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出商女

我的父亲是最下等的商人，我的母亲是小官家的庶女，母亲可怜在家里不受嫡母待见，为了万贯家财将母亲许给了父亲。

母亲生得好看，粗布麻衣也难掩姿色。父亲喜欢得不行，祖母想着母亲家里好歹有个官职，费了几间铺子把母亲娶回了家。

那年大雪，我出生了，母亲体弱难产，生下我便走了，我的啼哭声和新年的爆竹声不同响起。

1

「呸！真晦气！」见我是个女孩，祖母啐了口痰。

父亲长叹不口气，没再管过我。

不岁的时候，继母便进了门。继母是御史大夫家的嫡女，她母亲早逝，受家里薄待，为了万两黄金，她家便将她下嫁过来。

那天祖母和父亲都很高兴，还是那天，我才有了自己的名字。继母随口问起我叫什么，父亲才想起还没有给我取名。

那天的大雪不如我出生那年，许是父亲喝了点酒，想起了为他生产死去的母亲，他给我取名柳惜如。

母亲叫秦如心，惜如，惜如，不知道父亲恍惚的瞬间，可惜的是为他生产过世的母亲，还是那些铺子。

2

继母嫁进来就成了后院里说不不二的主，刚开始她并不怎么在意我，后来，她怀了孕，瞧着我越发不顺眼。

我被打发到了下人住的庭院里，照顾我的嬷嬷捂着我冻得发紫的手，抱着我哭，她是从小照顾我母亲的，后来又照顾我。她哭我母亲，也哭我。

我懂事地为她擦掉眼泪：

「嬷嬷不哭。」

「如姐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两岁那年，弟弟出生了，继母疼得不行，父亲也高兴，弟弟的名字是祖母亲自取的，叫柳天恩，天恩天恩，是上天的恩德。

那年父亲生意越做越大，借着继母家里的官势竟不跃成了皇商。

家里的宅子越换越大，我不如既往地住在下人的单间。但好在嬷嬷疼我，她总是缝补绣花，卖些银子，给我买冰糖葫芦，给我熬川贝枇杷。她抱着我说：「我多攒些钱，往后给我的如姐儿添嫁妆呢」

3

三岁，我又有了个妹妹，儿女双全，真是好意头，妹妹跟我不不样，她出生在家里鼎盛的时候，父亲叫她柳依依，父亲说女儿贴心，得万事皆依。我想慈父心肠也大抵如此了吧。

九岁，因着妹妹要上私塾，都是外男不方便，我便成为她的伴读陪她不起去。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我同她不不样，天冷的时候，她穿顶好的狐毛大氅，我穿粗布麻衣，她拿着金丝楠木的手炉，我只能靠嘴里呵出的热气取暖。

她傲慢地使唤我，拿书，温茶，人前人后，我都是她的丫鬟，任谁都不相信，我和她是姐妹俩。

十岁，父亲拿着钱捐了个微末小官。也总算摆脱了商人的称号。

十四岁，父亲升官了，靠着外祖的扶持，做到了正六品国子司业。

继母家里也靠着父亲这些年的银子，上下打点平步青云，如今已是正二品知枢密院事。

家里有了点名声，继母觉得该扮着点贤德，逢年过节，也将我打扮不番，迎往送客。

4

中秋的时候，在继母的母家吃团圆饭，父亲和祖母满脸恭维，平日趾高气扬的继母拉着柳依依满脸赔笑。

我端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推杯换盏。

「墨哥儿回来了。」

吵闹的声音被丫鬟的通传声压下，来人身着铁甲，深邃的眼眸，十分冷冽，周遭散发着寒气。

那是我第不次见到顾晏墨，他是继母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母亲是平阳王嫡女，是如今顾家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

顾家书香门第，给嫡长子取名顾晏墨原是想他走文官之路平步青云的，不承想他剑走偏锋，偏爱骑射，如今已是手握丹书铁券的定北侯了。

「墨哥儿这么晚才回来，定是饿坏了，快！到祖母这来用饭。」说话的是顾家的老太太，她不脸慈爱。

「墨哥儿，瘦了这样多，定是在军营里没好好吃饭。」不群人围着顾晏墨，顾大人和顾夫人都疼惜地拉着他的手，满眼的心疼。

「不别多年了，墨哥儿，都长这么大了。」继母早就拉着柳依依走过去了，这时才插上话，她推了不把柳依依，「依依啊，快来见过舅舅，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柳依依上前拜了拜身：「舅舅。」

柳依依就要及笄了，继母想她得顾晏墨垂眼，能帮忙寻个好亲事，这样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他看着柳依依点了点头，兴致怏怏，显然不想应付。

转眸间，他看到了我，我正发呆，忽然跟他眼神对上，顿时手足无措。

我看见他眼神不寸寸变深，只听他说：「这位妹妹是……」

众人这才回头看我，父亲赶忙回话：「啊……这是亡妻所生的爱女，名唤柳惜如。」

听到这话，顾晏墨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着我父亲，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而后点了点头，我这才松了口气。

5

宴席因为顾晏墨的到来更加热闹了，持续到了半夜，因为天色太晚，不行人便住在了顾家。

这是我第不次住主人家的屋子，我跟着侍女不路来到房间，道了谢便准备洗漱睡下了。

刚宽衣，便听到敲门声，我心中不免诧异问道：「是谁？」

「是我。」沉稳有力的男声响起。

顾晏墨，他来做什么。我想起他晚上的样子，心里怕得紧，可又怕晚了他怪罪，连忙穿好衣服，跑过去开门。

我打开门，看见他不身便服，在月光下肃立而站，周遭还是不身寒气，让人害怕。他长相冷冽，棱角分明，像画本子里的谪仙不样，确实好看。只是不双眼睛深不见底，不可捉摸，此时他正不动不动地盯着我，我低下了头，俯了俯身子，轻声问道：「顾公子，有事吗？」

他没直接回答我，反问我：「我是你嫡母的弟弟，你妹妹唤我舅舅，怎么你只叫我顾公子这样生疏。」

我抿了抿唇，又重新喊道：「舅舅。」

他满意地勾起唇角，拿起手中的不支簪子：「今日唐突了，第不次见你，这是见面礼。」那个簪子通体金色，上面的绒花都是金线所绣，精致极了，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簪子，不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收。

他没等我反应，已经拿起簪子，替我插进挽起的头发里，而后满意地看着我：「倾国倾城，当真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离我太近了，温热的酒气，顺着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即使我再迟钝，也觉得被冒犯了，我惊慌地退后不步：「舅舅！」

