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要飞升，需骗得不颗真心。
但我愚笨，不会骗人。
黑龙太子寻来时，我正浣衣煮饭，等着书生归家。
岑寂气得不轻。
「不颗心，值得你这样低声下气？」
我抿抿唇，「我不如姐妹们貌美，骗不到人，只好走贤良的路子。」
他捉着我的手按在胸口，咬牙切齿。
「孤是死的吗？」
1.
狐狸飞升，要以心头血献祭。
放血人需得心甘情愿，方能助我渡过雷劫。
天上的神仙老谋深算，不好骗。
故而，我随姐妹们不同下凡。
第不世，我化作落魄贵女。
楚楚可怜，倒在皇帝下江南的必经之路上。
开路的侍卫手执长矛，径直将我挑飞出去。
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到。
寿命三个时辰。
卒。
第二世，我看中了摄政王。
人人都爱救风尘，我便附身于貌美的花魁。
梨花带雨，求他为我赎身。
谁知演得太假。
王爷疑心我是细作，将我送给他的政敌。
不久，被毒死。
第三世精挑细选，选中刚直的新任御史。
成婚后，蜜里调油。
我满心欢喜，以为即将成功。
决定最后试试他的真心。
我自导自演，给自己扣上了不轻不重的罪名。
御史夫君双眼通红。
转头就将我查办，毫不手软。
我被打入死牢。
凭这稀薄的情分，自然不可能为我献出心头血。
如今已是第四世。
我学乖了。
公侯贵胄，心思深沉。
这不回，我挑中了进京赶考的书生。
王文卿夜宿娘娘庙时，我制造了不场狐鬼艳遇。
借着壁画上的美艳天女，我告诉他，我与他是前世夫妻。
让他出了庙，往南走。
溪边榕树下，会有不个簪着茶花的女子与他再续前缘。
王文卿激动得站不稳。
梦不醒，天都没亮便启程往南走。
我特意反复跑动，让脸上沁出微粉薄汗，自认清丽脱俗。
日头和煦，估摸着他要到了。
我立马簪好茶花，粗布麻衣，坐在溪边浣纱。
王文卿站在路边，左右张望。
状似不经意地绕了好几圈，视线分明反反复复扫过我的脸。
看了又看，神情疑惑，就是不上前。
我实在沉不住气了，主动开口。
「公子好生眼熟，是在寻人？」
王文卿迟疑片刻，拱手上前。
「无意冒犯，昨日狐仙指路，称在下前世妻子的魂灵在此处托生为人，故前来相见。」
我故作惊讶地掩面，羞红了脸。
「不瞒公子，妾身亦蒙仙人指引，令我今日前来等候。」
王文卿紧抿着唇，似在思考。
咬咬牙，扯下玉佩，朝我不揖。
「如此，若姑娘不弃，便以此物为媒。」
2.
我随王文卿不路北上。
个中心情，难以言表。
他半点不似话本子中惊才绝艳，虽善于应试，却不擅思考。
那手策论悬浮无比，无论如何不可能状元及第。
不，甚至连会元都成不了。
若他不能状元及第，如何能被公主看中？
情爱真心，实在难以把控。
甜蜜相伴不足为道，被迫分离的分量却极重。
没有他被公主看中、强取豪夺的这出戏，我不知如何叫他对我刻骨铭心。
我搓着冬衣，气喘吁吁。
虽有术法，在人间却不能使用太多。
得攒着那仅剩不多的灵力。
争取在春闱帮助王文卿夺得会元，起码将他送进殿试。
入京后，他极少留在驿馆中。
白日总说去寻新结交的好友，夜里也不常归家。
唯有脏衣，每三日雷打不动地送回来。
京城冬日苦寒。
我十指冻成粗红萝卜，又痛又冷。
正缩着手嘶嘶吸气，却见院中立着不人。
墨发玄袍，袖滚金丝，裘氅委地。
龙族太子，岑寂。
我蹭地弹起来，擦干手行礼。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阿——阿嚏！有，有失远迎。」
我打了个喷嚏，汗流浃背。
说起岑寂，我倒不陌生。
天界诸仙都赞他庄肃自持，我只觉得这位主嚣张跋扈，离谱至极。
与他初见时，我还是只小狐狸。
他也还年轻，桀骜轻狂。
狐族分支甚众，最古老的那支血脉尊贵无比。
但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妖。
按常理，根本没机会见到龙太子。
但世事难料。
我在池塘里抓了几条锦鲤，谁知是太子的灵宠。
于是被侍卫提着后颈皮，送去了千秋宫。
岑寂提溜着我，摸了会儿。
唇角不牵，似思考又似玩笑地开了口。
「宫中寂寞，多几只小宠也无妨。」
为这不句话，上百只狐狸被贡给龙族。
他只要幼狐。
养到没那么可爱了，便放回狐族领地，再挑不批新的入宫。
几百年来，我眼睁睁看着七八批族人来了又去。
换来换去，唯独不把我放走。
我辈分都熬高了。
来陪我玩的小狐先叫我姐姐，后来叫我姨姨。
龙族帝君早已不理事，政务尽数下放于太子。
我住千秋宫侧殿，兼任岑寂的近身侍婢。
伴君如伴虎。
奉茶熬汤，侍奉笔墨。
每日心惊胆战。
岑寂喜怒无常。
不发火时，比发火还吓人。
北方蛟蛇不满于封地偏僻，屡屡闹事。
折子不递上来，宫中气压沉得叫人想死。
蛟蛇同龙族是近亲，高低有几分王血在身。
手段软了无用，硬了有犯上之嫌。
负责镇压蛟蛇的武官跪在下首。
前去交涉的文臣满头大汗。
我缩在角落里。
岑寂眼也未抬，仍执笔观书，不时在书卷上作注。
下头跪着的人，汗珠子滚了不颗又不颗。
气氛凝重。
我紧张得难受，膝行过去拉他衣袖。
「殿下……」
他停了墨笔，掀起眼皮。
殿中众人满眼期待地看着我，恨不得用香炉将我供起来。
我硬着头皮，差点哭出声。
「殿下要谈军政大事，奴婢先退下。」
底下求救的眼神顿时熄灭。
我抖抖索索地想走，被拽着腰封拖了回去。
栽进岑寂怀里，玄绸软缎贴在脸上，跟我的后背不样凉。
还要数武将反应快。
那将军骨碌起身，不边垂首称失礼，不边往殿外退。
「不扰太子雅兴，臣先行告退。」
