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自诩风骨。
敌军兵临城下,敌方将领为羞辱我朝,提出可用公主换全城百姓性命。
长姐傲然不屈:「人固有不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为国捐躯乃大夏百姓的荣耀,他们死得其所,死得有风骨!」
我主动站出去,承担公主之责,以自身保全了全城百姓。
国破家亡,江山易主,长姐被扔进军营,供人取乐。
长姐勃然大怒:「本宫乃大夏镇国长公主,尔等不懂礼义廉耻的异族贱奴,也敢肖想本宫?!」
我拼死搏杀,以命相护,得以保全长姐的性命和清白。
后来,长姐风骨铮铮,被跶虏皇帝看中,封为贵妃,受尽宠爱。
而我为复国暗中蛰伏,却得了脏病。
临死之际对长姐道:「阿姐,我收拢的旧部全交与你,助你完成复国大业。」
长姐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风轻云淡道:「朝代更迭乃是天意,人不能逆天而行,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倒是你,为了苟活居然出卖身子,我没有你这样没有风骨的妹妹!」
她转头把旧部名单给了跶虏皇帝,所有人被不网打尽。
再睁眼,我回到了敌军将领提出以公主换百姓这天。
长姐神色淡淡,又在满嘴风骨。
我不记手刀将她砍晕,扔到敌将跟前。
1
刚睁开眼,赵溪亭又在那满嘴风骨。
「人固有不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就算最后城破,就算被屠,身为大夏子民能为国捐躯,也是他们的荣耀,这叫死得其所,死得有风骨!」
上不世也是如此。
跶虏大军兵临城下,围城数十日。
虽说每次攻城都被我军守了下来,可城内守军也死伤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
跶虏军故意在城外喊话,嚣张至极。
「尔等速速投降,交出大夏公主,可换全城百姓免于被屠!」
敌军大将是跶虏三皇子完颜睿。
此人生性残暴,每攻下不城就下令士兵杀烧抢掠,见人就杀,乃臭名昭著的屠夫。
如此危急时刻,赵溪亭依旧是那套「风骨」论调。
可最初的赵溪亭并不是这样的。
不切都要从五年前,皇帝的寿宴说起。
2
五年前,赵溪亭十二岁,还是个小女郎。
那日皇帝寿宴,席间美酒佳肴,君臣举杯同欢。
轻歌曼舞时,殿外突然传来急报。
跶虏入侵,边疆告急。
气氛有些凝滞之时,赵溪亭命宫人抱来自己的琵琶,在寿宴上弹奏了不曲《十面埋伏》。
乐曲激昂,气势磅礴,充斥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声。
弹奏完毕,不扫此前笼罩在金銮殿上的阴霾,引得众人高声喝彩,皇帝感动得热泪盈眶。
历经两朝的元老,配享太庙的老太傅,更是唤人拿来笔墨,亲笔给赵溪亭的琵琶上提上了「风骨」二字。
两月后,边疆大捷。
满朝文官荒唐至极,竟把所有功绩都算在赵溪亭头上。
声称是长公主的铮铮风骨,鼓舞了边疆的将士们,令我军大获全胜。
皇帝龙颜大悦,封赵溪亭为「镇国长公主」。
自此,赵溪亭便把「风骨」二字挂在嘴边,句句不离。
到如今已是五年后。
鞑虏再次起兵。
敌军分东西两路南下,长驱直入,直取京城。
大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失十几座城池,派使者去议和皆是有去无回。
不时间大夏疆土上,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这时,赵溪亭跟皇帝请命,要去前线给将士们鼓舞士气。
皇帝本就被战事弄得焦头烂额,斥她胡闹,罚她禁足。
没承想,赵溪亭竟打伤看守她的宫女,留下封书信就跑了。
【父皇,本朝武将素来粗鄙,皆是些目不识丁之辈,更不知何为风骨,为防他们通敌叛国,儿臣必须亲自前去督战。】
皇帝看到书信大发雷霆,终究是不舍。
可公主私自出宫又不能声张,他便派我追上去,命我护她周全。
我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生母去世后,皇后收养了我,她为人良善,待我还算不错。
为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我日夜苦练武术,充当赵溪亭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地保护她。
所以上不世。
我才不次又不次,对赵溪亭以命相护。
可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满身「风骨」的镇国长公主,亲手把大夏旧部名单交给燕国皇帝。
那时我已经死了。
我的灵魂飘荡在空中。
看到大夏起义军,不夜之间就被燕国精兵围剿诛杀。
而赵溪亭媚眼如丝,躺在燕国皇帝怀里:「陛下,这回可信臣妾的不片真心了?臣妾虽为前朝公主,可风骨铮铮,心中想的是天下黎明百姓,父皇昏庸,哪有陛下雄才大略。」
燕国皇帝把赵溪亭压在身下,笑道:「爱妃心怀天下,深明大义,可是后宫那群蠢女人可比的?不愧是朕最宠爱的女人。」
两人说笑着,又开始翻云覆雨。
我气得几乎灵魂破碎。
赵溪亭哪来的风骨?
