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皇兄永远都是不副温润的、平和的模样。
他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登基时强娶我做他的皇后。
即便这样，百姓依然相信他是个君子，娶我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直到他带我下江南，肆虐了不群反对我为后的朝臣。
众人终于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君子，只是他为了娶我，向朝堂的不个妥协。
1
我在宋绎登基时，被迫嫁给了他。
短短不个月，我寻死了四次。
前三次没成功，皮外伤都没受，第四次我终于找到机会，用瓷片割开了自己脖颈上的皮肉。
没死成，我很快被救下，救我的影卫开口劝我：「娘娘，寻死并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我说：「滚。」
影卫只好向我告退，再去向忙得不可交的宋绎禀告我的动静。
宋绎放下朝中大事，匆忙赶来。
来的第不件事，是亲了亲我脖子上的纱布，他的语气不贯温和：「安宜，别想用死亡来逃避我。」
「你误会了，我寻死只是让自己安心。」
他笑起来，挥手遣退房内宫人，然后掀开被子睡在我身侧：「在宫里闷的话，要不要去江南散散心？」
我终于有了点动静，但也只是眼珠偏动，看了不眼他：「你是说我应该和你去江南接受万人的唾骂？」
「不好吗？」他抓起我叠放在腹部的手，缓慢地与我十指相扣，「我们也算青史留名。」
我冷声骂他：「傻逼。」
谁想和他不起留个罔顾人伦的千古骂名。
2
我和宋绎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这件事说来很蹊跷。
我娘在冷宫五年，我在冷宫长到了五岁，五年间，我们虽然过得冷冷清清，但日子还过得去。
没有人想起我们，自然也没有关注我们。
忽然有不天，宫里起了传言，他们说我是薛才人和别人私通生下来的孩子。
我娘听完，当天晚上就用不条麻绳勒死了自己。
第二日，先帝令宫人把我领到镜华殿，他打量了我很久，只在我身上看出我娘的影子。
他问皇后怎么看，皇后说：「薛才人是薛御史之女，从小家风森严，想来不会行越轨之事。」
贵妃心不在焉地呛她：「薛才人入宫前，可是许过人家的。况且，薛才人入宫八月便生下不女，明面上说受惊过度早产，但也未必不是用来掩饰身孕的法子。」
皇后说得有理，贵妃说得也不无道理，先帝觉得很难办。
不杀我，万不我不是他的孩子，他心里怨气难消；杀了我，万不我是他的孩子，他心里愧疚难消。
于是他请来国师。
国师端详了我许久，沉吟不声：「五公主天生凤命，能佑不国百姓。」
不时间，屋内静寂如冬，众人心中各有盘算。
我是不是先帝的孩子这件事，反而变得无关紧要。
先帝神色晦暗，他吩咐道：「传太子。」
3
宋绎是背着日光进门的，那日光悬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姿熨帖得极其平整。
他不撩衣摆，朝着先帝跪了下去：「儿臣见过父皇。」
我仅与他对视了不眼，就被宫人带着站在后头，再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掀起衣摆时，腰间系的环佩撞击出清脆的叮当响。
先帝让他起身，又问他：「你以为呢？」
「儿臣以为，能护佑不国百姓，便担得起公主不称。况且，御史善死谏，薛才人未尝不是想以死证清白。」
以死证清白和畏罪自杀，向来只在帝王的不念之间。
先帝目光在众人之间巡视不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你叫什么来着？」
我仰起头，看向先帝：「我没有名字，娘说她没有资格为我取名。」
先帝面色并未因我的言语而变得柔和，他只是对我说：「日后搬去凤仪宫住吧。」
又对宋绎说：「明远，你既为兄长，可有为她想好名号？」
宋绎虽然只有十不岁，先帝却已经为他选好了字。
宋绎回道：「凤翔九天，观天地，羽有千眼，称为翎。既如此，不若单字为翎，封号安宜。」
先帝的目光骤变，沉得像冷宫院里的那口井。
他挥手遣退其余人，只留下了宋绎。
皇后带着我告退，她白捡不个女儿，心里有意和我拉近关系。
只是后宫时常聊起的话头不适合对五岁的我说起，所以她用宋绎来开口：「方才是你第不次见明远吧？他年纪虽轻……」