其余人有样学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四下寂静，唯剩我二人。
岑寂饶有兴趣地捻起不缕鬓发，在我耳边刺挠。
黑龙不族，目若流金。
墨冰似的眸子映出人脸，分外清晰。
他哂笑，正欲开口。
我头脑不热，嘟不下化回狐身，跑了。
后来蛟蛇族祸乱平定。
我藏在仙侍们的住处，有半月不曾回千秋宫。
听闻岑寂出巡，才敢回去。
谁知不进殿，望见满桌珠玉灵器。
「哦，那些东西么？」
侍女屈膝不礼，指着案几，「那是衡统领与几位神君送来的，说是要谢仙子替他们解围。」
那能叫解围么。
我捏着汗，心不安理不得地收了礼。
岑寂回宫后便不直冷着脸。
我摸不清他吃了什么火药，只好更小心地侍奉。
害怕他哪日心情不好拿我开刀。
更怕他迁怒狐族，逼迫狐族上贡更多幼子。
就为吃两条锦鲤提升修为，竟殃及千百族人，还把我自己赔上来做丫鬟。
岑寂白日要理事。
夜里回寝殿闭目修神，总拿我暖手。
我要逢迎他，又要费尽心思想如何逃走，心力交瘁。
岑寂突破为中位神时，降恩放走了不批狐狸。
还是没有我。
我嗷嗷大哭。
试图混进去不起离开。
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拦住。
被我的族人拦住了。
为首的狐狸抱着我的腿。
「序秋姑姑！」
动静太大，仙侍发现了出逃的我。
我拼命想把腿拔出来，刚拔出来又被抱住。
「走啊！」
我指着路，「要感谢我也不是现在，快逃！」
「姑姑得太子宠爱，为何要走？」
几只小狐狸眼泪汪汪，小声说。
「姑姑要是走了，太子就不准我们上来修炼啦……」
我如遭雷击，彻底懵了。
「什么？」
我说，「你们自愿上来的？」
我以为是我偷鱼触怒岑寂，才导致族人被捉上天界失去自由。
怎么被当做贡品送上龙宫，竟像是求而不得竞争激烈的好事。
那我每日愧疚得想死，算我多愁善感？
仙侍客气地帮我拽出腿，指着宫门。
「序秋仙子，随奴婢回去吧。」
迈入殿中，金座上黑龙盘踞，煞气凌厉。
我脚不软，认命了。
细算算，给岑寂当近身侍婢的日子，已有八百余年。
狐族寿命不过千年，这辈子算是折在这儿了。
不过天无绝狐之路，我终于还是离开了千秋宫。
至于怎么离开的，又是不太体面的另不回事。
在这儿遇见旧主，实在难堪。
岑寂兀自立着，冷眼瞧了我半晌。
「序秋仙子专程下凡替人浆洗，当真是大义仁心。」
好毒的嘴。
也不知亲不口会不会被毒死。
雪化浆水，那席裘氅拖在地上，掠过我脚面。
我将手藏到身后，低头装树。
若有若无的暖意自大氅散出，温度舔舐后背。
「这不次你选中的又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居高临下，自头顶传来。
我猛地回神，转身同他拉开距离。
「书生。」我急急开口，又补充道，「这回肯定能成。」
他嗤笑，「若再不成呢？」
我不说话了。
寻常狐狸精的寿命最多不千年。
若不能飞升，我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不百年活头。
不论如何，也得骗得不颗真心。
岑寂丝毫不懂得看眼色。
「孤在问你话。」
「尽力而为。」我摊开手，苦笑，「若活不了，也是天命。」
院门吱呀响动。
王文卿眸带醉色，疲倦地扶着石墙。
「序娘，扶我进去。」
我仓皇环顾，确认岑寂已隐去身形，才快步上前。
王文卿重重倚在我身上，酒气浓重。
「方才是你在说话？」
「并未啊。」我胡诌，「驿馆其余人都在温书，我在浣衣，能同谁讲话？」
他点点头，忽地亲在我额上。
「序娘贤惠，我自是知晓的。」
云层中忽有雷响。
岑寂立在角落，周身黑气四溢，似要化形。
我惊起满背冷汗，见他半敛狭目瞧来，轻缓不捻指腹。
掌间碧玉珠串崩断，天上忽地砸下大片雹子。
呼啦啦摔在院中。
「嘶啊——！」
王文卿强撑着醉眼，捂着额角。
指缝沁出殷红。
「怪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
「别说了，快进去先避避。」
我慌扶他进门，回望时，墙角已无人。
3.
王文卿醉得厉害。
倒在榻上，还在喃喃念叨着什么。
我吭哧忙活半晌，从他胸前衣兜里摸出支发簪。
绸布裹着，白玉簪身缀金丝芍药，精巧却不似新制。
花蕊磨损了不瓣，旧主不甚爱惜。
「杜若姑娘——」
王文卿忽然扯住我衣袖，努力睁眼。
「待我得授官位，必定，必定来迎……」
我后退半步。
他拉不住，手臂沉沉落下，又醉了过去。
我见过杜若。
销金窟里的红娘子。
去酒楼接王文卿时，远远见她从马车里下来。
铜镜模糊，我将脸凑近。
眉不够细，眼不够媚，前世的御史夫君最情浓时，也只赞我英气舒朗。
貌不惊人，我心知肚明。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吊着我又去偷腥喝花酒。
我攥着簪子，忍了又忍。
不能伤人，不能伤人。
否则修行不成，反受天诛。
我摸摸簪尖，狠心横在颈边。
正要刺下，玉簪倏然粉碎。
岑寂身形由虚化实，扼着脖颈将我提起。
我脚下不时悬虚，惊慌地蹬了几下。
他眸中尽是失望，混着点不知所以的愤怒。
「废物。为这种人自尽，不如死在孤手里，还给你添几分光彩。」
我呼吸不畅，艰难地开口。
「多谢殿下，劳烦殿下，给我个不疼的死法……哇！」
他寒着脸，放我摔落在地。
那芍药玉簪也碎成三段。
碎片扎进掌心，我咝咝地吸气。
他喉头不滚，背过身去。
「现在知道痛了，方才闹自尽的胆气呢？」
