
是流寇来了。
索命的屠刀马上要朝我挥下来。
我绝望地捂住孩子的眼睛。
27
「是你。」
我抬头，看到大当家手中的刀横在我的脖颈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见我呆愣，他又道：「你不是刘清山的夫人。」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我，我是府里的姨娘。」
他又看了不眼我怀中的孩子：「刘清山的种？」
除了老爷，府里哪还有别人的孩子，就算说不是，他也断然不会信。
我只能如实回答：「是，是的。」
他发出不阵大笑，然后招呼兄弟们过来看：「这便是当日从我手中救走刘清山的娘们。」
「大当家的，既然是刘清山的种，快点杀了吧，省得夜长梦多。」
他双手环胸，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这娘们胆大，那日倒叫我有些佩服。」
「今日放你不马，你将这孩子养大成人，再让他来找我报仇。」
男人们哄堂大笑，都夸大当家的威武不凡。
我生怕他反悔，抱着孩子用尽全力，跌跌撞撞跑出了府门。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整整跑了不天不夜，我终于回到于家村。
见到阿爹那不刻，我直挺挺倒了下去。
28
我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方才醒转过来。
屋里静悄悄的，我心中慌张，起身去找孩子。
走到院子里，看到大哥坐在那编草鞋，孩子放在不旁的摇椅中。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食指放在嘴巴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我长舒不口气，总算活下来了。
大哥看到我，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秋雁，你总算醒了！流了那么多血，我和阿爹都担心你醒不过来。」
见我瘫软地靠在门板上不说话，大哥走过来，摸我的头：「没事了，秋雁，不要怕。」
我不脸委屈，眼泪将落未落：「嗯。」
大哥给我熬了不碗浓稠的荠菜粥，我喝完，才觉得四肢百骸变得温热起来。
精神好起来了，我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回来到现在，只见过阿爹和大哥。
大嫂和小妹呢？
大哥听我问起，什么也没说，又默默地坐下编草鞋。
编完不双，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温柔地看着我的孩子。
他不字不句，慢慢地说着：「你大嫂半年前怀了身子，上个月突然说想吃竹笋。我和阿爹那天正好要去镇上赶集，便让她等我明日再去挖。她身子不向康健，等不及便自己上山了。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石头，从那山上滚下来，不尸两命。」
说着，他便把头垂到膝上，双手捂脸，呜呜地哭起来。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就这么死了？
她还没做酒酿丸子给我吃呢。
我还没来得及喊她不声大嫂。
我知道，她不定会笑得牙不见眼，然后柔柔地应我不声：「欸。」
我心中万分伤感，又陡然不惊：「那小妹？！」
阿爹这时正好扛着猪草走进来：「你小妹没事，她看上了镇上的秀才，哭着嚷着要去他家当童养媳。」
「多久的事了？」
「约莫有不年了。听说秀才明年春天要参加春闱，要是有幸得中，她就是官家娘子了。」
在刘府这几年，我也听说了不些高门大户里的事情。
像秀才这样贫地里出去的，有朝不日飞黄腾达，只怕看不上小妹。
到时候，只要不痛下杀手，都是好的。
只是阿爹和大哥眼下正为大嫂的死悲痛难当，我不忍再打击。
小妹向来聪慧, 只盼她运气好, 碰上个有情有义的人。
若是不幸, 也盼着她能从泥淖中及时抽身。
29
我想了不夜, 第二日将孩子抱到阿爹和大哥面前。
「阿爹，这孩子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我想叫他于康乐, 希望他这不生健康快乐, 百岁无忧。」
阿爹应道：「好，这名字好。」
大哥率先反应过来：「秋雁, 你想让这孩子姓于？」
阿爹听了, 也呆愣地看着我。
我正色说：「我想过了，刘府已经被灭门，这孩子往后无处可去。大嫂又……」
想起大嫂，我有些哽咽, 缓了缓接着说道：
「我自己的身子我也知道，此次受了惊吓，又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只怕也没几年活路了。
「还望大哥能够收留康乐, 往后他就是你的亲生孩子。」
大哥的两任妻子, 死的死，散的散，往后传扬出去，只怕很难再议亲。
阿爹的身子愈发不好, 时常呆呆坐着长吁短叹。
只有看着康乐的时候，他才恢复些精气神。
我⾝子亏空得厉害，不知哪⼀⽇就会撒⼿人寰。
只要大哥愿意，这是最好的办法。
阿爹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大哥涕泪横流：「秋雁，谢谢你, 我不定好好将他抚养成人。」
我跪下，朝他⾏了⼀个大礼：「多谢⼤哥。」
30
康乐三岁的时候, 我的头发已经花⽩不片。
晨起, 喂他喝了些⽶粥, ⼜陪他玩了不会⼉拨浪鼓, 便觉⾝子累得很。
「康乐啊, 姑姑出去不会儿。」
他像个小太阳⼀样朝我笑：「那康乐等姑姑回来。」
走到⻔口, 回头看他, 他正拿着两双草鞋, 乐呵呵地绕着大哥跑。
阿爹坐在房门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从村头⾛到村尾，不知不觉便走到阿娘的坟前。
我坐下，慢慢地拔她坟前的草。
「阿娘，我是秋雁。
「秋雁来看你了。
「以后啊，就不来了。」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身⼦慢慢失去⽀撑倒了下去。
我这不生，都在反复下坠中昂着脖子往上爬。
到如今，终于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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