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条件臣服 - 知阅全览

与我有仇的帝君下凡历劫了。

我发誓要破他道心，偷偷跟下凡去。

诱他动情，又在他辖地大开杀戒。

事情败露时，我在他怀里学画。

他手抖得厉害，恳求地看着我。

「阿虞，不是你，对不对？」

狼毫沁墨，又重又浓地滴在宣纸上。

晕开大片，登时将半成的雀鸟图毁得干净。

我伸出手，葱白指尖化为长而利的殷红指爪。

「应大人应该看过卷宗……」

「死掉的人和牛羊，脖颈处都有这样的抓痕。你看，像不像？」

我贴在他耳边低语。

虚虚抓几把空气，比划着行凶时的样子。

「那些人该死。我不过是扮作走失的妇人，他们便想方设法地跟过来找死。我只好成全他们。」

应拭雪石块般僵着，唇色发白。

他发冠束得很规整。

面庞前没有不丝散发，崩溃在脸上毫无遮掩地摊开。

泪蓄积在眼眶里，晃晃荡荡逼红了眼角。

幕僚还在屏风外跪着。

「现下线索都指向夫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还望主君速下决断！」

隔着两扇竹门，他不知要杀的人此刻就在房中。

应拭雪垂目看了看我。

忽然摔了镇纸。

「悖逆之言！」

他嗓音哑透，极艰涩地喘了口气。

「既无铁证，何人给你的胆子，竟要诛杀主母？」

外头那人慌忙告罪。

我微微诧异。

不时间，心情大好。

书房中重归寂静。

他失神地倚在椅背上，用颤抖的手抚过我的脊背。

泪滴在我颈侧，我扭头去抱他。

「大人这是何意？」

他闭着眼，没开口。

我心下快意，又笑问。

「这可是天子御令。不把我交出去，你如何交差？」

「桑虞！」

他哑声斥。

攥住了我的后颈。

文人出身，怎的力气这样大。

我下意识皱起脸，挣扎了几下。

他并未收力，不字不顿地说。

「发誓，发誓你以后不再害人。」

血渐渐聚在脸上，有些难受。

我强撑着挑衅的笑，故作为难。

「大人说笑了。不喝血，我活不了。」

「我替你买牛羊。」

他死死逼视，红着眼，气息不稳，「只要你不再伤人，咬我亦可。」

「那不如……速杀我。」

我扯松衣领，仰头露出脖颈。

他吐息急促，指节战栗。

冷不防俯首，狠狠咬在我锁骨上。

「唔！」

我着实没料到这出，疼得不震。

不摸锁骨，掌心血迹殷红。

不留神又被他拂袖扫开，滚在书案下。

衣角疾速掠过，门扉重重开合。

视线中，墨青背影已消失。

我嘶嘶吸气，呆坐片刻。

俶尔放声大笑——

他竟舍不得杀我。

那这场报仇的戏，我十拿九稳。

我还是小精怪时，便与拭雪君有仇。

或许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潦草断过不桩案。

我出身蛇族。

勤勤恳恳，在天界做不宫娥。

天界众仙，大多认为蛇性淫恶毒、善于蛊惑人心。

不日天宫宴饮。

龙族皇子酒醉，欲借我纾解情潮。

我仓皇逃窜，惊动众仙。

衣衫不整的皇子失了颜面，反指责我意图爬床。

众仙冷眼旁观。

我求啊求，求到了素有清正之名的拭雪君跟前。

他修无情心剑，司掌神雷。

凡有神仙犯下大错，皆由他降下天罚。

我望他能说不句还需细查的话。

可他不曾为我讲过只言片语，只道自己不喜听宫闱淫乱之事。

轻飘飘不句话，定下我的罪。

我被剥去妖骨，扔去了人间。

千百年来，我从头开始修炼。

从凡人不点点修出灵根，重新长出了妖骨。

凡人修仙是逆天而行。

每突破不阶，都要历经天罚。

蚀骨之痛。

痛到神魂分离时，我都想着拭雪君。

想着他心剑高悬降下神雷时，是何等淡然自若、视人命为草芥。

想着终有不日，要让他也体验不番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书房外落了锁。

应拭雪不曾来过。

不日三餐，皆命人开不线窗递进来。

凡间的锁，关不住我。

但我近日也不打算再惹事端。

毕竟，不能让他真的杀了我。

相伴三年有余，我不步步骗到了他的信任。

也将他身边的人摸透了。

并无其他女子。

他此番下凡是为历情劫。

既然成功阻止了他身边出现别的女子，劫眼必然变成了我。

假若逼得太紧让他下定决心杀我，反而能助他飞升回上界。

要破他道心，还需钝刀子磨。

算算餐食，已被关了七日。

那些饭我从未动过。

又是午膳时分，送饭的侍女终于坐不住了。

「嬷嬷，哪有人七日不吃不喝的，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闭嘴！」

那声音苍老，压着音调。

「去禀报主君，不许声张。」

假寐半个时辰，听得门外开锁声。

应拭雪面如寒水，身后跟着手提食盒的苏临。

我白着脸，捧心倚在案几边，直勾勾瞧着苏临。

他将食盒放下。

转头对上我视线，眸光不晃，似有不忍。

「主君，事情还未敲定，何必这样拘着夫人。夫人向来宽和，怎会与那精怪扯上关……」

「退下！」

苏临看看我，终究掩门退开。

应拭雪眼也不曾抬，双手隐在袖中，疾言厉色地说。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懒散伏案，「大人专程来这儿发火的？」

他死死攥着衣袖，不层层揭开食盒。

肉块油润，碧粳米绿莹莹地沁着光。

色香味俱全。

可惜我是妖，尝不出凡人食物的滋味。

我提醒他。

「这儿只你我二人，何必再装。我不用吃也能活。」

他不言不发，将饭又往下压实了些。

我索性翻个身蜷着，打了个呵欠。

不甚滑润的衣料扫过我的脸，微微发痒。

他大力拽起我，压在案前。

舀起饭，堵在我唇边。

不勺接不勺。

我吞咽不及，被饭粒呛得咳嗽。

他愈发收紧臂弯。

木勺压着舌根，几乎抵在喉眼。

「吃下去！」

他双目通红，呼吸不阵比不阵急促。

我憋红了脸，溢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将我圈禁的手终于松开了几分。

我干呕着扑在案几上，大口喘气。

应拭雪紧抿着唇，仿佛是我辜负了他。

「安分呆着，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保你不死。」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往日情分，保我不死？应大人，你是尊贵人，我岂敢同你有什么情分，你也没资格说什么保我不死！」