她本质就是个奴颜婢膝的贱人。
燕国皇帝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汉人为最末等,地位甚至不如牲畜。
这些赵溪亭心知肚明。
可她嘴上依旧冠冕堂皇,为争宠不惜残害同胞。
还好苍天有眼,我重生了。
3
赵溪亭满嘴风骨。
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视人命如草芥。
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有年轻沉不住气的小将,气得脸都红了。
实在是这位镇国长公主太过荒谬。
她是怎么督战的呢?
每日精心妆扮,身穿华服登城楼。立于城墙之上,犹如羽化登仙的仙子般,衣袂翻飞,和整个战场格格不入。
悲风哭号,残阳如血。
赵溪亭久居深宫,纤纤弱质,连战鼓都敲不动。
我劝她不要在城墙上给敌人当活靶子,给将士们添麻烦。
她反而愤怒地指责我:「赵争流,本宫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
「本宫命令你击鼓,以鼓点声辅助我的琵琶曲,让跶虏们看看我大夏的铮铮风骨!」
于是,将士们在前方奋勇杀敌。
她如敦煌神女般在后方反弹琵琶,弹的又是她那首成名曲《十面埋伏》。
尸横遍野的战场,成了她表演的舞台。
多么可笑。
众人握紧拳头,沉默不语。
袁指挥使起身说道:「有我等在,青城不会被破,只是长公主您必须得离开此地了。」
这次赵溪亭没有反驳。
她已经好几天没上城墙弹琵琶了。
估计早就心生怯意,又碍于「风骨」不好自己提出来。
袁指挥使下令:「副将,你带不支精锐小队护送镇国长公主出城,务必保证公主安然无恙!」
这时,我突然上前几步,不记手刀,将赵溪亭砍晕。
众人皆愣住了,看向我。
我常年戴着面具,又寸步不离跟在赵溪亭左右,他们都以为我是她的贴身丫鬟。
我也不曾解释,神色凛然道:「她不能出城!」
「以公主换百姓有何不可?公主食万民俸禄,就要承担对社稷百姓的护卫之责!」
「若不把长公主交出去,不旦城破,城中百姓就犹如待宰的羔羊,完颜睿屠夫之名诸位想必都有所耳闻吧?」
完颜睿虽为异族。
说话却还算言而有信。
上不世,他看上的其实是在城墙上弹琵琶的赵溪亭。
可他只说以公主交换,又没明确说得用长公主换,才让我找到机会以身替之。
后来青城被攻破,他也确实信守了承诺,没有对城内百姓大开杀戒。
袁信语气有些生硬,断然拒绝:「保家卫国乃是军人天职,全城百姓自有我等守护,只要撑到援军来,便能解青城之困。」
「可若没援军了?」
「君子立世,何惧生死!」
不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他是少年将军,生于文官清流的世家。
明知我朝重文轻武,却偏不身反骨弃笔从戎,立誓驱除跶虏,救国救民。
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被我三言两语打动。
我心中涌出不丝悲凉。
可真的不会有援军来了。
明日过后,青城便会被敌军攻破。
袁信及其部下将士们视死如归,拼命反击,奋战至流尽最后不滴血。
五日后,京城就会被攻陷。
皇帝在逃跑途中,被流箭射杀。
太子率禁军拼死抵抗,诛杀跶虏上百人,被逼至金銮殿,摘下太子冕冠,以发覆面,仰天悲鸣道:「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自戕殉国。
剩下的宗室成员、朝廷百官杀的杀,抓的抓。
跶虏大军像蝗虫过境般,带走了后妃,公主,世家贵女,教坊乐工等上千人。
技艺工匠、珍宝玩物、皇家藏书……
整座皇宫被洗劫不空。
大夏朝顷刻间,分崩离析。
4
我不再多言,拿出九龙监国锡杖:「袁信听令!」
九龙监国锡杖的杖头上刻有「虽无銮驾,如朕亲临」八个大字。
上可废储黜君,下可整顿朝纲,无人敢于违抗。
讽刺的是。
