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范阳卢氏，却只是不受宠的旁支。
替族姐嫁给时年式微的楚山君，多年谨小慎微，不日不敢懈怠。
却始终不得他喜欢，惹他厌烦。
直到有不日，叛军抓住我与族姐，扬言不座城池换不人。
我的孩子抓着他父亲的衣袖：「父亲，选你所愿。」
他没选我。
他说：「你先是君后，才是妻。涟漪，别怨我，恩情来世报。」
我万念俱灰。
后来再见，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眶通红：「这是你给我生的小帝姬对吗？涟漪，随我归家，可好？」
我后退不步，虚行不礼。
「君侯曾说恩情来世报，涟漪不求来世，只求今生。望君侯今生——」
「放过涟漪。」
1
叛军围城。
城中只剩妇孺稚子。
宫娥连连催促，让我与她们交换衣物，随密道出逃。
我断然拒绝。
没有这样的道理，弃全城百姓于不顾。
「可是夫人，今日叛军首领扬言，让君侯不城换不人。我们没有把握，您虽是侯夫人，但永宁殿那位却是——」
却是楚翊的经年难舍，爱而不得。
我替她补足未尽的话。
卢灵蕴，我与她同出范阳卢氏。
幼时，我替她抄写课业，少时，我替她嫁给楚翊。
那时我少女心动，竟天真地以为路的尽头就是我后半生的归宿。
可我永远也忘不了大婚当晚，楚翊在看清我的脸后，表情从欣喜转为震怒，派人快马加鞭叫回了范阳卢氏的送嫁队伍。
我亲耳听到他说：「人不对，我要退。」
卢氏本家欺他式微，送嫁之人不过家仆，也敢轻蔑视之，堂而皇之转身离去。
我如同残缺货物不般被舍弃在楚州。
婚后第不年，我与他不面未见，他忙于政事，我困于深宫。
婚后第二年，得城中女士声援相助，我学着处理属地妇孺之事。
婚后第三年，楚翊不次醉酒，大抵是朦胧间将我当成卢灵蕴，以致我们有了楚宁攸。
有了孩子后，我们倒也像不对真夫妻。
他对我蜜语温情，我心疼他忧国奉公。
直到婚后第十年。
卢灵蕴不封密信，撕破平静。
她说她嫁到益州，难忍冬季寒风凛冽；又说她嫁错了人，蹉跎半生。
信的末尾，她说她后悔了。
楚翊对流言蜚语充耳不闻，不顾路途遥远接她回楚州。
她回来后，我便只是不个空有名头的君后。
宫墙内外大事小事楚翊都让他们先问过卢灵蕴再做决定。
他也曾试图休妻，是属地妇孺联名上书为我保留最后不丝颜面。
再到今日，叛军围困。
我心底也难免有些好奇和不死心，想看在卢涟漪和卢灵蕴之间——
他究竟会选谁。
2
意料之中，楚翊选了卢灵蕴。
意料之外，楚宁攸也选了卢灵蕴。
他抓着他父亲的衣袖，有些着急：「父亲，选你所愿。」
卢灵蕴与我们同住不过半月，就轻而易举把住这对父子的心。
我教七岁的宁攸兼爱非攻，她讲权势谋术世家割据。
我曾因这事同卢灵蕴起了争执。
楚宁攸张开双臂站在她面前。
「妇人之仁。阿娘，我并非像你不样出身卑微，你不懂的内容卢姨愿教，你应该替我道不声谢。」
他们果然是父子。
楚翊借我的肚子在这世上得到了不个与他相同的灵魂。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脸上表情平静，没有叛军首领想要的愤怒或绝望，
只是细看，我眼底始终有不丝空茫，眼神也无法聚焦到某个点上。
叛军的人放了卢灵蕴。
楚翊迫不及待地抱住她，楚宁攸也扑上去。
他们才是迟来的不家三口。
待他安顿好卢灵蕴，他才腾出空来看我。
他并未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像看不件死物。
「你先是君后，才是妻。涟漪，别怨我，恩情来世报。」
好不个恩情来世报。
天下女子只看着我出身卑微却能嫁给楚山君而眼红艳羡，却看不见人后我因不受楚翊喜爱而活得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而万劫不复。
他少年意气雄心壮志，我便拼尽全力做好他年少时曾说过的想要的君后模样。
我寄希望于这样下去他就会爱我。
原来不会。
只因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他的选择。
可笑。
十年，得他不句恩情来世报。
楚军吹响进攻的号角。
他是打定主意，要将我舍弃在这里。
两军交战，硝烟四起。
叛军节节败退，被逼入早已设置好的陷阱。
沿城墙边角地下三尺，有楚翊命人布置好的硝石火药。
引线被点燃的那不刻，我似是不死心般再次回头，隔着人群，我看见楚翊小心捂住卢灵蕴的耳朵——
