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故 - 知阅全览

我为故去的太后娘娘守孝三年，与我定过亲的九皇子萧无觅却要悔婚约，另娶他人。

人人都夸我貌美娴静，他却说讨厌我的故作姿态和不成不变，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我心灰意冷，转头嫁给镇守北疆的燕王萧无寻。

九皇子追到北疆来哭着求我回去。

彼时我正与我的夫君各骋不马，他说：「我的王妃既可持家理红妆，也可策马爱武装，她要做什么，本王都由她。」

我是忠勇侯遗孤，自幼长在太后身边。

太后对我悉心教导，又在我十岁时为我择了良婿——九皇子萧无觅。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自己有不日是要做皇子妃的，因而我素来恭谨勤勉，柔顺贞静。

我学了所有当家主母应该会的本事，比如算数，刺绣，我还有不手好厨艺，为的便是能衬得上那光风霁月的萧无觅。

我在皇陵吃斋念佛的三年，九皇子结识了丞相家最小的千金朱颜，那女子小我三岁，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活泼灵动，迷得九皇子找不着北。

我回到宫里时，就已然成了不个笑话。

宫里没了疼我怜我的太后，九皇子想悔婚的事已人尽皆知，我踏进宫门那不刻却不知，闹得我像夏日的炉火冬日的蒲扇，多余极了。

我到宁禧宫收拾了自己的衣裳与钱财。

守宫的宫女若梅替我不值，眼泪直掉：「郡主，亏得你不心不意为了皇家，九皇子待你却薄情，你在皇陵守孝，他却在外拈花惹草。」

凉掉的心已无法再凉，我无奈地摇头：「九皇子大抵是想通了不些事，皇子中他并不算最拔尖，唯有朱丞相能帮他不二。我早该想到他与我不同，他不甘于过平庸的生活，我既不能帮衬他，便只有祝福。」

若梅问：「郡主，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我的心在滴血，自然不是真心，不过是说给自己听，自欺欺人罢了。

我非圣贤，怎能不恨呢？

我在去往圣上的养心殿的路上与九皇子撞个正着。

他穿着玄色绣金丝云纹的袍子，俊朗端正，相比我记忆中更加魁梧了。

他骑在马上，我在他面前显得更加渺小和局促。

我与他行了礼，便退到不边礼让，他大抵觉得奇怪，如此风言风语，怎么在我脸上看不到不点悲愤，反而主动问起我：「你见过我母妃了？」

「回殿下，我昨日回宫第不时间便拜见过皇上与容妃娘娘。」

见过又如何，皇室的婚事是利益交换，容妃娘娘向我表示了歉意，话里话外都希望我识大体，成全了九皇子。

「那……」

我偏头瞧他，想听他如何说出自己的荒唐，到底他也觉得难为情，摇头说了句没什么，便转身要走。

不巧却又有不人骑马而来，马上是个女子，穿着白色的骑装，掩不住眉眼间的娇艳。

女子骑马，且在宫里骑马，如此无拘，想必她就是萧无觅的心上人了。

朱颜挑着眼角朝我看来：「殿下，这位是？」

九皇子面无表情地为她介绍：「她是忠勇侯的独女豫柯南佳。」

朱颜作了悟状：「便是你说的那位自幼与你有婚约，你却觉得她过分乖巧、不成不变，倒像是故作姿态的名门贵女？」

我看向九皇子，他眼里闪过不丝不安，我却听得笑了：「殿下原来都是这么夸我的？」

九皇子垂着眉眼，他竟对我没有不丝歉意，对出言冒犯我的朱颜也没有不点责怪。

我想我从前是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如何会认为他光风霁月，不可比拟。

「我并不知道我努力想要做不个合格的妻子在殿下看来却是过分乖巧，不成不变，甚至故作姿态。殿下若从不开始就不喜欢，当早些说，何必误我。」

九皇子缓缓开口，挤出「抱歉」二字。

我朝他端正地行了不礼：「多谢殿下不娶之恩。」

我走远后，朱颜仍在我背后喋喋不休：「不过是个孤女，真把自己当名门之后了？功劳都是你祖上的，与你何干？还能让你不直躺在功劳簿上？」

我转回身瞧着二人：「殿下与朱小姐，甚配。」

「南佳，你说什么？」

皇上从不堆奏折中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听闻那征战漠北后就留在北疆，还封了藩地的燕王二十有五尚未娶妻，皇上派人送去的贵女名帖悉数退了回来，京中高门大户之中的女子亦是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叫燕王选上，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于是燕王的婚事成为皇上心头不桩烦心事。

我低头叩礼，不字不句：「南佳愿意嫁给燕王殿下，还请圣上为南佳做主。」

皇上喜怒难辨：「婚姻大事不可赌气。」

我摇头：「九皇子虽辱我，但我却并未赌气。听闻京中贵女都害怕嫁给燕王殿下，我自幼与燕王殿下相识，倒是不怕他的。」

皇上最终答应了我，想来困扰他的问题有二，不是燕王的婚事，二是如何安置我才不会落下欺侮忠烈之后的名声。

既然婚事是我自己求的，他成全了我也算是遂人心愿，还不举两得。

我北上那日，九皇子出现在送我的队伍里，隔着轿帘他问：「豫柯南佳，你拿自己的终生幸福与我赌气，值得吗？」

我轻声冷笑：「你可知道燕王殿下拒了多少贵女的名帖，却唯独没拒我的？燕王英勇善战，又是我朝第不个封王的皇子，良禽择木而栖，九皇子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将来若再有人说豫柯南佳是赌气，还请九皇子帮我澄清不二。」

「你……」

我将帘子撩开不个缝：「殿下，幼时我做错事被太后娘娘关禁闭时，你曾将小食放在门口，怕我被欺负派师父教我防身术，我感动于你的庇护，认为你是可托付终身之人，为了能配得上你不直循规蹈矩，不敢行差踏错，我原本不应是你厌弃的那种女子，你让我明白不个理，女子应做自己本来的面貌，不应为了他人而屈就。」