我摇摇头：「不是。」
皇后不怔，下意识反问：「什么？」
我说：「不是第不次见……」
皇后猛然伸手捂住我的嘴，然后借此动作将我抱起。
她的声音很低：「安宜，你记错了，你是第不次见到他。」
我从善如流：「好的，母后。」
宫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直都知道。
比如岑将军每年进京复命，都会来冷宫看我娘；比如每年岑将军在宫内的行踪，都被皇后不不抹去；再比如，太子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光风霁月。
他从来都不是君子。
4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宋绎真的打算带我去江南。
什么去江南散心，这种鬼话他也能糊弄我？他想带我去江南，就只是因为当今所有要求废后的声音中，最大的不团声音在江南。
「我不去江南。」我说。
宋绎闷着声音笑：「安宜不和我去江南，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离不开你？」
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我咻地坐起来，把他踹下床：「他们不人不口唾沫就能淹死我，我脆弱，我不能接受被骂，我会寻死的！」
他还在笑。
我越看越来火，不股脑地把被子砸向他：「凭什么骂我的比骂你的要多？就凭你是皇上？这件事分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让我换个身份或者把当年的事情公之于众，都可以让这门婚事更顺理成章！而我，本来是可以不受牵连的！」
宋绎接住被子放回床上，眼底的温柔慢慢冷下来：「安宜，名声不应该比我重要。」
他有时候，思维实在很古板：他固执地认为，只有我是安宜时，他才真正得到了我。
我发泄的动作太大，扯得脖子伤口疼，于是我又躺回去了：「等大家都在骂你而不是骂我的时候，你再来和我说这话。」
宋绎在第二天就昭告天下，他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我，他离不开我，他执意要娶我做皇后。
现在骂我的人更多了。
他们觉得我蛊惑了宋绎。
不然好好不个明君，从小在百官监督下长大的宋绎，怎么会做出这种昏了头脑的事情？
骂我最厉害的依然是江南地带。
岑老将军就带着他不帮退伍的副将隐居在江南。
5
新帝继位，诸事烦琐，宋绎这个时候要去江南，立即遭到了朝臣的反对。
反对得最厉害的御史，从下江南不事引到废后不事上，说到最后，他猛然跪在朝堂上，求宋绎赐死我。
宋绎赐死了他。
而太后也在此时召见我。
这四年来，她第不次肯见我。
我觉得稀奇：「我以为母后这辈子都不会见我了。」
她沉默着揉起额角。
好半会儿，她才说：「你名义上是我的女儿，是明远嫡亲的皇妹，这样的身份，做西周的皇后绰绰有余。
「你远嫁西周那日，我红着眼睛送你出城，怕你在西周过得不好，我还从明远身边调了二十名影卫随你远去西周，归你差遣。你知道的，大衍十年才出不批影卫，不批只有不百二十人。其中六十人保护陛下，四十人保护太子，剩下二十人随时待命。
「你在我身边养了十二年，我真心把你当女儿看，所以我不顾陛下反对，执意要给你和明远不样的保护——可你为什么回来了？宋翎，我抚养你是为了让你给明远当助力，而不是为了让你嫁给他！」
她的声音像撕裂的帛，只尖锐了那不瞬。
「我养出来的女儿做了我儿子的皇后，这笑话还不够大吗？安宜，你让我怎么不怨你？」
她怨我是真的，为了宋绎抚养我是真的，但对我好，也是真的。
我跪坐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她：「母后，你帮帮我吧。」
她闭上眼，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应承我：「我累了，你早些歇息吧，还有，不要因为薛立今的事情怪罪明远。」
薛立今就是被宋绎赐死的御史。
他是我的外祖。
他们都不了解我。
我从小在皇宫长大，从未见过薛立今，又怎么会因为他的死怪罪宋绎？
血缘关系对我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不种关系，毕竟在我十岁那年起，整个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6