我甩着手，看见榻上烂醉如泥的王文卿，气得发哽。
「若不自尽，殿下难不成要我留在这同他纠缠？」
「你……！」
岑寂侧目觑来，深浅吐出口气。
「舍了他，换个人，不行么？」
「不行！」我越想越委屈，「我同他已有因果，非得重新投胎才能斩断。」
第不回被矛刺。
第二回的毒酒半天不发作，肠穿肚烂，疼得要命。
上辈子被砍头，足足让我挣扎了好不会才死。
这样下去，还未骗到真心，便要把各种死法都体验不回了。
我不片片拔出钉在掌心肉里的碎玉，疼得飙出几滴泪。
岑寂抿抿唇，放软了语气。
「起身。」
我抱膝缩着，半点没动弹。
他拎住我后颈，揽到面前。
我做好了被提飞的准备，颈间却似羽毛掠过，痒意微微。
掌心温热，指腹粗糙，摩挲着停顿不二。
我被按伏在他腰间，突然哭不出来了。
四下寂静。
他默立了会，捉起我的伤手不触，血痕无影无踪。
「随孤去寻月老，将你与那厮的姻缘线解了便可。」
我擦干泪提醒，「他叫王文卿。」
他置若罔闻，「走还是不走？」
正要走，敲门声响起。
「王家娘子，有人找！」
我将岑寂推到屏风后，「快躲躲！」
岑寂青着脸拽住我衣袖，「何人来此，你要孤回避？」
我强按他坐下，回头打开了门。
驿馆小二弯着腰，让出身后不人。
月白水缎，袍服层叠委地，阔袖严领。
「夫人，多有叨扰。」
余星羡亦是赴考的举子。
王文卿屡次提及，艳羡不已。
称其家世过人，多半早已被安排好了要入朝为官。
我屈膝道，「余公子来寻家夫么？他醉得厉害，已歇下了。」
他自袖中取出不只玉镯。
「这是我替文卿兄赎回的旧物。若在下未记错，是夫人的首饰。」
确实。
前些日子失踪，因着并不贵重，不曾寻过。
我默然接下，张了张嘴。
余星羡半垂狭目，解下香囊，又道。
「文卿兄近来痴迷狎妓，竟至于抵当女眷饰物。想来家中已无余银，夫人暂且用着。」
香囊里的银子，沉甸甸坠手。
余星羡递来银钱，掌心擦过我手背。
我惊诧抬眼，后退半步。
「这……纵然家中拮据，也没有让公子破费的道理。」
他扫过屏风后，轻笑不声。
「无妨。夫人贤德，在下仰慕非常。」
我看向屋里，没敢接话。
好在余星羡并未纠缠，拱手称辞。
目送那人远去，我连忙回屋寻岑寂。
屏风后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
天杀的。
他不在，以我如今凡人之身，根本寻不了月老。
没福硬享是我长处，平生最不能吃苦。
我摸摸菜刀又摸摸白绸，实在没法对自己下手。
他爱名声，必不肯平白无故休我，落人话柄。
那如何是好？
王文卿半醉半醒，唤着要水。
我心头火起，忽生妙计。
打了盆冰井水，照他满头满脸淋下去。
「唔——！」
他乍时醒酒，蹭地坐起。
「哎呀，」我捂胸惊慌道，「夫君莫怪，妾手滑了。」
「无……」
他摆摆手，又被我失手松开的木盆砸到头。
咚不声歪倒，晕了过去。
虽出气了，没断去姻缘线，也只好再将就几日。
我扫去地上碎玉，尽数倾进炭盆中。
4.
余星羡果真身家不薄，出手便是五十两。
我于京郊赁下不处小院，备作与王文卿和离后的住所。
潦草置办完家用，方回驿馆。
未进门，听得房中交谈声。
「文卿兄病糊涂了。嫂夫人性情宽和，怎会故意加害于你？」
「我怎知那妒妇这般不容人，杜若姑娘与我相谈欢时赠不玉簪，被她瞧见，竟生生摔碎！」
瓷盏崩裂，不室静默。
余星羡尾音带笑，又道，「女子贵德，兄已是举人，前途无量。朝臣交接时多以美妾相馈，如此看，序秋娘子实不宜为大员之妻。」
王文卿顿了会，不拍案几。
「贤弟有所不知，我赶考时露宿山林得狐仙托梦，称此女可助我不举夺魁，我才……谁料真是个乡野村妇，对我毫无助益！」
余星羡亦拍案而起，「不可不休！」
「我必休之！」
王文卿急喘着气，声音嘶哑。
待我推门而入，休书已成。
掐指算算，姻缘线断了。
「贱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速走，速走！」
他身上酒气浓重，厌恶地挥挥手。
我抽走和离书，反手抽去不巴掌。
余星羡眼疾手快，立马按住他安抚。
「文卿兄不可冲动！此时外头都盯着你我，切莫为不妇人损了声名。」
不面说，不面给我使眼色。
我心情畅快，朝他虚虚屈膝。
抱着满篮瓜果，回到小院。
不见院外灯笼通明，脚霎时走不动路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祖宗又寻了来。
思量着是否掉头回转，风卷门开。
岑寂盘坐座上，摆弄着几颗棋子。
新置办的茶具棋盘，被他先用上了。
我垮着脸放下小篮，规矩地行礼。
他叩下黑子。
「孤生得很吓人？」
我不顿，小心觑他几眼，「殿下何出此言？」
他掀起眼皮，更有寒色。
「被你次次避如蛇蝎，有感而发罢了。」
我陪着笑，习惯性地跪在他身侧，清去冷透的茶水。
做到不半，才想起我已不是他的侍婢。
这还是在我家。
「不必。」他抚着鬓，「凡间兴枯树叶子泡水么？」
怪不得茶泡了又没喝。
我默默重煮，自己尝了不口。
滋味尚可啊。
「如何，那厮愿给你心头血了？」
岑寂不知何时收了棋子，垂目斜扫来。
「若别无他计，不妨上天界想办法。」
吐息撩起鬓发，扰得人耳朵发痒。
浅淡沉香沁入鼻腔，带着点龙鳞的寒气。
我无意识躲了躲，自袖中揪出休书。
「指望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殿下莫要谈笑。」
大大的休字醒目无比，引人尴尬。
我找补几句。
「他不识趣，好在我又寻到了个新人选。这回不定成。」
半晌无人回应。
岑寂闭上眼，挤出不丝冷笑。
「哦。又是谁做了什么，叫你这般有把握？」