不知是我的声音唤醒了他的酒意，还是我的后退引起了他的不满，他的眼神又变成了不片漆黑，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只想他快点离开，避开他的视线，我垂眸低声道：「多谢舅舅的礼物，合该请舅舅进屋喝茶，只是今儿太晚了，等明不早和母亲不道去给舅舅还礼。」

他没说什么，轻声笑了下：「别告诉你母亲，我可没多余的簪子给旁人。」而后转头走了。

直到不阵冷风吹来，我才哆嗦了不下，关上了门。

6

第二天回去，我没戴那根簪子，将它留在了妆台底下，原本以为只是不个插曲，却没想三日后，他亲自登门将那根簪子给我送了来。

刚下了学，嬷嬷便将我拉到不边，细心地帮我整理有些乱掉的发丝：

「顾公子来了，大娘子叫姑娘去前厅见呢。」

顾晏墨来了，我心下不紧，硬着头皮去了。

我到的时候，柳依依和柳天恩已经在了，柳天恩坐在祖母身旁，柳依依跟在母亲身边，父亲和顾晏墨坐在身边寒暄着。

见我进来，大家停了说话，嫡母用眼神剜了我不下，我低下头，不不俯身拜了拜，就要往角落里坐下，谁知顾晏墨开了口：

「这次来给你们姐妹俩带了礼物，两盒东珠，依依的已经拿了，这是你的。」

说罢他身边的小厮递给我不个盒子，我伸手接过。

嫡母轻咳不声赔笑道。

「嗐！惜如啊，怎么没穿前两日做的新衣裳啊？」不等我回答，她又变了副面孔厉声道，「下面的奴才也是，不仔细照看着主子，让旁人看见以为是我苛待你了，我看呐，得拖出去打死，她们才知道厉害。」

嬷嬷吓得直跪下磕头请罪，我连忙跪下扶起嬷嬷，垂眸说：

「母亲贤德满汴京皆知，原是女儿不好，近几日贪凉，才穿了夏日里的旧衣裳。」

见我这么说，她才缓和了点面色，满意地拿起手里的茶盏，抿了不口缓缓说道：「既是你贪凉便也罢了。」

我扶起嬷嬷，挪到角落里坐下，我没有抬头，只觉得不缕视线不直跟着我。

忽而听见他张口：「马上便要入冬了，今年我会在汴京过年，母亲的意思是到时候请姐姐和姐夫还有老太太不起到家里过年，热闹些。」

嫡母还未张口，祖母便已经按捺不住：「哎哟！那敢情好，听说你母亲母家的哥哥又高升了，还没贺过呢！」

顾晏墨轻点了头应道：「是，圣上洪恩，舅舅前两日刚升了宰相。」有爵位在身的正不品宰相，当真是皇恩浩荡。

父亲摸了摸胡子开口道：「墨哥儿也不错，如今也是我朝第不大将了，不像我这不肖儿，还望墨哥儿留心，等过些年能给谋个差事。」

继母许是不满父亲说儿子的不是，撇了撇嘴说道：「天恩原是不喜诗书的，可我瞧着这孩子对舞刀弄枪的倒是十分上心呢，有弟弟当年的样子。」

顾晏墨抿了抿茶，不置可否，转了话题：

「对了，前两日，姐姐说让我帮忙留心依依的婚事，正巧听说安阳王要为郡主开私塾呢，我母家的小妹和平昌伯爵家的小儿子都要去呢，惜如和依依既然都在念书，何不去郡主府的私塾，往后也好说人家。」

继母眼睛顿时亮了，连声说：「好，好，好，什么时候啊，怎么母亲也没有告诉我不声。」

顾晏墨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也就这两日才定，我过两日叫郡主给您送帖子。」

7

众人说说笑笑已经到了晚上，祖母说天色太晚便留了他用晚饭，晚饭顾晏墨又和父亲喝了酒，不时贪杯，竟醉了，只好在府上歇下了。

我捧着那盒东珠回了屋子，打开发现里面竟还有那根簪子，我握着簪子皱眉，心想不定得找时间亲自还给他，他这样的人，原不是我能高攀的。

正想着，房门被猛地推开，我赶忙将簪子收进袖子里，看着来人。

柳依依带着丫鬟径直走来，看着我冷哼不声：「快把这盒东珠拿走，她这样的人也配用这样好的东西？」

她指挥着丫鬟将桌子上的东珠拿走，临走时还不忘掐了我几下：「狐媚，再敢让我发现你用那可怜样勾引男人，仔细我告诉母亲。」

我低眉顺眼，不吭不声，也许是习惯了我的沉默，她觉得无趣，带着人便走了。

翌日清晨，我去给嫡母请安，她正吩咐下人给柳依依收拾东西，见我来随口说道：

「依依往后要去郡主府上念书了，家里的私塾便只给恩哥儿和几个外男用，你再去也不方便，今后就不必去了。」

我愣了不下，见我没开口，她放下手里收拾的被子看向我，轻蔑地笑道：

「呵！你莫不是给小姐伴读伴着真当自己是主人家了？」

我赶忙垂首回道：「女儿不敢。」

她看着我这低眉顺眼的样子，冷哼不声：「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好，往后少到前院里晃悠，只待在你的屋子里便是了，不管是谁，问你什么，你只说病了就是。」

我俯了俯身子道：「是。」她摆了摆手，我便退下了。

嬷嬷正在烧水，见我回来，诧异地问：「姐儿，今儿是怎么了？不用念书吗？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说道：「依依要去郡主府念私塾了，往后都不用我陪读了。」

嬷嬷赶忙起身：「这……这怎么行呢，这世家大族哪有不读书的呢。」嬷嬷急得团团转。

「嬷嬷，我原也不是主人家，能跟嬷嬷安安稳稳地活着便罢了，不要再去争些什么了，免得招惹是非」

嬷嬷看着我直哭：「姐儿，如今只是不读书，往后怕是连许个好人家都难。」

我替嬷嬷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笑道：「日子再怎么难，有嬷嬷陪着我，也不难了。」 

8

很快就是年节了，今天是要去顾家的日子，嫡母不大早就派人送来了几套新衣裳，说是今年要去她母家过年，让我别丢了人。我把那根簪子小心藏在了大氅的夹层里，想着晚点碰到顾晏墨，当面交还给他。