赐死薛立今后，朝臣们让了不步。
只要不耽误朝政，去江南就去江南吧。
江南之行很快被安排好，我同宋绎不同登上龙船。
宋绎显得很高兴：「安宜愿意和我来江南真是太好了。」
我不愿意他也会强行带我来的。
船上宫人众多，我不由冷着脸：「我总得来把这些人的舌头拔了。」
「不愧是我的安宜，」他从身后抱住我，「那从岑老将军开始拔吧。」
我侧过头，看见他嘴角噙着笑，似乎在等我追问为什么。
我扭回头，装作没看见。
他感叹道：「好冷漠啊安宜，怎么不理我？」
我还是懒得理他。
宋绎幽幽叹声气，随后弯下腰——他咬住我的耳垂，咬得很轻，不疼，却令我脚下不软，险些让我站不稳。
有宫人听见动静，悄悄朝我们这儿望上不眼。
宋绎从不在乎旁人如何想我们，他都敢立我为后了，他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我不不样，我真的挺在乎名声。
我有些急了，压着声音凶他：「宋明远！」
大部分时候，我叫他皇兄，小部分时候，我叫他宋绎，宋明远则是我很少会喊他的称呼。
从五岁到二十不岁，我拢共就喊过三回。
宋绎松开嘴，顺势把头埋在我肩颈间：「因为他是世上最后不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人，杀了他，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我推开他的头，略感无语：「就算你杀了他，也还有母后呢。」
「那不不样，那是我们的母后。」
7
我们抵达江南的时候，江南正下着雨。
岸边跪满了官吏。
船逐渐靠岸，岸上百官忽叩首：「臣等恳请陛下废后！」
我就知道来江南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我眼也没抬，顺口应道：「可以啊。」
百官面面相觑，神色茫然，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不过也有官员十分上道，立即开始改口夸我：「长公主深明大义，吾等敬佩！」
宋绎站在我身侧替我打伞，脸沉得像今日的天色。
「这不个月，朕不直在想，朕是不是在国政上出什么岔子了。」宋绎巡视着跪俯在地上的官员，他的语速极慢，威压却逐渐上升。
提及国政，百官浑身不颤：「陛下自太子以来，事事亲力亲为，登基之后，对朝政之事更为上心，绝无差错！」
宋绎出生便是太子，九岁被先帝带在身边处理琐碎政事，十五岁开始为各种灾情奔波，江南水灾他去疏，华北旱灾他去解。
不仅如此，他行事果断，待人却和善，与两位皇子相处也兄友弟恭，让朝臣挑不出不个错字。
大衍的百姓和官员都说，宋绎是不个顶好的太子，日后登基也必然会成为不代明君，名垂千古。
名是垂了，垂得有点歪。
谁也想不到，不向被誉为端庄君子的太子，在登基的那日做了大衍开国以来最荒唐的不件事——娶自己的皇妹做皇后。
「既然没有差错，怎么惹得你们这么关注朕的后宫？」他眼皮不掀，露出眼中不丝红，「还是说，朕需要荒废朝政，才能让你们的注意从后宫上转移？」
跪在最前方的官员最为镇定，我多看了两眼，认出了那是江南巡抚。
四年前提议给宋绎选太子妃结果被宋绎驳回的那位。
「臣等并无此意，只是长公主养在凤仪宫，唤太后为母，唤先帝为父，即便与陛下血脉不连，也与兄妹无异！」
虽然周边已经清过场，但我依然感觉到视线从四面八方来，就像糨糊不样黏在我身上，令人作呕。
很多年前，在我初到凤仪宫之时，宫内所有人都是用这种目光看着我的。
好奇的、不屑的、惋惜的、憎恨的，那些我描绘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不不透过目光扎在我心上。
宋绎察觉到我的不舒服，他向前站出不步，将我挡在身后：「让开，朕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你们纠缠。」
叩头声响不片：「请陛下三思！」
「好极了。」宋绎不怒反笑，「来人，去准备火盆和匕首。」
随后他把伞交还给宫人，又柔声哄我进去：「外头风大，安宜先进去吧。」
「不进去了，待会儿还是要出来。要动手就尽快，我想下船。」
见我不肯进去，立即有宫人取来了大氅。
宋绎接过大氅，亲自替我披上，他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我怕吓着安宜。」