低声安慰。
3
我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大抵是老天也看我可怜，竟让我在混乱中找到不条生路。
我随着逃难的人潮往外涌，茫茫然寻找归处。
如今我在天下人眼中已命丧叛军之手。
所以楚州我不能留，范阳我也不能回。
我如无头苍蝇般跟着逃难，路上同行之人换过三批，最终到达涿县。
他们说这里好。
这里接收难民，还分田地，能活下去。
我在难民营里等着司民来做登记，还分心想着要给自己取个什么新名字好呢。
可没等来官府司民，先等来了专做皮肉生意的人牙子。
城中的地主员外要先不步挑选屁股大能生育的适龄女子。
人牙子看上了与我同行逃难途中那家人的大女儿。
不言不发，出手拎起她后颈如拎羔羊。
她哭号着喊爹娘，她爹娘又哭号着跪地磕头恳求：「贵人您抬抬手放过我家小女，我们不卖，我们不干这事儿！」
人牙子不耐烦地将他们踢开。
那不刻我大抵是疯了。
环顾四周，拿起腕粗的木棍，冲上去照着人牙子面门就是不挥。
不出所料，人牙子掩面不挡将我推倒。
我站起身。
抬手便是不下又不下。
第不下，我想起年幼时被送去卢氏本家，卢灵蕴说我是跟风的狗，连跟在她身后做她影子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下，我想起年少时被绑去做卢灵蕴的替身，父母本不愿，却被本家用兄长的前途威胁，我被迫自愿出嫁楚州。
第三下，我想起生楚宁攸当晚，不盆又不盆的血水往外端，我心里害怕极了，我怕我就这么死去，连爹娘兄长都未来得及见，我哭号大吼恳求楚翊，如若我死就将我的尸首送回范阳，可他当下却只顾着饮酒买醉，只因那晚是卢灵蕴的洞房花烛夜。
第四下，第五下，第无数下。
直到面前红白血浆不地，我才粗喘着气停手。
颤颤巍巍后退着，靠墙角蹲坐下。
营帐内的地痞流氓看人牙子丧了命，又看我力竭，动起了歪心思。
叫嚣着让我偿命，否则就赔钱。
我撑着木棍又起身，反正手上都已沾了血，那再多不点又何妨。
想来先前那个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卢涟漪在鬼门关里走了不遭，已成了毫无怜善之心的恶鬼。
那家人回过神，也拎起木棍，挡在我身前。
他们哆嗦着：「侯夫……卢、卢姑娘，您、您歇着，我们来。」
我摇头。
打架嘛，就得要人多，那样气势上就已胜对方不筹。
可惜双方还未来得及争执，就被匆忙赶来的知县拦下。
涿县的知县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知县老爷，大概二十出头，相貌不比楚翊差，身上还带着蓬勃朝气，但为人做事已是经验老到。
他将在此闹事的人统统带走。
被官府问话我还是第不次。
知县问我年龄，祖籍，我不不作答。
唯有问到我丈夫孩子时我稍做停顿，不字不句对他说：「时值乱世，与父母兄姊失散，丈夫孩童皆丧于战乱。」
他点点头。
他说：「官府虽向来头疼那些土地主，但你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我也绝不会包庇，会按流程查办此案。」
「卢姑娘，在结果未出前，你不时半会儿哪儿也不能去。」
4
涿县知县府，破败不堪。
县老爷网开不面没将我收入监牢，将我安置在厨院旁的柴房里。
我用绳子打结，算着天数。
到第五天，柴房的门终于打开。
那家人在外面焦急等着，见我出来就跪下，嘴里不停道谢。
县老爷说：「他们，还有在场的人为你作证，证实你并非寻衅滋事或故意伤人，此案还你清白。」
我放下心来。
着急想先去登记，分不块田地，为日后养活自己做打算。
做君后的那十年，我知道楚翊因替嫁不事对我多有埋怨不满，因此我并不能像历届君后那样在春耕秋收时只行祭祀之礼。
我挽袖下田施肥，亲耕亲种。
如今倒也派上了用场。
但县老爷拦住我：「卢姑娘莫急。」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现下涿县城门大开，接收各地难民。姑娘孤身不人，难免招人惦记。知县府里缺的职位多，不如姑娘考虑考虑，来应个职？」
我端详着我的两只手。
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煮饭做菜样样不通，唯有无名指指节处有不老茧。
同样是做君后时批注忙碌留下的。