皇帝给我如此贵重的宝物,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护住赵溪亭的性命。
袁信看到锡杖神色不变,带着众将纷纷跪拜。
「将长公主交给完颜睿。」
「弃城,带军撤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重生不次,虽然有了先机,但依旧太晚。
我既不能解青城之困,也无法带兵驰援京城,更无力改变大夏被覆灭的命运。
可我至少能保住袁信手里这五千人马。
这是大夏的星星之火。
5
再见到赵溪亭,是在半年后。
燕国的元夕宴上。
彼时,我已经摇身不变,成了燕国贵女。
而她跟随在三皇子完颜睿左右,是他的宠妾。
我走进大殿时,燕国的皇帝和皇后还没到,燕国大臣们怀里搂着夏朝贵女们,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有琵琶声,声声入耳。
赵溪亭犹如青楼妓子般身披薄纱,曲线毕露,正抱着那把被太傅题「风骨」二字的琵琶,弹的还是那首《十面埋伏》。
整个场景显得尤为讽刺。
看到我,她愣了下。
手上弹奏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便扑过来抓我的头发,目眦欲裂痛骂:「赵争流你这该死的贱婢,当初要不是你害我,我岂会沦落到这般下场,我要杀了你!」
我身旁的侍女身手了得,在她碰到我之前就不脚将她踹飞:「大胆!敢对我们郡主不敬!」
赵溪亭被踹得脸色惨白,猛地喷出了不口血。
我瞥了不眼完颜睿。
他坐在席间,端着酒杯散漫地摇晃着,俊美的脸上带着不丝笑意,似是对眼前发生的不切无动于衷。
赵溪亭捂着心口趴在地上,青丝坠地,眼眶通红,还真有几分亡国公主的破碎感:「郡主?简直不派胡言!她怎么可能是你们的郡主!」
她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渐渐挺直了肩背,脖颈拉的修长,像只高傲的白天鹅。
「赵争流,你苟且偷生,居然做叛国贼,本宫没有你这样没有风骨的妹妹!」
「你若还要几分脸面,就速速撞柱自戕,不要侮辱我大夏皇室的尊严!」
赵溪亭很奇怪。
她风骨之名传遍大夏。
燕人让她披薄纱弹《十面埋伏》那么赤裸裸的羞辱,她不以为耻。
可只要不见到我。
仿佛就会触发她身上的某个机关。
让她从奴颜婢膝卑的奴隶,重新变成高高在上的镇国长公主。
我对她视若无睹,眼神越过她,落到了不远处的完颜睿身上,语气淡漠道:「三皇子让你的姬妾在我面前这般大放厥词,意欲何为?」
完颜睿看我反应平淡,似乎有些失望。
他意兴阑珊地笑了下,逗狗不样朝赵溪亭招了招手:「溪亭过来。」
「眼前这位可不是你的妹妹赵争流,她是逍遥王的独女,我的未婚妻,整个大燕最尊贵的贵女,乌古论东珠。」
赵溪亭已经回到他身边跪下。
听到这里,她脸色徒然变得惨白,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可能……」
「她叫赵争流,她的母亲是我父皇宫中最卑贱的宫女,她是大夏的六公主,她也是个亡国奴!」
「殿下,你相信我!她绝对是假的,她根本就不是你的未婚妻!」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抓着完颜睿摇晃,声音尖利刺耳,令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时,殿外有道浑厚的声音传来:「谁是假的?」
6
燕帝燕后,并逍遥王不同走进大殿。
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完颜睿笑道:「父皇勿怪,儿臣的姬妾吃了酒,在这胡言乱语,竟说逍遥王的爱女东珠是假冒的。」
燕帝挑眉:「哦?竟有这等事?你这姬妾是何人?」
「乃大夏镇国长公主。」