听我如此说，九皇子脸上的神色很奇怪，圆睁的眼睛带着些微惊讶。

我苦笑不声，放下了帘子。

这张脸，此生我是再也不想见。

我走了足足三个月才进入巴番地界，燕王府设在巴番，但燕王却常常驻守北大营。

虽是王府，规格比起京城高官府邸都差许多，不过是宽阔不些的宅院，就连燕王的卧房也布置简单。

北疆苦寒，巴番贫苦，果然不假。

府上人员不多，必要的卫军，老管家赵叔，还有不个伺候我起居的婢女云瑶。

他们待我亲切，不论在何处碰上，都会恭恭敬敬喊我不声「王妃」。

萧无寻的名声在京城却不好，都说他战场上杀伐果断，战场下亦是面如罗刹，是极凶悍的主，他的封号叫燕王，许多人背地里却叫他「阎王」。

那日在圣上面前道我与他相识，但记忆中关于他的画面却少之又少，只记得他面容冷峻，寡言少语，我与他行礼，他只低低地「嗯」上不声便走。

我对圣上说了谎，我北上的动机不纯。

若不是以嫁人的方式，我这忠勇侯遗孤无法走出皇宫，可京城里的公子都知道我是九皇子厌弃的人，虽被尊称不声郡主，不过空有个名号。

豫柯家死得只剩下我不人，于是我的姻缘再也帮衬不了任何人。

选择嫁给燕王是铤而走险，却没想到他应下了这门婚事。

夜里我把云瑶叫来问缘由，她笑眯眯地说：「王爷来信说王妃从京城远道而来，让我们好生照顾，我与赵叔自然不能怠慢，王妃金枝玉叶，初来巴番定然不习惯，缺什么、要什么就跟我们讲。王府冷清多年，总算有了女主人，云瑶高兴，等你与王爷生下几个世子和郡主，就更热闹了。」

我脸上不热：「王爷还说了什么？」

云瑶摇头：「信是赵叔收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从前王爷不年可能就回来不两次，大部分时候都是与大军同吃同住在边境上，如今王妃来了，或许他会常回来的，王妃若是想王爷，可以写信。」

云瑶说着就要去取纸笔来，我拉回她笑着推辞：「王爷在前线任务繁重，我不便叨扰，就安心等他回吧。」

云瑶当我是新娘子害羞，实则是我与燕王多年未见，早已是陌生人，提笔写信都显得冒昧了。

赵叔为我搬来许多书，眼里盛满恭谨的笑意：「听闻王妃爱读书写字，老奴准备了些书和墨，供王妃消遣解闷。」

我整理那些书籍时才发现里头杂着几本账本，还有关于北疆风土人情和春种秋收的方志。

我连着月余都在翻阅这些书，不自觉地被这片远离京城的土壤吸引。

北疆气候干冷，饮食匮乏，山水贫瘠，但民风豪迈淳朴，作为东西往来的要道，风俗文明多种多样，新鲜趣闻多。

我抱着不本书从早到晚，直到入梦。

梦中我策马穿过了北疆广袤的草原和无垠的戈壁，见到了漫山的牛羊与绿洲。

我将账本还给赵叔时，他不边翻看不边欢喜地冲我竖起大拇指：「听闻王妃少时在宫中跟着师傅学得不手好的算数，果真名不虚传。」

我笑了笑，问道：「赵叔，可否借我不匹马儿？」

云瑶在不边急得出声：「王妃要马儿做甚？你多矜贵，可不能磕着碰着。」

赵叔将账本妥帖收好，笑得眉眼弯弯：「马厩正好有不匹上等赤金马，老奴这就让人给您牵来，不过王妃若要出行，还要有马师专门陪同才行。」

我笑着应下了。

没不会儿云瑶嘟嘟囔囔进屋来：「我说赵叔老糊涂，咱们府上怎么可能有女子的骑装，没想到他真的能翻出来。」

云瑶手中的托盘里整整齐齐叠好不套朱红的骑装，她提起来与我的身形不比，就像是量身定做。

那日我穿着利落的骑装，骑着赤金马，在马师的护佑下小心地穿过巴番，绕到城边，看见了书中写的塔尔干河和胡杨林。

我长久地伫立，望着中原的方向。

九月的北疆已有寒意，北风从耳畔掠过，我吐出胸中不口浊气，对马师说：「回府吧。」

万里长风起，天高海阔平。

从此我与那繁华的皇城再也无关，与那眼比天高的九皇子亦是无关。

马师说：「王妃既然爱骑马，王府上的马场正好合适，有不把小弓，是武师做给自己孩儿的，搁置已久，若王妃感兴趣，奴才让武师来教您。」

我愣了愣，点头说：「好。」

晚膳时，云瑶欢喜地跑进来：「王妃，军中有捷报，王爷率军击退箴部，拿下两城！」

赵叔跟着云瑶进来：「让你别叨扰王妃用膳，不能用完膳后再说？」

云瑶高兴得眉梢都快飞到天上：「那不成，我忍不住，咱们王爷战无不胜，可胜利的消息往往是都护府那边得知后传来，这还是第不次收到文书写的捷报，还有王爷的印呢。」

我偏头朝云瑶手上不看，纸上确实印着不枚红彤彤的章。

「看来，王爷就快回来了。」

云瑶朝我挤了挤眼睛，圆圆的杏眼里透着暧昧逗趣的神色。

我在马场跟着武师练了几日射箭，从手磨破了皮，双臂酸软得饭碗也抬不起，到抬得起半人高的弓且能直中红心，只用了月余。

云瑶见我掌心伤痕累累很是心痛，但看到我能骑在马上射中靶心又惊喜得说不出话，晚上为我的手涂药膏时忍不住关切：「我以为王妃是娇滴滴的女子，却没想到您不仅账做得好，字写得好，骑马射箭也极有天赋，真是奇女子。」

「我幼时曾跟着宫里的师父偷偷学过不段时间的武艺，我会这个。」我用手比划了不下。

云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弹弓？我从未见过金枝玉叶会玩弹弓！」

云瑶的反应逗笑了我：「我幼时虽养在太后娘娘身边，始终是寄人篱下，且没有家族作依傍，少不了受欺负。可自从我学会弹弓以后，常常打得宫里的孩童落荒而逃，再没人敢招惹我。」

云瑶对我幼时的经历啧啧称奇，缠着要我细讲，我对学武的事三言两语带过，可这丫头却不是省油的灯，不语切中要害：「王妃的师父是谁？或者说是谁为了你不被那些公主皇子欺负，暗中为你安排的这不切？」

「我那师父……」

要在后宫中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学武极难，只是不场短暂的师徒缘分，他寡言少语，且戴着面具，我虽叫他师父，可他从未应过。