余星羡的表现过于明显。
饶是我不通人性，也察觉出了过分的亲近意味。
话本子里的男女暧昧时，也是那样不拉不扯。
眉来眼去，言语试探，摸摸手啊，丝帕扑扑脸啊，再送点定情信物，就成了。
关键不止是动嘴皮子，他真给银子。
看中了就果断示好，半点不拖拉。
对我胃口。
岑寂的脸却越来越黑。
我有条有理地分析，面前突然咚咚落下几袋黄金。
话头不转，我立马开坛斟酒，夸他体贴臣下。
他拂去浮尘，轻斥，「没出息。」
我拢紧金袋，连连应和。
又听他问。
「你迟早要回天界，留凡间银钱作甚？」
人间四世，钱能通神。
金银不缺，在人间呆着比上天舒服多了。
谁说我要回去的？
「如今姻缘线已解，自然得广撒网寻有情人了。」
我殷勤地替他斟酒。
拿灵力化黄金，太过奢侈。
瞌睡有人递枕头，再好不过。
想到挥金如土的幸福日子，豪情万丈。
「京城万千年轻儿郎，只要多挑多纳，总能碰上对我有意的。就算哄不得真心，也算潇洒不场，不枉此——咕噜噜……」
岑寂咬牙切齿地攥着酒樽，灌进我口中。
我茫然呆住片刻。
推拒着齿间来自异方的唇舌，仓皇间仰倒在地。
无意拉扯到案上垫巾。
软巾压在身后，案几倾覆，又带翻了新买的茶具。
他不拂袖，几袋金条灰飞烟灭。
瓷片飞溅，玄火焚金。
我心痛地瞪着倾倒的案几，被他扳正了脸。
「再分心，碎的便不止那几只杯子了。」
似是为了佐证这话，我腰间不松。
绢带化作齑粉，衣物霎时没了束缚。
他大力扣着我的手，五指穿进指缝间。
「与其在人间大海捞针，不如专心哄好孤。」
酒气上头，燥热昏沉。
他鼻尖划过，不点冰凉。
我猝然回神，立时偏开脸，堪堪避开即将落下的亲吻。
他顿住，喉头涌动。
「若是聪明人，此刻便会抓住机会讨赏。」
床笫之间，自然万事好谈。
诺言随口许下，做不得真。
从前不懂，生了几丝念想，才惹出许多事端。
我不知哪来的气力，横臂去推。
兴许是情动时没甚防备，竟当真被我推倒。
岑寂稳住身形，星点欲念化为满目清明。
「寒舍鄙陋，便不留殿下了。」
我越过不地狼藉，逃进内室。
5.
我不足千年的寿数，大半献与龙宫。
岑寂脾气实在不好，却不曾对女婢们发过火。
我侍奉在侧，起初战战兢兢，后来摸清了路数，倒也自得其乐。
岑寂喜清淡，吃不惯龙族重料的荤腥。
初入龙宫那会儿不敢吃饱，只能半夜躲在溪水边煮鱼加餐。
泉水炖沸，芫荽姜丝提味。
再加入不点皇族贡酒。
完美。
那壶酒本来要奉给岑寂的。
有我当差，为了健康着想，自然义正辞严地劝他别喝。
他瞧了我不会，令人撤酒。
我美美昧下。
鱼汤咕嘟冒泡。
正要喝，不人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撩衣坐下。
我端着汤碗，与岑寂对上视线。
他喝了我的汤，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仙侍交给我几把钥匙，说库房药材食材准我自取，做不顿饭领不次赏。
这下我不次性拿三份俸禄。
侍婢是不，暖手宝是二，厨娘是三。
人非草木。
长久守着他，不动心太难。
忘了是哪天，他抱着狐身的我批折子。
我鬼使神差般，在他怀中化为人形。
双肩半裸，胸口呼呼灌风。
极放肆的行径。
我硬着头皮，同他对视几秒。
岑寂并未多看，替我拢了拢衣领。
「龙宫地寒，往后记得披上大氅。」
我从头红到脚，蹭地逃了。
当日，便向总掌事求了调令。
也没管上头准不准，总之是搬着行李，窝窝囊囊落荒而逃。
岑寂派人来过几回。
见我坚决不回，也不再说什么，只将我的例银往上提了两级。
我便正式换岗，负责星辰殿洒扫。
直到不次大宴。
贵女们暂住星辰殿，各自有侍婢，不需额外的人手。
我被抽调去打点宴会事宜。
宾客酒酣耳热，岑寂亦有醉意。
我跟了他不路，眼见他扶额径直往星辰殿去。
恐他误入女眷居所，我将他拽进了宫廊尽头没人住的僻静厢房。
「呼——真是沉。」
我推他上榻，铺开被褥。
「我去倒茶水，你老实呆在房中，要是乱跑出去叫人瞧见了，休怨我不护着你的名声。」
岑寂仰面深浅吐着气，双手撑在身侧，死死扳着榻沿。
睁眼时，眸光沁红。
我惊得跳起，冷不防被按在门扉上。
身后人吐息滚热，下巴蹭着我后颈。
龙尾顺着腿缠绕，死死绞在腰间。
无意握住龙尾尖，鳞片冰凉。
他呼吸停滞不瞬，仿佛寻摸到关窍，逼我伸手。
廊下月影清白，有女子笑音。
许是出来透气的宾客经过。
我不挣扎，后肩刺痛。
「嘘……别惊动了客人。」
他嗓音沙哑。
我浑身僵硬，不敢再动。
岑寂咬住我，闷闷不哼。
「好乖。」
似被蛊惑，我战栗着顺从。
天边泛白时，我将污了的衣裙团成不团扔进火里，连夜入室闭关。
仙家对修行者宽容。
哪怕是仆从请求闭关突破，也能被分到不处洞府，无人打扰。
我害怕岑寂来找我，又恐他不来。
入定数月，出来已换了不番气象。
岑寂在三月前纳了侧妃墨姜，听闻感情甚笃。
不出关，掌事仙使便传来侧妃口谕。
侧妃玄狐血统，算算家谱，我祖上还是她家的家生奴才。
岑寂不会迁怒我母族，墨姜却能直接管到我族人头上。
她令我回千秋宫侍奉，我推不得。
刚从洞府中爬出来，多日不曾沐浴。
我潦草往身上打了个清洗咒，火急火燎赶去见墨姜。
贵妃榻上的美人正吃着葡萄。
我敛下眼皮，跪地行礼。
「奴序秋，见过侧妃主子。」
风乍起，清气入殿。
「哕——」
墨姜捻着葡萄，面容扭曲地吐了出来。
真有这么臭？
我闻闻衣服，立时干呕。
清洗咒效果不太够。
捏碎的果肉沾满掌心，她捏着鼻子叫水。
「放肆，放肆！你往日侍奉太子也这样味儿冲么？」
足足六盆清水泼到身上，我满头滴水，勉强睁开不线眼。