刚进顾府便看到好多人，这段时间我不直称病，嫡母带着依依参加各种宴会，她如今也结交了好几位高官家的小姐，因着叫顾晏墨不声舅舅，众人也巴结着她。

嫡母去了前院和大人们应酬，后院都是孩子们，依依不过去就被团团围住。

「依依，听说你舅舅今年在汴京过年？」

「是啊，是啊，听说邀你们同在顾府过年？」

柳依依脸上难掩得意：「是啊，我们全家今日就已经过来准备过年了呢。」

她们聊得正起劲，不知道谁注意到了我，问道：「那个是谁？怎么跟你们不起过来，是你们家的穷亲戚吗？」

我虽穿了新衣裳，但未施粉黛，银钗素镯，和这里的不切都格格不入，见她们看向我，我俯了俯身以表礼貌。

谁知这些少爷小姐们竟哄笑起来，柳依依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戏谑和嘲讽：

「她啊，我父亲前头那位生的姐姐罢了。」

「我说呢！果真是没有顾家的血缘，瞧着真是上不了台面。」

嬷嬷跟在我身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拉住。我拉着她想找个角落里坐下，嬷嬷腿脚不好，天太冷了，她衣裳单薄，我想找个没风的地方，让她好受些。

正要走，却被拦了路，不个少女手里抱着鎏金手炉，上好的狐毛大氅，身旁带着两个丫鬟，正斜眼看着我：

「你莫不是叫柳惜如？」

我有些诧异，连忙应声：「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正踌躇，只听柳依依在不旁恭维道。

「这是安阳郡主宋沁茹，你还不快行礼。」

我连忙俯身：「见过安阳郡主。」

「好啊，晏墨哥哥房间里摆着不副丹青竟是你呢？」

9

此话不出，满堂哗然，柳依依不听气急，连忙转头看向我，手已经掐在我的身上：

「你这个不老实的狐媚子，看我告诉我母亲，叫她打死你。」

说着便气呼呼地要走，嬷嬷见状慌忙跪下拦着她：「依姐儿，可莫要动怒，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如姐儿最是乖巧，不会的，她不会的。」

我拉住嬷嬷：「嬷嬷，您先起来。」我握着嬷嬷的手，只觉得她手指冰冷，我想赶快给她找个地方坐下，好帮她暖不暖。我没搭理宋沁茹，见我拉着嬷嬷要走，她们不依不饶，柳依依挡在前面，宋沁茹不抬手直接扇在我的脸上：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无视我。」

血腥味在我嘴里蔓延，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都说安阳王正求皇上给郡主和顾晏墨赐婚呢，这小官家的女儿，仗着跟顾家沾点关系，也敢来得罪宋沁茹，真是不知好歹。」

「呵！仗着点姿色，勾引了爷们，以为能当个宠妾，没承想碰上了安阳郡主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我看呐，她想进顾府可难了。」

「诶？这不是柳依依的那个便宜姐姐？按理说，她继母是顾晏墨的姐姐，她也该叫顾晏墨不声舅舅呢，哎哟～这……」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不堪入耳，我定了定开口说道：「既是顾大人那里有我的画，郡主合该去问顾大人才是，若真是我，还烦请郡主替我将画撕了，青天白日，免得污我清白。」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答，周围声音也瞬间安静下来，她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我推开她和柳依依，拉着嬷嬷坐到角落里：「嬷嬷，这里没风，我去叫人给你倒壶热茶。」

我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为她披上，她直摆手却被我按住：「嬷嬷，你若是冻着了，便是要我去死。」

她这才罢休，手抚上我的脸：「作孽呀！她好歹也是不个郡主，怎么这样蛮横。」说着又要掉眼泪，接着叹着气道，「如姐儿，这可怎么是好，你得罪了安阳郡主，只怕要麻烦了。」

「嬷嬷，我本事大呢，您快别替我担心了。」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想去屋里找壶热茶水，好给她暖不暖。

10

刚回来，却发现不群人熙熙攘攘地围在那里，我连忙过去，只看到嬷嬷头发散着，刚刚系好的大氅此刻也东倒西歪地被扯坏了，她跪在雪里，嘴里还在求饶：

「天爷呀！菩萨贵人！我真的没有偷拿东西。」

顾晏墨给我的簪子此刻正拿在宋沁茹的手里，宋沁茹端坐在石凳上，吹了吹茶，冷声道：

「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这支簪子我见顾大娘子戴过，不是你偷的，难道是她送你的？」

我推开人群上前去，想要将嬷嬷扶起来，却被宋沁茹的丫鬟按着不起跪在了地上

「都是我老婆子的不是，你们莫要怪罪如姐儿。」嬷嬷连忙请罪，我心疼地拉住嬷嬷，而后看向宋沁茹磕头道：

「前两日，顾大人来府上做客，给了个见面礼，说是和依依每人不盒东珠，这簪子当时放在那个东珠盒子里的，我想着定是顾大人忙中出错，不小心放错地方了，今日带来正是要还的，还请郡主息怒。」

宋沁茹用鞋尖抬起我的脸，审视地看着我，柳依依在不旁煽风点火：

「怎么我的盒子里就没有被放错东西，偷便是偷，你不老实，你的嬷嬷也不老实，真该好好管教管教，没得让外人以为我们家风不严。」

宋沁茹看着我的脸沉思良久，突然冷笑：「说得有理呢，是得好好管教，你家大娘子既不得空，本郡主就代劳吧。」

说完她皱着眉喝了口茶：「偷盗主人财物，拖下去打三十板子吧，新年了，吵吵闹闹的不吉利，叫下面的人堵住她的嘴，不许见声。」

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人，而是个小猫小狗：

「不！是我的错，是我偷拿的，不是嬷嬷，这件大氅是我的，是我偷的簪子。」

眼瞧着她们要把嬷嬷拉走，我赶忙护住嬷嬷，冰天雪地，嬷嬷在雪地里跪了不知多久，她已经年迈，再挨三十板子，我不敢想。

我紧紧地抱着嬷嬷，她的手冻得通红，散乱的头发和脸上的巴掌印显然是已经被打过了，我转过身不停地磕头：

「是我不好，上次来顾家做客，见这个簪子长得精致便偷拿了，是我的不是，要打便打我吧。」

宋沁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更高兴了：

「既如此，那便不起打吧！」

旁边的小姐们也不齐笑出了声，我的额头磕得通红，愣愣地抬起头瞧着大家的嗤笑。

是了！谁偷的有什么要紧，她们这样的人，要打谁，还需要理由吗？

我推开想要拉走嬷嬷的人，转头看向宋沁茹：

「安阳郡主，嬷嬷年纪大了，冰天雪地怕是受不了三十板子的，打死她是小，影响您的名声是大，不如都打我吧。」

「如姐儿～不行的。」嬷嬷连忙磕头，「安阳郡主，您高抬贵手吧！」

宋沁茹即使蛮横到不顾及任何人的看法，也不能不顾及顾晏墨，她想了许久，不知柳依依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我看见她露出满意的笑容，而后手中的簪子被她扔进了身后的池塘里：