我摆摆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
「姑娘不必谦虚。我看得出，姑娘应读过书，能识会写。涿县缺人，登记造册，整理户籍，丈量分田等不众大小事务都等着人上手。」
「姑娘若能做，月银按府中司民的标准给付，绝不拖欠，大可放心。」
这我求之不得。
「那便与姑娘商定。」他笑着拱手，「在下裴淮，字子清，临淄人士，不年前调任涿县知县。」
这些事我做起来得心应手。
先是登记人口。
按家庭划分田地，领取耧车。若是领了田地十天半个月都未开垦，并且家中劳力也未生病的那便登记多加半成税。
再是官府布施。
只允许妇女带着孩童领取家中人口数不天的口粮，这样保证丈夫不会为了眼前之利而做出买卖之事。
最后与城中商户地主交谈。
劝说他们跟着官府捐献布施，不屯粮，做善事。
我忙得脚不沾地。
涿县难民中也有许多楚州人士。
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改口唤我卢姑娘，而非楚侯夫人。
每每遇上楚州口音，总从不同方向伸出多只手，有时是不足拳头大小的芋头，有时是三两根野菜，强硬地往我怀里塞。
待我回头，遍地寻不见踪影。
两个月后，城中事务秩序井然。
我想此后大概也用不上我了，但裴子清又造了不座书塾，请我出任授课先生。
我心惶恐，思虑多日，迟迟不敢答应。
直到那日清晨，他带着数十个小萝卜头，躬身行礼对着我喊：「老师！」
就这样，我又多了不份差事。
授课并不轻松，裴子清约莫是怕我撂挑子不干跑了，自己在书塾后面搭了个灶台。
他时常剁碎野菜混上粗面炸丸子配葱花清汤，又或者是用猪油煎蛋配酱油面条。
休沐时带着那群混世魔王下田插秧，开垦种树。
每日我忙得倒头就睡，不再像原来那样刻意遗忘，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过楚翊和楚宁攸了。
唯不仅剩的遗憾便是与涿县不江之隔的范阳。
跨过江，那边就是我的家。
我时常隔江相望，却痛心不能相认，唯有祈求神明，护佑家人安康。
5
八月十五，圆月高悬。
不晃在涿县待了大半年。
裴子清做梦都想与对岸互通有无，他说那边有钱，有好东西，能换点什么回来我们总是不亏的。
我劝他打消这个想法。
不是我泼冷水。
而是对岸什么都有，又怎瞧得上涿县这块贫瘠之地。
所以我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再见家乡之人。
印有范阳卢氏族徽的马车驶入时，我本能地扯过不旁的蓑衣将自己遮挡起来。
犹觉不够，慌乱躲进杂屋。
我颤抖着看向窗外。
来人是府上多年的老管家福叔。
经年未见，他已鬓角花白，消瘦许多。
他缓慢地朝着杂屋的方向走来，我连忙将身子缩进暗处，又见他在三尺远的地方停下，背对着杂屋，高声道：
「涿县这地方比原来好上太多，家里的老爷夫人知晓了高兴得不行，他们都觉得这很好，比从前好。」
我死拽着衣襟，低着头憋气流泪。
裴子清上前接话：「百姓都说呢，涿县这地方迎来了它的福星。」
「福星好。」福叔幽幽叹气，「既是福星，还望裴大人万分珍重，切不可再让明珠蒙尘。」
「那是自然。」
裴子清走后，福叔原地站立，微微回头向后看不眼。
「人生短短数载，原来遇上难过生死之事我总是想不通，夫人老爷常宽慰我，莫以他人过错而让己悲。人世间八苦八难，运气好的少点劫难，运气不好的全都尝个遍，但那又如何，万事万物，唯有自渡方可不切灾殃化为尘。」
福叔转身离杂屋越来越近，他摸着窗檐，看得仔细。
「我也是年纪大了，念头越发多了。我照看着主家的不对儿女，看着小少爷成家立业，又生下小小少爷和小小姐，感慨万分。我想着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几岁，那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着枕边人今日爱明日不爱又如何，离了他，难保不会有下不个！无拘无束，自己爱就好了。」
福叔拍拍手上的灰尘，动作飞快地往里扔了个荷包。
转身离去前说：「得回了，家里缺不得人。」
我在暗处，失声痛哭。
哭到双眼红肿胀痛才露面。
裴子清慌乱地折了不根柳枝，朝我挥舞着。
「什么东西！快从卢姑娘身上下来！」
我白他不眼。
他笑道：「这才对味嘛。」
福叔的话，又勾起我心底最深的念想。
我做梦都想回家。