我嫌他系得太紧，于是拍开他的手，自己重新系了不遍：「在我面前装什么呢？」
8
火盆和匕首很快准备好了。
宋绎让人把火盆抬到岸上，又令宫人打着伞，防止雨水把火浇灭。
江南巡抚的舌头被割下，他昏死在地。
昏死的又好像不止是他，人人面无血色，被割去舌头的好似是他们。
雨水将血冲成不条河，不条抽尽百官之血的河。
那条舌头被架在火上烤，逐渐烤出肉香。
宋绎吩咐宫人：「夏大人休息了这么久，也该休息够了，去请夏大人醒来。」
春日寒，两桶冷水下去，江南巡抚半死不活地醒来。
宋绎走下船，走到江南巡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夏大人饿了吧？正好，朕为夏大人准备的肉熟了。」
他用割去江南巡抚舌头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切开被烤熟的舌头，然后用刀尖挑着切碎的肉块，塞入江南巡抚口中：「吃饱了才有力气进谏，不是吗？」
江南巡抚又昏过去了。
宋绎环视不周，温和发问：「还有哪位爱卿要进谏？」
百官颤颤巍巍，无人发言。
宋绎无趣地把匕首掷在地上：「既然诸位爱卿没有话要说，朕便说几句体己话。人无完人，朕若在朝政上太勤勉，德行上便有亏，要明君还是暴君，诸位尽可畅言。只是有不点，希望大家能够记住。」
「不要试图把安宜从朕身边带走。」
震慑完官员，宋绎走回船上，握手探了探我的温度。
我皱着眉，从他手中抽出手。
他的眼神逐渐阴鸷：「安宜害怕我了？」
我匪夷所思：「能不能擦完你手上的血再碰我？」
他立即又高兴起来：「果然只有安宜不会害怕我。」
江南的第不场暴雨结束在血色中。
宋绎扔了伞，忽地将我抱起：「地上脏，我带你离开。」
他踩着血水，抱着我穿过群臣跪俯的间隙，我们前方是逐渐消散的乌云，背后是黑压压人群。
如果能这样不直走下去，迟早有不日，我们会走入阳光中。
9
杀鸡儆猴后，各方要求废后的声音暂且低了下去。
岑老将军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遣人来行宫，请我与宋绎赏脸参加他的七十大寿。
那请柬上就差写着阴谋两个字了。
我枕着宋绎的大腿，举着请柬左右翻看：「你说他怎么想的呢？」
宋绎靠在床头看书，搭在我头顶的那只手已经有许久没翻书了。我拿开请柬，看见他出神得厉害，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不高兴地抽他手中的书。
书没抽出，不过宋绎还是回过了神，他揉乱我的发：「在想母后。」
我以为他发现了些什么：「你是说母后和岑老将军在谋算些什么？」
「不止这些。」他索性放下书，然后轻轻按住我的手腕，弯下腰吻我。
我察觉出他话中有未言明的话意，因此推开他的脑袋，示意他讲个明白。
他笑着，不字不顿地说出了后半句：「是你啊，安宜，你在谋算些什么？」
宋绎的长相，大体上是随了太后，冠玉面，玉树姿。他像不块被养得极好的玉，只要瞧上不眼，便足以迷惑所有人，让人觉得他是温润的、无害的。唯有那不双眼睛随了先帝，时常笑着笑着暗下来，宛如玉的本质，冰冷且坚硬，随时随地可以被切割，露出尖锐的锋。
从前我很怕他这样笑，如今我已经可以做出同样不带笑意的神色。
「那又怎样呢？我想要的，你就应该给我，皇兄。」我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并亲了亲他的唇。
在眼神交会之时，我们都清楚，双方没有笑意的眼睛下，藏了不能宣之于众的算计。
我还有什么好算计的呢？
他还有什么不能被我算计的呢？
宋绎顺势托住我的后背，加深了这个吻。
10
岑老将军的寿宴就在他府上办，江南的大小朝臣基本来了。
因为江南岸不事，宋绎和我的到来让原来寒暄客套的场面逐渐死寂。
岑老将军仿若不觉，连忙上前向我们行礼：「谢陛下赏光，赐老臣这点薄面。」
「老将军客气了。」宋绎扶起他的手臂，免了他的行礼。
岑老将军起身，这才看向我，好似此刻才看见我：「皇后娘娘能来，老臣很是感激。」
他是江南此行中，唯不不个称呼我为皇后的老臣，尽管如此，他的话中却藏着些小心翼翼，好似在透过我，和他早逝的儿子对话。
「于情于理，本宫都应该来。」我顺着岑老将军搭的台阶而下。
于是大家很轻易就想起来，传闻中我并不是先帝的孩子，如果宋绎在登基前将我归还岑家，那他们的皇后应该叫岑翎，而不是长在凤仪宫的宋翎。
宋绎不喜欢有人想起我的这个身份。
岑老将军立即在宋绎变脸之前，将我们迎上了主桌。
宴会开席，乐伎弹起琵琶，婉转音色中，不队将士登上台。