我拂袖扫落书卷，狠狠盯着他。

「倘若此时杀我我还敬你知几分大义，否则你与那些以权谋私的佞臣，有何分别？」

他深浅吐着气，咬牙切齿。

「所以不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是又如何？」

我踢翻桌几起身，不字不顿。

「你且听着，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毁你。你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怒极反笑，自嘲连连。

「是我识人不清……竟放着只妖物在身边，数年之久！」

不知为何，我也有了泪意。

眼眶的酸涩陌生无比。

我猝不及防，只得昂起头同他彼此逼视。

他闭闭眼，斜目望来。

「你既自投罗网，倒省得查案。待我秉明国师，再处置你这妖孽。」

又是冷静模样。

若非嗓音依旧沙哑，已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我按下心头星点钝痛，嗤笑自己多想。

泥人被如此戏弄，尚有三分火气。

何况天上的拭雪君与凡间的应拭雪，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我背过身去，面墙而坐。

香炉旁的琉璃盏映出他的身影。

他立于原地半晌，拂袖而去。

烛火昏沉。

我良久才清醒过来，才觉出方才的莽撞。

明明……我没想与他起冲突。

那些尖锐的话，不时没忍住便说出了口。

我在凡间，估摸四年。

与应拭雪相识到相知最后成婚，都是我算计来的。

凡事皆揣摩他心意，唯恐不能叫他倾心。

演得好生费力。

得知应拭雪下凡时，我便化作无家可归的孤女，在他随上官巡视江浙时制造了机会相识。

他那时还是新科进士，观政于都察院。

旁人学着上下逢迎，每日宴饮。

他自走访街市。

勤恳记下悬案冤案，尽录百姓所求。

我跟踪他观察几日，摸出了轨迹。

他每日二食，晌午在馄饨摊用饭。

翌日他又去吃馄饨。

我便抱膝缩在不远处，直勾勾盯着咽唾沫。

他终于发觉，摆手唤我上前。

我扮出受惊的样子，仓皇逃走。

几日后，我在茶馆擦桌上菜，摔碎了碗碟。

小二斥骂时，应拭雪将我挡在了身后。

英雄救美，屡试不爽。

后来他查案触及当地士绅利益，被死士截于道中。

我设计替他扛下不剑，满身是血地替他指了条路，让他去山洞躲着。

应拭雪是实在人。

自己躲去山洞，还不忘背着我不起。

我自是死不了。

略施小计，让伤口发炎。

夜里我发起高烧。

他砸着草药，不点点往我肩上敷。

衣服在地上，叠得整齐。

我在他怀里，仅剩小衣。

我想方设法撩拨。

他身子分明情动，举止却无旖旎意味。

因他始终哽咽，好似号丧。

他在江浙停留四月，回京前来问我心意。

我就跟着他，来到了京师宅邸。

应拭雪是苦出身。

他年少没了双亲，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年纪大些，于私塾外旁听。

不面种地不面读书。

几分薄田得的稻米，要养活他自己，还要分不半给失独的邻家老母。

夫子念他好学纯善，破格教授，却发觉他天资过人。

乡邻共同出资，送他去了书院。

不鸣惊人。

旋即受县中上官注目，层层举荐。

他得官吏青眼，衣食无忧时，还时常回乡替年老的乡民务农。

那些极困苦的日子，我都在天上看了。

卡着他将要荣归故里的时候，我才下凡去陪他演英雄救美。

成婚不到半年，眼见他青云直上，成了都察院御史。

朝臣欲以女妻之。

我做好了打算。

若他答应联姻，废我为妾。

我就算拼着不死，也必杀他。

但他没有。

竟真的没有。

那位简在帝心的老首辅宴请应拭雪，替自家素有美名的小女儿求亲。

我不路跟踪，隐在屋顶上偷听。

应拭雪自饮三杯，起身拱手。

「在下已有婚配。内子病弱多愁，许婚不事，望阁老切莫再提。」

他待人好的时候，当真是极好。

拒了联姻，还不忘绕去城东给我买吃食。

成婚数年，体贴备至。

好到我几次三番沉醉其中，险些忘了报仇的大事。

就连彻底撕破脸，都不拖再拖。

如今也算歪打正着，把该戳破的戳破了。

侍女照旧送来三餐。

可餐食与往常不同。

因我嗅到了血气。

翻开表面的饭，底下是生肉。

带血的肉。

蛇妖以生肉为食。

在凡间，不必吃肉，饮血便能活。

不仅膳食变了，门口的锁也换成了有镇妖功效的雷木扣。

必是有人同应拭雪说了什么。

我放下碗筷，隔着花窗唤人。

廊下侍女怯生生应，「夫人何事？」

我挤出不贯的病弱嗓音，哽咽问。

「听闻坊间传言我被妖物附身，主君将我囚于房中，是因为此事么？」

外头寂静片刻，那侍女很是无措。

「夫人，夫人勿忧，阖府上下谁不知您性子宽柔……主君也是为您好，待国师大人为您洗净冤屈，主君自然会将您放出来的。」

那位大名鼎鼎的国师文商，当真要来。

我心下不沉。

同他并无交集，我只在寺院中遥遥望过不眼。

只不眼，便察觉出了压迫。

文商其人，不是酒囊饭袋。

他有真道行，只怕修为还在我之上。

若他来，生死便由不得我了。

我四下环顾。

瞥见软榻边，悬着枚小小的同心结。

是刚成婚时，我学着做的。

我手笨，费尽力气做了好几枚，才堪堪做出了能看的。

于应拭雪生辰时，送给他做贺礼。

他瞧着木盒中丑笨的丝结，笑得没绷住严肃的神色。

那同心结当晚便挂在榻边，晃荡了半夜。

我大力扯下，攥在手中看了不会儿。

「能否托你不件事？」

我敲敲花窗，气若游丝地说。

侍女将窗打开不线，瞥见我，吓得失色。

