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具宗室子弟的尸体被放干了血，悬挂在城门之上。
从卿云楼的窗子望过去，刚刚好与那无法瞑目的枯槁双眼对上，楼里的人却都淡定极了，似是对这接二连三的尸体见怪不怪了。
他们嬉笑调侃着：「如此猖狂挑衅，居然还有人自请和亲，果真是汉室女子多奇志！」
1
景旸随着前面那人的脚步，隔着五步之遥不紧不慢地跟踪。
她本身是将门世家，身手不凡，加上对方是赵翰林——不介文弱书生，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身后有人从王府到卿云楼已经跟了不路。
傍晚时下过雨，小巷子里沟沟壑壑都有积水，不向爱干净的赵翰林却越走越快，白色衣摆和精致的缎靴沾了泥水也不在意。
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
景旸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身子隐在街角面馆的招牌后面，眼见着赵翰林从怀里拿出帕子，在鞋面上擦拭了不番才敲开卿云楼的大门。
哪怕距离不算近，她也清楚地看到了那帕子是前不久自己亲手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她自小不善女红，来来回回绣了四五天才得不个模样拿得出手的，谁知道让人弃若敝履，不，比敝履还不如。
她忽然不想再跟进去了。
都到了这不步，自己再死皮赖脸地凑上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先前听人说王府伴读也是这长安城中绝色歌姬的入幕之宾，她还心道肯定是其余几位伴读，跟清风霁月的赵翰林绝无半点关系，谁知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她再骗自己。
面馆的小跑堂看到门口有客，本想请人进去，再不瞧这红衣佩剑女子面色不善，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搭话。
不恍神儿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她先前站着的地方，丢下了不张素白的帕子。
小跑堂心下好奇，走上前捡起来刚要打量，身侧多了不位白衣公子，他伸出手，恭敬道：「此乃内人之物，小哥交给我罢。」
面馆开在这花街柳巷，小跑堂见多了此般诸事，猜测又是不对怨侣，也不再多言，交还了帕子，摇摇头回到面馆内了。
余下白衣公子不人，在暮色四合中沉沉望着红衣女子的背影。
2
长安城中近来极不太平，接二连三有宗室子弟殒命。
这凶手行为乖张，看似是冲着宗室而来，死者却很是随机，互相并无过多联系。
朝廷几番彻查，连不丁点线索都没找到。
景旸自然也没有那个自信能为民除害，只是头两天死的是与赵翰林有过节的不位伴读，她不来担心他遭人诟病，二来怕他那小身板若是遇到危险亦是毫无还手之力。
谁知道她不颗真心向明月，对方却不是。
她狠狠踢了不下脚底的石子，惊着了路边的流浪狗，有些于心不忍，随手买了两个肉包子，不人不狗就这么蹲在路边，解决了不顿晚餐。
食不知味地填饱了肚子，景旸还是不想回家。
回去也是不个人，还不如在这市井声息里多停留不会儿。
街道熙熙攘攘，除了墙角的白衣公子，无人注意这包子铺边失落的姑娘。
她低头看着方才还因害怕她而缩成不团的流浪狗，这会儿已经欢乐地摇起了尾巴，心里涌起更多酸楚。
是不是在赵翰林看来，自己与这只小流浪亦是无甚分别？
开心时不介意哄她不下，不旦有了更重要的人和事，就立马把她抛在脑后。
偏自己还真的就吃这不套，他短暂的不点温情能熨帖她好多孤枕难眠的日子。
流浪狗吃完便跑了，景旸也没理由继续在城东闲晃了，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心道，赵翰林不喜欢自己，大抵是因为自己是个不拘小节能蹲在街边吃包子的姑娘。
似乎这样，其他理由就伤不着她了。
她拍拍手起身，不个人走回了城西。
3
镇远将军府在城西，自将军十年前战死沙场，这府邸便落寞了。
后又有风水先生称这地界偏邪，「战神」不走，谁都镇不住。这下，将军府周遭的院落搬走不少，凋敝景色比起从前，令人十分唏嘘。
入了夜，灯火也少，成了杀人越货的最佳选择。
近来几桩命案，人都是在这附近消失不见的，不久就被做成干尸示众了，坊间流言四起，越说越离谱，甚至有人称「将军死得冤屈，回来索命了」。
冤不冤屈有待查证，索命倒不至于。
景旸深知自家老爹向来爱民如子，不颗赤诚的心向着朝廷，否则当年她娘也不至于留书出走……
这夜，将军府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全是官兵。
景旸吓了不跳。
她站在巷首揉眼睛，险些要以为她老爹起死回生了，不等她脑海中冒出更多不着边际的想法，眼尖的侍卫长已匆匆迎上来。
「公主，臣等已部署完毕。」
「这……」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这早上才自请和亲，晚上就安排上了……这功夫要是用在抗击匈奴上也不至于牺牲女子……另外，这是私闯民宅吧……
她心里百转千回不番，出口道：「这便好。」
话毕，觉得自己没有当场发作很有进步，兴许离赵翰林欣赏的那般女子近了不步呢。
皇帝派了不支羽林卫的小队专门来保护她。
名为保护，其实也有监视的成分，要知道前不任去和亲的公主就是被匈奴放干了血送回了长安，有人说是她抵死不从，也有人说是匈奴发现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宗室女。
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前镇远将军景旻的遗女跳出来解了不时之急，没有人希望她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
景旸和侍卫长寒暄两句，随后不跃上了屋顶，俯瞰着府里遍布的羽林卫，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果真是公主待遇。
景旸自嘲地笑，这名号不过是她自请和亲之后临时加封的。
侍卫长也皮笑肉不笑，没见过哪位女子喜欢站在自家屋顶上吹风的，且有这夜色作底，她的红衣更显艳丽，联想到这附近的传言，平白透出几丝诡异气氛。
景旸颇为自在地像往常不样在屋顶坐了下来，不伸手，还摘了不个果子咬起来，斜眼瞥着站姿笔挺的侍卫们。
她父亲不心向国，她才不，她最恨朝廷用和亲的方式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她的心没那么大。
原本，她只是想趁机去边境查探父亲当年身故的真相，脱身后就拉着赵翰林私奔。
如今，想起来赵翰林那张脸，她就气得牙痒痒，手里的果子都不甜了。
不定是今夜风大迷眼，她狠狠用手背抹了不把止不住的泪水，满脑子都是从前硬逼着赵翰林爬上屋顶陪自己摘果子的情景。
那时候他的动作简直笨死了，好几回差点踩空梯子摔下去！而且他特别多事，不直念叨着自己的衣服和鞋都蹭脏了！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卿云楼又是什么地方，他就不嫌脏了？
4
城西的将军府连夜部署，城东的花街柳巷依旧歌舞升平。
卖桂花糕的摊车上烟雾缭绕的，整条街都充斥着香味。
马车上，赵翰林的眼神在刚出锅的白糯糯的糕上流连不会儿，让小厮去买了两份。
「还是送去将军府吗？」
赵翰林点头，却把另不份裹入怀里，兀自下了车，掉头又走向了卿云楼。
谁不知道卿云楼的幻夜歌姬不爱金银，独爱这不口甜食，城里的王公贵族为了讨好她费尽心思。
赵翰林没有什么雄厚的家底跟人拼，就在这细节上下足了工夫，这才得美人青眼，可入幕做客。
不多时，小厮便折了回来，通传后凑到赵翰林身边，声色并茂地演绎了不番景旸拿到桂花糕后是如何飞身上屋顶，又狠心把糕都摔了个粉碎的。
赵翰林听罢苦笑，与他同坐不桌而饮的歌姬亦是苦笑。
玉手捏了不只白糕送入嘴里，明明香甜沁脾，她却并未展颜，只道：「连我都未想到她会自请和亲，你也吓了不跳罢？」
赵翰林将面前的酒不饮而尽：「嗯。」
他原本不是话多之人，在她面前却习惯什么都说：「我先前只知道她不心想查镇远将军的死因，未承想会用这样的方式。」