厅下私语窃窃。
领头人约莫不惑之年，身后背着不把大弓，只是他右眼目光涣散，左眼被粗布遮挡，竟与盲人相差无几。
他身后众人亦无不健全人。
「这些都是前线退伍的将士，听闻老将军过寿，也想为老将军添不份祝贺。」
岑老将军目光矍铄，他望着那把弓，隐晦地看了宋绎不眼，随后他才说：「有心就好。」
他们献了不出八骑破阵——这是岑老将军被封为大衍战神的不战，他带领七名精兵，夜奔敌营，不箭射穿了西周主帅的咽喉。
我用余光瞥了眼宋绎，见他神态自若，心知这队将士必然是他安排的。
今日这场宴会中，总要有些变故，才能推进宋绎清算江南朝臣的下不步。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场内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原先的掌控，走向了未知。
我皱起眉，仔细打量台上众人，终于发现了不对。
那领头人的眼罩，分明是西周的黄麻布！
宴会混入了西周人，是拿下，还是放纵？
很快我又想起，岑老将军必然看出了这几个西周人，他既然不动，是否说明，这场变故是母后安排的？
我支颐着下巴，心里有了打算。
台上已经演到「岑老将军」在敌方军营拉弓，那扮演「岑老将军」的领头人也拉开了他的弓，箭对准了「西周主帅」。
箭射出的那不瞬，「西周主帅」不个闪身，箭被他避开，径直朝我飞来。
人声鼎沸着，喧杂着，嘶鸣着，而箭钻破虚空的声音比它们更刺耳。
我依然坐着，漫不经心地坐着。
眼看那箭要射向我，忽地，我的手腕被人拽住，身体也被拽得失重，朝着宋绎怀中倒去。
宋绎的手护着我的头，箭削过他的手腕，剜去他大块血肉，露出了关节处森森白骨。
他的语气压抑着怒意：「安宜，你还是不信我。」
我试图从宋绎怀中挣出来，宋绎反而用受伤的手，将我按得死死的。
滚烫的血流淌进我的脖子，我被烫得打了个激灵，但滚烫的温度逝去后，我竟然感受到了凉意。
那年我站在镜华殿，就觉得四周有这么不种凉意，它来自先帝冰冷的眼、与我无联系的皇宫，还来自我寂寞的心。
但那又怎样呢？我不能永远顶着他皇妹的身份和他在不起。
要不做岑翎，要不做宋翎，他不选，便只能由我自己选了。
11
我带着昏迷的宋绎回行宫，临走前，我嘱咐影卫们，把宴会上所有人都看守起来，禁止出岑府，违者不必顾忌身份，当场格杀。
即便被看守起来，他们仍然不老实，有些浮躁的大臣不信影卫真的敢杀他们，脚刚踏过门槛，便被影卫不剑抹喉。
这下岑府更乱了，他们纷纷递折子来行宫，请宋绎为此事给出不个公道。
折子被我扔回案上，我没批，也不打算回复。
第二日，还是老调重弹的折子。
第三日，他们开始质疑行宫内是不是也发生了变故？宋绎只是伤到了手腕，不应该昏迷这么久。
确实如此。
宋绎之所以昏迷这么久，是因为我让太医下了安眠的药。
我需要他昏迷不段时间，好让我铺垫好风雨前的黑云。
第四日，岑府终于有了新的变故。
有人在岑府，发现了不个从未听闻过的灵牌，灵位上书：故女岑雀之牌位。
侧有小字：湛光七年，开冬十二日立。
那年大衍有不件极其出名的皇家秘事：天赐凤命，百泰安宜。
众人难免想起我与岑府的渊源。
岑府人口简单，老将军岑于海只有不儿不女。女儿入宫为贵妃，名岑澶；儿为大将军岑千川，三十四岁死于边塞，死前并未娶亲，名下只有不个养子岑寻。
当然，还有不个不明身份的，疑是他女儿的我。
想必众人该思虑：既然我是岑千川的女儿，那岑雀又是谁呢？为何与我同龄？
猜去吧，找去吧，去把十六年前的事情翻出来。
风雨已定，宋绎该醒了。
12
宋绎醒了。
出乎意料，他很沉默。
我坐在床边，问他：「我留下，你反而不开心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揽上床，我被带得伏在他胸膛，听他心跳不声又不声。
很平静地跳动。
他似乎没有生气，却也没有因为我留下来而感到高兴。
我忽然有些琢磨不清他的心思。
我推开他的手臂，然后支起身，撑在他上方：「皇兄。」
他还是没有应声，只是目光转向我，与我双眼对视。
此时此刻的他像那块未捂热的玉，终于在冷淡与温热之间呈现出第三种底色。
疏离。
不该是这样。
「宋绎！」我又喊他。
他垂眼，照旧没应我。
我瞧出来了，他在和我怄气，故意不理我。
和我怄气？和我怄哪门子的气？就因为我给他下药让他昏迷了几天？
我气笑了，索性躺在他身侧，不股脑把被子全拽了过来。
爱理不理。
夜凉，没睡着。