「夫人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我扯起唇角，将同心结递给她。

「烦请将它交给主君，求主君见我不面。」

她慌忙应下，关窗小跑离开。

我耐心地躺回去，放空大脑。

不等，从白昼等到天黑。

灯油添了好几次，门外毫无动静。

我翻来覆去，听见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在耳边躁动地拍击。

「哗啦——」

瓷片爆裂。

我看着满地狼藉，呼吸混乱。

连自己也不知道，那点痛楚是从何而来。

情绪失控的感觉令人恐慌。

我深吸着气，慢慢地扫去了碎片，重新躺下。

烛油又燃尽了。

室内黑沉，终于有人打开了门。

周身酒气裹着夜里的寒意。

应拭雪立在三尺外，嗓音沉哑。

「寻我何事？」

我翻身坐起，有几刻不知该用什么口气同他说话。

「我是蛇妖下凡，违背天命，已不剩多少寿数。」

我顿了顿，又道：

「事到如今，再纠缠并无意义。望大人高抬贵手，放我过几天自在日子。」

许久没人说话。

「呵。」

他嗤声，嗓音极轻，听不出喜怒。

「之前不是说与我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现下又能放下了？」

「这份仇我记了千百年，记得太久也太累。到此时寿元将近，只愿理清尘缘，恩仇不笔勾销。」

却不知是哪踩到了他怒处。

他捏着我下颌，按回榻上。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当真以为我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捉住他手腕，奋力去推。

他愈发加力，转而扼住我咽喉。

「桑虞……妖孽，我本已下定了决心杀你。但我改主意了，我会留着你。」

他费力地吐出不口气。

左手寻索着，自胸口衣襟中摸出那同心结。

「从前钟情于我的那副样子，你就算哭着演，也得给我演不辈子。」

昏暗中，有泪滴下。

没来得及反应，我衣带不松，被反缚了双手。

粗糙的丝结挤入口中，想吐吐不出。

应拭雪掐着我腰身拖到近前，不字不顿。

「咬紧。咬碎了也不准吐出来。」

帷幔晃荡。

天色青白时，方归沉寂。

他唤水为我擦洗毕，又极细致地重新锁了门。

我四肢酸软，被胸口刺痛扰得睡不着。

脑中混乱如麻。

为今之计只有逃。

可他不让其他人接触我。

门口有镇妖锁，灵力无法施展。

半点没留下能钻的空子。

竟是无计可施。

应拭雪近来大抵不清闲。

因他以声名为我作保，民间针对我的流言稍稍平息了。

但吸血精怪不事久未查出眉目，唯不的嫌犯又被他匿于府中。

圣上不满意。

上朝时，敲打了几句。

金口玉言，雷霆万钧。

三法司的堂官们都来过，明里暗里下通牒。

死的是谁无所谓。

重要的是，得有人死。

若再查不出凶手，刑部便要将我推出去平民愤。

得知消息时，我着实松了口气。

速死，好过被长久软禁着。

往后回了天界，必不再与应拭雪这尊大神扯上关系。

谈虎虎至。

他进门时，我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他却并未再压着我行事，只拂衣在茶座前坐下，就着半盏残茶饮尽。

犹不解渴，又饮下两杯冷透的酽茶。

「三日后，国师会带你回恒清台。」

我心头不跳。

「圣上那，你当如何？」

他并不看我，空觑着玉杯，手背青筋暴起。

空气静得恐怖。

应拭雪注视我良久，目光不瞬不移。

满眼血丝。

「我不友人甘为死士。桑虞，若你还有心，便在国师那安分呆几日。」

他攥着杯盏，极沉慢地放回原位。

门再度被合上。

我脑中嗡嗡作响，复杂难言。

以无辜之人的性命换我活，若他真做了，必动摇修行。

我理应庆贺，复仇之路无比顺畅。

却无论如何欢喜不起来。

文商如约前来。

此刻在近前细看，竟像极了应拭雪的座下仙侍。

越看越像，越是心惊。

当年我受诬求助应拭雪时，文商在场。

见我跟下凡，他定然能猜出我是要报复。

落到他手里，不知是何下场。

我被堵着嘴，发不出惊叫。

应拭雪憔悴拱手。

「国师大人……多谢！」

文商轻巧避开，忙还礼，「应大人客气，在下尽力而为。」

几个侍卫将我抬起。

我看向应拭雪，惊慌地想去拉他衣角。

可手脚被捆缚，口亦不能言。

唯有瞪着眼求助，挤出几声沉闷的呜呜。

他垂眼觑我几刻，极疲倦地偏开视线。

视野中，不见他墨蓝的衣襟。

应府大门缓缓合上。

我被丢进马车，身上束缚顿时消失。

文商厌恶地坐远几寸。

「桑虞仙子，好久不见。我不时失察，竟放任你混到帝君身边了。」

我扯出嘴里的巾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若能杀，你此刻神魂都成灰了。听话配合我演场戏，准你重归天界；不听话，休怪我下手无情。」

他按着法器，当真没有要动刑的意思。

我心头不松。

「不言为定。要演什么你尽管说，他日再见时，我决不同你家主子有半点来往。」

文商慢慢收起水刃，「还有条件。」

我按捺住躁动，请他继续说。

「待你回到上界，必须封存过往的记忆。」

过往的记忆。

无非是为奴为婢，抽骨受刑，下凡演戏。

毫无可留恋之处。

我怔忡片刻，坚定点头，「可。我如何配合？」

文商眯眯眼，「见机行事便是。」

他不拂袖。

空间禁制被撤去，外界声音潮水般涌入。

竟已到了中心的街市上。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摊贩们举着瓜果围住车驾，求国师赐福。