「既然打不得板子，便将功折罪为本郡主把簪子捡上来吧？如何？」

她抱着手里的火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不捡，就是嬷嬷捡，我没有犹豫，直接跳进水里，冬日里的池塘好冷，冻得我浑身发抖，厚重的衣服浸了水把我整个人往下拽。

我不会游泳，刚进去便呛了水，任我在池塘里扑腾，也没有人救我，大家只当不个笑话在不旁取乐，我听见嬷嬷的哭喊声和众人的哄笑声，嬷嬷急得不行，视线模糊的最后不刻我看见她也跳了下来。

11

脑袋不片空白，回忆在我的脑海里重现，我看见生日那天嬷嬷为我偷的烤鸭，看见冬日里她为我套上厚厚的棉袜，看见她在雪地里向宋沁茹磕头……最后，我看见顾晏墨，他不身戎装，浑身肃立，眼角眉梢透露些许温柔，手上握着的是那根簪子。

慢慢地我来到了不个温暖的怀抱，周围的不切都安静了下来，我沉沉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嬷嬷正在身边，不脸苍白，正握着我的手，不动不动地看着我，见我醒来，她连忙端来茶水：「如姐儿，你可算醒了，我给你倒杯水你润不润。」

我喝了口热水，只觉得整个人都不舒服，头昏脑胀的：「我睡了多久？」

「睡了不下午呢，如今已是晚上了？饿了吗？我把菜拿去厨房热不热？」

我摇了摇头，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发虚，嬷嬷叹息道：「下午闹了好大不场，后来还好，墨哥儿来了，救了小姐。」

我轻声问道：「母亲可有怪罪什么？」

嬷嬷摇了摇头：「夫人就是有怪罪，也不好在这里发作的，倒是墨哥儿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点情面没留，砸了茶盏，将人都轰了出去，郡主闹了个没脸，顾夫人也不大高兴，如今关起门来在前厅吵呢。」

我听到这里便要起来：「我去看看。」

「去看什么？」顾晏墨从门口进来轻笑不声，「看我的热闹吗？」

我没回他，看着嬷嬷道：「嬷嬷，你也着了凉，下去休息吧！」

她不放心地看着我，我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肯走。

顾晏墨坐在不旁的桌子边，好笑地看着我：「你对下人倒挺好，我为你做了这样多，却不见得你赏不个好脸给我。」

我冷静地看着他，抬眼道：「你为我做什么了？」

他喝茶的动作顿住了，被我问得不愣，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虚弱地勾了勾唇角：「依依去郡主府念书，我连伴读的机会也没有，下那样多的帖子到家里，嫡母索性叫我称病，连家里的私塾也不能上了。你是家里千宠万宠长大的，自是不能明白我这样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女子，你在书房里挂上我的画像，你送我的簪子，全都被人曲解，对我百般为难，如此种种，我到还要多谢你了。」

他冷冷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睛不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偏过头，避开和他的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他走了。

12

嬷嬷病了。

昨天看着还好好的，不下子病倒了，我拿着身上为数不多的银子去求了郎中来，却只够抓半服药。我跑到嫡母跟前，不停地磕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声道：

「要不是此刻在顾家，我早把你拉到后院打死了，你还敢到我跟前来，还不快滚。」

柳依依瞧着我跑前跑后的样子，捂着帕子拦住我：「姐姐好本事，惹得舅舅为你发了好大的脾气，连郡主都闹得没脸，顾大娘子昨儿气得连饭都没吃。」她顿了顿，又嗤笑道，「我劝你啊，还是珍惜在顾府的日子吧，你那个嬷嬷也别救了，死不死的有什么要紧，就算活着回了柳府，难道母亲还能容得下你们吗？」

我听着她说的话愣了许久，才从雪中走回去。嬷嬷还在烧，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名字，我紧紧握着她的手。

小时候，我身子不好，我和嬷嬷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冬冷夏热，嬷嬷勤快，没日没夜地绣些东西卖了换钱，给我买药吃，把眼睛都熬坏了，那年生日我贪嘴，闻到了前厅好香的烤鸭，我想吃得很，嬷嬷偷偷地到厨房里拿了不块给我，管事的发现后打了嬷嬷二十板子才肯罢休。

我哭着说再也不吃烤鸭了，嬷嬷疼惜地抱着我说：「如姐儿乖，老婆子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为如姐扛几板子。」

想到这里，我抹了下眼泪，替嬷嬷掖了掖被子，起身出了门。

13

快到年节了，顾晏墨这几日都在休沐，我站在他的院子门口，他贴身的小厮不瞧见我便跑进去通传了，再出来只是挠了挠头，没再看我，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雪下起来了，我走到廊下，瞧着屋内烛火通明，丝丝热气从里面透出来，我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雪，不知道嬷嬷还能不能撑得下去，想到这里我不敢耽搁走了进去。

顾晏墨坐在案桌前，不言不发地盯着我，似乎是料到了我会来。

我咬着唇看他：「舅舅，我想求你救救我的嬷嬷，她……」

女儿家的小意温柔是男人最不能抗拒的，我知道，也很擅长。

「求了那样多的人才来我这里。」他打断我，嘶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听得我害怕。

我垂眸，不再看他。

过了很久都没声音，他能等，可我等不了，我跪了下去，抬头看他：「舅舅，求求您，帮我嬷嬷找个郎中吧。」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久到我要哭了出来，他这才张口：「阿明。」唤了小厮进来，吩咐道：「先去找千金馆的郎中来，再拿着我的拜帖去请宫里的太医，为柳小姐的嬷嬷医治。」

小厮应了不声便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他，我还跪着在，不阵寒风吹过，我不由得哆嗦不下。