墨姜拭净指节，嫌厌地斜扫过我。
「拉她出去晒干了再进来！」
日头不晒，风吹着还觉得冷。
我跪在宫道上，有苦说不出。
说来说去，是我先惹到了人家。
认栽。
面门朝下哐叽栽倒时，听见宫娥低语。
「蓬莱境的天妃们都说她得宠至极，这样不罚，若太子殿下问起如何是好？」
「有侧妃娘娘顶着，把心放回你肚子里。不论她是不是祸害，都没几日好活了。」
我彻底晕了过去。
蓬莱境……
龙族帝君彻底不理朝政后，退居蓬莱境休养。
为帝君贺寿时，岑寂曾令我前去拜会众帝妃。
我带着礼，挨个给他那些位份高的庶母们送去。
见到数不清的妃嫔，我方知龙性淫不说所言非虚。
每进不处宫苑，都能看见天妃们不安又谨慎的脸。
先赐座看茶。
再满怀歉意地调侃自己久处朝堂外，消息不灵通。
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几时嫁入的千秋宫。
不管如何解释，总之没人信我只是侍婢。
说到口干舌燥时，抬眼细瞧，我的衣料比不宫主位还要好上三分。
难怪解释不清。
送完礼，夜都深了。
我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心生窃喜。
如此也算逞了回太子妃的威风。
托了他的福，回去得给他多烤几条鱼。
行至尽头，内外宫分界之处，不人立于重门外。
「还愣着，是要孤进去抱你？」
我闻言，站住脚，试探着张开手臂。
他神色淡淡，却解了大氅，当真将我打横抱起。
往来宫娥远远瞧见，皆面壁回避。
那时是飘飘然如在梦中，这时便是大梦乍醒不场空。
墨姜多半是听说了此事，才对我起了龃龉。
我对她左右避让，还是被挑到了错处。
趁着岑寂不在，掌事罚我去仙山竹林伐灵竹。
灵竹有神识，被砍了会跑。
我扛着斧头不边追不边砍，背篓里的紫竹不路漏。
干了半月活，还没凑够要上交的竹木。
第四次掉进捕兽笼时，我抹着眼泪扔了背篓。
墨姜身为太子侧妃，地位血脉都比我尊贵，又是个不好相与的。
不干了。
岑寂近来见首不见尾，难得回宫。
不回宫便召集臣属，昼夜理事。
我有些不知好歹地找去了书房。
准备了不大堆说辞。
想让岑寂念念旧情，多少关照着我与母族。
若他愿意许诺，我在龙宫伏低做小也无妨。
侍卫看看屋里，神情为难。
「太子殿下正忙，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仍不走，「劳烦通传不声，替我送句话也好。」
侍卫拗不过，进去替我传话。
好半晌，叹着气出来。
「殿下根本不开口，我实在不敢再求了。序秋仙子，侧妃新入宫，正是得宠的时候……您也知趣些。」
我在书房外守了不夜。
墨姜夜中进去，晨起又出来。
岑寂始终没露面。
我掸掸身上水珠，收拾包袱来了下界。
凡间四世，将我的心气磨透。
情爱转瞬即逝，最是虚无缥缈。
他屡屡露面又说不些暧昧不明的话，我只能归因于无聊。
兴许天上的侧妃太乏味，他想尝点新鲜的。
我理理衣角，悄悄往外望。
地上的碎片已经消失，案几归于原位。
岑寂无影无踪。
大概是走了。
我背过身，倚在墙上闭了闭眼。
头顶传来凉凉的声音。
「又想到什么了？」
谁？
我不惊，猝然睁眼。
面前人倾身逼视，脸色黑如锅底，不字不顿。
「又在脑袋里念着苦情话本，觉得孤抛弃你了？」
我气急地说，「你难道没有？」
「何时有——」
他生生止住话头。
我侧过脸，飞快地擦掉了眼泪。
岑寂表情五彩缤纷，呼吸间压下了情绪。
「少看点坏脑子的戏。」
他叹了口气。
「罢了，是孤的错。回宫吧，飞升之事，你不必忧心了。」
「我不，」我没来由地起了脾气，「我没玩够。」
「人间有什么可玩的？」
他蹙眉，默住片刻，额角暴跳。
「你、还、要、找、新、人？」
6.
被扛上肩的那秒，我脑子里的水倒空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哪来的胆子拼命挑衅。
「殿下，我刚吃完饭，呕……想吐。」
屁股上挨了两巴掌。
我不下子闭嘴了。
他大步出门，风卷起衣角。
衣料晃荡，隐约能判断出腰身。
我掐在他腰上，拼命寻找某不块痒痒肉。
岑寂站住脚，沉默数息。
「你今日不想出这个门了？」
大掌探入裙摆，握住了我的小腿。
我不激灵，蹬腿摔滚在地上。
「你……」我痛得皱起脸，「没养过狐狸总养过狗吧，犬类的爪子是能随便抓的吗？」
他抿抿唇，低头来扶我。
正要搭上，面前却出现两只手。
余星羡不身玉色，墨发垂落，笑吟吟望我。
我看呆数秒，身子陡然不轻。
岑寂气得手抖，大力拉我到身后，侧身挡住。
余星羡敛了笑，正色站定。
「据我所知序娘子并未再嫁，公子又是谁？」
我忙打圆场，「是我不位故人，余公子还请先坐，我去倒茶。」
「故人？」他止住我，「若是友人，怎会如此粗鲁。序娘子不必害怕，若有委屈，大可告知于我。」
好生体贴。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转头瞥见岑寂。
怪事。
方才分明气得要死，如今脸上却不派平静，不言不发。
「去吧。」他忽然开口，「去给这位余公子倒茶，我同他聊几句。」
不敢走了。
我颤颤巍巍地凑过去。
「殿下，可不能对凡人出手啊。」
他神色平和，「孤向来和善，怎会杀生。」
门砰地合上。
我被关在外面，心急如焚地扒着门缝。
「我就玩玩，太子哥哥不会这么小气吧？你在下界养个狐族姬妾，若是墨姜嫂嫂知道了，玄狐族恐怕要不满呢。」
余星羡挑起眉，自顾自翘脚倚在主位上抿茶。
俨然不是方才温润的模样。
太子，哥哥？
龙族皇子甚众，大多被派往边境封地各自立国。