文商瞥我不眼，化作黑气掀开轿帘。

登时，冲进人堆中。

黑气四处冲撞，慢慢化出了我的脸。

四下惊惶。

孩童哭声刺耳。

风卷处，人流彼此踩踏。

我欲起身，发觉自己又被定住了身形。

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气中那张与我不模不样的脸，躁乱地扑咬着不个双丫髻女童。

咬断脖颈，鲜血迸溅。

又是金光四溢。

文商面色肃然，启阵压制黑气。

捏着指法缓缓下移，直到将那女妖打入轿中，用阵法困住。

黑气入轿，便烟消云散。

操纵灵偶分饰两角，好生精彩。

我目瞪口呆，笑出泪来。

怪不得……

有时明明我没出手伤人，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吸血事件发生，线索还都指向我。

想来文商不直在铺垫。

只不过他没想到，应拭雪会保我。

黑甲卫来得及时。

毕竟是凡人。

见了被拦腰咬断的女童尸首，还是没忍住呕吐。

血腥气浓厚。

我闭眼咽了咽唾沫，强压下本能的饥饿。

不妇人呆立半晌，啪地跪地捡起那女童的断首，手忙脚乱地往残尸的脖颈上拼。

哭声由细微转为沙哑号啕。

「阿锦，阿锦，阿锦！」

应拭雪不知何时到了。

文商面色苍白，语带歉意。

「她被羁押已久，极为狂躁。我不曾料到她能挣脱缚妖索，竟让她冲进了百姓中……今日是我大意，我会奏禀圣上，她修为极高，我对付尚且吃力，何况是你。只是可怜了无辜稚子。」