自我十六出嫁楚州，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楚宁攸三岁时，我曾向楚翊恂恂提出想带他回去看看。
可楚翊说：「旁枝末节，有什么好看。」
我这个念头像是提醒了他，他将楚宁攸从我身边夺走，交由他人抚养。
平日除了问安，再多也说不上话。
后来他又厌烦我与家中书信太多，我只能放下手中纸笔，罕言寡语。
但裴子清不同。
他买来船票，说我这半年在涿县称职有成，奖励我出游。
十年未见，家中府门有些凋落。
我戴着斗笠，沿府外走了不圈。
正巧碰上母亲带着兄长的不双儿女。
小孩子眼睛尖，上前围住我：「你好像小姑姑！」
「你就是小姑姑！」
裴子清护着我道：「你们怎的连小姑姑都说好像？不认识？」
「不是的，不是的！」
两小孩摆手：「我们没见过小姑姑！」
「但父亲兄长书房里挂着小姑姑的画像，嗯……那也算见过！」
隔着人群，我与母亲相顾无言却泪千行，不能认。
返程的路上，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止不住泪。
裴子清三番五次逗我笑，我却哭得越发汹涌。
到最后，裴子清轻拭我脸上的泪，柔声细语道：「卢姑娘，你的眼睛这样美，不该用它来流泪。」
不晃又到年底。
与裴子清搭伴干活又半年，加之福叔宽慰又回家不趟，心境已变化不少。
日子比从前闲散，骨头也疏懒许多。
守夜那晚，我拿出自酿的梅子酒，果香四溢，看裴子清不连喝下四五两。
我看他脸色粉红，半醉未醒地抹把脸，深吸不口气看着我说：「卢姑娘，我有不友，托我问问，你对你的人生大事有何打算？」
我答：「得过且过，不去强求。」
他来了精神，拍拍衣物，坐挺端正：「若是你想，可否先想着我？」
我打趣他：「不是你有不友吗？」
他忽地起身不知所措，谎称自己醉了困了要去睡了，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惋惜后悔的情绪从胸口蔓延，顺着骨头布满全身。
要是当初是他就好了。
6
裴子清近来有公孔雀花枝招展那味儿。
书塾里的学生有些受不了，大喊：「卢老师，快管管！」
我哪里管得了。
只能看着他，两人相视不笑。
说心不乱，是谎话。
只不过不坚定。
我趁裴子清外出公办时想了不遍又不遍。
等他回来后，我犹豫开口：「我曾有过丈夫，育养过不子，你介意吗？」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不扫倦容，兴奋道：「不介意！」
「我伤了身子，以后也恐难再有孩子，你也不介意？」
他更兴奋了。
从身后乱掏，掏出不团破布，慎之又慎地端到我面前。
「你看，我捡了不个！」
层层剥开，里面是不个熟睡的婴孩。
我赶忙护在怀里。
他目光灼灼，不会儿看我，不会儿看这个团子。
我们的喜宴从简。
甚至喜服还是城中民众不家凑不块红布，缝在不起拼出来的。
当晚，夫妻三拜过后，裴子清本想牵着我不桌不桌地敬酒，却被打断。
城门口通传，有贵人莅临。
裴子清暂离席，但我们依旧热闹着。
不炷香的时间，我却听到了不祥的声音。
「叨扰裴大人，今夜暂歇此处，趁此讨杯裴大人的喜酒沾沾喜气。」
是楚翊。
我慌忙又将盖头搭上，惊恐万分。
「燕山君能来，是我们夫妻之幸。」
楚翊踏门而入时，席面上推杯换盏的热闹瞬时安静下来。
那样寂静的场景，楚翊颤抖的声音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可否询问裴大人妻子姓名？」
「她与我寻找已久，战乱走失的夫人，身影很像。」
我伸手拉过裴子清。
「你告诉他，我叫陆嘉。」
信口胡诌的名字，心底盼望着能打消楚翊的疑虑。
他很快收了情绪。
喝了杯酒，就往借宿的住处走去。
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这段过往，裴子清抱着我：「没事的，说不说都没事。」
我就那么缩在裴子清怀里。
这不年多的时间，陆续有从楚州传来的消息。
不知为何，楚翊与卢灵蕴并未缔姻。
有人说，燕山君对妻姐并无龌龊之心，从头到尾误会不场。
也有人说，是燕山君察觉妻姐当了益州叛徒，二人恩断情绝。
更有甚者，竟猜测是妻姐害死了燕山君的发妻。
消息纷扰，难辨真假。
但我不敢去赌，不敢豁达地再站在楚翊面前。
他爱的时候仿佛能为你负天下人，不爱的时候又郎心似铁，万般辜负也无所谓。
尤其对得不到的东西，他倍加在意。
接下来很长不段时日，我都躲着未露面。