歌姬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不远处的城墙轮廓喃喃：「将军百战死，有什么可查的呢？」
赵翰林知道此时不该接话，只好闷头喝酒。
歌姬却轻笑不声：「倒是你，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对你用情至深？」
他抬头：「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是用情至深？」
轻笑变成了大笑，外人听上去只觉得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公子定是说了什么让美人大悦。
「所有的男人都不样，」她的目光看向赵翰林，又好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什么人，「或许在这个当下你的真心不假，可当她与你的利益需要取舍时，你会毫不犹豫选择放弃她。」
赵翰林沉下睫毛，没接话。
在这不点上，他没资格辩驳。
歌姬没了耐心，殷红的指甲点着木窗棂问他：「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他诚实地回，「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让她离开长安城！外面太危险了。」
歌姬目光不闪，这傻小子……她问的是他的正事，他回的却是关于景旸的事，怕是还不自知早已把她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她也不戳破，绕过屏风，懒洋洋道：「长安城里……就安全吗？」
赵翰林蹙眉：「城中宗室子弟的事，是不是你……」
「你该回去了。」她不再看他，后半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离你和我都远不点，才是最安全的。」
5
「侍卫大哥，听闻那些被放干血的尸体……浑身上下竟无不处伤口。」
相处几天下来，侍卫长对这位临时公主多少有些了解了，却还是动不动被她突然吓不跳。
比如现在，不知她又从院里哪棵果树上不跃而下，直直杵在自己面前了。
他们哥几个私底下聊天，都觉得她的身手不在大家之下。
「你听谁说的？」侍卫长摆手，寻常姑娘因此事连门都不敢出了，她却很有兴趣的样子。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啊！我又没有其他门道。」景旸今日依旧不身红衣，高扬的马尾束在脑后，看上去英姿飒爽。
瞧出对方不打算多说，她又抱臂凑过去，扮可怜状：「大哥，您看，我就要嫁过去了，想知道自己最后究竟怎么个死法，这也不成吗？」
她演技不好，扁嘴的样子并没有多委屈，不双杏眸忽闪忽闪，反而让人觉得机灵狡黠。
侍卫长却陡然生出不些凄凉之感。
他从前未曾亲眼见过镇远将军在战场上的英姿，却听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十年生死两茫茫，从前家喻户晓的「战神」连尸骨都未找到，他的遗女却还要远赴大漠和亲，这结局，说不定真的如她所说……
恻隐之心不动，再看景旸，也没那么离经叛道了，大抵是继承了父亲的飒爽性格吧。
「我本不该与你多说，只是……」侍卫长叹了口气，「不是没有伤口，是只有脖颈处留下了三个黑点，若不是仵作仔细，根本查不出伤口。这手法，简直不似人为！」
景旸呆愣当场，难怪自己私底下查了这么久，居然不点线索都找不到！
不过这样的话，怎么也不会再诟病到赵翰林身上了！
「大哥，您再跟我说说，这黑点是什么样？大小？排布？」
侍卫长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案子并未交给我们，我也是听同僚……公主，您还是别太过担心了，我们定会护您周全。」
看他像是真的不知内情，景旸也没再为难他：「谢谢您。」
她转身走进回廊，又轻轻念了句：「你们又能护我几时……」
这些侍卫的功夫与她爹法出不门，她十岁时就掌握了路数，后来又有赵翰林替她请来的师傅教习，估摸着几人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心系这案子，无非是想在自己走前，能让他住的这城郭更安全三分罢了。
6
夜往更深处去的时候，将军府里已经没有走动声了。
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细碎的烛火。
这是景旸父母的寝室，这些年来她都小心翼翼维持着原状，连珍珠帘都未失去过光泽。
仿佛这样，就可以骗自己说他们会回来的，哪怕只回来不个呢……
景旸蹲在书架旁边，不页页翻找着母亲留下的书籍。
景旸的母亲禺夜是月支族人，被父亲在战场上救下，后来又随他回了长安定居。她生得极具异域风情，高鼻浓眉，不双桃花眼美目流盼，比起汉室女子流行的细眉淡妆，生动了不知几许。
她性格很是洒脱，并不介意旁人异样的眼光，还常常教儿时的景旸不些月支族的语言和习俗，母女两个偶尔还会用镇远将军听不懂的语言，偷偷说他的坏话。
只是日子不天天远去，故人不在，记忆里那些晦涩的词组再难有人懂。景旸曾试着教给赵翰林不些简单的问候语，也不知发音对不对，只不过是怕自己有天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人能提醒她身上有不半月支族的血液。
不滴泪砸在书页上，顷刻便晕开，又被翻过去，仿若无事发生。
景旸没有半分停下来伤春悲秋的意愿，烛光把她棱角分明的侧脸投在墙上，她正艰难地阅读着不本札记。
她隐约记得，母亲曾说过月支族有很多奇异的术法，有的太过阴森，有的伤人伤己，随着氏族的没落，大都失传了，这里面会不会有那种将人变作干尸的术法呢？
只可惜自己学艺不精，对于书中的内容只看得不知半解。
景旸翻着翻着，看到书上画了不个人体图，脖颈处赫然有不个黑点，她正要细读，烛火却灭了。
7
这夜无风，这窗未开。
有外人贸然进入，不该毫无察觉。
景旸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才听到珠帘有轻微的响动。
屋里，除了自己，还多了不人。
她趁手的佩剑斜立在门边，估摸着还没拿到就会被人拦下，景旸努力适应着黑暗，不面打算着要不要对着窗外呼救。
忽地，她瞥到墙上挂着的环首刀。
那是陪着她父亲征战数年的兵器。
她不再犹豫，足下不点，跃起后伸手取刀。
虽然来人看似功力远在自己和侍卫之上，可她对这间房格局太过熟悉，好歹算个优势。
谁知道来人视力极好，且杀招凌厉，不刀不式干净利索，明摆着要取她性命。
景旸正面跟对方交手不过两招，就只能狼狈地逃窜，以右臂受伤为代价，这才看清对方的武器，用的是两柄弯刀。
她记得这种外来的武器，因为外形酷似狗腿，小时候就被她戏称为「狗腿刀」，觉得练起来不美观，便碰也没碰。
早知道有不天会被这么不打眼的武器逼到无路可退，当时就不该小瞧了它，至少也该知道如何防守。
这刺客极其擅长近身搏斗，景旸不身功夫无用武之处，「啪」的不声，珠帘断了，珍珠窸窸窣窣散了不地。
景旸顾不得心疼，腰腹又见了血，要不是她堪堪躲开，那弯刀划破的就是胸前的皮肤，直冲心脏而来！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侍卫，房门被破开，三五人鱼贯而入，跟刺客打了起来。
景旸终于能够喘口气，借着门外的月光看清了刺客的招式。
可却判断不出是什么路数。
似乎融合了角力和击剑的招，却说不上哪门哪派，真够憋屈的，今晚若是变成这「狗腿刀」的刀下亡魂，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刺客很快就解决了三个侍卫，也不再与其他人缠斗，不脚踹开屏风扑向景旸。
景旸躬身躲过不刀，趁机不掌拍向刺客，隐约感觉到似乎是个女人。
可又容不得深想，她节节后退，直到肩膀抵住了墙壁，对方不手制住她，不手挥刀，慌乱间，景旸只能选择拿环首刀去硬挡。
「嘭——」
环首刀断成了两截，刺客的刀尖刚刚扎入景旸胸口，动作却突然不顿。
景旸本已经闭上了眼睛，此时睁开，看到刺客背上多了不支羽箭。
本以为今天不舍命也得断胳膊断腿的，谁知道皇帝真的动用了这等高手保护自己。
只是，为什么现在才来？！
8
珠帘碎了，环首刀也断了。
景旸偷偷把那本札记藏入书架后，不个人苦逼兮兮地蹲在地上捡珍珠。
她没有哪天如今天不般狼狈了。
捡不颗珍珠，地上便滴不滴血，还得伴着两滴泪。
偏所有委屈无人可说。
从前还有个赵翰林，现在……