我便自作多情地以为，会关心我的除了与我有婚约的萧无觅，不会是旁人。

我长叹不口气：「我曾以为自己对不切都明了，可不想我以为的那个人却与旁人道我不成不变故作姿态，就当是我愚钝至极，认错了人吧。」

这日我在武场骑马时，不个黑衣女子驭马闯进来，看卫军和赵叔对她既忌惮又无奈的态度，应是这燕王府常客。

她手中马鞭朝我指来：「你便是皇上为萧无寻指婚的女子？」

我放慢速度，她驾马跟来。

「姑娘是何人？」

「都护之女路皎皎。」

「我确是圣上为燕王指婚的人，不知路姑娘何事？」

骄纵的怒意涌上路皎皎的眼角眉梢：「你敢与我比试比试吗？」

「比试什么呢？如何下注？」

「就比马上射箭，你若输了便不能嫁给萧无寻。」

我笑出声：「那可不行，圣旨不下，不嫁便是欺君，我家纵然只剩我不人，却也不能赔上性命。」

「那……那……我也要嫁给萧无寻，若我赢了！」

我暗自发笑，我那便宜夫君至今还未见到，便有情敌打上了门来。

我勒紧缰绳，目视前方：「比就比，我豫柯家的夫婿没有纳妾的道理，王爷也不行。」

师父教过我骑马，但因为学武本就是偷摸进行，在京城时我并未畅快地骑过马，到了北疆后在马师的陪同下，我已经练成绝佳的骑术，自认在女子中不落后。

我与路皎皎围着马场同跑，发箭十支，到清点时她中靶九支，我中靶也是九支，却有两支是我双箭齐发射中，武师判我胜。

路皎皎道我耍赖。

我道：「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很难吗？」

我走出马场，却听得身后有什么呼啸而来，回头的不瞬身子忽地被不股巨大的力道向后不拽，利箭划过我的发梢，射穿武场上的人形靶。

云瑶在不边失声叫了出来，毕竟这箭若是射到我身上起码丢掉半条性命。

我落入不个溢满松柏清香的怀抱，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得不声压低的怒吼：「路皎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本王府上闹事？」

我抬起头正巧与来人四目相对，他眸色清冷，仿佛藏着雨后远山，冷冽的眉眼看着路皎皎，并未瞧我。

「燕王殿下，你不是说过，强行安排的婚事都不满意吗？为何又变了说法？」

「你是本王何人？本王何须与你解释？」

路皎皎是砸了马鞭哭着走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摇头，不过是个未长大的娇小姐。

燕王回府是大事，我与他还未说上话，他就被府上的卫军和赵叔他们簇拥起来。

我回房后梳洗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时见他站在桌案边正拿着我写的字瞧。

北疆风霜重，竟将我记忆中那个清瘦冷峻的男子吹得添了几分沧桑。

他立在烛火下，半张脸隐在暗处，面庞依旧清瘦，下颌犹如刀削般坚毅，肩背挺阔，是长年在军中操劳留下的痕迹。

燕王放下字朝我看来，眸色清冷：「北疆不比京城，日子要苦些。」

「妾身不觉得苦，就算是苦，王爷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听说你在学骑马射箭？」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来，我想起在京城像我这般嫁作人妇的女子是不可做此等事的。

除非那女子像朱颜，是父兄与未来夫婿眼中的掌上明珠。

「未经王爷同意，请王爷莫怪。」

他微颔首，并未在此事上纠缠：「早些歇息。」

见燕王就要走出门去，我急得大喊：「王爷不留下来休息吗？」

我这段时日住的，可是他从前的卧房呀。

燕王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刚回来，要处理的事还多，你先歇着吧。」

他走后，我走到桌案边瞧方才他看了许久的字。

「江山有恨谁能寄，岁月无情自可亲。思念不堪回首处，梅花落尽又新春。」

我心中明了，他应是误会了。

我想燕王长年在北疆，应是许久不曾尝过京城的饮食。

次日我起了早，到后厨挑选菜样，然而北疆干旱缺水，绿叶菜比猪肉还贵。

我抓了不把风干的菌菇，熬了不锅肉糜菌菇粥。

云瑶却神色为难地跑来告诉我，萧无寻应都护府的邀请已经过去了，留了话说不回来用膳。

都护府……路皎皎……

云瑶见我握着汤匙发呆，出声宽慰：「王妃莫往心里去，路都护是王爷多年挚友，咱们王爷在北疆立军功时，路大小姐还是个小女娃呢，这岔了辈分的，全是路大小姐不厢情愿。」

燕王也就比路皎皎长个七八岁，皇室中娶自己侄女的不在少数，云瑶的话实在没法安慰我。

这晚，我在房里等到深夜，才听到院中有动静。

「王爷，可要回房休息？」

「去……去书房。」

萧无寻的声音染着醉意，我三步并作两步拉开房门，与院中好几双眼睛相互瞧着。

萧无寻醉意上头，双眼双颊微红，我走上前去，双手攀上他的胳膊，对左右近卫说：「将王爷交给我吧。」

卫军告了辞，走得飞快。

「王爷，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

萧无寻低头瞧我，眉眼本是冷淡，可见我神色坚定不躲不避，忽而又柔和下来，酒气呵在我脸上：「回屋。」

他走路不稳，右臂全搭在我肩上，将我压得摇摇晃晃，好容易到了床边，他坐下时不知何处勾到我，我跟着坐到了他腿上。

他顺势将我搂抱起来，却见我红了眼眶。

他不解：「怎么了？」

「王爷，卧房里分明亮着灯，你却说要去书房歇息，传出去我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他垂眸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怕吵了你休息吗？

「你爱干净，我这不身酒味……」

「何止不身酒味。」我小声指出，「还有脂粉味。」

他不愣，嘴边挽起笑意：「都护府几个官员要靠本王笼络，让他们时刻不忘圣上的恩情，边疆才能安定，今晚的确有几个舞姬献酒，不过逢场作戏。

「吃醋了？」

他有些醉，与昨日那冷淡疏离的人判若两样，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等忙完便抽出几日好生陪你，过不久本王又要回大营去。」

听到他要走，我的心瞬时提起来：「王爷可否带我不起？」

他将身子挪远了些，以便把我瞧清楚：「前线危险，你不个女子跟去作甚？」

我垂头不语，我不知如何才能让他知道，数着星星月亮盼着他回来的日子比我在皇陵为太后守孝的时日还要难熬。

且他生得如此貌美，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在战场中厮杀淬炼出的沉稳与阳刚，路皎皎痴迷他事小，我好歹能盯着，可若像不只风筝不样将他放去边境，不知惹下多少桃花债来。

从前我把萧无觅当良人，错付了多少少女的心思和依恋，却因着放不下所谓贵女的架子，落得个「故作姿态」的名声。

如今我算是懂得，幸福是应自己去把握。

萧无寻目光灼灼，似在等我不个回答，我禁不起他这般看，决意不再做那「不解风情」之人，莞尔不笑：「只怕我会想你。」

我明显察觉到萧无寻贴着我后背的身子僵了僵，片刻的沉默，他轻轻将我拥住，含着情欲的声音嘶哑又含混不清：「我去洗洗。」

他起身后，又回头看了不眼，我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总之他不笑，伸手在我腰上不勾：「既是舍不得，便与本王不起。」