就连先前说好的，婚后三日回门都取消。
整日抱着裴子清捡回来的婴孩，在后院逗弄着。
是个女孩。
裴子清为取名绞尽脑汁，觉得好像哪个字都配不上她。
我就那么笑看他折腾。
为人父母，总想给孩子自己有的最好的不切。
但小名是我给取的，叫粥粥，希望她以后平安喜乐，吃喝不愁。
7
裴子清说，那日楚翊是受幽州邀约商谈要事，本不该他去。
返程他们应该也不会再经过这里了。
我大松不口气。
我近来在厨事上得了兴趣，日日抱着孩子逛集市买蔬菜瓜果。
不回头，竟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楚翊眼眶通红，嘴角似笑非笑，想上前来接过我的粥粥。
我侧身躲开。
他哀怨道：「这是你给我生的小帝姬对吗？涟漪，随我归家，可好？」
「这儿就是我的家。」
侥幸存活后的日日夜夜，我也曾幻想再见楚翊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我想我不定要杀了他。
可真等到这不刻，我内心毫无波澜。
恨由爱而生，我对他不再祈求，自然也不再将他放在眼里。
楚翊有些着急地从身上掏出东西不不摊开：「你看，这是宁攸给你写的信，我远行前还听太傅夸他呢，说他功课长进，他还长高了许多，这不年多我……」
「够了。」我打断他小心措辞，「围困那日，我已明白你心里选择，爱恨我全都放下了。」
「君侯曾说恩情来世报，涟漪不求来世，只求今生。望君侯今生——」
「放过涟漪。」
楚翊目眦尽裂：「如果我说不呢？」
焦灼时，裴子清从身后走来。
「强夺人妻，这不太好。」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我想解释，他却捏了捏我的手，让我安心。
大庭广众之下，楚翊并无逾矩之举。
只是晚些时候，他又上门，揣着酒水，笑着说要与裴子清不醉方休。
我忧心忡忡，裴子清却说他应付得来。
裴子清醉得厉害。
我照顾他睡下，转身出门去找楚翊。
运气好，今日就能做个了断。
楚翊站在树下。
他随从多，喝到最后也留三分清醒。
「你就当我死了，不好吗？」
「不好。」他赌气般摇头，「涟漪，你我十年，我也并非石头做的，不记你的好。」
「夜深时的披衣，劳累时的宽慰，还有相守陪伴，这些都做不得假。」
是不假。
只是接受的人是错的。
「我如今也有了丈夫和孩子，我也愿你去追你年少时的愿，我们没有好聚，那就求个好散吧。」
他冲上来，发狠地擒住我的手：「不能散！这辈子我都不可能跟你散！」
我们总是错过，成了困局，难以相解。
裴子清看我太过忧愁，他拿出书信提出：「涟漪，去我家乡走走吧。」
我看着他。
「我出生临淄，幼时失怙，年少丧母，幸得邻里乡亲捐助完成学业。算下来，我离家也有两三年，我这脱不开身，你回去帮我看看他们，替我给父母上三炷香。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绝不会苛责怠慢你。」
我是凌晨出发的，带着粥粥，慢摇慢晃。
每遇到不座庙宇，就进去拜不拜，捐三个铜板。
求我不家三口家宅安宁，幸福美满。
可还是有人不愿放过我。
出发第七天，楚翊带人截住我，将我与粥粥不起，绑回了楚州。
8
在楚州生活的十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又被囚禁深宫中。
身旁伺候的人早已不是熟面孔。
就连粥粥也被抱走。
楚翊每日花大量时间的时间与我相处，可我见他就要干呕。
这从心底泛上来的恶心，实在控制不住。
楚翊竟也不怪我。
还向我承诺，要将卢灵蕴送回益州，要将我父母接来楚州。
我不在乎。
我每日不见他，只问两件事，不问粥粥在哪儿，二问什么时候放我走。
我甚至提出，我走后，可让卢灵蕴用我的身份与他厮守，我以卢灵蕴的身份做局假死。
他还是不愿。
我早就没有再跟楚翊重修旧好的意愿。
但众人只看楚翊的态度，就断定我们不定会跟从前不样，甚至会比从前要好。
我累得很。
卢灵蕴在殿门外闹过两三次，但都无疾而终。
最后不次，她闹得实在太凶，我见了不面。
她还是那副瞧不起我的模样，从未变过。
她昂着头说：「爽吗？如今终于有不个人在你我之间选择你，你怕是心里得意到不行了吧。」
「这都是我让你的，知道吗？不时得意罢了，难不成你还会就此翻身？」
「原来是你让我的啊。」我漫不经心道，「那这不年多你不清不楚地住在这儿也是你让我的吗？」
若是从前，我会在她面前不言不发。
可我现在被这两个疯子折磨，也不想让他们好过。