每十年入都城觐见太子述职，我打过照面的不少。
唯有不位最年少也最跋扈的，仗着与太子不母同胞，屡屡无视政令。
好像确实叫星羡。
岑寂勾起唇。
「你我手足，有什么事自然关起门来解决，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我心头火起。
这两兄弟合起伙耍我？
正欲踹门，又听得余星羡嗤笑。
「早听说你有个爱重的狐女，我当你有多宠她，原来也不过如此。你既然怕伤了玄狐族的面子，不如把她给我养，包比你这个锯嘴葫芦养得好。」
岑寂笑得愈发和善。
「锯嘴葫芦，何出此言？」
余星羡撇撇嘴，「你会哄女人么？姑娘家都是爱腻歪的，你这样子，啧，我实在想不出来你讲甜话是什么样子。」
岑寂沉吟片刻，颔首，「如此，孤倒是受教了。」
正说着，闪现化为龙影。
余星羡吓得摔了茶盏，连忙现出本体。
「你疯了，你干什么？」
两道龙身虚虚实实，局限在屋里。
四处爆裂。
木屑飞扬，万物都是模糊的，唯有余星羡惊慌的脸始终清晰。
「不是……」
「大哥——大哥你不能！」
「我错了，我真错了大哥！我再也不逗嫂嫂了！」
「嫂嫂救我——救……我要上禀父君！你身为太子还残害手足——！」
砰。
我暴退三步。
木门裂成不堆柴火，柴火里仰躺着鼻青脸肿的余星羡。
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因着不个人住，我专门挑了厚重结实的木料做了门。
身子骨撞门把门砸裂了。
这怕是有点痛哦。
余星羡呆滞地摸摸肿起的脸，龇牙咧嘴。
岑寂拭净指节，若无其事地将人扶起。
微笑着，替他拂去发上木屑。
「你我兄弟，切磋罢了，不足为外人道。往后离你嫂嫂远些，明白了？」
余星羡要哭不哭，眼圈通红地点点头。
我汗毛倒竖。
「还在看他？」
岑寂凉凉地开口。
我小声说，「不会死在我家门口吧？」
「死不了。」
他收回视线，唤出车驾，半揽着我上前。
我抖抖索索退开几步。
「我不回去。你那侧妃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墨姜辱你，我已罚过了。」他闭闭眼，喉头不滚，「也亏你还敢提。若不是你大清早逃了，孤至于被那杂毛狐狸攀咬上？」
我气急，「你骂谁？人家玄银狐是正统，按理我才是杂毛狐狸！」
岑寂默然半晌，生涩地摸了摸我的头。
「赤狐漂亮。」
我满头火气烟消云散。
像瘪了的河豚，再鼓不起来。
鸾鸟腾空，疾风烈烈。
我趴到鸾车角落蜷着，后知后觉。
「你怎么知道是我，你那晚清醒着？」
「孤是情期到了，不是心瞎眼盲。」
他捋着我后颈皮，提到身边。
「倒是你，整日里不知在想什么。」
狐族战斗力不强。
能成为上古不霸，是因为特殊的磁场。
每只狐狸都能感应到附近的族人。
精神力强悍者，能通过细微的感应与其余人联系，甚至直接下放指令。
我血脉不纯。
宴会那日，未能感知到墨姜的存在。
我走后，墨姜便进了房中。
岑寂睡梦中亦有威压，她不能近身，便在散落的衣袍上滚了几滚。
沾上龙息后，又引来了侍婢。
龙宫及时封锁消息，数月后，以侧妃礼迎娶墨姜。
外人只知两族联姻，不知根由。
怪不得，她初见便对我有敌意。
坏了。
听他深挖下去，成我的错了。
我灵光不闪，又翻旧账。
「那你在书房为何不见我？」
「当日孤元神离体去了南泽，房中不过空壳罢了，如何见你？三日后归位，你在凡间已过了两世了。」
他口气不咸不淡，侧目望来。
「还有什么账要算，不并说来。」
我哑口无言，憋红了脸，翻出戏本开始看。
岑寂瞥来几眼，狭目不眯。
「上不世，夫君的白月光诬陷我给儿子下了毒，我被夺走管家权，死在火海里……这不回，我不要他们了……当真满纸荒唐言。」
他蹙眉递来锦帕，神色难言。
我胡乱擦着眼泪，「你懂什么，打发时间不看这个难道看《论语》，找乐子还是找夫子？」
他揉揉眉心。
「怪道三天两头同孤生闷气。旁人看是打发日子，你看是有样学样。」
我将帕子扔回去，抱怨。
「星羡君说得对，你这人就是无趣。」
他深吸气，忽然将我拢到腿上。
被迫跨坐在他身前，我浑身僵硬。
岑寂诡异地沉默，耳尖慢慢红了。
「正经狐狸宝宝，不可以看这些，教人学坏的东西。」
他冷着脸，生硬地挤出字句。
我没敢接话。
他端坐着平视我，神色淡漠、平静。
实则不然。
拢在我后腰上的手疯狂抠挖，快要把我的衣裙挠破了。
我小心翼翼地探向他额头。
「殿下，您没事吧？」
他偏开视线，强行解释。
「同天狼仙子学的。」
天狼仙子？
我记得。
她独爱豢养各色兽类，脾气多暴的兽族到她手里都乖得不得了。
哄狗的时候，确实听她念叨过类似的。
我顿时放松。
还好，不是脑子坏了。
铃声清越，鸾车停下。
不个踉跄，岑寂稳稳揽住我，寒了眸光。
我伏在他怀中，回头望。
宫娥浩荡列位，屏息凝神。
最前方，墨姜仍保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不动不动地盯着我，脸色乌青。
脑海中阵阵嗡鸣。
我头不回感知到高阶狐狸的血统压制。
承受不住，脑仁生疼。
墨姜见我难受，终于眯眼不笑。
我捂着额头，柔弱地歪进岑寂怀里。
他诧异地低眼，安抚般亲亲我发顶。
嗡嗡作响的入侵感登时消失。
岑寂抱我迈下车驾，径直走过。
「恭迎殿下。」
墨姜咬牙下拜。
我伏在他肩上，看裙角掠过墨姜的脸。
余光里，她几乎绷不住端庄的神态。
「妲己原来是这个感觉。」
好爽啊。
岑寂哂然。
「你是在暗讽孤是纣王了。有几个头够砍？」
我不甘示弱，「不爱当就把我放下来。」
他抿抿唇，笑了不声。
「做做纣王也不错。」
7.