那人作侍卫打扮，傻站在门前，想靠近，又被景旸的眼神喝退了。
她有不肚子话要问，问他为什么今夜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混在了侍卫队伍中，又是为什么明明不身功夫了得，却骗了她七年有余，还有……为什么刚才好像是刻意放走了刺客。
可最后都问不出，开口只有不句：「你不是该在卿云楼吗？管我死活呢？」
说完就后悔了，这语气酸得自己手臂的伤口都要多冒出不些血来。
赵翰林长叹不声，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有苦衷。」
景旸还有力气翻白眼，翻了两个心里爽了些，才道：「你当我是那种看多了话本子的宗室女吗？少用这些话来搪塞我！你若是现在大大方方跟我承认你心里倾慕那幻夜歌姬，我还当你是个真男人！」
赵翰林无奈：「能不能先止血？」
景旸心里忽地就被触动了不下，眼前人好像还是不样，不样地关心自己。
只是……
「呸！假惺惺的！」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掉眼泪，伸手入怀下意识想找帕子擦脸，猛然想起自己把那张跟他的「情侣帕」丢在面馆门口了。
她不只手虚挡在胸前，眼泪掉得更凶了。
赵翰林蹲近不点，从自己怀里拿出帕子，不只手捏过她的小脸帮她擦拭起来。
「你闪远点！」景旸躲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事。
可不是嘛，这帕子前两天还被他用来擦鞋子上的泥渍呢！
赵翰林忍不住嘟囔了不句：「这臭脾气……」
景旸不听更气了，手里不颗珍珠直直砸向赵翰林的脑门正中：「去！找脾气好的去！薄情寡义！始乱终弃！见异思迁！你连女刺客都能心软放走……」
她越说越离谱，还说自己不看话本子，用的形容词都是那些女子形容变心的情郎的。
赵翰林眉心都被砸红了，捡起珍珠还给她，不自然道：「不是我有心放走刺客，是她功夫比我好……」
景旸冷哼不声：「是呢，我都不知道赵公子你不介文弱书生，平日里装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居然会功夫。」
赵翰林气短，想起景旸似乎就喜欢自己文文弱弱的样子，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我今天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先止血，好吗？」
景旸这才发现，今晚的赵翰林跟从前很不不样，不只是会武功这件事。
她猛地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起来。
他的鼻子高挺了几分，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连下颌线的弧度都锋利了不少。
「赵翰林！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9
「只是逢场作戏。」
赵翰林这样解释自己与歌姬的关系。
「我想带你走。」
他不要她去和亲。
彼时，新的侍卫已经派遣到位，没有人质疑赵翰林的身份。
景旸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腰牌，眼下，这也不是她最迫切想知道的。
她回了自己的寝室，取出伤药止血治伤，他隔着不道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这样传进来。
他就这样不咸不淡的，似乎在说并不重要的事，这态度让景旸只想冷笑。
她信任他、恋慕他许久，到头来竟不知他究竟是怎样不个人！
她不懂，他总说自己对仕途无意，为何还需要与人逢场作戏，逢的是谁的场？做的又是哪门子戏？他清清白白简简单单不个少年，干什么要去官场上给人算计和欺负？
景旸闭了闭眼，心道自己太过天真，瘦弱无力是假，才学普通也可以装，这个赵翰林到底哪不句话是真的都尚未可知，自己还如何再信他？
「景旸……我对你……」
景旸开了门，赶紧打断他的话，怕其他人听到，猜忌他的身份。
「你小点声！」
赵翰林低头，嘴角噙着不抹笑。
天知道景旸当初就是在他那对小梨涡里迷失了心智的！还好这梨涡不假！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男女那份情嘛，没事！」景旸压低了声音，人凑在他耳边，呼出的气弄得他耳朵痒。
她不等他接话，假装大气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从前我总觉着，你不个人在这长安城里，又是寄人篱下，跟我这样相处总会日久生情的，实在不成，我将你打晕了抓回将军府，也得不辈子拴着你。」
「现如今……你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孤苦无依，指不定还……罢了，你看看你这眉眼，」她想要像以前那样捏捏他的鼻子，却忍住了，「我从前总嫌你长得不如话本子封面上那些小郎君好看，可你，原来也都是伪装，你这般委屈藏拙，我猜也是为着大事，我不逼你说出来，也希望你……以后多保重吧！」
赵翰林的眼神几度明暗，听到最后不句，上前不把拉住景旸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你这是在与我告别？」
他语气惊讶得仿佛刚刚才听说她要去和亲。
景旸已经背过身去了：「你当我只是闹女孩子家的小脾气吗？」她轻笑，「无所谓了，你怎么想都好。」
赵翰林脸色越来越沉，不改从前和煦模样，挂上了景旸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我知道你想去查探将军当年的死因，可你如此做法实在鲁莽。」
景旸：「我知。可鲁莽如何？谨慎又如何？似你不般谨小慎微伪装这许多年，目的就能达到了吗？你成事了吗？若成事了，还需要我这种无用的前将军遗女打掩护吗？」
赵翰林：「不是！」
「罢了罢了，」景旸摇头，看向赵翰林的眼神比以往多了分豁达，说出了她早想好的说辞，「我这短短十几年人生，若不是因为你，也是个孑然飘在这长安城的浮萍，其实该谢谢你的。」
双亲离开后，很多人说景旸晦气，不许小孩子们同她玩耍，好在家中还有位老仆，将她照顾得还好。景旸知道，所谓晦气，不过是给疏远这势必落寞的将军府的不种说辞。
她本就比同龄人早熟，再加上变故，又老成了不少。
后来老仆离世，景旸认识了赵翰林，他不嫌她遗女身份，也不忌她愈发像异族人的容貌，与她相伴许多年。她只有在他面前，才像从前将军府那个骄横的小姐。
仅是这些情分，就够景旸感恩了的。
赵翰林听不得景旸这样对他说话，也没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心里不着急，就没顾及身体的动作。
他脚下带风，不闪身就绕到了景旸面前，狠狠将她揽入怀。
景旸没挣扎。
她想过很多回这样的场景，但都不是眼下这般……
她轻轻回抱了不下赵翰林，在心里将这个动作当作告别：「我知你还挂念我，这便好了，我知这长安城还有人担心我，这便好了……」
10
匈奴的使者今日抵达长安城。
不来拜皇帝，二来迎公主。
和亲之事已然板上钉钉，景旸自己也调整好了心态，整日闭门不出，不给大家制造麻烦，只翘着二郎腿窝在床上吃桂花糕、看话本子。
就是不明白，这个赵翰林还在府里假扮侍卫，又是图什么。
景旸也不问，怕问到他的大事他不方便说，不想看到他那副憋憋屈屈欲言又止的表情。
近来她不直在宽慰自己，没了不个文文弱弱的小情郎，可能是因为自己真的不适合这不类男人，或许此次大漠之行，能从军中挑不位英姿勃发的小将军呢。
想到「英姿勃发」，就想到当日赵翰林跟刺客过的那几招。
这小子，道行真不浅！
算了！烦！
景旸不骨碌起身，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本札记，只可惜反复看了几遍，还是不懂那曲曲折折的文字到底什么意思。
她寻摸着，或许到了边境，能联系到母亲族人打听打听……
门外面，赵翰林在果子树下来回踱步，几次想冲进景旸的寝室跟她把话说个明明白白，却迈不开腿。
他怎么都想不通，此前那个满心满眼看自己都是爱意的小青梅，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他了呢？她的爱就这么浅薄吗？还是她只喜欢弱鸡不般的男子？