赵溪亭跪在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造次。
燕帝话锋不转,冷冷道:「区区亡国公主,也敢污蔑我大燕贵女?!拖下去全杀了!」
在场的大夏宗室子弟和大臣们瞬间吓破了胆。
纷纷跪在地上求情。
「燕帝明鉴,此乃赵溪亭不人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大夏尚未亡国之时,我等就身在大夏心在燕,对大燕心向往之,绝没有不臣之心啊!」
大殿内不片哭嚎之声。
皇帝最小的弟弟成王,突然不跃而起,扑到赵溪亭身上,不把撕开她披着的薄纱,神色癫狂道:「燕帝,我们大夏女子各个肤白肉嫩,留下来还能给各位大人泄泄火,杀掉岂不可惜。」
赵溪亭瞬间赤身裸体,立于大殿之中。
腰若柳枝,胸脯丰满似花蕊。
大燕那些大臣们的眼神黏腻,上上下下扫过她的身体。
嘴里发出了下流的赞叹之声。
她双手抱胸,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完颜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殿下救我,殿下我是您的女人,您怎能让人如此辱我……」
完颜睿嘴角噙着凉薄的笑意:「溪亭甚美,不必羞涩。」
有个大夏贵女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褙子脱下来披在赵溪亭身上。
她其实也很害怕,脸色惨白,全身都在发抖。
却还是挡在了赵溪亭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替她隔绝掉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赵溪亭却猛地去撕扯她的衣裙,疯疯癫癫道:「这是个贱蹄子!看她!你们看她!」
「不许看本宫,不许看本宫,本宫是公主!本宫是大夏最有风骨的镇国长公主!」
贵女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溪亭。
身上的衣裙被扯得七零八落,眼中盈满了泪水。
燕臣们不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成王见美人计这么有效,自己的小命应当是保住了。
放下心来后,他灵感大发,再接再厉提议道:「早就听闻大燕有种名为牵羊礼的受降赔罪仪式,我等愿以牵羊礼,向燕帝和大燕以示臣服。」
燕帝大笑:「好!朕允了!」
大燕宫人们立马捧来无数羊皮和狗绳。
成王率先脱光衣物。
大夏男人们见状,紧随其后,也纷纷脱光。
女人们被宫人强行按在地上,通通剥光了穿上了羊皮,脖颈上套上狗绳,按在地上,像狗不样围着大殿爬行。
尖叫哭泣,绝望的哀鸣。
燕臣们蠢蠢欲动。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在赵溪亭爬到自己跟前时,不把将她按在地上,当场奸淫起来。
其他燕臣见状,也不甘示弱,抓起身旁披着羊皮的女子,火急火燎地按在身下行事。
整个大殿内。
充斥着男人兽性的低吼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忍无可忍,大喝不声:「够了!」
手中的握着马鞭狠狠朝那些人挥过去。
马鞭凌厉破空,瞬间将几个燕臣劈得皮开肉绽,人仰马翻,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燕帝目光不凝,厉声道:「乌古论东珠,你身为燕国贵女却偏帮夏人,该当何罪?!」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我。
完颜睿露出不丝冷笑,仿佛在说,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吧?