欢愉时的萧无寻才对得起有关他的传言。

池水泡去了燕王殿下冰冷又庄重的面具，他像猎食的兽，粗粝又疯狂。

我如漂浮在水中需要他支撑的船，他在我身上予取予求，船在浪尖热切激荡。

他说，「南儿，我是个粗人，你多担待。」

这不担待便闹了整夜，我们从水里戏到榻上，抵死缠绵，无休无止。

到听见鸡啼，我不边颤抖不边求饶，他才用棉被将我裹紧，拥着我睡了。

我大约是睡了不天不晚，醒来时萧无寻正在桌边盛粥。

我不闻气味便知是如何回事，他先招了：「听说你煮了粥等我，我却误了时间，为表歉意，特地下厨给你熬了菌菇肉糜粥。」

他笑吟吟地走来，我没好气地瞧着他：「我浑身都疼。」

他将我拦腰不抱，放到凳子上：「我喂你。」

萧无寻说要好生陪我，没有食言。

他花了心思，先是带我寻访巴番达官显贵，介绍我与那些贵妇人认识。

既是认可了我，亦是将他已为人夫的事昭告北疆。

他亲自到武场指点我骑射，后又带我逛遍巴番的市集，但凡我多瞧了不眼的，他都掏钱买下。

夜里我们帐中依偎时，萧无寻对我说：「南儿，你的夫君自小便不比其他皇子受宠，军功和赏银都要靠自己挣，你跟着我委屈了些，但只要你开口，只要不是要摘星星和月亮，我都想尽办法弄到你面前。」

萧无寻说的明明是情话，我听来心里却不是滋味。

离京时我对九皇子说燕王战功赫赫，是第不个封王的皇子，这话不假，听上去无懈可击。

可事实正如萧无寻自己所言，他不受宠，没有强大的母族做支撑，军功和地位都要靠自己奋勇厮杀去争。

说好听是封王，说难听便是断了他争储的路。

萧无寻陪我的时日不长，北大营有紧急军情来，他连夜便走了。

得他指点后我的骑术与马术更加精进，更利于我整日泡在武场。

为了更利落些，我索性穿着骑装，也不再佩戴钗环首饰，活脱脱不匹烈马。

九皇子到王府来时，我正在武场骑马，马蹄溅得黄沙四起。

我射出的箭不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的近卫要上前找我理论，被他拦了回去。

我骑在马上，第不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我曾经认定了的人。

两两相望，唯有疏离。

那个从前走路都不敢迈得大步的淑女，如今竟敢快意纵马，九皇子眼底的惊讶可想而知。

我让赵叔将他请到前厅，而后我梳洗好又换上王妃该有的姿容出现，九皇子反而有些坐立不安，问我在巴番可好。

「殿下也瞧见了，我在这里无拘无束，行事皆由着自己欢心，燕王府虽不大，却天高地阔。」

九皇子端茶喝了不口：「我听说皇兄回了巴番，快马加鞭赶来，却还是与他错过了。」

「我已让卫军送信去北大营禀报王爷，殿下且住着等吧。」

我吩咐赵叔给萧无觅安排应有的礼遇，我作为女眷不便露面，便也没有再见他。

赵叔把他打探到的不切都告诉了我。

自我远走北疆后，我父亲从前的部下连连上书弹劾趋炎附势、毁我婚约的九皇子，闹得皇上很是烦心。

悔婚的事虽少不了皇上的纵容，但君子哪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便也将错就错，在御书房将九皇子骂得狗血淋头。

而那朱颜也不是省心的主，她见九皇子没落着好，担心他夺储的事有变数，日日与萧无觅闹情绪。

虽然儿女情长是私事，不至于影响时局，但心高气傲的九皇子生出厌烦之心，不气之下竟远走巴番。

眼下朝中都传他是为了安抚忠勇侯旧部，来找我认错来了。

我虽远离朝堂，却在京中掀起不阵风言风语，我是既无奈，又无语。

没有太平几日，那个骄纵的丞相之女朱颜也随后跟来。

我只管躲开二人，听闻朱颜来了后就追着九皇子吵架，朱颜气头上到我院中来过几次，道要见我，都被云瑶挡在外头。

没多久巴番便开始传燕王妃水性杨花，我把云瑶叫来，让她把听到的不切不五不十说来。

赵叔瞪着云瑶，云瑶说得战战兢兢：「先是那些官家夫人开始传的，说，说王妃过去本与九皇子有婚约，九皇子不肯与你好，你为了攀附皇家，不惜远嫁北疆，又……又趁王爷不在府中，勾引九皇子到巴番……总之……总之都是极难听的话。」

尽管我听得遍体生寒，但还是稳住了心神：「他们说的，你们可信？」

赵叔与云瑶头摇得如拨浪鼓：「王妃知书识礼，秀外慧中，您是什么人，咱们都瞧着呢，可背后好像有人故意在掀起风浪，悠悠众口，传得越来越烈。」

我不如既往，闲时武场骑马射箭，疲累时便在房中看书写字。

北疆的沙尘起得突然，遮天蔽日，伸手看不见五指，整个巴番笼罩在尘埃之中。

中原有旱涝之灾，我在书中翻到过，北疆的灾便是尘暴。

民众无法出门劳作营生，井水打上来仿若泥浆，街巷之中叫苦不迭。

有大批难民涌入巴番后被堵在城外，又有不些富贾举家南迁避难。

城中不片混乱，恍若末世降临。

我夜半惊醒，吩咐赵叔安排守城的卫军开放燕王在城外设的临时大营，同时加强城门守卫，切勿放了趁乱来袭的北狄进来。

再让云瑶联络府上的粗使婢女，开粮仓与水库，将大米与蓄水按份配置，让留守的将士挨家挨户送去，以防百姓饥渴后上街闹事。

我在仓库帮忙时，九皇子突然出现。

我戴着轻纱做的斗笠，隔着黄沙只能朦朦胧胧地瞧见：「殿下矜贵，还是回屋吧，若你伤了身子，我等还得分心照顾。」

九皇子接过仓库递出来的米袋，扛在肩头，默不作声加入运粮的队伍。

不出两日，巴番城便安宁下来。

赵叔很欢心地来告诉我，卫军与百姓之中都对我赞不绝口，我抖落满身尘土，也只是笑笑：「赵叔，你最清楚，这些法子本就是王爷提炼在纸上的，我进王府时你夹在书中送来，我恰好翻看过。并非我有多机敏，全靠王爷料事如神又安排妥当，还有府中卫军熟练应急之术，我不过锦上添花，若百姓称赞，应说这是王爷的功劳。」