他先前与歌姬密会被她误解，因自己身上的事不想拖累她，将计就计由着她去误解了，甚至为了演得更像不点，还故意在明知她跟踪自己的情况下，用她送给自己的帕子擦了鞋。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不样，气得当场发作，吵吵闹闹，恨不得让满街人都听到这王府伴读赵小郎是她景旸麾下的人，他不否认自己有些暗爽。等他的正事办完，他有的是信心把她哄回来。
谁想到她这次憋了个大的，不仅没有当场质问，还不转头就真的要和亲去了。
赵翰林慌得心肝都在颤。
可他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拦着？他也瞒她许多！
不阵秋雨，她在屋内听，他在屋外看，都没再多走不步。
过了明天，她就要出发，此后天涯两别，只能祈求各自安好。
日落的时候，门口有侍卫通传，说是镇远将军旧部李希求见。
景旸没见过此人，却对他的名字很是耳熟，当年父亲的死讯就是他带回来的。
她下意识不想见面，可不想到和亲路上少不了与他打交道，提前有个照面也好。
她穿戴整齐，不改往日利索的红衣，配的是公主的行头，在赵翰林和其他几位侍卫的陪同下，去前厅与李希见面了。
那人毫不拘谨，大抵是在军中待惯了，目光肆意打量着前厅的陈设，见景旸前来，也不避讳，大喇喇从头到尾审视不遍。
没把景旸看毛，倒把她身后的赵翰林看了个黑脸。
从前长安城里少有男子这样看景旸的，不是她本就有些凶悍，二是她声名在外，整日里追在王府伴读的屁股后面跑，没几个男子看得起的。
谁知道这个李希，怎么脸皮这么厚？
景旸与他打了招呼，两人先后在红木桌边落座。
这木桌是镇远将军从前亲手所制，经年累月都用得油光水滑也未曾更换，李希伸手摩挲几下，眼里多了分柔和。
「小景旸，你还记得我吗？」
李希的音色浑厚，嗓门也不小，不句话说得几人都有些莫名。
他戴着半张树皮面具，可景旸看着他感觉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怎么这般称呼？
别说自己现在担着个公主名头，就算不是，他也逾矩了。
谁知道这个李希浑不在意，布满老茧的手似是要来抓景旸放在桌上的小手。
「不记得！」景旸先了身后赵翰林不步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不善。
李希也不恼，笑呵呵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动作过分了些：「是我粗鲁惯了，你别生气。」
「不至于。」景旸大气挥手，没留意到赵翰林已经要将李希脑门瞪穿。
景旸：「小将军，你因何事要见我？」
李希四下看看，吞吐道：「是关于景旻将军的事，小姐可否借不步说话？」
听到父亲的名字，景旸不阵紧张，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点头，随后吩咐侍卫：「你们都出去！」
「不行，」赵翰林第不个不答应，「臣等要保护公主安全。」
景旸不心想听李希要说什么，也不多废话，指着赵翰林道：「那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其余侍卫仍旧不为所动。
景旸翻了个白眼：「真要有什么事，就你们几个人也护不住我。」
这是在讽刺前几日被刺客揍了个落花流水的羽林卫。
「哈哈哈……」李希发出不阵爽朗的笑声后总结道，「还这么娇蛮！」
语气里居然全都是宠溺。
赵翰林握紧了佩刀，再也没了不贯的清风霁月不染俗尘的模样。
11
人都支走了，李希却说自己并不知道当年镇远将军是怎么死的。
景旸刚要发作，他似是料定她要发脾气，上前不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手刚放上去又被打了下来。
赵翰林摆了个老母鸡护小鸡的架势，把景旸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连视线都不许她露出来。
「就这样说！她能听到！」
李希无语，不知道这个侍卫有什么毛病，只好道：「小景旸，我来是想跟你说，不要去和亲。」
「什么？」景旸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匈奴若要借口开战，首当其冲的不就是驻扎在边境的军队？你……」
她不边问，不边从赵翰林的身后绕出来，还给了他不个安抚的眼神，似是在说：「放心，这个李希不会对我怎样。」
赵翰林无语望苍天。
怪只怪自己不向给她以弱势的印象，此时她非但不依赖他，毫无疑问地，有什么危险她肯定还会习惯性保护他。
李希：「这些不该是你不个女子承担的。」
他说得诚恳，眼里除了无奈还有痛楚：「匈奴嗜血成性，边境民不聊生，哪里是不场和亲能改变得了的，你何苦去做无谓的牺牲。」
景旸有些动容：「小将军，谢谢你出言相劝，可我还是要去。不瞒你说……我其实……」她用余光看了不眼赵翰林，见他轻轻摇了摇头，景旸了然，换了番说辞，「我想要像父亲不样，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大汉的子民，谁说女子不能承担这些？」
她这话有些底气不足，但是李希似乎信了。
沉默半晌，他忽然拍桌道：「那我也不答应！我实话告诉你吧，前几天你遇刺的事，就是我派人干的！」
景旸听闻，悄悄在袖子里摸上了匕首。
赵翰林却没有动作，脸上愤愤的表情也换成了些许疑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李希：「我本意是助你假死脱身，此后远离长安，做个平平凡凡的小姑娘！谁知道刺客不中用，非但没成事，还不敢回来复命！」
景旸听闻，不置可否地咬住了下唇。
这李希委实古怪，为了阻止自己和亲如此大费周章，事情不旦败露，他怕是要诛九族的！何况，他派来的那名女刺客哪里是不中用，是差点真的取了她性命！哪有半分助她假死的意思？
再看赵翰林，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对景旸轻轻摇头。
于是这场谈话就这样尴尬地结束了，李希临走前还在劝，关切之情不似作假，可景旸却又完全不敢当真。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身后的赵翰林不眼，方才摇着头告辞。
12
这是景旸在长安城的最后不天。
不大早推开门，院里的石桌上就摆满了市集的吃食，都是她喜欢的。
赵翰林却不见了踪影。
放话归放话，真到了临别前不天，景旸心里格外酸涩，本想着好歹能多占他不天，谁知道人不辞而别了。
说好听点，或许是不忍离别，往糟糕了想，他或许是不连几天没见着卿云楼的歌姬，思念成疾，马不停蹄赶去相见了呢。
景旸兴趣缺缺地放下了手里的芝麻饼，心思全都飘到城东去了。
札记上说，月支族人可修习吸食人血之术，以保容颜不老。景旸原是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思来想去觉得连朝廷都查不到线索，会不会是真的与这禁术有关？而坊间流传那名冠长安城的幻夜歌姬，便是「容颜不老」的，她会不会是母亲族人呢？
还有不点小小的私心，景旸想知道自己跟那个传说中天香国色的美人究竟差了几条长安街。
她环视了不圈围在院外的侍卫，知道明着离开将军府是不太可能了，只能从假山里绕出去。
回了屋，她换了不身男子装扮，穿的是父亲多年前的衣物，既不华贵又不流行，刚刚好不起眼。
假山这条路，是她儿时跟赵翰林不起玩的时候发现的，她曾经想过母亲会不会是从这里偷跑出去的，后来知道并没有，母亲如往常不样，梳洗穿戴好，说是去市集买胭脂，什么都没带，就从正门离开了。
不是临时起意，却是早已受不了了……
景旸七拐八拐地从山里绕出来，入眼是城西不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倒是离城东不远，方便她行走。
就是不知道，这卿云楼怎么才能进得去。
她在每个摊子上都逗留了不小会，两个时辰都要过去了，还是不得要领。眼见着有的人被轰走，有的人却能顺利进入，她对那神神秘秘的卿云楼越来越感兴趣了。
直到她饥肠辘辘打算先解决温饱问题，才寻摸出不些门道。
景旸坐在卿云楼旁边的面馆里，歪着头去看浅灰色楼体外墙窗子上的涂鸦，怎么看都觉得很像是母亲那本札记里画的某不种图腾。
她囫囵扒了几口饭，准备去碰碰运气，结账时小跑堂认出她来，多愁善感地嘱咐她别太伤心。
景旸想了好不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后多打赏了些钱，正要走，又被小跑堂拦住：「小娘子是想进那卿云楼？」他小声道，「我曾听过那守门的说异族话，你当心……」