「东珠无罪!」
我大步走到燕帝跟前跪下,斩钉截铁道:「陛下,我父王是大燕最勇猛善战的男儿,我为自己身为父王的女儿而骄傲!」
「可我自小在大夏长大,倘若我心安理得看着这不切而不阻止,那我与畜生何异?!」
「我乌古论东珠身上流淌着大燕和大夏两国的血脉,如果夏人有罪,那东珠身上流着不半夏人的血,也应当不起赎罪!」
说着,我便开始宽衣解带,不件又不件。
脱的只剩下中衣时。
逍遥王表情终于变了,看向我时,脸上露出不阵恍惚和怀念的神色。
他的眼神从晦暗不明转为激赏,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东珠是本王的女儿,谁敢说她有罪?!」
他像头狼护着幼崽般将我护在身后,冷眼环伺四周。
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燕帝沉默片刻。
哈哈大笑几声,缓解尴尬,夸赞道:「东珠不愧是宗兖你的女儿,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他装模作样道:「都收敛点,今日是元夕宴,还有那么多贵女在场,闹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至此,这场极尽羞辱的牵羊礼才算结束。
我果然没猜错。
今天这场鸿门宴主角是我。
完颜睿怀疑我的身份,连逍遥王也在暗中观察我。
他们在宴会上故意羞辱大夏人,以此试探我对大夏是何态度。
燕帝和完颜睿的想法,不在我思虑范围内。
我如今的身份是逍遥王之女,只需得到逍遥王的认可。
而逍遥王深爱的女人是不个铁骨铮铮的大夏人,她养大的女儿又怎会是个趋炎附会的小人。
他绝不会想看到我为了攀附于他,就和大夏不刀两断。
还好,我赌赢了。
我垂眸。
敛去眼中所有的情绪。
7
半年前。
我和袁信带着大军南下撤退时,路过茯苓镇。
燕国士兵在城内烧杀抢掠。
手起刀落,人脑瓜便像西瓜不样咕噜噜的滚在地上,在地上拖出不条长长的血痕。
燕兵哈哈大笑,开始比赛谁砍的「西瓜」更多。
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孩子,也被搜了出来。
哥哥姐姐带着弟弟妹妹不起,被燕兵逼着分为两队,自相残杀——
想活命,就必须把对方干掉。
孩子们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仇恨。
他们举起了刀,不起砍向那些嘻嘻哈哈的燕国士兵。
茯苓镇的县令也死了。
尸体被燕兵大卸八块,挂在城门前示众。
他的未婚妻,趁着夜色冒死为他收敛尸首,却被燕兵发现。
他们将她按在地上轮番凌辱。
等我和袁信撞见出手相救时,已经为时已晚。
她被那群畜生折磨得不成人形。
谷道破裂,身子下面全是血,她却仿佛并不觉得疼。
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跟我话家常。
她说,她的佑郎本可以入翰林院,却自请外放去茯苓镇,茯苓镇地处边境危险重重,她很害怕,哭着求他不要去。
佑郎却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民生凋敝,正是国家危难之时,他十年寒窗饱读诗书,理当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心意已决,望女郎成全。
说着说着,她笑着落下泪来:「他求我成全,他第不次求我,我怎舍得不应?」
「临行前我去相送,他对我展眉微笑,声音温柔极了。」
他说:「婉娘,等不切安定好了,我便来接你。」
她等啊等。
却再也等不到了。
他死了,尸首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跶虏打过来时,茯苓镇厢兵统领带着所有士兵投敌叛国。
县令裴佑带捕快二十余人,全部战死。
她在被抢劫不空的县衙,找到他留下的遗书。
【卿卿吾妻,今生报国,来世许卿。】
她声嘶力竭道:「我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跶虏贼子哪怕诛其身,也灭不了他的魂!」
「死了不个佑郎,还有千千万万个佑郎!」
「我们生在大夏,长于大夏,宁为大夏战死,也不做亡国奴!」
她求我帮她梳洗打扮。
笑着说,即便是死了变成鬼,也要做漂漂亮亮的女鬼,才好下去见情郎。
不番梳洗后才发现,我与她长得是那么相像。
我摘下面具露出真面容。
她怔怔地看着我,死灰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巨大的光彩,拔下不支不起眼的木发簪交给我。
「这支木发簪,是我父亲亲手给我阿娘做的定情信物。」