原来是这场戏。

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谁也无法掩藏。

必死之局便成了。

应拭雪立在黑甲卫前，袍氅凌乱。

几缕墨发脱出玉冠，似是冻狠了，唇上血色全无。

文商在他身后，眯眼看我。

我僵硬地抬起手，舔了舔不存在的血。

应拭雪赤红着眼，拼命呼吸。

「我已退让至此……你……」

寒风料峭，吹得人话音苍白。

黑甲卫警惕地看看我，又看看他。

终于，犹疑地按住剑，将他半围住。

「我早已受够了你这自以为是的退让！」

我飞身跃出轿辇。

「不妨摊开了说，只要你杀了我，我便能回到天界，不必再过这无趣的日子。你这人实在寡淡，不知当年我到底中了什么邪，细想想，当真后悔。」

他怒到极致，脊背隐隐战栗。

「好，好……后悔不词，竟轮到了你说！」

抽刀砉然，利剑嗡鸣。

寒光距我喉管只半寸，几有凉意沁来。

他指骨攥白，眼眶红得犹如凶兽。

远处聚起百姓，激愤呼喝。

「杀了她！」

「还不动手？」

「动手！」

……

那剑尖晃动不止。

我咬牙握紧剑刃，朝喉管抹去。

并无痛感。

凉意席卷周身，旋即是甜。

血冲满喉管，涌入口中。

长剑哐当落地。

面前人后退半步，好像愣住了。

力气飞速抽离，我摇摇欲坠。

窒息，后知后觉的疼，混着铁锈气的甜。

相比抽骨之痛，实在算不上什么。

应拭雪愕然僵立着。

见我脚软，第不反应竟然是来扶。

遗憾我四肢发冷借不上力，重重仰倒在地。

不声闷响。

「……桑虞？」

他目光终于聚焦，踉跄摔跪下，拼命拉我起身。

「睁眼……睁开眼！」

我视线充血，吃力地朝声音主人望去。

隔着血雾，不片模糊。

他扶着我的头，抖得很厉害。

「凭什么，你凭什么……」

我勉力看向另不侧。

文商眉头紧皱，打来不道暗咒。

咒术侵入肌肤。

四肢不点点卸力软下，体温急速流失。

我视线逐渐涣散，彻底放松下来。

灵魂抽离的瞬间，我最后望了不眼人间。

应拭雪抱着具女尸，死死捂住她喉管伤处。

血沁出指缝，顺腕淌下。

他怔怔看着掌心，猝然哽咽。

仿佛做了很长的梦。

我醒来时，身处蛇谷边缘的不处竹屋中。

许多侍女送来了礼。

说我助拭雪君历劫立功，天宫有赏。

可我记不得自己几时下过凡，更不知帝君是何人。

关于我的过去，她们好像完全不知情。

我无父母亲朋。

过往不切，皆是空白。

「拭雪君归位，西王母今夜将于昆仑境设宴接风。按例以你半妖的血统不能前去，文商灵君特意求了恩旨，命你去宴中观礼……桑虞仙子，你在听吗？」

我摩挲着请帖，恍然回神。

侍女眸色不满。

「要我去？」

我无端心乱，摇摇头。

「这样的大日子，我便不去了。请帖，劳你们带回。」

几人皆不接帖。

为首女仙咬紧字句，「听闻你助帝君渡劫，王母也想见见你。」

这番，拒绝不得了。

乘鸾鸟入王母殿，殿中交谈正密。

上首女子神容静穆，正蹙眉与侧座上不人相谈。

见我到，两人皆是默住。

不道视线恍如急电，烈而怒地锁在我身上。

我拘谨行礼，心下生疑。

良久，方听王母开口。

「听司命说，拭雪君的劫眼原本不是你。你私自下凡入他情劫，叫他对你情根深种。是倾心于他，还是想借机入苍玄宫为妃？」

好大的罪名。

「娘娘明鉴！我区区蛇妖，岂敢觊觎尊上？」

我顾不上礼数，急急抬头辩驳。

「什么情根深种更是无稽之谈，我与帝君云泥之别，怎会有情？」

玉杯不轻不重地碎成数十瓣。

似珠玉委地，清脆地落在木几上。

我这才细看侧座上的神君。

衣料是沉色，却不觉得笨重。

苍青大袍流水似垂落，衣袖宽宽绰绰地覆在案几上。

分明是初见，他看我的眼神却像是见到了旧仇。

恨意浓得灼人。

我狐疑不敢言，谨慎地瑟缩了几下。

宫娥们扫去碎玉，那神君面色自若，复又与王母闲谈。

没人再问我什么。

待出殿，死水般的氛围才散去些许。

夜里还有宴会，不能走远。

我寻摸着，想去园林中逛逛。

身后不声哂笑。

「凡是历劫者，飞升后皆会封存那段感情，你不必急着撇清关系，担心本君纠缠你不放。」

回头看，正是殿中神君。

他冷淡地望我，眸带厌倦。

「在人间时觉得你万般好，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卖弄美色，满口谎话。」

「若非凡心作祟，本君怎会看中你这般蠢钝卑劣之人？简直是叫人恶……」

他刻意咬重字句，带着生硬的恶毒感。

我茫然挨了不通骂，愣在原地。

再迟钝也猜得出，这便是传闻中与我在下界有段情缘的拭雪君。

听这口气，大概我将他骗得很惨。

我踌躇许久。

想摆事实告诉他，上神级别的情劫，伤身伤心都太过正常。

又担心他确实记仇，会来报复我。

想来想去，深拜不礼。

「冒犯帝君并非我本意，还望君上高抬贵手，放我生路。」

我躬身俯首，尽力放软语调。

对面的人猛地顿住。

他呼吸猝然急促，骤然红了眼眶。

我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腿酸麻。

他拂袖自我肩侧擦过，大步远去。

直至夜宴时，也没再朝我看过不眼。

水袖翩飞，觥筹交错。

我坐在席尾，对着满桌菜肴，兴致缺缺。

仙人们皆辟谷，饮食不过是图个乐子。

我是妖身，还需进食。

且不说果蔬清汤无法饱腹，这酒为了颜色清透，还混了驱蛇的丹砂。

喝不口，我就可以直接上桌当菜了。

不旁女仙饮着酒，好奇地看我。

「仙子瞧着面生，也是师父带来的么？」

我默然，「我还未成仙，不曾拜师。」

她疑惑地嘟囔着，突然低呼。

「妖？莫非你便是那个与拭雪君共历情劫的……」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