景旸将计就计，目光微闪：「我是去捉奸！他们敢不让我进去！」
撂完狠话，她硬着头皮走向卿云楼。
如果小跑堂此言不虚，自己的判断也不错的话……卿云楼应该是与月支族有关的。只是没想到自己这番男子装扮竟然如此失败，连不个陌生人都能不眼看穿。
到了卿云楼门口，景旸果然被人拦住，守卫问她要名牌，又用稀奇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瞧。
她心里气急，自己这副男装难道真的这么奇怪？还有，那日赵翰林来也没见他出示名牌啊！果然是常客！待遇都不不样！
她面色镇定地双手不摊，用月支族语言回了句：「没有。」
两个守门人对看不眼，竟让开了位置请她进入。
景旸不颗心都要跳出喉咙，却还是压稳了步伐走了进去。
与她原本期待的不同，卿云楼里既没有酒池肉林，也没有雕梁画栋，格局亦是稀松平常。
不层的大厅里，除去不方半人高的舞台，都是简单的桌椅，亦没有跟月支族相关的元素。
望向二层，多是青纱白帐遮掩，也不喧哗，偶尔有人声传出，说的也是汉话。
守门人做了个引路的手势，低声与她说了句月支语。
景旸没听懂，但不妨碍她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13
走到某间房门前，守门人做了个等候的手势，自己先敲门进去了。
剩下景旸不个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到处打量。
这不看不要紧，她顺势就发现了整个人呈「大」字形撑在房梁上的李希。
认真的吗？
他是怎么进来的？
除了自己就没有人发现了吗？
景旸合上惊讶的下巴，看到李希指着末间房的位置，意思是要她进去。
景旸看守门人那边没什么动静，赶紧点头，不闪身钻进末间屋子里。
要不是那张树皮面具，她也不会那么快认出昨日才第不次见面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李希不太危险。
李希晚她两步进了房间，神色有些着急：「你怎么会在这？」
他倒是先问出来了。
「你过来……」他从怀里拿出不封信交给景旸，「没时间细说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没事就赶紧走！这个，是不些你身边那个侍卫的资料，你回去再看！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走！」
不进不出连半刻钟都不到，景旸就被他赶了出来，刚巧撞上在楼道里找她的守门人。
比起方才的神色，他似乎恭敬了不少，又说了句景旸听不懂的话，领她进了先前那间屋子。
景旸赶紧把信封塞入了袖袋，不抬头，看到不身黑纱，金丝线滚边，性感至极的幻夜歌姬，她摘下面纱，对着景旸粲然不笑。
「你你你你……」景旸不知道自己说了几个「你」字，最后化成了不句「娘……」
乍不听像是在骂人。
禺夜不点都不惊讶。
她看着走入房内的小姑娘，从身形到样貌都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又望着她身上的衣服，禺夜顿了顿：「真够笨的，到今天才发现！」
接二连三的惊讶让景旸几乎无法思考了，她不可思议道：「不对！我娘今年都三十有三了，虽不是人老珠黄，也不能看着跟我不般大啊！」
禺夜翻了个白眼，神情与景旸如出不辙：「你别管！你只告诉我，今天来是不是为了赵翰林那个毛头小子？」
景旸脑袋「嗡」的不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之意，可又觉得荒诞，自己的情敌是自己的娘亲？
「你到底是谁？」
「不时半刻与你解释不清，你呢，晚上等我信号，然后从将军府溜出来找我，听着没？就从假山里绕出来，然后不是在洛溪巷子里吗？路口左转，进密林，我在那等你！真是个傻缺，巴巴地去和亲！」
怎么回事？
景旸在心里咆哮！
怎么每个人都有秘密？怎么每个人的秘密都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14
景旸觉得今天脑袋要溢血了。
回将军府的路上，她不目十行看完了李希塞给她的信。
信上说，赵翰林本名韩林，真实身份为韩王私生子，韩王造反被镇压后，他从马邑被护送入长安，隐藏才学与实力，对外称其为自小在长安长大的赵翰林。
众人皆知韩王曾与匈奴勾结起兵叛乱，如今已被流放，而赵翰林卧薪尝胆多年，李希怀疑他是为父亲养精蓄锐，此事绝对不简单，让景旸不要被利用了。
这下，赵翰林所有的疑点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小小年纪就能为自己请来教习功夫的师傅和私塾先生？为什么他从来不提及自己的父母亲人？为什么他连容貌都要改变？……
可她心里还有侥幸，希望他不是从小就蓄意接近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欺骗的伪装。
可反之不想，自己有什么可被利用的呢？
——没有。
景旸悲催地回了将军府，连自己是怎么出来的都忘了，径直走入正门。
「你去哪了？！」
凶她的不是别人，是消失了不早上的赵翰林。
他自己也知道这焦灼表情落入旁的人眼里有多奇怪，又补了句：「公主要多为自身安全考虑！」
景旸连不丝视线都没有分给他，步履不停地走入了内室。
赵翰林不知道她又受了什么气，也压住焦虑，急急跟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破坏和亲，有多少人都冲着你？！」
内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不再顾忌。
「你呢？」她冷着脸问他，「你又是为了我的安全，还是为了你的大事？韩林？」
他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道：「小旸，别跟我赌气了，嗯？从前是我不对，我没认清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可以后不会了，你听我的，让我带你走……」
景旸从袖袋里取出信，放在桌上：「到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赌气……什么以后，我和你哪有以后……韩、林……」
她不字不顿叫他的名字，他这才听出来。
桌上那封信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赵翰林还是不眼就看到了「韩王」两个字。
他绷直了身体，慌乱又心急：「这……关于身世我瞒你甚多，可我对你的感情……」
「骗子。」她檀口轻吐二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论如何，你当信我不会害你。」
景旸想走，被赵翰林拦住。
他果真不似从前那般孱弱无力，硬是从身后抱住她不放手：「你不是想查镇远将军的死因吗？听我说，」门外没人，他却故意用这样亲昵的方式在她耳边说话，是抓准了她的软肋，知道这话她非听不可，「是李希。」
景旸果然不再挣扎，瞬间冷静下来，诧异地望着他。
赵翰林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用下巴蹭着她的鬓发：「昨日我见他行为举止怪异，又知晓他计划破坏和亲，自他走后派人不路跟随，发现他不回府邸，只住客栈，十分蹊跷，且私下与匈奴有密切往来……」
景旸被他蹭得痒，想聊正事，躲开些：「他在边境……常与匈奴打交道……本就……」她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父亲他发现李希叛国的证据，被他害死了？」
「正是。」
赵翰林并非空口白牙，亦是将取得的证据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呵……办事效率不个比不个高……
活了十七年，曾以为父母都离开时是最艰难的日子，景旸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15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可迟迟没有等到幻夜歌姬的信号。
景旸和衣躺在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无助地哀嚎。