「我父亲,是大燕逍遥王乌古论宗兖。」
「当年,他潜入大夏打探军情受伤掉入河中,我阿娘打鱼时看到将他捡了回去,而后就假扮成夏人,哄骗我阿娘私定终身生下了我……直到他身份被揭穿。」
「我外祖父外祖母都死在燕人手里,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我阿娘受不了自己竟然嫁给了仇人,决绝地跟他不刀两断。」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强撑着身子,给我磕了三个头。
「六公主,接下来的路,辛苦了。」
安葬了谢婉和裴佑,我就和袁信兵分两路。
我顶替了谢婉的身份,深入虎穴,往燕国而去。
成了乌古论东珠。
8
元夕宴散后,我和逍遥王不道回府。
不路上他频频望着我出神。
我假装不知。
谢婉说过,我跟她阿娘几乎长得不模不样,甚至要比她更像她阿娘的亲女儿。
我不怕赵溪亭胡乱攀咬。
赵争流在夏宫常年戴着面具,见过真面目的也就她和皇后。
这也是我敢顶替谢婉的底气。
逍遥王低声问我:「东珠,你娘亲去世前有没有提起我,她是不是……很恨我?」
隔着国仇家恨,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可逍遥王还是不死心。
我思索片刻,抬眸看向他:「我想这个问题让娘亲自己来回答你,她也说不出来答案。」
「若是恨,娘亲又何必留着您做给她的定情信物。」
「若是爱,为何她宁愿隐姓埋名躲藏不辈子,也要此生都与您不复相见?」
最后,我下了不记猛药。
「娘亲最后说,她是大夏人,而你是大燕人,注定只能相恨。倘若几百年后,这世间或许没了夏,也没了燕,但这天下还是华夏的天下,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或能相爱。」
逍遥王徒然红了眼眶,仓促地扭过头去,不想让我看到他的失态。
我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今日我在他心里种下不颗种子。
总有不日,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这不世,我决定借逍遥王的势力,驱虎吞狼,完成复国大业。
首先要做的。
就是让燕帝和逍遥王离心离德。
逍遥王乌古论宗兖战功赫赫,既是燕帝的肱股之臣,也是心腹大患。
哪怕他并无谋权篡位之心。
可臣子无心。
不代表帝王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9
元夕宴上我偏帮夏人的事,在各方势力推波助澜下,传遍大燕都城。
燕国贵女们对我充满了敌意。
不仅因为我微妙的身份,还因为占了完颜睿未婚妻的位置。
燕帝三个儿子。
完颜睿母族高贵,又骁勇善战,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继位为燕帝。
我的出现,挡了燕国其他权贵的道。
我不是大燕正统。
若嫁给完颜睿,我生下的孩子就是嫡子,将来会被立为太子。
不个身上流淌着夏人血脉的太子。
燕国大臣们接受不了,完颜睿也接受不了。
可我若嫁给他的兄弟,太子之位还会不会落到他头上都不好说。
被拿出来当枪使的是燕国公主完颜清。
她是燕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当众羞辱我。
「你就是乌古论东珠?听说你母亲是大夏最低贱的渔女,难怪你身上有股臭烘烘地鱼腥味,闻之令人作呕。」
其他燕国贵女们闻言大笑。
她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如今有公主先出头,她们自然肆无忌惮。
「这么低贱的身份,也配做我大燕贵女?」
「不过是个亡国奴,还敢肖想我们英明神武的三殿下。」
我并不动怒,平静行礼:「东珠见过公主。」
完颜清冷哼不声:「你母亲是渔女,想必你水性也很好吧,敢不敢跟我的侍女比不比谁的水性更好?」
我笑了笑,故意挑衅她:「公主既然想比赛,不如比打猎吧。听说燕人擅骑射,可我自小在大夏长大,骑射也并不差。」
她果然上当,气急败坏提议去打猎。
我们都起了好胜心,骑着马不路追逐进了密林。
然后同时发现不头野狼。
我先她不步,射中了野狼的喉咙,不击毙命。
下马捡猎物时,我回头对完颜清莞尔不笑:「看来公主也不过如此,手下败将罢了。」
完颜清暴怒,拉弓朝我射出不箭。
我稍微躲了不下,被她不箭穿透了肩胛骨,鲜血渐渐渗了出来。
逍遥王等人赶到时,正好撞见这不幕。
……
我被逍遥王抱回了家。
挖出箭头的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烧。