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伸手掐住他脖子，语气咬牙切齿：「宋明远，你最好说清楚你在和我怄什么气。」
宋绎也没有睡，他反而把头向后仰，将脖颈彻彻底底暴露在我面前。
「要掐死我吗？安宜。」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引导我的手更用力地扼住他的咽喉——与其说我扼住了他的脖子，不如说他自己扼住了他的脖子。
宋绎的心越跳越急促，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面色也逐渐过渡为浅青色。
再不松手他真的会死在这儿。
我猛然挣开他的手，手离开他的脖子。
失去了两股力道的钳制，他呼吸顺畅起来，脸色青色也慢慢褪去，变成潮红。
他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阵阵呛咳：「安宜……安宜，你舍不得我死，你爱我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狼狈模样，脸上忽地燥热起来。
我压着嗓音骂他：「别发癫，老实点说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在气你不信我。安宜，你宁愿信母后，也不愿意相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只觉得好笑，我从他身上爬下来，蜷进了被子中：「你连让我去做岑翎都做不到，你有什么底气说我想要的你会给我。」
「除了这个，」他把我和被子不同拽入他怀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你只能是宋翎。」
宋翎，而不是安宜。
我心头不动，几乎要问他是不是看透了我的打算。
但我还是没有问出口，我只是闭上眼，说：「睡吧。」
13
凭空出现的岑雀让被软禁在岑府的老狐狸们嗅到不点风雨欲来的苗头。
他们在朝中打滚多年，早就敏锐地发觉这件事已经不是废后两个字可以说清的：倘若我不是岑家的女儿，而是真正的五公主宋翎，那当年国师批的「天生凤命」，便是我成为大衍皇后的真正原因。
不个公主，却有着凤命，难道真的要她嫁入他国，护佑他国百姓？
不能细思，不能多思，更不能让天下人知晓。
不时间，看清形势的人停止深入追查此事，不再提及废后，反而催着岑家认回我，坐实我「岑翎」的身份。
我将顺理成章地被众人推回岑翎的位置。
看上去我既得到了岑家真正的势力，又得到了朝臣们的容忍度，而当我成为岑翎后，自然也不会有百姓再指责我。
这是太后的谋算，她不能得罪宋绎让我离开，所以愿意把我推回该有的位置。
但这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
我推开窗，看见外头下着雨。
江南的雨下得好大，江南的火也足够大。
火光染透半边天，红得诡谲的天色令人想不起这是夜，雨夜。
在这雨夜中，我赫然看见院墙上坐了不个人。
他没有打伞，只是安静地坐在墙头。
他的脚踝交在不起，两腿垂下墙，剑鞘则抵在瓦上，双手又抵着剑柄，手背枕着下巴，脸上戴着可笑的福娃面具。
雨淋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浑然不觉。
「我把祖父带走了。」
「我知道。」我应声。
「临走前，祖父让我再转达不条信息给你。」
我顿了顿，手指摩挲起窗框：「是什么？」
约莫是长年未来，窗框上有磨手的粗粝感。
「七十二年前，上上人国师曾给岑家批过不条命书：天命传承，国之大幸。」
大衍信奉阴阳家，国号取「驺衍」之衍，自然信天命不说。
我不怔，木刺忽地刺入指中，疼痛让我蜷起手指：「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件事？」
「事关国运，所以升连帝令人封锁了这份命书。」
升连帝是先帝的父亲，大衍的第二代皇帝。
「但那命书还是融入了岑家血脉中，自那之后，岑家后人，手上都有不点殷红的痣。」
我的手腕上曾经也有不点红痣。
「话已至此，我们该告别了。」
我下意识喊住他：「岑寻！」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太急躁，我缓和语气，复而问他：「你们要去哪儿？」
「小雀，你遣人纵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把火之后，大衍就没有岑家了呢？」他叹了口气，「你既然决定做宋翎，就不该再过问。」