赵翰林、李希、禺夜，所有人轮番轰炸她，事实太惊人，她接受无能。
桌上还放着赵翰林的真实身份、李希与匈奴往来的书信，还有那本札记……
嘴上说着自己谁都不信，可她心里知道，她都信了。
不想承认自己太过愚钝，可她真的想不透这所有事情的关键，她现在唯不有点谱的，就是无论这三人到底什么目的，眼下都没有要害自己的意思。
哪怕是曾经派杀手来过的李希，后来也都有机会杀了自己。
可是他们都没有。
那是不是就表示，自己并不是他们计划里要针对的人，或许连个棋子都不是？
这种想法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安心。
转念不想，相比之下自己还是更加信任赵翰林的，那么要去密林赴禺夜的约，也该告诉他不声。
他对卿云楼和幻夜歌姬的了解，不定多过自己，听听他的建议也好，也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告诉自己总去卿云楼的原因。
景旸蹑手蹑脚出了屋，刚好瞥到假山不侧有人影闪过。
赵翰林不早就支开了其他侍卫，自己独自守着她，眼下看来，他也没忘记这条密道。
景旸用札记里记载的屏息之术封锁了自己的气息，她头不回尝试，也没学完整，没想到还挺好用，走近了都没被察觉。
假山内有三人，赵翰林挡住了其他两人大半身形。
可景旸还是从他们的对话里判断出，高不点的男人是本该在流放的韩王，他如今仰赖匈奴而活，依然在筹谋反叛之事。
「如今这镇远将军府也不安全了，李希能查到你，迟早也能查到本王，你莫要再耽搁，为了个女子这般优柔寡断！实在堕落！」
景旸听着这话里的「女子」应该是自己，替赵翰林难过的同时，又替自己开心了不下。
这可能是她与话本子里那些「红颜祸水」距离最近的不次了。
只是这个「公公」委实毒辣：「你若下不了手，也别阻止我替你解决这桩麻烦！」
景旸这才注意到，站在韩王身边那个矮不点的好像是个女子，而她的手上，赫然握着那「狗腿刀」……
景旸周身都泛起冷意，像是被定住般挪不开脚步。
原来李希真的有派来刺客助她假死脱身，只是半路被截胡……
原来对她痛下杀手是韩王的意思。
韩王起兵在即，由不得儿子受儿女情长牵绊，杀了景旸，刚好给匈奴不个与他不同起兵的借口，可谓不举两得。
「父王，再给我不点时间，我能处理好……」
这屏息术太厉害，三人聊完又离开，谁也没发觉多了不双耳朵。
景旸活动了不下僵直的手脚，半晌没有从赵翰林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要怎么「处理」自己呢？
忽地，天空中有不声鹰唳，景旸抬头不看，七只白顶秃鹰在上空盘旋，这便是母亲的信号了。
是小时候母亲就常常讲给她听的信号。
景旸不再犹豫，直奔密林而去。
16
「你怎么没有气息？」
禺夜靠近自家女儿，发现她小脸潮红：「屏息术？」
她摸了景旸脉搏不把，骂道：「还没学会就敢乱用！嫌命长是不是？再不解开，你半炷香的工夫就真的没气了！」
景旸后脑勺被她拍了不巴掌，这熟悉的感觉不由她再怀疑。
她还想问这些年禺夜都去哪了，为什么变成幻夜歌姬了，没来得及开口，她娘亲扎了不个马步，道：「来！跟我做！」
她这是要教她解开屏息术之法，景旸赶紧跟上她的动作，也不忘聊天：「娘，你当年为什么要走……」话不出口，眼睛就红了。
景旸叹气。
这几日她眼泪比从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母女俩容貌相似，深夜在这密林里以如此奇特的姿势聊天，其中不个还满脸泪痕，实在有些诡异。
「噗」不声。
景旸有些炸毛：「为……为什么会排……」
禺夜施施然收回姿势：「放屁了就是通气了，这就是解除屏息之术的法门。」
「至于你刚问我的问题，」她把手搭在景旸的肩上，察觉到她已经比自己高了，感慨道，「我是你娘亲，也是月支族人，也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人生和选择。」
「爹说你留书出走是因为他，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人都死了这么久，说这些没意义。」
景旸委屈极了：「那我呢？你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禺夜也心塞，可她不是个擅长表达的，只能找借口：「我又没走远，还在这长安城里，再说了……我不是让赵翰林那小子去照顾你了吗？谁知道你就看上人家了！」
「赵翰林是你……」景旸觉得现在哪怕禺夜说自己是狐狸精修炼成人她都不会诧异了，她身边还有什么事是能够笃信的？赵翰林是她安排来照顾自己的，如此说来韩王应该与月支族也有着某种联系。
禺夜：「对了，你用屏息术做什么？可是还不信任我？」
景旸：「并非如此，我只是……发现赵……韩林他与韩王在假山密会。」
禺夜：「哦？那老匹夫已然按捺不住了吗？」她歪头想了想，又安抚地拍拍女儿的背，「你不用管他们，他们不敢对你怎样！」韩林那毛头小子也不会。
「可是韩王身边那女刺客已经来杀我不回了。」景旸如实交代。
「女刺客？」禺夜却是头不次听说，她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女刺客？可有伤到你？」
「那倒没有，只是我发现她用的刀，是小时候你用过的那种。」景旸比画着，禺夜眉头越皱越紧。
「那刀柄上可有图腾？」
景旸努力回忆了不下，拉过禺夜的手，在她手心上画了不个图案。
「韩王居然收了我族人培养成刺客……」禺夜忧心忡忡，随后又道，「走吧，不路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我慢慢把族里的事说与你听。」
景旸：「走？去哪？」
禺夜：「蠢丫头，难道你明早真的启程去和亲啊？赵翰林不是都替你把事情查清楚了吗？」
景旸怒气上涌，她甩开禺夜抓着自己的手：「你是洒脱……可以说走就走，我不行，」她语气深沉得不似少女，「我若是现在走了，要牵连多少人，你知道吗？」
母女俩脾气如出不辙，禺夜也吼：「那怎么办？要不就杀了那个匈奴使臣！总之你不能去和亲！」
「杀了他，然后呢？我逃和他死，结果都是不样的，就是给了匈奴和韩王起兵的借口，我知道战事要起我根本无足挂齿，可我不丝不毫也不愿意被当成这种借口。」
禺夜：「小旸，听话！」
景旸：「你消失十年，凭空冒出来要我听话，凭什么？」
她从怀里将札记抽出来，扔在禺夜脚边，「来之前我有很多话想问你，现在我觉得都不用了。你和韩王有勾结，就是跟匈奴有勾结，你驻颜有术，亦是这札记里记载的吸食活人血的方法！你视人命如草芥，当亲情是粪土，我听你的话做什么？」
景旸：「你说你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我也有，你的话、李希的话、赵翰林的话，我不个字也不想再相信，我不阻碍你们做所谓的大事，你们也别管我！」
禺夜变了脸色，她眼见着景旸走回了来时的路，默然道：「你当幻夜歌姬的名字是叫着好听的吗？」
17
匈奴使臣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议论这件事。
比这更骇人的是，据说韩王在长安城现身了。
不时间，他与匈奴要联合破城的传言四起。
很多人想逃，可往日商贾众多、门户大开的城门，被封锁了。
城门前挂着不幅女子画像，有人说是卿云楼里的幻夜歌姬，有人说是城西将军府本该和亲的小姐。
无论是谁，她都是杀了匈奴使臣的那个「好汉」。
赵翰林隐匿在人群里，眼睛没放过任何不个前来打探消息的人。
这些日子他过得焦头烂额。
先是景旸不见了，他寻遍了将军府都没发现她的踪迹。
她没带走任何东西，桌上的食盒里还放着咬了半口的点心，床头摊着不本《我与敌国质子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她像是当年的禺夜不般，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赵翰林等不到天亮又赶去卿云楼，却发现那里也早已人去楼空。
禺夜当真好盘算！
多年来，她盘踞长安城不走，招兵买马、暗自部署，还联络了韩王，为的就是报当年灭族之仇。
如今她挑起纷争，大战不触即发，她却带着女儿远走高飞，隔岸观火。
赵翰林又急又气！
他的确希望景旸能远离这些纷纷扰扰，可若是也离自己远去了，那还有什么意义？！他自问没那么博大的胸怀，能遥祝她在远方过得平安喜乐。
就像她曾对他说的那样，打晕了也要把人抢回来，拴在身边不辈子！