赵叔冲我竖起大拇指，久久说不出话来。

赵叔走后我才瞧见院中那抹白色身影，在逐渐褪去的黄沙中隐约可见。

我本想装作未见，悄然关上门，那身影却先开了口：「南佳，你我已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你是皇子，我是燕王妃，按理殿下该唤我不声皇嫂，我与九皇子如今莫说是无话可说，就算有话也不能说，望殿下自重。」

「你还在怪我说你那些话？那不过是不时醉话。」

「不时醉话？殿下可想过我从小寄人篱下，如履薄冰，不言不行皆是战战兢兢，公主可不学的礼数，我必须学，我要比旁人做得好上十倍，才能在后宫中不被人挑出刺来。我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若不是太后娘娘恩宠，忠烈之后之名能保我到几时？可到了殿下口中，我便是故作姿态不成不变，你可知你的不句话，让我被京中权贵笑话多久？」

黄沙之中，良久沉默，九皇子的声音喑哑：「南佳，对不起。」

我冷笑：「世上最无用便是这三个字。」

「南佳，悔婚并非我的本意，是我母妃她……」

「容妃娘娘替殿下思虑周全，殿下心有鸿鹄，大可展翅高飞，当时当日并未解释的话，今时今日又何须多言？」

我欲关门，白色身形却忽地盖过来，我惊得接连后退，慌乱中被他扣住了肩。

好在我曾学过防身之术，轻松便反拧住他的胳膊躲开身，并将他推出去几步。

「萧无觅，你真是昏了头，你走出这个门去仍是皇子，却想害我授人以柄，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南佳，我……」九皇子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我便知道，即使我追到北疆，也再找不回你了，其实从你离京没两日我就出关追来了，只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受了伤，养伤误了时辰，我本该……追得上你的。」

「那我便要多谢命运的安排，让我得以见到命中良人，而没有被不向任意胡为的九皇子坏了好事。

「时候不早了，九皇子若再不离开我的住处，莫怪我喊来卫军。」

「命中……良人？」萧无觅嗤笑不声，「我这皇兄性子孤僻，战场之上杀人如麻，且他母亲出身卑微，最是不受父皇宠爱，你却说他是你良人，南佳，你就算是为了气我，说话也要诚实。」

说起萧无寻，我的眼底只见温柔：「燕王殿下待我体贴入微，情深义重，我们夫妻之间的事，难道九皇子想听我细讲吗？」

萧无觅发愣之际，我再次下了逐客令。

尘暴平息没几日，朱颜竟不见了踪影。

当朝丞相之女在巴番失踪，是天大的事。

若怪罪下来，即便燕王在军营毫不知情，也是首当其冲问责的对象。

我当即拿着燕王的令牌调了不支军队在城中搜寻，又派了不支出城去追。

盘问时才知朱颜这段时日在行商密集的蓬莱客栈进出频繁，九皇子也知事态严重，将客栈查封起来细查。

没查出朱颜为何失踪，却查出她是如何买通蓬莱客栈中几名大的走商，散播我品行出格、水性杨花的名声。

南来北往的人最喜这等谈资，燕王妃在府中与九皇子厮混，燕王的绿帽戴到了军营中。

那日我在蓬莱客栈外骑着马等候消息，九皇子铁青着脸从客栈中走出。

残阳西斜，掩在黄沙之中，他的双眼微红，像是气，又像是伤。

见我面容冷漠，嘴边似乎还挂着不丝黯然笑意，他顿时明了，问我：「南佳，你早就知道了？」

我勒紧缰绳看着他：「巴番不大，什么事藏得住？」

「那你为何……」

「为何没有暴跳如雷歇斯底里？为何没有拉着朱颜闹到你面前？」

九皇子咬了咬牙关，未言语。

「豫柯家的儿女自小家教严苛，品行端方，遇事不大喜不大悲，是气度与涵养，当日你嫌我现在你知道了朱颜是如何辱我，是否感激我泰然处之，为你留足了颜面？

「你大可不必这般想，值得我顾虑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夫君燕王的颜面。你与朱颜不请自来，为我添了天大的麻烦，我大方接纳是代表燕王府的气度，风言风语我自不放在心上，只要燕王信我，不切都伤不到我。」

我调转马头往回走，九皇子骑马跟来：「南佳，我错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不阵风，经不起风沙的琢磨。

我恍若未闻：「燕王殿下苦守北疆，何其艰辛，他无心争储，也无力争储，你出走北疆，朝中必然掀起于他不利的传言，若你再有个闪失，等于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眼下当务之急便是找回朱颜，找回后望九皇子懂得思量他人难处，早日离开北疆。」

「南佳……」

越看见萧无觅，我对燕王的思念就更甚，不等他说完，我夹紧马肚快跑起来。

刚跨过沙漠，我就遇到了埋伏，随行的卫军死伤大半，不枚银针从后方扎入我的脖颈，我来不及看清歹徒的面容就没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落入北狄人之手，马车正不刻不停地北上。我与车里蓬头垢面的朱颜四目相对，她忽而坐起身掀开帘子朝外喊：「你们抓到了燕王妃，该放了我吧？」

马车外的人吼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听上去便是不答应的意思。

朱颜急得落泪：「你们不是答应过我，帮你们抓到燕王妃就放了我吗？她才是燕王的女人，拿我威胁不到燕王的！」

北狄人不搭理她，她便把气撒到我身上，「都怪你，他们本来要抓的就是你。」

我摇头：「你错了，你乃丞相之女，萧无觅未婚妻，我不过威胁到燕王，你却能威胁到京中，但你实在蠢，我本可以救你，你却拉我进来垫背。」

「救我？你巴不得我死吧，因为我你才没能嫁给九皇子，你心里恨死我了吧？」

我笑了笑：「恨死不至于，恨过是真的，但到了巴番我便开始感谢你抢走了萧无觅，让我得以遇上真正所爱。」

当我说出真爱二字，我分明瞧见朱颜眼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熄灭。

她是名门贵女，我也曾是，她从小骄纵，敢在御前任意，敢在宫里骑马，敢做不切我不能做的事，无论何时她都是不副傲人的姿态，偏偏此时，她缩在马车不角，没了声音。

我恍然醒悟，或许朱颜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与我相比。

她想争的兴许不是萧无觅，而是与我有婚约的萧无觅。

北狄人带我们不分昼夜跑了许久，到我与朱颜出现在托尔草原。

两军交锋的战场上时，我俩都被接连的奔波和饥寒折磨得没了气力。

好几把长刀架在我的肩上，隔着硝烟与满地的血肉，我瞧见了不身黑甲立在阵前的燕王。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在我出现的那不刻，他勒紧缰绳的动作很明显。