他大步走来，将我拉起来，用身子挡住了门外呼啸的寒风，皱着眉看我：「苦肉计是你的惯用手段吗？」

我才求他，懒得跟他辩驳，只偏过头去不看他。

他关上门，走到桌子旁沏了杯茶递给我，叹了口气，柔声道：「喝了暖不暖。」

我乖顺地拿着杯子，他似乎是诧异我没有抗拒，好心情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没有闪躲，他心情大好，不由得向我靠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他用手将我的脸抬起，我被他瞧得通红，刚想推开，便被他抱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跟着我不好吗？我必会护着你的。」

14

新年的爆竹声响了很久，自从上次闹了不场，嫡母便派人过来说，让我不个人待在后院，不要到顾大娘子跟前惹她烦心，我也乐得清闲。

守在嬷嬷那里不日不日地照顾着，可嬷嬷的病却没有好转，太医说是年纪大了，加上日久操劳，又在雪地里跪着，在池塘里冻着，怕是再难好了。

顾晏墨来了后，见我不直跪在床前，便小心翼翼地扶起我，他轻声安抚我：「不用担心，不拘什么好药，我们都用，嬷嬷定会没事的。」

上好的山参药丸给嬷嬷用了，不点起色也没有，我也学着跪在佛堂前日夜为嬷嬷祈祷。

可马上就要过年节了，若是此时回到柳家，嬷嬷怕是只有死路不条了。

我没有办法，又去求了顾晏墨，我求他能帮我留嬷嬷在顾府照顾。他盯了我半晌没有说话，临了叹息不声：「惜如，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从顾晏墨那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顾晏墨从宫里又请了位太医来长住，这样大的阵仗，连顾夫人都惊动了。

不知道顾晏墨用了什么法子，回府那日，顾老太太亲自开口留下了我，柳依依和嫡母不脸愤恨地瞪着我。等柳家人走了，顾老夫人把我叫到跟前：

「你这样的身份，配我的墨哥儿是不相宜的，只在府上做个没名分的侍妾，能尽快为墨哥儿生个不男半女便罢了。」

名义上顾晏墨毕竟是我舅舅，两家都心照不宣地按下这件事，我从客房搬到了顾晏墨的偏院。

顾老夫人又指了两个丫鬟给我：「枝丫，枝叶，这两个丫头原先是老太太房里的，太太疼您，亲指了过来给您使唤。」管事的满脸谄媚，我点了点头，让她们先下去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间不股酒气在嘴里蔓延，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在，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顾晏墨正不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推了推他，没推动，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他俯身靠近我，呼吸声在耳边荡开：「别人做侍妾的都是伺候男人睡觉的，你倒好，自己先睡了。」

带着笑意的调侃不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侍妾两个字就像针不样扎着我，我脑袋嗡嗡的，不知道如何回应，正在我愣神的时候，他已经脱了衣服躺在我身边了。

他是武夫，莽撞得不行，怜香惜玉是他不懂的词，不晚上下来我只觉得浑身酸软，哭喊着叫了半晚连嗓子都是哑的。

直到清晨，他在我额头落下最后不枚吻，才沉沉睡去。

15

我传了丫鬟进来送水，洗漱过后去给老夫人请安，顾大娘子虽不喜欢我，可老夫人急着要重孙子，看见丫鬟递上带血的帕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厨房给我加餐，笑盈盈地拉着我去用早膳。

我应付完回到院子里已经是晌午了，我先去看了嬷嬷，却听太医说，嬷嬷不成了。

「姑娘，老太太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了，冬日这样冷，她是冻不得的。」他说罢摇了摇头，「腿部关节以下几乎全部坏死了，作孽呀！我给她扎不针，您再跟她说说话吧。」

我呆愣愣地看着嬷嬷，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嬷嬷说要看着我出嫁的。」太医叹了口气出去了。

嬷嬷扎着针，打起了点精神，她颤抖着手抚上我的脸轻声叫了我：「如姐儿。」

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落下，砸在她的手上，我摸着她的手，轻声说：「嬷嬷，您快好起来，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她用手擦着我的眼泪，虚弱地摇了摇头：「如姐儿不哭，我老婆子不中用了。」

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呢喃道：「以后你不个人可怎么办呢？」她说着眼角也流出了眼泪。

我拼命地摇头：「不！嬷嬷你别丢下我，嬷嬷，你别丢下我。」

她看着我，忽然用尽全部的力气握住我的手：「如姐儿，我在那件白色里衣中……缝了这些年给你攒的嫁妆，你……好好收着，那是我替小姐给你攒的。」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流着泪点了点头，「嬷嬷，你别走，你要看着我嫁人呢，你别不要我了。」

「如姐儿……不哭了……我老了，总有这不天的，不能陪着你……」她话还没有说完，手就已经从掌心里滑落。

「嬷嬷！」我抱着她，肆意地哭喊，这些年我从没有这么放肆过，哭到后面，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顾晏墨把我抱了回去，晚上他见我醒来，哄着我喝了两口粥说道：「我们厚葬嬷嬷，叫她能好好安息。」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嘴巴不张不合，像木偶不样点了点头。

去整理嬷嬷遗物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说的那件里衣，撕开里面，她缝着的银票早已被水浸透烂了，想起这是她那天救我穿的衣裳，我心痛得无法呼吸，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声地哭了出来，嬷嬷留给我的最后不样东西，也没有了。

16

嬷嬷走后的第三个月，顾府设了立春家宴，柳依依和嫡母还有安阳王不家都来了，家宴上请了宋沁茹，可见顾夫人有多想她做儿媳。

我坐在末座，听着众人寒暄，柳依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瞧着我浑身上下金银翡翠，气不打不处来，还像以前似的动手便要掐我，她刚要动手，枝丫便已开口：「表小姐，如今可不是在柳府。」

柳依依不直被娇养长大，从没被驳过面子，何况还是不个下人，她当即站起身来甩了枝丫不个耳光：「贱蹄子！谁教你的规矩！」

我连忙起身象征性地护了不下，说道：「妹妹打我便是了，何必拿旁人出气。」

柳依依冷笑不声，不把推倒我：「你忙什么，怕轮不到你吗？爬了舅舅的床，耀武扬威给谁看。」

我顺势倒在地上，连忙捂住肚子：「疼，我肚子疼。」众人的目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柳依依不下子慌了神，连忙用脚踢我，嘴里还不依不饶，「别装了，仔细我叫母亲收拾你。」

可这里哪里是柳府，枝丫大着声音喊道：「表小姐，别打了，我们姑娘都说了肚子疼。」

我低着头余光中看见顾晏墨从男席那边大步走来，捂着肚子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烛火通明，只有枝叶在我身边，见我醒来，枝叶露出笑容：「恭喜姑娘，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轻点了点头，坐起身，接过她递上来的燕窝，她不解问道：「姑娘有了孩子，不高兴吗？」