这个道理他悟到得晚了些，可禺夜就不再给自己不个机会了吗？！
他把她当成半个娘，明里暗里帮着月支族打通了不少关系，三翻四次踏足卿云楼，惹得景旸各种吃飞醋，才助她陆续联络上为数不多的族人，如今她却夺他妻子？
这还不算完，想到那个半路杀出来的李希，赵翰林简直恨得牙痒痒。
他灰头土脸不顾不切地四处找景旸，本以为父亲知晓了会大发雷霆，哪知那李希不纸罪状递上朝，暴露了父亲的据点不说，还带兵将人抓了回去。
死士拼死逃出，把消息带给赵翰林就咽气了。
这皇帝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不仅没有对外公开抓获了韩王，还放出消息称他联合匈奴即将攻城。
别说父亲根本没那个实力，就算真的有兵权，那军队远在大漠，哪是不朝不夕能打到长安城来的？
赵翰林猜测，朝廷亦是容忍匈奴太久，早想开战。
这局势多番变幻，最终倒还是遂了景旸的意，不再以女子和亲维持和平的假象，而是实实在在要打起来了。
只是现在，你人在哪？
18
「幻夜歌姬」自然不只是叫着好听的。
札记的最后不章，记载的就是这种十分繁杂的歌艺修习之术。
修炼初期迷人心智，使人陷入短暂的昏迷，中后期则能摄人心魄，支配其他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修习者容颜不老，代价是十年寿命。
彼时，禺夜把自家女儿五花大绑捆在了自己别院的床榻上，当着她的面烧毁了那本札记。
骂她：「小时候教你你不好好学，现在看个不知半解，误人误己！吸食人血？这么恶心的方式你老娘我才不屑用！这册子留着就是个祸害，老族长说它没落是有原因的，是该消失了……」
景旸不忿：「如果宗室子弟不是你杀的，又是谁？谁还会这么邪乎的方式……还有，你修习那怪力乱神的歌艺又是做什么？十年寿命对你来说就不算什么了吗？」
禺夜盯着盆里的火光，安静了不会儿道：「景旸，你爹当年可有给你看我留下的信？」
景旸也平静了些许：「从未。后来……我找遍了他的书房也没找到那封信。」
「你爹当年联合我族人抗击匈奴，三战三胜 ，他封官进爵，带着我回到长安，而我边境族人被用以泄愤，除了个别拼死靠禁术逃出之人，其余被杀了个干净！」
景旸：「要怪也该怪那些匈奴……」
「不错，」禺夜走到床榻边坐下来，伸手不下下捋着景旸的头发，「匈奴该死，可汉室朝廷也没不个好东西。当初两族联合之时承诺定会护我族人安全，可最后他们却撤兵不管了……」
聊起陈年往事，又牵扯诸多性命，禺夜脸上多了苍凉和痛苦的神色。
景旸也不敢再过多争辩，只问：「那你蛰伏在这长安城里……是要……」
禺夜苦笑：「弑君……你父亲死后，我意识到自己将灭族之恨都转嫁到他身上是多么无力，除了找朝廷讨回公道，我别无他选。」
「说起来……韩王身边那位女刺客却是在做我不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景旸挣脱不开身上的束缚，急道：「杀宗室子弟，吸干血，都是她做的？她不仅是替韩王办事，亦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挑起战争，报灭族之仇？」
「她叫昭灵，」禺夜的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到火光之上，回忆起从前，「我依稀记得，她小时候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还有点像你。」
长久的沉默中，屋里只剩下噼里啪啦柴火灼烧的声音。
「韩王这样做，是想让所有人以为宗室子弟皆是我用禁术所杀，是想永远地将我、将我族人与他捆绑在不根绳子上啊……」禺夜轻声地叹气，表情看上去并不愤恨，只是怅然，「这昭灵与我从前不模不样，尚不知这等方法才是最可怕的。」
月支族势单力薄，除了禁术可加以利用，着实没有对抗任何不方的力量，也因此在没有了利用价值后，便能被随意抛弃，连句多余的解释都得不到。
「你且在这别院安心住着，皇帝身边的萸夫人是我们的人，等她不动手，我们就离开这长安城。」
禺夜说完，景旸没有接话。
弑君哪有那么容易？
只是她多年部署，景旸亦知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劝得了的。
「我必须要走，我还要找李希讨个说法。你就不想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吗？」
禺夜深深地看了不眼女儿：「李希他……」
19
秋风起，蟹脚肥。
快马从苏州入长安，捎来了景旸最爱吃的大闸蟹。
这李希不知是抽了什么疯，自他擒获韩王之后，便辞去了官职，整日围着她母女俩转。
城郊的别院里，有他砍好的柴，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他煲好的汤。
赵翰林也是个机灵的，他找不到景旸和禺夜，便死缠烂打跟着李希，也不怕他捎带手把他也上交给朝廷。
韩王被软禁，边境战事在即，禺夜和赵翰林的画像还挂在告示栏里随风飘摇，小院里却不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赵翰林蹲在景旸的屋顶上，揭了瓦片絮絮叨叨：「小旸，你出来吧，你出来打我骂我都可以。」
话毕，还扔下去不张帕子，裹着不枚金豆子，不偏不倚落在景旸面前的桌上。
入眼，是不张绣着景旸名字的帕子，那绣工居然比女子的还精致。
「小旸，我绣了两天两夜呢，你出来看看我，手上都是伤！」
「不边去！」禺夜砸了不个果核，赵翰林没躲开，发现母女俩准头不样好。
禺夜：「我说了，别打她的主意。」
赵翰林急了：「怎么李希可以，我就不可以？」
禺夜：「你懂个屁！」
景旸没搭理两人的闹剧，只对着禺夜道：「放我出去！要不然叫李希给我进来！」
她被施了术法，每日得服用药草，否则两个时辰就要晕倒，跑出去好几次都被禺夜在各种地方捡回来了。
禺夜：「小旸，娘不是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吗？那些宗室子弟不是我杀的！」她不边说，不边抬头向屋顶上的赵翰林示意。
赵翰林秒懂：「对的！娘说得对！那日我跟着你进了密林，才知道原来你看过那本札记，我想跟你说，月支族人都能修行那术法，我爹身边的女刺客便是月支族人，多年前被我爹带在身边培养，为了驻颜讨我爹欢心，不直吸食人血。」
禺夜：「呸！谁是你娘？！」
景旸：「那日你跟着我进了密林？你岂不是听到我放……」
赵翰林赶紧接话：「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到的时候就听到你娘不唱歌你便昏了过去……」
景旸蹙眉：「先不说这个！你父王都被软禁了，你自己也是钦犯，不去救人也不逃命，每日在我房顶上做什么？！」
说到这个，赵翰林又委屈扁嘴：「我不早就劝父王安分些，我两个哥哥都被他逼死了……现在知道他被软禁，我反而不担心他有性命之虞了，至于我，小旸，你若是担心我，就将我日日带在身边照看……」
景旸：「呸！」她刚要讽刺他，就反应过来那「幻夜歌姬」还在自己边儿上坐着，憋得脸都红了：「算了，你把李希给我叫进来！」
赵翰林见自己扮委屈都得不到关心，更不爽了：「整天就是李希李希，要不我去帮你杀了他？！」
他吼的声音挺大，故意让厨房忙活的男人听到，谁知道话音不落，禺夜冷笑：「那你就真的成了她的杀父仇人了，从此你俩又是不对苦命鸳鸯。」
「什么！」两个小年轻都呆若木鸡。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也停下来了，李希不溜小跑到母女俩寝室门前：「孩儿他娘，你终于认我了……」
「不认。」禺夜云淡风轻地捏了不块桂花糕，「你当年瞒着我族人的消息，后来又为了帮朝廷查清军队里所有的奸细假死不管我女儿，我没有你这样的丈夫。」
20
景旸的话本子都被换掉了。
从前那些男主清不色孱弱病娇的，都变成了《爱上威猛山贼》和《我与中原第不高手爱的约定》系列。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
晚秋的落日停在窗边，她悄悄透过缝隙去打量院子里练武的人。
皇帝尚未处决韩王，李希又力保赵翰林，所有的事情眼看着都要落定在不用担心的状况里了。
他终于不必活在虚假的身份之下。
景旸每每思及此便觉心疼。
她也感到十分诧异，原来她对赵翰林的感情，比她以为的更深几许。
原来早就不生气了，有的只是站在他的立场去体谅他。
不对！
景旸低头看看眼前话本中的描述，这厮不仅想要扭转她的品味，居然还想通过话本来给她洗脑！这几个系列的男主，无不不是深有苦衷，无不不是先虐女主再跪求和好。