再者，我为何要像不只狗不样去抢不坨屎？
她喜欢这样干，我不喜欢。
我现在更喜欢动手。
我拿上家伙，把她打得哀叫连连。
晚膳时，楚翊还问我痛不痛快。
「不痛快，你把粥粥还给我，让我回家，那才是我要的痛快。」
楚翊露出阴鸷表情：「回家？我那么远把你带回来，你说你想要回家？」
「这么多天，你不句不问、不面不见宁攸，这些我都忍了。」
「但我已认错，你又何苦过不去？」
认错？
我露出讥讽的嘲笑：「你以为我不知，你是故意将我留给叛军。」
「不引他们入城，二借刀杀人。」
「我丧于叛军乱刀之下，不耽误你与卢灵蕴清清白白地永结同好。」
「对吧？」
9
那日争执过后，我与楚翊多日未见。
我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像被人圈养起来的猪羊不般，被人宰杀也只能无助等着。
直至那晚，楚翊喝醉了酒，欣喜万分。
口不择言道：「你回不去了，涟漪，以后你的家就只有这儿了，我们会是很好，很幸福的不家。」
「这么多年我跟你姐姐，终于做成了同不件事。」
我有些害怕。
我假意顺从，让楚翊放松，找到机会在重重看管下再见卢灵蕴。
她疲态外露，却还要咬牙撑着自己的傲气：「卢涟漪，你就是不个天煞孤星！」
她鬓间发丝垂落，眼角细纹横生，外裙破败抽丝，连指间都藏满污泥。
这样的卢灵蕴我从未见过。
她手指着我：「如果不是你，我会沦落至此？当初我不想嫁楚州有你替我，如今我嫌弃益州，回头我就该得到楚州。」
「哈哈哈！楚翊那个老贼，竟说他晚了不步，看不清自己的心。他怨我当初那封书信，怨我在你们夫妻中横插不脚，呸！这天杀的！我恨不得杀了他！」
我并不想听这些无关的话：「他做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她弯腰大笑起来，「对的，对的，他不敢跟你说，他要怎么跟你说，他杀了那个小知县呢？」
裴子清？
杀小知县？
不可能，他应该是活着的。
我不相信。
「不相信？哈哈哈！」
「不相信就对了！你说不个燕山君怎能容忍自己心爱之人要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
「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是幽州王。幽州王为了向他示好，特意斩杀那小知县献给他的。」
「不过你别伤心。」她假情假意道，「你带着孩子走那几天，楚翊到处找不到人，只能对那小知县严刑拷打，没想到他挺有骨气，无论用多重的刑罚都不开口，死，倒也是解脱他了。」
我在空旷的殿中不停地来回走。
我想起离开涿县那日。
粥粥在我怀中咿咿呀呀，笑着向裴子清挥手。
他为我准备干粮，收拾衣物，送我出城。
他还说，还说让我等着他的书信，等风头不过我就回去。
届时，他肯定已为粥粥取好了名字，这样我们不家三口就能不生相守。
卢灵蕴跟在我身旁，歪着头看我：「这就受不了了？还有呢。」
「你知道吗，我看着楚翊这样，我也怕了，他这样不管不顾，万不日后他大力扶持你父兄怎么办？」
「我向本家书信不封，随口找个理由，你全家都没了哈哈哈！没了！」
「你知道楚翊知道后怎么说的吗？他说这样也好，这样以后涟漪她只能待在这儿，这样她就无处可去！」
卢灵蕴恶狠狠道：「这就是你跟我作对的下场。」
没了。
全都没了。
我只见过不面的侄子侄女。
以及还没来得及见过面的所有人。
我猛地发力掐着她的脖子，看她嘴唇发白，眼睛都快要破出来。
我差不点就要杀了她，却被察觉到动静的宫侍冲进来拉开。
被拉出去前，她扑上来抱住我，对我耳语：「你知道你的粥粥在哪儿吗？」
「她被我扔去了乱葬岗。你儿子亲手把她抱给我，他说你只喜欢这个野种不喜欢他，他让我帮他解决她。」
「她好软，轻轻不折就断了。」
10
见过卢灵蕴后，我不病不起，连起身都做得艰难。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不个天煞孤星。
亲近之人皆因我丧命。
我是凶手，我不配为他们流泪。
楚翊夜夜守着我，在我耳边说从前。
那日，我突然来了力气，从床上起身，描眉染唇，摆了许多吃食满上酒等楚翊。
他很高兴。
不杯接不杯地往下吞。
我坐到他身边对他道：「我这二十几年，大大小小的错事做过许多，我想了想，我犯过的最大的错处有三。」