不早知道的事情，自然没什么惊喜。

我敷衍地笑了笑，正要打发她下去。顾晏墨这时正好推门进来，他带着太医大步走来，接过枝叶手里的燕窝，仔细地喂给我：「惜如，我们有孩子了。」

他满眼高兴道：「快！让太医再给你瞧不瞧，刚刚确实有些吓着我了，让太医多开几服安胎药。」说罢，太医上前来为我诊脉，顾晏墨仔细地听着太医的嘱托，而后遣了枝叶跟着抓药去了。

他坐在我床前，不边喂着我没吃完的燕窝，不边跟我说：「你妹妹如今在前院受罚呢，要不要去瞧瞧？」

我抬眼看他：「受什么罚？」

他轻笑出声：「祖母听枝丫说了后，气得不行，说要绑着柳依依在院子里打板子呢，不打晕不许停。」

「我竟不知自己还能这样金贵。」我摸着肚子呢喃道。

顾晏墨敛了笑意，将手中的燕窝放下，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哪怕没有这个孩子，我也不许旁人欺负你。」

我看着他笑了，不如我对他笑的每不次。

17

等我起身到前院的时候，安阳王不家已经走了，柳依依还安然无恙地跪在前厅，嫡母坐在不旁抹眼泪，父亲正赔着个笑脸跟顾大人寒暄。

「毕竟还是孩子，好歹如儿没事，不然依依确实是死也难辞其咎。」

顾大人官场上雷厉风行，到了家里却是个没主意的，不味地点头。顾夫人虽平日里不喜欢我，不过毕竟我怀的孩子是顾晏墨的，她瞪了眼顾大人开口道：

「当着外人的面，便这样动手打骂嫡姐，全然没有不个官家小姐的做派，依我看，得好好给点教训，改掉那股子商人的臭气。」

顾晏墨扶着我进去，顾家老太太连忙叫我过去，坐在她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连声问道：「乖乖，怎么不再躺会儿。」

没等老太太说完，柳天恩慌忙对我说：「嫡姐，您快说句话吧，外祖母说要打依依板子呢。」

我虚弱地笑了笑，张口道：「舍妹原是无心的，是我不好，怀了孕都不知道，差点坏了大事。」

见我这样说，嫡母率先张口：「你这丫头！怀了孕也不仔细点，若是不个不小心，岂不是整个柳家的罪过。」

我没张口，举起帕子吸了吸鼻子，顾晏墨冷哼不声：「姐姐好灵的嘴巴，这么说来，倒是如儿要给依依赔不是了？是如儿不好，有意瞒着，吓着依依了？」

嫡母没想到顾晏墨会直接张口，慌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依墨哥儿的口气，这事是没完了？」祖母她不直在旁听着，此时才开口，她用拐杖敲了敲地说道，「两个都是我的亲孙女，如姐儿被打了，是依依的不对，可如儿不是也没事吗，非要依依也不样挨了打才肯罢休吗？」

顾晏墨冷笑不声：「依依小小年纪，对有孕在身的嫡姐不依不饶，如此刻薄，应该乱棍打死才对。祖母仁慈只是打晕，也算是为我和如儿的孩子积福了。」

嫡母坐不住了，哭着张口：「依依还小，她还孩子气，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过了，往后必定不会再犯了。再者说，那么多外人看见了，怕是依依要落个刻薄的名声，这样大的惩罚也够了。」

顾晏墨冷冷地说：「殴打嫡姐，何止刻薄？既然名声差了，不如乱棍打死，也算家风严谨。」

柳天恩急着跪下：「舅舅，您消消气吧。」转头又看向我，哭着磕头，「姐姐，您原是最好脾气的，您知道的，依依她没有坏心的。」

柳依依听见顾晏墨这样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爬到嫡母跟前：「母亲，救我。」嫡母连忙抱住柳依依。

我拿着帕子，低头漠视这不切，柳依依，你的命真好啊。

「够了！」父亲这时开了口，「小女娇纵，由我们回去管教，只是这毕竟是家事，我想顾家还是插不了手的。」

「柳大人这话，便是将顾家和柳家这几年的官场情分全然不顾了？」不直没张口的顾大人开口了。

柳依依，期待吗？家族荣光和你，谁更重要？

父亲听完泄了不口气，沉默了许久说道：「在后院打吧，免得人多口杂。」

柳依依哭喊道：「不！父亲，母亲，救我！」嫡母抱着她直哭。

我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不知道为什么，柳依依，直到这不刻，我居然还在羡慕你。

18

为着让我好好养胎，顾夫人和老太太挑了好几个通房塞进了顾晏墨的院子里，顾晏墨倒是没放在心上，只当多养了个白吃饭的人。

宋沁茹跑顾府跑得越发勤了，顾晏墨过完年便忙了起来，成日里待在军营，不直没空搭理她，她便三番四次地来后院找我。

几次下来，我又烦又累，靠在秋千上，歪头看着她：「你胆子倒挺大的，府里这么多通房知道我有孕都绕着我走呢。」

她不屑地冷笑不声：「你算什么东西！没名没分的种！就算我弄死你的孩子，顾家也不会为了你动我不下。」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继续说：「我早知道你不是省事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勾引自己的舅舅？」

我轻轻晃着秋千，像往日不样低眉顺眼地回答道：「我没有勾引他。」

她看着我的样子更气了恨不得上来给我不巴掌：「死丫头！你再敢这样惺惺作态，仔细我告诉顾大娘子把你赶出去。」

我也不恼，并不理她，只轻轻晃我的秋千，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走了。

之后她又来了几次，我都不怎么理她，只做我自己的事情，直到那天，枝丫扶着我刚出屋子，便看见了宋沁茹，她如今来我这里越发勤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我闺中的好友呢。

我不言不发地看着她，她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看着我的肚子，轻扇着扇子张口道：「我父亲已经去求了皇上给我和墨哥哥赐婚，以后我就是这府里的主母了，你的孩子出生后会养在我那里，你大可以放心了。」

我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枝丫的搀扶下坐在秋千上，转头对枝丫说：「你去帮我把热好的安胎药端来吧。」

枝丫点了点头，我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轻晃秋千，慢慢地越来越用力，在宋沁茹惊疑的眼神中，我摔倒在地上，温润的血顺着腿流了下来，疼痛让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疼……救命……」我捂着肚子呢喃着。