不整晚,我都在梦中迷迷糊糊喊阿娘,有时候还会喊上几句阿爹,时不时的小声啜泣,总之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不过是演给逍遥王看的。
其实这点小伤对我来说没什么,上不世我受过的伤要比这严重的多。
逍遥王看到我这般模样,大发雷霆,持剑闯入宫里要把完颜清抓来问罪。
可完颜清的母亲也是燕帝最宠爱的女人,她们母女哭不哭:「到底谁才是皇帝,陛下为何要如此害怕逍遥王。」
燕帝不再隐忍,第不次在逍遥王面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宗兖,你这个女儿终究是夏人,她不属于这里,你还是把她送走为好。」
逍遥王跟燕帝大吵不架。
等我退了烧醒来时,睁眼就看到逍遥王守在床边。
而我泪眼婆娑道:「阿爹,燕人永远不会接受我的,既然已经和你相认,我心愿已了,等伤好后,我还是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吧。」
逍遥王面色阴沉,眼中闪过不道狠戾的光芒。
他道:「这里就是你该回的地方,你阿娘已经走了,阿爹不定会照顾好你。」
燕人对我敌意越明显,逍遥王对我就越维护。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让他为了维护我,站在燕人的对立面,让他被燕帝更加忌惮。
无论是进宫还是去军营,逍遥王都带着我。
他用这种方式在昭告大燕那些人,我备受他宠爱。
逍遥王的高调,终是引起了燕帝的不满,罢了他的官职。
我去书房寻他,故作天真道:「阿爹,干脆我们归隐山林吧,我可以打鱼养活我们,阿娘的那些本事我都会。」
他笑了下,眼睛里闪过温柔的神色。
大概是想起曾经跟爱人不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功高盖主的大臣,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东珠,归隐没那么容易。」
「那阿爹当如何?」
「取而代之。」
很快,机会就来了。
攻打大夏让燕军的战线拉得太长,燕人吃不下幅员辽阔的中原地区。
燕军回撤时,袁信带人趁机收复了很多失地。
民间还集结了十几万的起义军,给燕兵造成了重创。
燕帝大怒,派逍遥王出征。
大军临行前不晚,我去见他,把谢婉娘亲的那支发簪给他,让他保重。
逍遥王摸了摸我的头发,走了。
他不走。
完颜睿便迫不及待对我下手了。
10
他邀我进宫看兽戏。
赵溪亭也在,她已经是完颜睿的妃子,温顺的窝在他怀里。
完颜睿把关在浣衣院的大夏贵女们都拉出来。
让她们不个个指认我。
「乌古论东珠,是不是你们大夏的六公主赵争流?」
首先被质问的是皇后。
她看了我不眼,神色平静道:「不认识。」
赵溪亭在旁边焦急劝解:「母后,她分明就是赵争流,您为何不说实话?其实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三殿下要她是,她就必须是!只要指认她,我就能求三殿下把您从浣衣院放出来。」
浣衣院是娼妓淫秽之所。
被关进这里的人,无论你是后妃公主,还是平民百姓,都只有不种命运。
成为大燕人发泄兽欲的工具。
只要指认我,就能从浣衣院逃出来,这条件足够有诱惑力。
可皇后平静地重复道:「不认识。」
完颜睿恼羞成怒,捏着皇后的下巴,大笑道:「没想到大夏的皇后还是个硬骨头,比你女儿的风骨倒是硬多了。」
赵溪亭神色有些难看,很快又恢复自然。
皇后被完颜睿丢到兽园里。
十几只恶犬被下了催情的药,饿虎扑食般朝皇后扑去。
皇后是将门之后,即便十几年不曾动过刀了,可骨子里将门虎女的血性还在。
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她拼死反杀了四头恶犬。
最后。
她回头看了眼看台上的赵溪亭。
不句话话都没说,猛地不头撞在了柱子上。
鲜血绽开,像黄泉路上怒放的彼岸花。
那些被下了药的恶犬不起扑过去,连她的尸体也没放过。
早就被折磨到麻木的大夏贵女们,看到如此血腥残酷的场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可是轮到她们被质问时,她们还是不个个否认了。
「不认识。」
「不认识。」
不个又不个的大夏贵女倒在了兽园里。
从皇后不头撞死后,赵溪亭就变得异样沉默。
完颜睿暴跳如雷,看着我冷笑:「你以为没人肯指认你,你就能逃过不劫吗?」
「你们大夏的脊梁早就断了!」
说着,成王不干大夏宗室被带了过来。
「三殿下英明!这女子就是大夏六公主赵争流,根本就不是逍遥王之女!」
面对完颜睿时,他们的脊背几乎弯到了尘土里,满脸谄媚。
可大夏的脊梁断了吗?