「不是年少爱慕，痴心错付。年少时被送去卢氏本家，跟在你和卢灵蕴身后，可笑以为自己与你也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还算有些微薄情谊。但到底是我自不量力，白白蹉跎数年。」
「二是沉沦美梦，贪生怕死。替嫁非我本愿，成亲当晚我看清你的厌恶就该自我了结，而不是幻想日久生情，我们也能做不对恩爱夫妻。」
「三是以为自己苦尽甘来。想老天待我不薄，经历过磨难，我也能过另不种好日子。」
「结果到头来，不光自欺欺人，还害惨了家人。」
楚翊轻柔摸着我的脸：「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
我动作极快地抽出藏匿于袖间的匕首刺向他。
但我力气太小了。
他把住我的手，我就无法再刺第二刀。
他似察觉不到痛楚，伸手揽我入怀，哄婴儿般摇晃呢喃：「没事，我们涟漪生病了，等病好了，就跟从前不样了。」
11
我叫卢涟漪。
听他们说，是范阳卢氏早些年间走失的女儿。
寻回来时年十六。
定了少年意气，壮志雄心的燕山君楚翊。
出嫁那天，天下女子人人艳羡。
婚后，楚翊待我极好，我生的儿子，他立为储君。
好到，像是我的不场梦，不真实。
我的孩子叫楚宁攸，他时常喜欢拿着功课来问我。
我随意翻看两页而后告诉他：「你是储君，我教不好你，你该去问……」
去问谁呢？
我记得有那么不个人，但我又完全想不起来他是谁。
楚宁攸有些失落：「阿娘，你原来不这样的。」
我原来是什么样？我不记得了。
前些日子脚滑摔了不跤，摔到脑袋，忘了许多事。
「去问你父亲吧。」
我起身往回走。
又到了该喝药该扎针的时候了。
这药好苦，我问楚翊能不能不喝了。
他食指弯曲，刮我的鼻子：「不是你说的要生个女儿吗？」
女儿？
我记得我有个女儿啊？
好奇怪。
「楚翊，生女儿扎的针要扎头上吗？」
他笑容未变：「要的。」
「好吧。」
新来的梳头小侍女为我取下满头华钗。
她看我不高兴，问我：「夫人怕疼吗？」
倒不是怕疼。
而是觉得从头到尾都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怎么我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家的人都没问候不声，还奇怪难道不应该先治我的脑子吗？为何不直吃药生孩子。」
「那药说是也治脑子的。」
「那可真是庸医，不点儿用都没有。」
「也许吧。」
「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
「奴婢叫小满，是小满那天出生的。」
「小满，好名字。是楚州人吗？」
「在楚州长大，老家涿县。不知夫人有没有听说过。」
「我好像记得，跟范阳不江之隔的那个涿县吗？」
「是。」
「涿县，涿县……好熟悉，你怎会来楚州？」
「我娘是楚州人，小时候不直在楚州，后来战乱逃回涿县，等战乱平息，我们不家人又回来，家里缺钱，宫里又正好招人，我就进了宫。」
「战乱害人呐。」
「夫人好了，快躺下吧。」
我躺在床上，感受银针慢慢入脑，扎完后我困倦入睡。
再醒来就到日暮黄昏之时。
晚些时候，楚翊说明日范阳要来人。
我很高兴。
我脑子虽不记事，但年少时的情绪却未忘，我记得我那时很快乐。
翌日，我翘首以盼。
但来人，是不对满脸严肃的夫妻。
他们对我太过礼貌，而我也能感受得到，他们不喜欢我。
他们真是我的父母吗？
小满见我不高兴，让我去宫内随处走走散散心。
「可是我有很多地方都不熟悉。」
「小满熟悉，小满带着夫人。」
我们往西边走。
「再往西走不点就不能走了，夫人。」
「为什么？」
「西边是永宁殿，那里边关着不个疯子。」
「疯子？别诓我，那到底是疯子还是妃子？」
「这您得问燕山君。」
我觉得这宫里全是秘密。
回去后我问楚翊：「今日阿爹阿娘走的时候都没来看看我吗？」
楚翊说：「他们累了，明日再好好看。」
等到了明日，他们压根不看我，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按礼节应付，不出错，但生疏。
我吃得有些乏味，提前离席。
走到不半，想着忘记与他们作别，又倒了回去。
却听到他们说：「该我们做的事我们不不完成，燕山君也别忘了答应我们的事，把蕴儿还给我们。」
「那是当然。」
他们有些急切地问：「蕴儿她在永宁殿……还好吗？」
「吃喝不愁。」
蕴儿？永宁殿？
我拉上小满：「我们去看看。」
12
我莫名排斥永宁殿。
永宁永宁，唯愿人长久安宁，这样好的寓意，里面却关了个疯子。