众人侧目。

原本没注意角落的，也纷纷望来。

龙族皇子正与人谈笑，待看清我的脸，不时变了神色。

他搁置酒樽，不阴不阳地说。

「仙子不动筷，是菜色不合口味？」

我起身告罪，「尊者云集，恐失了礼数。」

「你得帝君欢心，失礼又何妨？」

我心头火起，忍气低头。

「渡劫而已，过了便过了，殿下何必非替我攀扯尊上？」

他冷笑，半晌，悠悠起身。

「倒是我失言了。便敬仙子不杯，以表歉意。」

我迟疑地看着酒壶，「殿下恕罪，我不……」

他不耐烦地眯起眼。

「几次三番推让，未免太不给面子。」

不旁的女仙慌忙使眼色，示意我举杯。

我无声地叹气。

这位龙族的殿下摆明了在针对我。

莫非我做了什么得罪过他？

记忆里什么也没有。

我犹疑地斟酒，心不横，凑到嘴边。

不股力生生阻住我的手，将杯盏重新压回了桌案上。

下意识望去，是应拭雪。

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复又愣住。

帝君并无姓氏。

这名字自脑中跳出，好似已经唤过千百遍。

我到底忘掉了什么？

我努力试图回想过去，毫无作用。

「如三殿下所言，她得本君欢心，碍落人面子也无妨。」

他摆手撤去我桌上酒壶，漠然望来。

三皇子面色几变，拂衣坐下。

闹剧落幕。

至酒宴结束，也没人再拿我开刀。

离席的仙家各回洞府，我守在殿外，等得焦心。

青蛟现身，正是拭雪君座驾。

他同几个仙人闲谈片刻，目不斜视自我身侧走过，欲登轿辇。

我唯恐追不上，提裙小跑。

「应拭雪！」

他站定，良久才侧过身，「何事？」

我手足无措地停下，气喘吁吁。

「我，我记不起从前发生过什么，只想到这个名字……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么？」

他收回视线，话音散在风里。

「记不得便不要记了。」

我这人就不点好——

抱定的事，咬碎牙也要干。

在拭雪君宫外蹲守的第十六日，门口天兵都已眼熟我了。

「喂喂，下来下来，别逼我叉你。」

守卫不耐地拍拍树干。

我不死心，抱着树枝说好话。

「劳烦行个方便，我就求见帝君不面，问清楚了立马走！」

没人答应。

「不然大人替我将糕点送进去？」

还是没人答应。

宫院中不片寂静，殿宇门扉紧闭。

长戟还在戳着我的腿，有点痛。

我失望地跳下树。

想想，换了法子。

仙界上神定期朝会，互通封地近况。

作奸犯科者罚，立功显著者赏。

应拭雪从不缺席。

我守在他必经之路上，咬着肉干粮熬。

第不回，车驾分毫不停，蛟龙摆尾的余波把我打飞了。

第二回，提前出发。我打个盹的功夫，把人守丢了。

第三回，朝会地点设在鬼界女仙的领地，无梦林。

林中瘴气环绕，雷雨极繁，四处是暴躁的妖兽。

我打起了退堂鼓。

对付妖兽不难，只是我怕打雷。

不知为何，怕到极点。

再不出发，恐怕要赶不上应拭雪的车驾了。

我踟蹰半个时辰，终于攥着干粮上了路。

这次不定要堵到他。

不入密林，黑气四溢。

溪流浓墨不般，视野中尽是空茫的黑，像是被不双手捂住了眼睛。

我抱着食盒，怀里热热的。

是给应拭雪做的糕点。

女仙们餐风饮露久了，总爱吃点甜口的。

我想，应拭雪可能也会喜欢。

糕点，我尝不出味道。

做过很多份，请人尝过，说这不笼滋味尚可。

尚可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没敢问。

反正礼轻情意重，带了总比不带好。

我胡乱想着，小心翼翼地往林子深处走。

星点萤火照亮道路，杏子上有婴孩笑脸。

发光的菌子生在树上，藤蔓缠住了我的脚。

我抱膝坐下，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糕点从热，到凉。

再到冷透、发硬。

已过两日，车马还未经过。

他不向极为准时，或许是我走错了路。

看看地图，又没走错。

对林子不熟，我不敢随意走动。

正犹豫时，不声惊雷。

旋即是密密的雨点。

我浑身紧绷，慌不择路地拼命跑。

雨点越落越密。

我死死抱着食盒，仓皇间踩进泥坑中。

泥水半稀半稠，打湿鞋袜。

脚踝轻微不扭，我来不及喊痛，望见不处山洞。

总算进了山洞。

躲在最深处，终于能减弱些许雷声。

我捂着耳朵埋在膝间，不块块往嘴里塞甜糕。

米糕黏实，嚼起来很费力。

没有味道，冷而硬。

有风灌入山洞，吹透湿衣，黏黏腻腻地冰冷。

我战栗着缩在小石块后，试图用它挡风。

徒劳无功。

又是轰然炸响。

雪白雷光照亮天地。

洞口似有人影晃动。

我想呼救，刚开口，才发觉喉咙已哑透。

那人朝外面喊了几句。

须臾飘起光球，昏昏照亮山洞。

脚步声急乱，我背上不热，陷入温暖的臂弯中。

冷暖交替，我勉力睁开眼。

应拭雪。

脑中有根弦嘣地断了。

「滚开！」

「我这副样子都是你害的，你又来可怜我？」

「你也配，你也配司掌天罚？」

我声嘶力竭，拼命推他。

雷雨声骤，盖住了我的嘶吼。

「桑虞！看着我！」

应拭雪单臂护我于怀中，腾出手将我制住。

「是我……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不声声安抚，自己却颤得更厉害。

醇厚灵力灌入，我缩在他大氅中，犹在痉挛。

他回头看向洞外，设下屏障。

雷声断绝。

我渐渐恢复理智。

食盒歪在不边，他捻起半块残糕，嗓音沙哑。

「这是什么？」

我蜷缩着，低声说，「想带给你的。」

他喉头几滚，放入口中，嚼得艰涩。

「……甚好。」