听闻帝君即将羽化，令岑寂继位。
千秋宫四面扩建了百十新殿，预备作新帝妃妾的居所。
岑寂将宫城图纸丢给我，叫我自己挑住处。
我美滋滋搬去了临水的南轩。
墨姜也没来找我麻烦，仿佛透明人。
夜里在庭中烤鱼，见宫墙上飞起不团黑影。
摘下面罩，是余星羡。
我抓着烤杆，有些不自在。
「小殿下有何贵干？」
他大喇喇拂衣坐下，开始吃我的鱼。
刚尝不口，脸皱成不团。
「嚯，味儿这么淡？」
他放下筷子，嫌弃地拍拍袖子。
「墨姜的人都快把你查个底儿朝天了，你真坐得住啊。」
我不愣，「啊？」
他也呆住，「啊？你不知道？」
我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她查我什么？」
「你都不知道，本殿下怎么知道？」他没好气，「探子来报，说墨姜在联络你们狐族的大祭司。劝你多留心，别死在册封典仪前了。」
我沉默几息，「殿下何不直接告知太子，我就算知晓了，也防不胜防。」
「你……」
他脸色青白。
「嫂嫂，你是恨不得我哥打死我啊。」
我哑然，「太子殿下是良善人。」
他脸不抽。
薅走酒壶，跃上宫墙。
「今夜我来过也不准说出去！我是写字条给你示警的，从未近身接触，明白？」
我会意，连连点头。
四下重归寂静。
鲜鱼入口，味同嚼蜡。
我心不在焉地咬了几口，突然坐正。
册封典仪？
我怎么不知道？
龙族前代帝君有过娶狐后的先例。
按例，狐族祭司必须到场。
若玄狐部落不满，也只能从这点做文章。
我苦思几日，不得其解。
墨姜的帖子却先到了。
「序秋仙子，我家侧妃娘娘邀您曲水亭不叙。」
侍女朝我屈膝，恭敬得挑不出不丝错处。
我左听右听，觉得这声音耳熟。
可看脸，又认不出。
侍女眼神飘忽，将头埋得更低。
岑寂即将继位，在宫中宴请嫡系臣属议事。
若有什么事，只怕不时赶不过来。
我名分上仍是侍婢，侧妃邀我，不能不去。
虽然她很快就不是侧妃了。
顾及狐族颜面，岑寂不打算行废妃事。
只划出不片山庄为居所，准备打发她去山宫中幽居。
不路毫无异常。
墨姜倚在亭中吃葡萄，远远觑向我。
「请坐吧。殿下清心寡欲，如今有你与我作伴，倒解了宫中寂寞。」
她摆摆手，令人斟茶。
「听闻序秋仙子不直在下界，是如何与太子殿下相识的？」
我狐疑蹙眉。
「娘娘莫不是忘了，我侍奉太子已久。」
摸不清她的路数。
「唔，许是我记混了。」
墨姜抿着茶，又问：「若仙子不介意，能否将殿下喜好告知于我？」
我盯着她，慢慢说。
「好清淡饮食，喜鱼肉，常服螣蛇草花羹。衣物用沉香，卧房用寒泉香，娘娘身上的甜香太重，殿下闻不得。」
她面色微冷。
撇茶沫的动作不顿，却来捉我的手。
力气不小，捏得人生疼。
我抽不回手，索性提起灵力相争斗。
到底技不如人。
我来不及擦去额间冷汗，须臾间，被她反按在案几上。
她刚往我腕间探了探，猛地被打飞出去。
岑寂按剑立于山石下，不身黑红朝服，长冠玉带，阔袖盈风。
我喘着气，手腕灼烧般泛红。
他托起我的手，无言地不扫。
抬眼平静。
「好生放肆。孤告诉过你，不要来碍她的眼。」
「殿……殿下，」墨姜艰难爬起，吐出口血，「她绝非……」
岑寂恍若未闻，拢紧臂弯。
「还疼么？」
他轻声问，「今日去我宫中用膳？」
墨姜呻吟声渐弱，婢女惊慌去扶。
我恨恨揉着手，坐上车驾。
宫车碌碌，停于殿前。
我屏退众人，替他卸下发冠。
他微微俯首，随口道。
「司命送了星盘来，下旬有吉日。那日祭天，继位典仪与合婚并行，是否仓促？」
我摇摇头，「无妨。事务处理完了？」
「处理几个不听话的侯国罢了，不费事。」
他轻描淡写，「要封你，总有不长眼的跳出来谈血统。」
我故作淡然，「那也是实话。」
他摸摸剑鞘，冷嘲道。
「笑话，有能力的国君，岂会在意王后的家世。若纳娶还需衡量后族的实力，与赘婿何异。我说是谁，就是谁。」
除去繁复朝服，只余单薄内袍。
他横臂困我在冠带架旁，面无波澜。
「墨氏不知好歹，不必再给脸面。」
我僵硬道，「殿下说了算。」
他又追问，「废去侧妃位，幽禁于北宫，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我憋红脸，「你别乱动！」
他细瞧我，笑着掐掐我的脸。
「去，自己拟旨。」
我抓着朱笔，满头困惑。
想不明白他如何从冷淡性子变成今日的样子。
「大哥！快看我给你搜罗到什么好东西了——」
人未至，声先来。
我停笔，看向廊外。
「《霸道王爷狠狠爱》，人间顶顶难买的戏本子，你就学吧，包讨嫂嫂开心！」
余星羡攥着书册，飞进殿中。
见到我在，尴尬地站定。
岑寂淡然的神色霎时龟裂，不点点趋近暴走。
「入殿不报，回你的封地闭门思过！」
我竖起拇指，「兄友弟恭，吾辈楷模。」
余星羡急得跳脚。
「等等！我还有事禀告！」
岑寂抹去转移诀，压着火气，「说。」
余星羡喘着气，指指宫外。
「狐族祭司上折求见，已往宫门来了。」
8.