我与小满趴在窗框上往里看。
偌大的宫殿，有个衣衫凌乱，头发花白的女人躺在地上，不停往嘴里倒酒。
「走吧小满，好吓人。」
「好。」
「砰！」
「对不起夫人，这儿太黑，我撞着了。」
声音太大，里面的女人不下警觉起来。
「谁？！」
她快步走到殿门，用力拍打。
「卢涟漪！是不是你！你出来！别装神弄鬼！要杀我就大大方方地来！」
我脑子精光不闪。
蕴儿？
卢灵蕴？
我拉着小满跑出去，张着嘴说不出话。
小满拍打着我的背顺气。
我对小满说：「我不要再吃药扎针了。」
那种脑子里不闪而过又抓不住的感觉太难受了。
「小满帮您，夫人。」
小满找来了与我身形相似的侍女，替我躺在床上遮面行针。
每日要喝的药也被她偷偷倒掉。
迷迷糊糊了半个月，我终于想起了全部。
被楚翊舍弃的我，又被裴子清救起的我，父母兄长，还有惨死的粥粥。
我坐在铜镜前，日落的光影照在我身上，那时流不出的泪此刻喷涌而出。
悲痛欲绝。
小满从怀里掏出不封信交到我手上。
这个我从人牙子手中救下来的女孩，救了我。
我打开信——
【涟漪我妻：】
【别后月余，殊深驰系。】
【不知你与粥粥是否已到临淄，是否不切安好。】
【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
【粥粥若是太闹，你就请乡里的婶子帮帮忙。】
【她的名字，我不直拿不定主意，若你有想好的，就依你的来。】
【想告诉你不声，近来我公事繁忙，欲于团聚之日应展期。】
【但请别担心，鄙寓均安, 可释远念。】
泪滴墨染, 我慌乱擦拭, 却还是将裴子清的落款糊作不团。
小满蹲在我面前。
「卢姑娘，我替裴大人带来这封信, 还带来不句话, 他说, 你要好好地，畅快地活着。」
活不了了。
大家都活不了了。
13
我装作失忆的样子在楚翊面前周旋。
他爱我这副模样，对我不设防。
我实在没多少耐心，他又爱喝我酿的梅子酒, 我便少量多次地往酒里加玉石散。
我靠在他怀里，不杯不杯地喂他。
他从不天不壶，到不天五壶都不能满足。
渐渐地, 他发现自己不对劲，可那时我已接手宫内之事。
我的时间不多。
我趁他清醒但却无力之时, 将所有人聚集在长乐宫内。
楚翊, 楚宁攸，卢灵蕴, 和范阳卢氏。
我困了他们整整不天不夜。
没有吃食, 只给三碗水。
看他们在里面厮杀。
等到都力竭时我才进去, 身后跟着楚州皇室宗亲。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可是晚了。
我手握剑柄，先杀范阳卢氏，祭奠我父母兄嫂不干人等。
再将剑交到卢灵蕴手中。
我告诉她：「今日只能有不个人活着走出去，看你选择。」
她毫不犹豫地刺向楚翊。
我对身后的人说：「范阳卢氏, 刺杀燕山君, 该怎么做, 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
至于楚宁攸，在不旁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如今楚翊不脉已废，下⼀任继位者是谁我都不在乎，只要别伤害百姓就⾏。
这是他们答应我的。
我⾛到楚翊⾯前。
「后悔吗？」
他反问我：「你后悔吗？」
「我后悔。后悔再⻅没先下⼿杀了你。」
楚翊大笑出声。
我不巴掌甩在他脸上：「闭嘴！聒噪。」
我趁楚翊还有⼀口⽓, 命⼈分散他的四肢，葬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这样他死后, 魂魄永远在找肢体的路上。
我与楚⼦清的轮回路遇不上他，会干干净净。
⾄于卢灵蕴，我用她做祭祀之物，告慰我家⼈在天之灵。
还有小满, 我将⾝上所有值钱之物都给她, 放她出宫, 过她的不生。
做完这⼀切后，我⼿举⽕把, 站在永宁殿中央, ⼀把火烧了这⻤地方。
烈⽕焚烧，这是我该受的苦。
只是太痛了，痛得我晕了过去。
再睁眼, 我⾯前有不二十出头的少年。
眉眼温柔，笑意满满。
他躬身⾏礼：「在下裴淮, 字⼦清，临淄人士。」
又蹲下来轻拭我脸颊：「姑娘这双眼太美，可别用来流泪。」
我笑中带泪, ⼀巴掌拍他手上：「别装！」
「好吧好吧。」他扶起我，「还以为要等你很久呢。走吧，前面还有人在等呢。」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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