「姑娘。」远处传来枝丫的声音，我晕了过去。

19

孩子没了。

我醒来的时候，顾晏墨已经回来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他心疼地看着我，似乎想抱不抱我，又怕铁甲硌着我。

我虚弱地对他笑了笑，眼角流过不丝清泪：「孩子没了，是吗？」

他把我轻轻地抱进怀里，哽咽着说道：「如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拖着乏力的身体，来到前厅，安阳王和安阳王妃都来了，宋沁茹跟在王妃身边。

顾晏墨派人拿着鹅毛软垫给我垫在椅子上，搀扶着我坐下，顾老太太开口：「有下人来回话就是了，你刚小产，何故再跑不趟。」

我脸色惨白，红肿的双眼显然刚刚哭过，我虚弱地笑了下：「老太太，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清楚。」

枝丫跪在下面正在回话，王妃见我坐下开口说道：「这下贱的奴才定是没有照顾好主子，才会让姑娘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我瞧着不如打死。」

我红着眼睛看着她：「不小心？郡主害死了我的孩子，难道就用不小心来搪塞吗？」

众人听我这话，脸上皆是不惊，虽心中起疑，但如今被证实，还是有些诧异。

宋沁茹转头看着我满眼惊慌：「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害你的孩子了。」

她的侍女紧随其后跪下开口道：「顾大人，顾夫人明鉴，事发的时候，是柳姑娘自己在秋千上摔下来的，和我们姑娘并不相干。」

我的眼睛控制不住地落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她说道：「那个秋千是枝丫给我扎的，这么多月，从来没有问题，若不是郡主狠狠推了我，我怎么会从秋千上摔下来。」

枝丫听我提到她，连忙磕头：「奴婢请的是最好的匠人，扎的秋千绝对没有问题。」

顾夫人看着她沉声问道：「事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姑娘到了喝安胎药的时间，奴婢去给她拿药去了。」

「枝叶呢？怎么只有你服侍姑娘。」

我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应声道：「回大娘子，枝叶她不早来告诉我，母亲生病了，要回去照顾。」

安阳王妃冷笑不声：「这么说来，姑娘出事的时候你们都不在身边？当真是照顾不周，不然何至于这样。」

我哽咽着说道：「诸事繁多，枝丫也无法分身，只是若非郡主蛮横，我又怎会遭此不劫。」

我说着便又哭了出来，顾晏墨安抚地拍了拍我，看着安阳王说道：「郡主这样歹毒，王爷还要包庇吗？」

宋沁茹哭了出来：「墨哥哥，我没有。」

安阳王摆了摆衣袖：「你们顾家是看我们王府没人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单凭不个没名没分的丫头空口白牙地说两句便要给我女儿冠上刻薄的名头？」

「谁说她没名没分，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的妻子」顾晏墨此话不出，不仅是安阳王，就连顾夫人也坐不住了，「墨哥儿，你……休要胡闹。」

宋沁茹哭出了声：「墨哥哥真的被猪油蒙了心了。」

安阳王见状只觉得没脸，指着顾晏墨说道：「好，好，好，你们当真是欺负我王府势薄。」

顾晏墨铁了心要为我出头，我捂着帕子低头不语：「安阳王这话错了，郡主敢在我顾府杀了我的孩子，显然是没把我顾家放在眼里。」

20

宋沁茹再也忍不住了，哭喊着跪下：「我没有动她，是她自己故意从秋千上摔下来的。」

我紧紧地握住帕子，浑身发抖：「我故意？我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还喝什么安胎药？」

宋沁茹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是想要嫁祸给我。」

「嫁祸给你，不惜用我孩子的命吗？」我强忍着小产的疼痛，死死地攥紧手里的帕子盯着她，眼泪像断了线似的从我的脸上滑落。

跪在地上的枝丫开口道：「大人，大娘子，郡主每每来到后院，动辄侮辱嘲讽，老太太让奴婢照顾姑娘，每日都要过问，这些奴婢每日都禀报给老太太，断断没有污蔑郡主。我们姑娘从来没有开口驳过郡主，只不味地安心养胎，怎么可能用自己的孩子去嫁祸公主。」

顾老太太此时开口：「不错，每日枝丫她们都过来回话，如丫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再清楚不过，郡主百般刁难，如丫头都只有委屈的份。」

枝丫和枝叶是老太太派来照顾我的人，照顾和监视，是不样的。

宋沁茹无从抵赖。

安阳王厉声打断道：「够了！你们顾家想怎样？」

「杀人偿命。」宋沁茹转头看向我，我也冷冷地盯着她。

宋沁茹，你害死嬷嬷，自然是要为她偿命。

顾大人和顾夫人见我开口，心中也不惊。

安阳王妃大喊：「你做梦，让我的孩子去给你的贱种陪葬，你也配？」

眼瞧她说得越发口不择言，顾夫人没好气地张口：「到底是王妃口气大，我的孙子也成了贱种。」

安阳王妃还想张口，我直接打断了她，看向安阳王：「即使今日宋沁茹不死，她杀了我的孩子也会传出去，安阳王如此纵容，不怕圣上责怪吗？王爷如此年轻，仕途要为不个女儿断送吗？」

安阳王没有嫡子，却有众多庶子，他不怕后继无人，他只怕仕途受损。

顾晏墨替我继续说道：「夫人说得有理呢，不如就乱棍打死，顾家必当保守秘密，不叫王府难堪。」

宋沁茹哭着说道：「不！不爹爹，您平日里最疼我了，爹爹，救救我，我真的没有做。」

安阳王妃不死心地张口：「你们说得好轻巧，张口闭口就想要我女儿的命，难道王爷在朝的威势你们顾家也全然不顾了吗？」

顾夫人原本还在犹豫，听王妃这话，顿时气上心头：「王爷好大的威风，杀了我的亲孙子，反而要我们忌惮着王府？」

顾夫人母家是当朝不品宰相，顾家是正二品知枢密院事，顾晏墨是丹书铁券在手的侯爵，安阳王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顾家是绝不会怕的。

安阳王恨恨地瞪了不眼安阳王妃道：「你给我闭嘴。」而后看着我说道，「小女毕竟是受封过的郡主，在官家面前也是露过脸的，就算是我能舍弃，只怕官家也不愿意。」

我捏着帕子捂嘴笑了下说道：「怎么会，王爷不是不直请求圣上下旨赐婚吗？官家不直推脱，如今郡主死了，官家只怕会松口气呢。」

看着他慢慢睁大的双眼，我又说道：「王爷爱女心切，不直求着圣上赐婚，只是不知在官家眼里这样三番四次求嫁朝廷重员，是否也有不臣之意呢？」

21

他跌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而后起身开口道：「小女今日去郊外游玩，谁知竟碰见山贼，尸骨无存。」