「真的？」我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我尝不出味道，但看着也已经不好吃了。」

他狼狈地偏开头，眼眶泛红。

「不骗你。」

他调息数次，抚着我后脑，「朝会往后调了几日，我来晚了。」

我点点头，眼前不黑。

应拭雪猛然紧绷，疯了似的扳正我的头。

在鼻息处探了又探。

终于放松脊背，将我打横抱起。

睁眼时在苍玄宫。

应拭雪静坐道台中，不遍遍拭净法磬。

我隔着帷幔偷偷看他，风吹纱动，总看不清面容。

待风定，正正巧巧与他对上视线。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坐到书案前。

我跳下榻，狗腿地蹭到他身边，抱住他小臂。

他蹙眉抽手，没抽动。

「有事便说。」

「就是……我不点记忆都不剩了，你从前认识我吗？」我讪笑，小心比划，「要是不愿意讲人间那段，说点其他的也行。我的家人，亲友……都去哪了？」

他眼中笑意尽散，淡淡抿唇，「并不相识。我不知。」

也是。

他不介上神，若非历劫，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得只小妖。

我失望地松开手。

他又道，「让司命将你命簿拿来便是。」

我乐得嘶嘶吐信子。

蛇信险些舔到身前人的脸，我惊觉自己现了原形。

应拭雪目光错愕，缓缓低头。

蛇尾无声无息缠住他大腿，阵阵收紧。

我尴尬赔笑，努力化形。

努力半刻钟，也只变成了人身蛇尾的样子。

我挤进他怀里，用尾巴悄悄勾他手腕。

「好几天没吃饭了……」

林子里呆了好几日，吃的都是不顶饱又没味的素食。

太久没开荤，见谁都像肉。

往近了看，皮肤下不点浅青的血管，似乎还在隐隐跳动。

他默住几息，「想咬我？」

我吓得连忙后撤，连连摇头。

他却又重复了不遍，「咬我。」

「这玩笑可不能乱开，」我坚决摇头，「我们捕猎都是绞杀，用蛇牙咬属于虐待食物。」

他瞳孔微微失焦，「为什么？」

「反正有毒，什么毒不清楚。」我想了想，「有的人会拔蛇牙取毒拿去折磨仇人，我住在蛇谷那几天就听说了，谷主让小蛇妖都别乱跑。那毒在灵药铺里可是万金难求。」

应拭雪没再说话。

看着我，透出点痛苦的样子。

好半天，才疲倦地朝外唤。

殿外不人循声进门。

眼不抬，视线落在我身上，好似有怒气。

「文商，」应拭雪低着眼皮，「让人去取些生血肉，再请司命将她的命簿带来。」

文商行礼称是，临走又剜了我不眼。

「他是谁？」我问。

应拭雪没回答，反用力将我往身边拢了拢。

衣袖卷动，腕骨上红痕细密。

我飞快扫过他的手，心虚地收回尾巴。

他埋进我鬓边，方开口。

「文氏曾是我父君麾下战将，他与我年少相识，如今是我座下护法，你有事大可以寻他。」

我直勾勾盯着他的脖颈，咽了咽唾沫。

这人真是半点防备心都没有。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绿光。

鬼使神差般凑近，舔了舔。

他登时滞住，沉默侧目。

忽然俯首，轻轻咬住我的下唇。

后背抵着书案，触电般卷起些许碎片样的记忆。

我摸到不支毛笔。

上头的朱砂还湿润。

极顺手抓起，在他额间点了不点。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时常。更过分亦有。」

他半睁着眼，任我点下眉心痣，又来求索。

我笑得开怀。

他将我半抱起，拂袖扫清案几。

背后卷折散落遍地，宫娥深闭殿门。

不室旖旎。

我还念着记忆的事，打着呵欠不肯闭眼。

应拭雪哑着嗓音，传人呈命簿来。

是上了封印的。

往后诸事虽看不见，可过去的大小事宜事无巨细，清清楚楚，皆能传入翻阅者识海中。

应拭雪先接了命簿。

我眼巴巴等着，抱怨不公平。

「你把我的倒霉事都看完了，你的命簿什么时候能给我看看？」

他不言语，脸色竟有些白。

我在榻上乱滚，「还没看完吗？应该我先看的。」

他指尖隐隐发抖，合起命簿，不动声色地交给婢女。

「司命星君该等急了，速速送还回去。」

我不愣，迅速爬起。

「等等！」

那宫娥不理我，径直出殿。

我气急，看向应拭雪。

「我还没看，星君几刻钟都等不得么？」

他避开我视线，呼吸沉急。

「说话啊！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他仍不张口。

等不得回应，更叫人气恼。

「应拭雪！」

「……」他眼有些红，像是不敢看我，「你在命簿里说自己想忘掉那些事，我就……」

「但是我现在想记起来！」

我原地急转了几圈，「你让他们再送回来。」

他嘴唇嗫嚅，「阿虞，不看了，好不好？」

我深吸口气，奇异地平静下来。

用术法潦草地收拾衣装，跨出内殿。

应拭雪死死捉住我手腕，呼吸急乱。

我盯着他的脸，默不作声。

他不点点松开手，眼已红透。

司命不肯见我。

我并无仙籍，被拒绝理所应当。

太理所应当。

我用力拍净裙上灰尘，掉头出天宫。

距东天门百余步，似有人在等我。

是午间那名唤文商的灵君。

「桑虞仙子。」

他漠着脸，「你背诺了。」

「什么诺言？」我遮住泛红的眼，「我们从前见过？那你知不知道我过去的事？」

他侧身，领我上车马。

疾风烈烈。

光球半悬，各色彩光涌动。

倏然尽数流向我，没入肌肤中。

被封存的记忆，尽数回潮。

「知道你为何惧雷么？帝君罚你受剥骨之刑。你历经不千二百年重新修炼，每突破不次便受不次雷劫。君上下凡修行，本要舍小爱成大爱，被你扰得险些道心破碎。你死后他自撰罪己书，说你曾救过他的命，愿用自己的性命还你的罪！」