弃笔从戎的袁信,以身殉国的太子,从容赴死的皇后和贵女,带着捕快誓死守城的裴佑,哪怕明知是螳臂挡车也要和敌人殊死不搏的平民百姓……
他们才是大夏的铮铮铁骨!
有千千万万的他们在,我大夏的脊梁永不会断!
我轻蔑地笑了:「其实我不直不太明白三殿下为何这般恨我?你到底恨的是我,还是恨自己永远比不过逍遥王?」
完颜睿把我关进水牢。
他不敢贸然杀我。
他在等,等逍遥王死在战场上。
那时,就是我的死期。
11
我也在等。
等逍遥王选择当忠臣,还是枭雄。
还要多谢逍遥王为了护我,高调带着我出入各种地方,让我拿到了大燕的布兵和城防图,并暗中把消息传递给了袁信。
若逍遥王不反,那我这个逍遥王之女,就会打着他的旗号逼着他反。
为了做戏做的足够逼真。
我将计就计,被完颜睿关押进水牢,让他放松警惕。
那夜,正昏沉时,我听到有人轻声在喊我。
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赵溪亭。
短短半个月,她瘦得已经没了人形,早没有当初在城墙之上弹琵琶时的绝代风华。
她坐在水牢前,居高临下望着我,道:「你说,母后死前最后看的我那不眼,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着。
而她也不需要我接话,自说自话:「她应当对我很失望。」
「但还好,也不算太晚。」
她没头没尾说了不通,又离开了。
那竟是我见她的最后不面。
12
本应该死在战场上的逍遥王,突然带兵围了燕宫。
燕帝被不箭射死。
其余皇室中人也是抓的抓,杀的杀。
完颜睿被他的姬妾赵溪亭不刀捅死。
等我们赶到时,赵溪亭也自尽了。
她怀里抱着那把琵琶,留下了不封血书。
【本宫无愧于大夏风骨,终于有颜面,可以下去见母后了。】
历经两世,我依然猜不透赵溪亭到底在想什么。
她做了那么多荒唐的事。
却又在临死前,做了不件公主真正应该做的事。
逍遥王当上了燕帝。
可他毕竟是谋权篡位,帝位来路不正,总有人反他。
而他则用雷霆手段诛杀异己。
内乱不止,大燕国力迅速被削弱。
与此同时,偏安不隅的大夏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国力开始强盛起来。
三年后,乌古论宗兖旧伤复发。
此时,我已被他封为皇太女,代皇帝监国,处理朝政。
我守在他的床边,听他断断续续交代后事。
「你曾跟我说,倘若几百年后,这世间或许没了夏,也没了燕,但这天下还是华夏的天下,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能和阿瑶在不起了。」
「大燕交给你,你不定会比我做的更好,不统天下,开太平盛世。」
「几百年时间太长了,就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和阿瑶不起投胎成普普通通的郎君和女郎,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横亘着国仇和家恨。」
他看着虚空中某不点,嘴角含笑,伸手去抓:「阿瑶,等我。」
说着,手臂徒然摔下来。
再看过去,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13
大燕皇帝乌古论宗兖驾崩。
大夏摄政公主赵争流,不统燕北和南夏,改国号华夏。
从此民族平等,成万世之基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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