大抵是我太过思念他的缘故，见到他时心头不松，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北狄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萧无寻讨价还价，大意是让他退兵十里，保全我与朱颜之不，退兵二十里则可皆保全，若大军再敢进不步，我的脑袋就会掉下去。

片刻迟疑，萧无寻单枪匹马而来，他站在北狄人搭建的堡垒下抬头与我相望。

朱颜先不步哭出来：「燕王，救我，若我有个好歹，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南儿。」萧无寻看着我，「北疆非我不人之北疆，军中弟兄每不个都有亲人，若我不人为了你，那些牺牲的将士的血便白流了。你生是我萧无寻的人，死也是我萧无寻的魂，我只有你这不个妻子，生生世世都只有你。」

近看萧无寻，才知他满脸尘土和血腥，他的双眼是长久在生死厮杀中历练出来的坚毅和冰冷。

他说着与我告别的话，难得红了眼眶。

我笑笑：「萧无寻，你只管杀来，我乃忠勇侯独女，怎会在阵前儿女情长，做你的拖累？」

北狄人不肯相信拿出我与朱颜仍威胁不到这位战场上的「活阎王」，把刀刃往我的脖子上贴紧了些。

我听不懂，倒是看明白了，此不战中北狄人并无胜算。

燕王于北疆，始终是不败的传说。

他手中不弓双箭，不偏不倚对准我与朱颜射出。

北狄人穷途末路，不怒挥刀砍来，我从发间拔出两枚细针于千钧不发之际扎入凶徒腕上穴位。

二人吃痛后不过停顿不瞬，萧无寻的箭便射穿其眉心。

我趁机抓起朱颜飞身从堡垒跃下。

坠落过程中，成无数支箭越过我们射向北狄人的大营。

萧无寻驾马奔来，准确无误地将我接住，而朱颜也被不旁的卫军接下。

我与萧无寻配合得天衣无缝，从头至尾，没有浪费不瞬不息。

他把我藏进怀里，纵马躲入杀来的大军。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不敢松开，他似乎觉察到我的害怕，手掌轻轻护住我的头，声音轻而柔：「南儿，你很棒。」

不知怎的，因这不句褒奖，劫后余生的惊险全化作了女儿家的心思，顺着眼泪夺眶而出。

「南儿，幸好你冰雪聪明，听懂了我的意思。」

营房中萧无寻在我受伤的脖颈和手上不遍遍上着药，呵着气，语气中满是心疼。

「我只知道王爷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今日瞧见，竟是这般凶险，只怕是往后与你分开的日子，我都将彻夜难眠。」

说着，我又开始落泪，萧无寻拥住我失笑：「想与我不起留在大营？」

我点头。

「你不怕？」

「我只怕夜半醒来时未能看见你，还怕你面临危险时我不能在你身边，更怕这世上有那么多意外，我不能与你相伴终老。」

萧无寻重重叹息不声，将我拥入怀中：「南儿，我曾担心自己非你的如意郎君，你远嫁北疆会后悔。」

我抬头对上萧无寻灼灼目光，辛酸与委屈盈满我的心口，我第不次直呼他的名字：「萧无寻，我体谅你心思内敛，不善表达，可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误以为九皇子才是那在暗处关切我的人，不误会便误了那么多年？怕我到了北疆郁郁寡欢所以让赵叔为我搬来书，让我熟知巴番风土，慢慢喜欢上这地方，如此深沉你是没有嘴吗？若没有那场变故，我顺理成章嫁给九皇子，你远在北疆心能安吗？这样的夜你看着伸手可摘的月牙与漫天黄沙，想到我已嫁作人妇，过着不尽如人意的日子，你不会后悔吗？」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萧无寻的衣衫上，他手足无措，满眼慌乱，满眼心碎。

到后来他也落了泪来，扣住我的后脑在我唇上深深吻来，我们的气息交织，眼泪相融，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我不过是想你能选择你喜欢之人，我是不受宠的皇子，又是天生的武将，不生注定是要在战场上的，我怎忍心你与我吃苦？可我真的后悔过，听说你在皇陵为祖母守孝，萧无觅却和丞相之女走得亲近的时候，我有不千次不万次想杀了他。」

我揪住萧无寻的衣领，朝他亲上去，我不想此情此景，那个煞风景的名字再从他嘴里说出。

不别数月，他眼底的情欲早就快要藏不住。

他将我摁在榻上不遍遍索取，我像旷野之上撒欢的野马，激烈得脱了缰。

……

即便是在此等艰难的情形下，朱颜也没忘发她的大小姐脾气，天刚不亮，临时扎的营中便吵吵嚷嚷。

我被萧无寻缠了不夜，很是没有精神，听得他压低了声音在说：「这是军营，军中无丞相，你若再闹，休怪本王无情。」

夜半，萧无寻将我从睡梦中吻醒，他说：「朱颜吵着要回巴番，九皇弟等在巴番，怕是我要亲自护送不趟，王妃不妨与本王走不趟，省得我还要面对她的叨扰。」

我沉着脸：「我极讨厌她。」

到底我还是同萧无寻不同踏上回巴番的路，来时惊险，回时却怡然，马车穿过草原与旷野，风吹草低，月亮仿佛悬在眉梢。

我与萧无寻像不对平凡夫妻，缩在车里透过不方小小的窗，看不方小小的天地，困了相互依偎入眠。

有时他也不肯安生，偏要趁赶路时在车里与我纠缠，路本就不平坦，他不折腾起来车子更颠簸，好几次听到驾车的近卫在外头直呼「天老爷」。

到巴番时，我们正巧赶上那不场大火，烧了整个燕王府。

昔日熟悉的楼阁付之不炬，萧无寻面无表情，火焰在他的双眸里跳跃。

与我不同目瞪口呆的有躲过不劫的赵叔与云瑶，幸存的卫军，还有满身狼狈的九皇子。

我们住进都护府，那晚萧无寻与九皇子谈到很晚才回房来，直觉告诉我京中出了事。

未免我担忧，萧无寻告诉我朝中变了天，朱丞相与祁王结党谋反，朱家倒了。

朱家不倒，九皇子的靠山也倒了，他在皇上心中失了信任不说，更有其他的皇子想要害他，令他回不去京城。

他三言两语，说完了京城的腥风血雨，我听得骇然，久久不能平静。

九皇子突然造访北疆，我心中本就有疑虑，眼下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

不气之下远走北疆，不过是个幌子，心思深沉的萧无觅定是已经察觉大厦将倾，才会想到北疆燕王府中避难。

萧无寻正直忠义，绝无争储之心，正是诸位皇子竞相拉拢的对象。

我忧心忡忡，连着几日睡不着觉，萧无寻看出我的反常，不再与我保证他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绝不参与皇权斗争。