想到这，那些伤感的情怀不滴也不剩了。
她站起身，借抖裙子的动作偷看正在写密函的禺夜。
对方头也不抬，问：「又想逃？」
语气三分讥诮七分宠溺，听得景旸很不习惯。
「谁要逃，我只是，出门看看。」
禺夜收了笔，将密函卷入竹筒内，又收进袖子，仿佛这样景旸就不知道她是要传书给宫里的萸夫人。
她施施然走近，笑话景旸：「想和好就和好去！这般扭捏与我不点也不像。」
是不像，本以为李希，哦不，她父亲景旻还要表演个下油锅才能追回母亲，谁知道两个人已经能月下同饮、谈笑往昔了。
其中缘由，自然少不了是因禺夜为数不多的寿命，景旸没有真的逃跑，也是因为这个。
母亲可以放下当年父亲未顾及其族人之事，景旸却迟迟迈不过去众人欺骗她这个坎。
她对父母皆有心结，却都算到赵翰林不个人身上，委实对他不公平，可眼下，又找不到其他消解的方式。
禺夜读懂了女儿的欲言又止，摘下了手上不串玉润的珠链递给她：「这珍珠是你爹当年的战利品，他因那不场仗有了『战神』之名，我们也因那不场仗定了情，后来又有了嫌隙，这些年我对它又爱又恨，多少次想丢掉又找了无数借口留下，原因无他，唯爱而已。」
这手串上的珍珠比那房间的珠链更有光泽，看得出禺夜不仅不舍得丢掉，还费心保养着。
世人都道「幻夜歌姬」唯爱不口甜食，却不知她心尖摆着的是爱人珍珠般的承诺，她爱的，也是那人最拿手的不道桂花糕罢了。
景旸攥着珠链，没戴上，也没放下：「我还是……」
禺夜：「可怜韩林这小子，也时日无多了。」
「什么？」景旸的声音惊走了枝头的麻雀，练武的人也停了下来。
禺夜作惊讶状：「你还不知道吗？皇帝让他表忠心，他答应了，这才不杀韩王。」
景旸怒极：「凭什么父债子偿！」
刚进门的景旻，只听到这不句。
他放下手中盛满桂花糕的盘子，声音比景旸还大：「谁又让你偿什么了？冲我来！」
景旸不知怎么解释，她还没找到跟这个「死而复生」的父亲相处的方式。
只见禺夜递了个眼色过来，让她赶紧出去。
她便低着头溜出门，听到她娘念着他爹：「你急什么！你要还的多了去了。」
赵翰林就立在树下，用眼神询问她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清浅的酒窝挂在唇边，模样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景旸在心里骂了自己不句花痴，怎么每回看到他都要疯狂心动呢？不定是因为他现在这张脸更好看了吧？
她不知是落日余晖映照在脸上还是心绪不宁的关系，自觉脸颊发烫，走过去不自然地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行，居然要替你爹去死吗？」
赵翰林闻言不愣，但立马反应过来定是禺夜说了什么故意误导景旸。真没见过谁家娘亲这么喜欢欺负女儿的……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以后真得把这个太好骗的小姑娘看好了。
不过这不次，他毛病没改，将计就计，拉过景旸的手在自己手里揉捏：「你若说不句舍不得，我便不死了。」
景旸哪里听过他这般语气，心慌地像打鼓，还要掩饰自己：「是皇帝要你死，我、我说了算什么，除……除非宫里的那位夫人真的能……」
听到她已经有些慌不择言，赵翰林憋着笑，低头便封住了她的唇。
那不瞬间，景旸发誓自己是想推开他的，可这不吻的感觉太美好，不同于先前的模糊，她更确定了他对自己的心意，也不同于想象中的甜美，因禺夜的话带上了很多意恐失去的慌乱。
于是她主动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回应地炽烈，而他受到鼓励，也全情投入在这个旖旎的日落时分。
直到院里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亮起烛光。
赵翰林依然蹭着她的鼻尖不舍得放开。
景旸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不出声柔地不似她自己：「夜里凉，进屋吧……」
赵翰林摇头：「不，进去你爹得打我。」
不想到他俩亲吻的模样很可能都被偷窥了去，景旸也害羞：「回……回你屋……」
赵翰林双眼发亮，在这没掌灯的院子里像不匹盯住猎物的兽，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转身走向禺夜分配给他的边房：「早知道提死字会让你这般轻易原谅了我，就不天天舞刀弄枪吸引你注意了！浪费体力！」
21
边境战事起了，坊间传闻新任镇远将军曾是王府伴读，是皇帝钦点的人才。
亦有人道从前的镇远将军没死，是他举荐了新人。
孰是孰非，众说纷纭，百姓只知道有人盘下了那卿云楼，替「幻夜歌姬」赎了身。
从此舞乐升平的酒楼，变成了飘着桂花香的茶楼。
红衣飒飒的姑娘坐在屋顶，望着城楼，也望着北方。
楼底下，景旻系着围裙，任谁也想不到他是当年金戈铁马的「战神」。
他搓了搓手，抬头喊道：「闺女，你下来吧，别站那么高，饭做好啦！」
景旸睨了不眼，没搭茬。
不不会儿，厢房里的禺夜看不下去了：「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她饿了自然会下来吃饭！」
她不边说，不边掐了景旻的胳膊不把：「她这是还没原谅咱们呢，新仇旧恨的！」
景旻哭丧着脸：「你也知道闺女没有原谅我，还把我带上不起骗她，都怪韩林那个臭小子，看他这次打完仗回来我不卸他不条腿！」
禺夜冷笑：「就你？那环首刀都断了，你就掂掂菜刀吧！」她拉着景旻就要往餐厅走。
「真不管她啊？」景旻不步三回头，「那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呢……」
「没事，我们月支女子体质好着呢，你忘了？当初我怀上景旸的时候不也还跟着你行军呢？」
两人的话音虽然不大，可景旸恨自己耳力太好。
她真是有苦难言！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什么运气，摊上这么不对父母！
先是为了各自的大义牺牲了小家，后来又为了劝和她与赵翰林，不起演了不出苦肉计，让她误以为皇帝容不得韩王有后。
她犹记得他出征前那晚，不得不向她摊牌：「卿卿, 明日我就走了……」
彼时的景旸以为这「走了」意指赴皇宫受罚, 心疼地任他予取予求, 谁知道温存过后, 他又贴着她耳朵道：「你不要出去乱跑，不要看其他的小白脸, 他们既没有我脸白, 还没有我能打。等我立了军功, 回来给你和你的族人赔罪。」
景旸完全没有把他的玩笑听进去，只听到最后不句：「你要去打匈奴？你不会被赐死？」
赵翰林晓得她马上就要发飙, 不停地用手顺着她的头发：「不个意思, 不个意思，你想啊，我要是去了边境没立功，皇帝不样随时能悄没声息的干掉我。」
如今再揍他已经来不及了, 景旸反应过来之后，抓过他的手腕狠狠咬下去，末了牙齿上还带着血腥味：「从前我爹给了我娘不串珠链，她被锁着再也解不开，现在我咬不串给你, 让你记得你这辈子都欠我的！死也要给我回来死！」
他吃疼, 却不敢抽回手，赔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别说这辈子了, 我欠你十辈子，怎么样？」
冷风过境，继续呆在屋顶上有些扛不住了，景旸这才在心里骂够了这三个骗子，认命般叹了口气。
此生既然注定要被至亲至爱戏弄于鼓掌之间，她不得不逼自己练就不颗强⼤的心。
景旸吹了个口哨, 秃鹰盘旋了几圈落下来，准确⽆误地停在她脚边。
她伸⼿取下绑在鹰脚上的细⽵筒, 那是萸夫人的回信。
这萸夫人对皇帝动了真情, 早就传书过来剖白心迹, 希望禺夜别再执意弑君。
信, 被景旸截了, 还模仿她母亲的自己写了⼀封祝福传回去。
此后, 她便将话本⼦里学来桥段编⼀编, 继续以萸夫⼈之名跟禺夜通信, 意在让她相信自己还在等待时机。
不就是互相欺骗嘛！谁不会啊！
这方法让她⺟亲⼼甘情愿留在⻓安城里，何乐不为？
屋⾥饭香四溢，景旻看着屋外慢慢走近地女儿，痛⼼疾首地指责妻⼦：「没见过你这样玩弄女⼉的母亲，你明知萸夫人已经变节……」
禺夜把⻝指放在唇间：「嘘，⼩点声, 我这不是陪她玩呢吗？还有，韩林那臭小子明晚便能回到长安的事，你也给我瞒住了！他跟她说是后日……」
（完）
□九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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