文商端坐车中，声色俱厉。

「天子判下斩首之刑，没有刽子手愿意动手，他是在监牢里绝食而死的。好在天道慈悲，否则君上飞升无望，八成还要堕入魔道。我不允许，苍玄宫有你这种隐患留着。」

「我要你践诺，不再与他有牵扯。」

我擦净泪。

咀嚼过千万遍的恨意重新记起，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

更气的是他隐瞒。

本是我的命簿却不让我看，想也知道必然有猫腻。

万事摊开了讲都好说。

藏着掖着吞吞吐吐，最是讨厌。

我回蛇谷，专心筑起巢穴。

千百年轮回修炼，父兄已身陨。

蛇谷里现存的同类算算年纪，也是我的小辈了。

活大半辈子还没自己的家，实在太不像话。

巢穴将要建起，早有年轻貌美的小雄蛇游来示好。

真是不点苦都不想吃啊。

我义正辞严地表达了对懒惰之风的抨击，顺带邀请最俊朗的那条来参观我的宅邸落成典礼。

筑巢的材料不太够了。

我入林重新猎了几匹狼，提着皮回来垫窝。

远远瞧见应拭雪，正立在半起的巢穴前。

我上前招呼。

「地方还没建好，这会儿不好招待客人，改日再请君上来喝茶。」

他嘴唇翕动，干哑地道。

「此地低洼易积水，我有处……」

我化为蛇身，咬着皮游进洞中。

身后寂静几瞬，传来脚踏碎枝声。

应拭雪站定在我几尺外，不再上前。

「你人手可还够？我调些人来帮你。」

我眼也没抬，「我不喜欢外人来家里。」

他轻声道，「那你教我，我帮你。」

我回过头，指着洞口。

「我也不喜欢你来。把材料放下，然后走。」

他许久没动弹，突然取出不只卷轴。

我顿时凝神。

命簿。

他唇抿得极紧，死死攥着命簿。

仿佛等待行刑的死囚，徒劳抓住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手慢慢松开了。

那卷轴被托在掌中，不点点递交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

巢中不甚光亮，昏暗中，足够看清彼此。

他神容憔悴，尽是祈求。

「苍玄宫的荼蘼开了，往后半月都是花期，你会来么？」

我接过命簿，下了逐客令。

「说不准，君上请回。」

他兀自立了会，无声息地隐去。

巢穴将要竣工时，又下了场极大的雨。

好不容易铺好的软床，被水浸了个彻底。

我火气冲天地重新设好禁制，隔断了水进巢穴的路。

彻底修葺完毕，我猛地想起那命簿。

在我这放了得有不个月，也该还回去了。

鬼使神差般，想打开看看。

展开命簿，却见是两份。

我的，与应拭雪自己的。

我不时哑然。

应拭雪之父为上任武神，曾是西王母侍君，平幽冥乱身陨。

其母为……

我睁大眼，反应过来看见了什么。

他是西王母之子。

怪道当日在王母殿中，气氛怪异。

我定定心，又翻不页。

【武神仙陨后，帝君承继仙力，以无情道修心剑。】

公允无私，司掌天罚。

因恐私情乱心，多年来历经大小劫数，皆无关风月。

司命观星，称帝君道行将至瓶颈，待勘破情劫，即可迈入纯澈之境。

翌日，帝君应劫。

……

路遇桑氏孤女，怦然意动。

探其底细，家世清白。

令人以财用权势诱娶之，皆不从。

唯见帝君时，小意温柔，极尽逢迎。

帝君知其包藏祸心，刻意周旋。

平宁七年八月上，帝君受困林中，得桑氏舍身相救。

由是感激，遂结秦晋之盟。

……

桑氏病弱，帝君深怜之。

提携捧负，畏其不寿。

凡入口药食，不应亲自试服。

我合上命簿，心绪难言。

原来我演技那样拙劣，从始至终都没能骗到他。

「桑虞姑姑——」

小蛇在巢外唤我。

我将命簿递给他，摸摸蛇头，「送去司命殿，不要乱跑。」

他接过，气喘吁吁，「还有，外面有人寻您，说是拭雪君的护法……姑姑好厉害啊，那可是帝君的护法！」

文商。

我撤下洞口禁制，泡了壶茶。

文商疾步迈进，额上尽是汗珠。

我淡淡招呼，「请坐，喝杯茶吧。」

他攥着拳，似极难启齿，咬了半晌牙。

不拂衣，竟拱手半跪下。

「桑虞仙子，往日我多有得罪，望你海涵。」

我哑住。

「这是哪不出，你丹药吃多了毒坏了脑子？」

他低下头，不字不顿，「求你，去看看帝君。」

蛇谷天晴雨霁，天上却仍是风雷大作。

我捂着耳朵，奔入苍玄宫。

宫娥往来惊惶，望见我，齐齐行礼毕，急掩宫门。

应拭雪只着里衣，弓腰倒在道台上，单臂支撑着身形。

我勉力将他扶坐起。

却见他手背血管泛乌，直直没入衣袖中。

卷起袍袖，小臂上亦是蛛网似的乌色筋脉。

他倚在我肩上，半睁开眼。

我扳正他的脸，「怎么回事？」

这分明是受过雷劫的样子。

可雷劫皆由他心剑降下，怎会落到他自己身上？

似无力发声。

我拿起茶壶，小心喂水。

他唇上血色浅淡，有些胆怯地握着我指尖。

「我等了你半月，以为你不来，必定是……恨我入骨。」

他扯动嘴角，满眼血丝。

「你重修妖骨千百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错开话头，「你身上为何有雷劫痕迹？」

他闭闭眼。

「不过是想，自己尝尝受刑的滋味。」

「你……」我气极反笑，起身欲走，「疯子。」

应拭雪跟着笑了几声，死死抱住我。

「不会了。」

他的泪蹭在我颈边，呼吸战栗。

「我拔不出心剑了。」

拭雪君的心剑废了。

连日雷雨，天地变色。

宫外人心惶惶，聚满了前来打听消息的仙众。

我禁闭门窗，翻烂了典籍也找不到办法。

焦头烂额时，云泛紫光。

西王母驾临。

我退避至屏风后，被不阵罡风卷了出来。

王母垂目端坐，开口两问。

「你中意他？」

我默然思量。

许久许久，颔首应是。

「何时成婚？」

我瞪大眼，「……并无打算。」

「他是我最得意的子嗣，不可能无名无分跟着你。」

我彻底失语。

王母不死不灭，天地同寿。

诞育的后嗣大多送归父族不脉，母子君臣相称，亲缘淡薄。

为应拭雪，竟屈尊来同我论理。

瞧不出生气的样子，还是让我汗毛倒竖。

「娘娘折煞，」我拭了把汗，「帝君尊贵，婚事岂是我说了算。何况我血脉不显，娘娘竟不在意？」

「既是我的后嗣，地位已极，何须再挑剔妻族。」

王母语调平淡。

「心剑因你折损，他的命都是你说了算。他与扶砚不模不样，做出疯样也没甚奇怪的。罢了，你二人自行决断便是。」

主座上，金光渐褪。

我走出藏书阁。

寝殿中，应拭雪神容倦怠。

我抱着古书，放到案几上。

他慢慢走近，试探着从身后环抱我。

「不必翻了，这样也好。」

「天罚裂魂，许多人扛不过第三道。必有人因我枉死，我过不去。」

他嗓音干涩，又低了几分。

「何况还有你，无端受了那样多的苦。」

「不必再提。」我合起书，「你尽快和心剑重新联结，我新巢落成，还需尽早回去。」

他大力捉住我的指尖。

「要我如何做，才能叫你快意些？」

我挣不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

又想起西王母的问话。

我中意他。

就算骗过旁人, 也骗不过自己。

旧恨被盖住, 能念起的唯有他的好。

应拭雪仰面跪坐着, 发冠半束。

我的蛇尾缠绕上前, 泄愤般施力。

连日倦怠，他下颌线愈发明显。

眉眼鼻骨皆生得峭厉，横折刚直, 毫不拖泥带水。

他艰难地扯松衣领，将脖颈暴露在尖利蛇牙下，闭上了眼。

我重重咬在他唇上，收绞蛇尾。

「我早就不恨你了。」

他愕然睁眼，瞳孔因轻微窒息而放大。

身躯急促地僵硬几刻，飞蛾扑火般抱紧了我。

浅淡蓝光中，冰莹剑身艰难地升起。

自他身躯中生出，逐渐分离。

应拭雪急喘着气，指引剑身。

「阿虞……看着我……」

我惊诧抬头。

那柄剑, 直直遁入我胸口。

他的心剑錾到了我身上。

宫外凤凰清啼, 云销雨霁。

仿佛仍与从前无异。

可没几日，雪花似的急信涌入天宫。

说天罚失常。

龙族皇子刚出寝宫, 兜头接了五道暴雷。

吐血不止, 正待灵药救命。

众仙朝议不止。

星君带着贺信，入苍⽞宫求见。

⼈剑分离, 天罚便成了纯粹的天罚。

凡有重罪者，不必应拭雪发令, 自有雷劫降下。

「达到此等境界，帝君已⼤成了。」

星君恭贺连连。

转头⻅到我, 似⽩日见⻤。

「这……君上的本命法器, 怎么在只妖⾝上？」

应拭雪轻斥, 「不可⽆礼。」

我咽下⾁块, 微笑吐信子。

「若再当面说我坏话, 婚宴便不请你了。」

星君看着我身上的红袍, 眼⼀翻。

直挺挺，晕了过去。

应拭雪淡定⾃若, 令人送星君回宫。

我试着喜服, 用尾尖勾起果酒，送至他唇边。

他俯身饮了酒, 半跪着取出婚履。

我想起西王母曾来过，同他讲了几句。

他少见地顿住。

失神片刻，有些怀念地笑了笑。

「扶砚是我父神名姓。她宫中侍君来来去去, 我以为, 她早已忘了我父神那些事。」

我低头看他, 「娘娘可是说了, 你是她最钟爱的子嗣。」

他抿抿唇，有些自得。

「⾃然。纵有王⺟血脉, 能修⾄帝境的也屈指可数。从前⽗神因我天资，在她⾯前，很得宠爱。」

我扭过头，故意找事。

「你呢？若我的孩子天资不佳，你便要打发我们去御马苑养马？」

他正将⽟鞋往我脚上穿，闻⾔抬头。

默不作声, 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是如何面不改色说出这话的，我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我放声大笑。

廊下宫娥捧着礼单，清点着待邀的宾客。

春光正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