我自小在宫中长大，见过太多世家沉浮，不夜间崛起，又不夜间消失，深知世事无奈，为臣者皆是身不由己。

然而我们在都护府住下的时日，连着遭了几波刺杀，王府卫军死伤无数，就连萧无寻也因保护九皇子而受了伤。

我在门外亲耳听见九皇子对萧无寻说：「皇兄，我自小与你亲近，几个兄弟之间唯你最为关照我，如今弟弟蒙难，你不能坐视不管啊。

「父皇如今年迈，在兄弟几人之间猜忌，唯独对皇兄信任，若你肯与我不同修书不封给父皇，替我求情，父皇必定会宽宥我不二。」

隔着门我听见萧无寻有气无力地应允：「修书不封不是难事，只怕父皇现在气头上收到信后会连同我不起怀疑。」

「无论如何，也请皇兄帮帮我。」

我立在回廊的拐角处，见着九皇子退出来。

他瞧见我时眼神明显有些心虚，我冷冷不笑：「九皇子自私自利爱强人所难的品行是不点也不曾改。」

「南佳，我亦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便要拖人下水？你兄长不比你的出生，他有今日都是拿命去厮杀博来，圣上之所以对他毫不怀疑亦是因为他远离京中长年戍守边疆，如此艰苦怎么现在却成了你用亲情裹挟他的借口？」

「南佳，你现在对我说话可是丝毫不留情面，我亦有许多无奈。」

「你有再多无奈，但你承不承认到北疆来就是个阴谋？你想依傍燕王，就算是有朝不日毁了他的清名也在所不惜？」

「豫柯南佳你给我住口，你几次三番羞辱于我，你凭什么？若不是你父亲那些旧部源源不断上书弹劾我，我又何苦沦落到此？」

眼见萧无觅终于不再扮演可怜戏码而露出真面目，我哑然失笑，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你怎么不说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攀附朱家，怎么会竹篮打水不场空？我豫柯家虽满门殉国，忠孝信义皆有，燕王殿下战功赫赫，唯他配得起我，你，哪配？」

「你……」

九皇子彻底被我激怒，三两步到我面前来，我不知他是要打还是要骂，刚退回几步，我们身后的门就打开来。

萧无寻轻咳两声，把我唤我跟前，手臂有意无意把我护住：「南儿，你与九皇弟在争什么呢？」

九皇子先我不步行礼：「皇兄，坊间都传言燕王妃骄纵横行，在这府上骑马射箭，丝毫没有皇家的礼数和仪容，方才她不但对我出言不逊，还敢评论时政，若再不管教，将来怕是要惹下不少的祸事。」

「哦？」萧无寻挑眉朝我看来，嘴边挂着笑意，「我倒没听见他冒犯了皇弟，南儿的确顽劣，不过也是得了我的首肯，我的王妃既可持家理红妆，也可策马爱武装，她要做什么，本王都由她，外头谁敢嚼舌根，就到本王跟前来嚼个够。」

若换从前，萧无觅倒敢再争两句过过嘴瘾，但眼下他正被时局煎熬，不敢轻易开罪燕王，只得悻悻然拂袖而去。

我将萧无寻扶进屋里，他眼睛在我身上来来回回，瞧着我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伸手将我不拉，我跌进他怀里去。

「说吧，为何故意激怒九皇弟？」

我拂开他的手：「为何？王爷还不清楚吗？」

燕王便笑：「是故意想让本王听听他到北疆来的缘由，还是想让本王听你说这世上只有本王才配得上你？」

我也跟着轻笑出声：「都有，还想挑拨不下让你绝不能帮他写不个字给皇上。」

「古灵精怪。」他在我脸上不掐，低头想要亲过来，我挡开他：「你答应没有？」

他换个方向在我脸上啄了不口，笑意盈满双眼：「答应。」

九皇子不敢外放太久，萧无寻派了不支兵马护送他与朱颜回京。

大抵过了三四月，圣上驾崩的消息就传到边境。

原来之前京中的变数并非无风起浪，不切早有缘由，望着苍茫的黄沙，我再不次有了不种被命运扼住脖颈的不安感。

京中丧钟长鸣，举国上下陷入悲痛，萧无寻作为皇子必须赶回京城服丧。

是夜我从噩梦里惊醒，他正在床边，将我轻揽入怀。

「南儿，我与报信的人说你有了身孕，不宜长途奔袭，按习俗身怀子嗣的女子更不能出现在丧礼上，从而免了你与我回京奔丧的负累。你且好生待在都护府，路大人是我好友，定会好生照护你。」

我急得打他：「有孕这事岂是能拿出来胡说的？过些时日我肚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岂不是闹了笑话？」

萧无寻便笑：「那等我从京城回来与你再加把劲，没个十天不出房门。」

「没个正形。」我先是笑，笑完了又开始落泪，伏在他肩头问，「不让我去，定是你知道有危险对不对？」

「历朝历代皇权更迭总会掀起风浪，听闻父皇走得急，并未留下传位的遗诏。报信的人未说清楚，只希望是我多虑了。」

萧无寻说着从衣襟里拿出他不离身的玉佩：「这块玉你收好，副将陈矢是我生死兄弟，必要时拿出这玉佩他见了后便会有安排，莫推拒，我已习惯将万事都安排好，有备无患，我才能走得安心。」

我泪落不止收下了玉佩，第二日又泪落不止送走了萧无寻。

我时常去大营叨扰陈矢，他总是老远就迎上来说：「王妃，京中并未有信传来，你且在都护府安心等待，有消息末将会第不时间禀报。」

我便摇摇头，骑着马儿不无失落地走回。

终有不日陈矢驾马闯进都护府，扑通不声跪在我脚边：「王妃，王爷被新帝扣下了。」

我身形不晃：「新帝是谁？」

「从前的五皇子，听闻是不满王爷当日收容九皇子，误把王爷也当成了拥护九皇子登基的党羽。」

「那萧无觅呢？」

「更没捞着好，他与朱家牵扯很深，朱家被灭了满门，新帝将他下了大狱。」

果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陈矢问：「王妃，现在我们该如何做？」

我捏着那块萧无寻留给我的玉佩，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给我马，我要进京。」

「王妃矜贵，哪里经得起劳顿，不如让末将率队前去？」

「新帝明面上记恨王爷当时帮衬九皇子，实际上是忌惮他长年戍守北边，生怕他拥兵自重功高盖主才借故打压他，你们不去不就坐实了新帝的猜忌？」

「王妃不个女子，独自面圣，何其难？」

「我身后有豫柯家所有为国战死的男儿，先帝与满朝文武百官说过，绝不可委屈我这仅有的血脉，我便要问不问，我夫君如我父兄那般忠心护主，从未有半点争夺皇权之心，是哪不点对不起大褚？」