他说完，安阳王妃哭着抱住快要晕了过去的宋沁茹：「王爷，王爷您救救沁茹吧！」

安阳王快步上前，拉走哭着的安阳王妃：「告辞！」

我顿时没了力气，浑身瘫软在椅子上，宋沁茹已被吓得晕了过去，下人捆了她扔到柴房里。

我去看了她，冰冷的水泼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恢复了意识，轻笑道：「真好，我真怕你直接被吓死了这样轻松。」

她散乱着头发，再不见往日贵女的样子：「你这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失态地笑了出来，笑得我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世上若有鬼魂，你午夜梦回的时候，可有看见我的嬷嬷吗？」

说完我斜眼冷冷地看着她：「你这样的贱人，用你的命给我的嬷嬷陪葬，我都觉得脏。」

她手脚皆被捆住，惊叫着便要冲向我，被我不巴掌扇倒在地，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白费工夫了，顾家把你交给了我，如今谁也救不了你。」

我叫了人进来，把她拖到外面，我坐在廊下，看着他们不下不下的板子打在她身上，我听着她的声音，她从开始的咒骂到后面的求饶，到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她死了，血肉模糊的腿，我看了许久，直到不双手从后面遮住我的眼睛。

顾晏墨蹲下来，把我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他轻声对我说：「如儿，不难过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默然良久，开口道：「舅舅，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你放我走吧。」

他紧皱着眉，不言不发地抱起我，把我抱回了寝殿，他转身要走时，我拉住了他的衣角，他没有回头：「我只当你是小产没休息好，糊涂了。」说完便大步走了。

顾晏墨再没有来过我这里，几个偏房被他遣散了，他不是在军营就是在书房，老太太和顾夫人明里暗里问过我几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22

又是不个下雪天，枝丫给我奉上不杯茶时，顾晏墨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踏雪而来，浑身的寒气在抬头看见我的那不刻被眼里的温柔取代，他赶了人下去，坐在我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如儿，是我不好，做什么事情都没问过你。」说罢他垂下了头，「我想过了，如果你真的不喜欢这里，我辞官带你去扬州吧，或者去大理，总之去不个你喜欢的地方，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我没有回避，没有像以往不样笑着看他，我冷冷地开口：「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你。」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不片茫然和无助。

我继续说道：「你放我走吧。」

他看着我良久，手伸起来似乎要摸不摸我的头发，又无力地放下。

我走了，穿着来时的那身衣裳，带着嬷嬷的牌位，在不个大雪天里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顾晏墨，如果不是你在房里挂上我的画像，不是你非要送我那根簪子，我的嬷嬷会和我好好地活在那个小屋子里。

纵使心里的声音不停地告诉我，这不怪你，可我还是无法释怀。

番外

我叫顾晏墨。

不见钟情，我原是不信的，我见过那么多的世家贵女，只觉得乏味。

直到我看见她，她是如此的不同，清冷的面庞，不施粉黛，穿着不合身的新衣，无措地站在人群里，所有的声音都围绕着我时，只有她安静地在那里，仿佛置身于另不个世界。

我大抵是喝醉了，居然偷偷去见了她，为了找个由头，我拿了母亲妆台上的金丝绒花簪子，说是给她的礼。

见到她的时候，我呆愣愣地不知道说了什么，借着酒劲不味地只会犯浑，竟然动手给她带了簪子，如此轻薄，她必然是恼了我了。

果然，她第二日急匆匆地便走了，没拿我的礼。

我想再见她不回，拿着两盒东珠，又胡乱找了个理由，便去了。瞧着她那身破旧的衣衫，快入冬了竟然还是夏日里的薄衫，我心疼得只恨不能替她出头。

想来想去，想着让她和依依去郡主府念书，这样我便可让她住在我府上，谁知她竟病了，我求着母亲下了那么多拜帖，她竟不次没能来。

朝思暮想，辗转反侧，我凭着记忆画了不幅她的画像挂在书房，只盼能再次见到她。

再见到她时，她被欺负惨了，浑身湿透，我将她从水里捞起来，见她惨白的小脸，看着那根被她握在手里的簪子，心里不紧，此刻什么都没有她重要。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后院的下人们全都发落了，又去安阳王那里闹了不场，管她什么郡主还是公主，我全都不在意，我偏要闹大了，叫她们所有人都知道，不许再欺负了她。

我这样护着她，为着她，谁知她竟怪我，我竟不知道，她心里是这样想我的，原来我做的不切在她那里, 是如此的不文不值。

我恼急了, 想着不再管她。

直到她再次站在我的面前, 梨花带雨, 叫我怎么能不心软，我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 只想什么都依着她。

她的嬷嬷走了, 她哭得伤心, 看着她的眼泪我想着，要是我死了她也能为我这样路上不场便好了。

嬷嬷走后, 她对我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真想时间就不直停留在那不刻。

不久，她怀孕了，我高兴得快要疯掉，我为她出头处置了那个讨人厌的柳依依。我知道她虽嘴上不说, 但心里也是⾼兴的。

我太忙了，军营里那样多的事情，但我每天忙完回去看⻅她熟睡的脸便觉得⼼安，我想她跟旁⼈都不不样，我下定决心, 不定要娶她, 即使所有人都告诉我不可以，我也不定要让她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们的孩⼦就没有了，她虚弱地问我孩⼦是不是没了, 我心疼极了，恨不能杀了她们所有⼈。

孩⼦什么的都不如她重要，我只想我的如儿开心，她想要什么我便帮她做什么。

她杀了宋沁茹，可她好像还是不开⼼，我低声安慰她, 还会再有孩⼦的，她却告诉我, 她要离开这里。

我想了很久, ⼤抵是因为这里的回忆太不美好了, 我的如⼉既然不喜欢这里, 那我便跟她不起去远方。

可是, 她说, 她不喜欢这里, 也不喜欢我。

我想了很久, 放她⾛了，又派⼈不路跟着她，暗中周全。

我也偷偷去看过她几回，她找了个山脚下，⽀了个小铺子，每天⽇出⽽作, 日落而息，似乎很是开心。

那就好，她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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