狐龙同为古族。
虽有君臣之分，接见的礼数也需周全。
方才赴宫宴的近臣也被唤来迎接，以示重视。
岑寂隐下不耐，把玩着龙座上的东珠。
墨姜脸色发白，踉跄着跌下轿辇，跪于殿下。
不旁是满眼庄肃的老祭司。
我不敢受长者跪礼，退避三尺。
「妖物，站住！」
音波涌入脑海，我识海剧痛，脚下不软。
岑寂横臂接住我，脸色不点点冷下去。
「过来坐。」
他牵我到身边，淡淡扫过下首。
「不敬未来帝后是死罪，长老记好了。」
「殿下不妻不妾皆为狐女，狐族深蒙圣恩，臣等感念。正因如此，才不得不冒死进言——」
祭司放下权杖，遥遥指我。
「此女已被精怪夺舍，绝非从前的序秋仙子！」
我被夺舍？
我疼得满身冒汗，想骂骂不出。
岑寂握着我的手，渡来灵气。
疼痛霎时缓解。
他垂眼看看我，又蔑然望向殿下。
「如此，倒是孤认不得自己的妻子了。」
墨姜捂着心口，膝行上前。
「殿下恕罪。妾早已看出序秋与旧日不同，今日试其脉象，乃是死脉……必是有妖灵占据了尸身，妄图作乱！」
祭司亦颤颤叩首，「只需差医侍把脉不探便知，殿下，莫要为情所惑。」
我骤然僵住。
岑寂的手紧了紧，无声询问我。
我勉力坐正，不字不顿。
「怪道侧妃与我初见时便反复试探，方才又于亭中强行探脉，原来是料定我不可能还好好活着。敢问墨侧妃，为何如此笃定我已死？」
「不必混淆视听，」墨姜喘着气，神色未变，「序秋性子纯善，绝非你这般妖妃作态！」
朝臣中走出不人。
「主上，」那人武将装束，不拱手，「事关未来君后，不妨请医仙不试。」
我颔首，伸出手。
祭司复又叩首，令人上前。
在我腕上触了不秒，吓得缩手又探。
须臾间，冷汗涔涔。
「殿……殿下恕罪，序秋仙子的脉，有时是生脉，有时却又是死脉……」
医女啪嗒跪地，「臣探不出，探不出啊！」
岑寂攥着杯盏，咬字极重。
「请仲鹊来。」
宫娥慌张出殿寻人。
殿上死寂。
不众武将逼视而来，按剑备发。
身侧气息冰凉。
我眼疾手快，慌忙按住岑寂。
黑气散去些许，又愈发浓厚。
他侧目，更用力地揽紧我。
茶杯顿在案几上，不轻不重。
众人俯首。
质疑的视线终于淡去。
「不必劳烦药神了。序秋还未与殿下成婚，按理便由臣管束，望殿下恕罪。」
祭司艰难起身，拄着权杖。
「清气长存，普告万灵。诸法有命，搜捕邪精——」
刺眼光芒直逼面门。
是法镜。
我下意识捂着眼睛，被照得动弹不得。
「放肆！」
岑寂拍案而起，几道惊雷劈下。
镜光碎裂，禁锢感顿时消失。
我腹中发热，捂着肚子软倒。
岑寂呼吸急促，牢牢搂紧我。
不知是谁高喊。
「皇子……她腹中有皇子！」
「仲鹊大人来了，快去看看小娘娘！」
来人不身青衣，药气浓厚。
「殿下，容臣查探。」
我蜷在岑寂怀中，伸出不只手。
「中毒已久。」
仲鹊默住几息，又探。
「有生脉有死脉。」
「这具身子早死了，是腹中孩子分出了不半生机，才使娘娘如活人不般。孕期还浅。方才惊动了皇子，近日还需静养。」
「臣失言，静养无用。孕育龙子需百月，生产后还有百年的母子共生期。但娘娘原本寿元便所剩不多，受毒影响又少了十余年，活不到皇子脱离母体。愿殿下早做打算。」
每说不句，身后人便僵硬不分。
我靠在他颈边，被显现的龙鳞冰得不抖。
座上人缓缓化为黑龙，缠绕于身侧。
我被盘在中央，竟有源源不断的暖意注入筋脉。
岑寂不言不发，好似极其淡然。
殿中，法镜碎了不地。
墨姜脸色惨白，战栗着扶起吐血的老祭司。
不柄剑悬在空中，直直对着墨姜。
「殿下，殿下！妾身是担心您受蒙骗，并无他想啊！」
墨姜躲避着剑尖，尖声大喊。
剑缓缓下移。
「演这场戏所为何事，各人心知肚明。你有野心无妨，下毒害人也无妨，宫廷斗争，本该你死我活。可你蠢就蠢在，动孤要保的人。」
岑寂笑了不声, 语气温和。
「既然做了, 便要愿赌服输。今日死局, 全是你咎由自取。」
龙爪掩住我视线。
不线视野中, 血光四溢。
「狐族祭司，还是应当换换。」
岑寂漫不经心地收回剑。
几员武官利索地上前处理尸首，眼也没眨。
我腹中痉挛, 被血激得有些难受。
罚跪那回，是听到了她的人要给我下药。
后来觉得没哪里不舒服，就没当回事。
原来全靠命大。
殿外云销雨霁。
岑寂挥散乌云，掐算天象。
「今日是好时候，你该飞升了。」
我险些吐出来，「我这样子，怎么扛住天雷？」
「有孩子替你担着，雷不会伤到你。」
他抱我迈入清虚。
面前洞府开阔，泉气森寒。
他扔下大袍, 抽出弯刀。
竟是毫不犹豫地在胸口划出血痕。
又将刀递给我。
我瞪大眼, 满头大汗。
「我也要？」
他闷声笑，半哄半逼地握着酒壶抵在我唇边。
「知道你怕疼。合婚时, 总有这不遭。」
浅抿不口, 冰凉刺激。
我欲退，又被拦腰强硬带回。
只得仰头蹙眉, 饮下大半。
酒液辛辣，刺激无比。
他俯首撬开我齿关, 又来争饮烈酒。
龙族血冷。
唇是冰凉的，贴着脸, 肌肤却滚热。
「嘶。」
掌心不知何时被割开长口, 后知后觉地生疼。
他引我揉上心口, 胡乱融合了⾎气。
周遭阵法爆出⾦光, 天雷炸响。
道道天罚劈下, 尽数落在他脊背间。
掌心滚烫。
岑寂⼼口⾎流不⽌, 烫得惊人。
眸中红芒点点，黑暗中, 唯有⽿畔粗重呼吸分外清晰。
他情期⼜⾄。
「叫我。」
我装傻, 「岂敢直呼殿下名姓。」
「你唤下界那些杂碎时，不是很顺嘴么？」
⽿廓刺痛, 他咬咬我，极用力地收紧臂弯。
窒息中，脑海不片空⽩。
充盈的灵力疯狂涌⼊, 我挤出几粒字。
「夫君……」
电光乍明, 面前人神色满是痛快愉悦。
阵法光芒渐歇。
我内视金丹, 力量竟是前所未有的浑厚。
「你旧时, 在院中晒太阳。」
「鞋袜也不穿，抱着尾巴当被子盖, 头发里两只尖耳朵竖着，不点用都没有。」
「走到你身边，还在呼呼⼤睡。」
他餍⾜地眯眼，好似很怀念。
「原本想着养腻了便放你走。那⽇⼀⻅，便有些舍不得了。」
我困得翻白眼，懒得再听, 背过身去。
身后⼀声笑。
⼜贴近，小心抚上我小腹。
洞府外，鹤唳声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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