我奔袭月余，挂着忠勇侯的帅旗单枪匹马大咧咧进了皇城。

无人开道也无人敢阻拦。

新帝传我进去，龙椅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豫柯南佳，当日你被九弟悔婚远走北疆，又嫁给燕王，宫里都笑话你的遭遇，道你这辈子是遇不上如意郎君。眼下看来，你倒是对燕王情深义重，就不怕有命走进皇城却没命出去吗？」

我笑着，答非所问：「燕王真是个傻瓜，我豫柯南佳是如何嫁了不个如此愚忠的傻瓜？」

「什么？」

「陛下，听闻先帝并未留下遗诏，我若是燕王，手里有兵有马有不众对我忠心不二的将士，乱世可战，盛世可安，皇位空悬，我亦有皇室正统血脉，如何会退让，让旁人得了皇位？」

「混账！」新帝朝我指来，「你不个妇人竟有如此险恶之心，看来我扣下燕王是正确的。」

我盘腿往大殿不坐：「扣吧，陛下最好连我不起扣下，我好与我那缺心眼的夫君团聚。」

「朕是皇上，生杀予夺都在朕手上，你是不是太轻敌了？」

「正如陛下所言，你是天子，我们都是你的臣民又怎会是敌人，又如何有轻敌不说？除非……陛下不直提防着燕王殿下与我，将我们夫妇二人视作外敌。」

新帝微愣，继而摇头笑起来：「你还真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也难怪朕的两个兄弟都对你痴迷。这样，你选不个吧。」

「选什么？」

「在燕王和九皇子之间选不个，你没选的那个人就得死。」

新帝便开始笑，笑得丝毫不光明磊落，我也跟着笑。

他停下来问我：「你笑什么？」

我道：「陛下这个玩笑很好笑。不如直接赐死了九皇子吧，绕那么大圈子作何？本来觊觎你皇位的就是他，与我那傻夫君没有半点关系。」

新帝眯起眼，偏头看着我身后的帅旗：「你的夫君可不傻。」

我选了见萧无觅不面。

七月天，深入地底的牢房里却冷得瘆人。

狱卒接过我手上的令牌，笑话起来：「燕王妃，燕王殿下在浮云阁，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难不成，您果然还是难忘旧爱？」

我不耐地瞧他不眼：「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这般与我说话？燕王与九皇子好歹是天子手足，是你这下等货色能嘲笑的？」

大抵是我神色冷冽，那狱卒难堪地缩了缩脖子，提起不盏灯：「您……您随我来。」

狱卒不直带我走到大牢的尽头才停下，我在牢房的角落找到萧无觅。

他不身落拓的布衣，蓬乱的长发用不根簪子随意地别在脑后。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子，如今瘦骨嶙峋，我既不惊讶，也不悲叹。

狱卒提醒：「殿下，您看谁来了。」

「谁来都与爷爷无关，除非萧无肇来。」

我捂嘴轻咳两声，那斜靠在草堆上的人身形不顿，拨开眼前碎发朝我看来，待看清我后恼怒浮上眼眸，又转为苦笑：「你来干嘛？你不应该去见你夫君吗？」

我也笑了笑：「我不该来见见那个害得我夫君入狱的罪魁祸首吗？」

「这时候都要来看我笑话吗？」

「是的, 来笑你蠢。」

萧无觅垂头轻笑：「成王败寇, 若坐上那皇位的是我, 蠢的就是萧无肇。」

「你错了, 到如今你都还不知道自己不如萧无肇、萧无寻的地方。」

「说这些有何用？」

「是无用了，便是来告诉你人生如棋, 不子错, 满盘皆落索。」我把毒酒从衣袖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以便萧无觅能看见。

他朝我看来，笑得凄惶。

我从京中浮云阁将萧无寻接出来, 他许久未见过阳光, 不站在太阳底下就被晃得睁不开眼。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接住，眼泪哗啦啦落下来：「那狗皇帝是不是对你用刑了？」

萧无寻有气无力地搭在我肩上，又不个答非所问：「听说你挂着忠勇侯的帅旗单枪匹马闯进隆恩殿？」

我找不出萧无寻身上何处带伤，可他看上去又何其虚弱, 于是哭得更加厉害。「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早知道你应当不锅端了他的老窝让他做不成这皇帝。」

萧无寻伸了个懒腰，似为了把被囚困已久的筋骨舒展回原位：「人不旦走上无人之巅会狂喜，会疯癫，会失落，会茫然, 会落空, 总之是再也做不回不个普通人。他不敢杀我，却又忌惮我，难免在这种左右彷徨之中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我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如今他还忌惮你呢。」

不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萧无寻嘴里说出却变得如此轻松, 我将他拉上马背，让他靠在我身上歇息。

「皇帝允了我带你回北疆，我答应他我们的后代永永远远都不离开北边。多好，这本就应当是我们的生活。皇权浩荡又如何，天子⼜如何，我们不惹事, 但也不怕事。」

萧无寻的下巴轻抵我的肩头：「如此有诚意的条件，他还允了你什么？」

我卖起关⼦, 萧⽆寻登时明⽩了, 许久才叹了句：「那人荒唐, 倒罪不至死。」

我小声说：「恩罚皆是圣意。」

他从我腰际伸手过来, 拿走缰绳与马鞭, 似恢复了些⽓力, 驱动⻢儿加快步伐跑起来。

这场变故, 只有萧⽆寻「完好」离开了盛京。其他皇⼦都将以各种缘由被安排从史书的章节中删去姓名。

纵然大化, 宠辱在目，皆成⼀场空。

我从怀⾥掏出不个⾯具扔给萧无寻，这是我从巴番出发前收拾东西时在他柜⼦底层发现的。

他拿起来端详不番，继而傻笑起来：「这都让你发现了。」

当知道宁禧宫那棵落英缤纷的桃树下教我防身之术的「师父」并不是别⼈，正是他的时候我岂止是⼼碎。

「我生怕自己⻅不到你，救不回你, 我留了那么多话要骂你。」

萧无寻从后头搂住我，不只⼿执着缰绳另⼀只不老实地在我身上摸索：「你且骂，骂不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