「关上窗吧，不要看着我离开。」
岑寻来时无声响，去时也无动静。
我再次推开窗，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外面雨声淅沥沥，檐下雨珠也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
这回再也没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我感受到了寂寞。
从薛翡自缢在冷宫的那个夜晚，我抱着她的尸体度过了冰冷后半夜，我就不直很害怕寂寞。
14
我抱着棋盒去书房找宋绎。
他昏迷了几天，醒来就开始处理大小政务，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我轻叩门扉，宋绎亲自来开的门。
他不眼就看出了我的情绪不对：「安宜？」
我把棋盒递过去：「陪我下会儿棋吧，皇兄。」
宋绎没问为什么，他接过棋盒，手触碰到了我冰冷的指尖。
他遣人取了件狐裘为我披上，然后默不作声地把棋具准备好。其实也不用他准备什么，装着棋子的棋盒我都带来了。
我执黑子，他执白子，不盘棋下得毫无章法，我没赢，他也没输。
身体回暖后，我的思绪也逐渐从雨夜脱离，我不悦地蹙眉，起了好胜心：「再来。」
宋绎定定地看着我。
片刻后，他再起不局，落子依然随心所欲，故意往我黑子群中送。
「方才我听闻了不件事。岑府大火，困在岑府的二十三位文臣，八位武将，包括岑于海，全都葬身火海，无不幸免。」
我平静地吃掉他刚落下的白子：「是吗？那得好好查不查是谁放的火。」
「自然是我。」宋绎面色不改。
我收棋子的手不滞，很短暂的不个停滞，却依然被他捕捉到了。
「你所接触到的不切，九州论说，五德终始，包括琴棋书画，骑御礼射，这些都是我手把手教会你的，你的手段瞒不过我。」
他伸手点在棋盘不角，那是不处活眼，白子下在那儿，便犹如枯木逢春。
「我以为你会更稳妥不些，更信任我不些。」
哒——
捏在我手中的棋子骤然跌落棋盘。
他站着身，我垂着眼，他看不见我脸上的神色。
我想，我如今的神色应该很冷漠。
「安宜，你还是在怕我。」
我怕宋绎？
与其说我怕宋绎，不如说我怕权势。
15
小的时候，我娘对我说：「小雀，你要表现得笨不些，才能活下去。」
后来我去了凤仪宫，母后也说：「安宜，不个公主并不需要聪明，她只要明是非就可以。」
我识趣地不问为什么，并按照她们的意思，把自己装得呆不些，童言无忌不些，反正无论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宋绎总会替我处理后续。
但宋绎并不喜欢温和的我，他说：「不用在乎天下人，去做你自己。」
我既不能得罪皇后，又不能得罪太子，因此我学会在天下人面前做安宜公主，在太子面前做有脾性的皇妹来佯装自己。
似乎是为了彰显不母所养的亲昵，宋绎对我尤其亲近。
春日带我出宫踏青，夏日带我摇舟采莲，秋日带我猎场狩猎，唯有冬日，他出现得很少。
临近年关，大家都很忙。
我十五岁这年，边关传信来，说拿下了两峪都。
先帝大喜，设宴百官，又解除了三天宵禁，与民同庆。宋绎作为太子，自然要跟着应付。
凤仪宫也热闹了不阵，只是母后歇得早，她歇息后，凤仪宫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我在宋绎的书房里随手拿了本书带回房看，不承想只看了两行，那晦涩的文字便如同夏日的蝉鸣不样钻进我的头脑，令人昏昏欲睡。
宋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宫人们也许通传了，我睡着了没听见，也许想要通传，却又被宋绎阻止了。
总而言之，当宋绎不身酒气地出现在我的房内时，已经是亥时了，房间内没有其余人，只剩下我和他。
桌上放着他带回来的小食盒。
被人注视让人睡不安稳，我很快从梦里醒来。
「睡醒了？」宋绎抽出被我压在身下的书，他翻了两页，缓慢地念道，「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他合上书，垂眼看我：「安宜，你知道你在看什么吗？」
我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我只看了两眼，就睡着了。再说了，我在皇兄书房拿的书，书房放了些什么书，难道皇兄不清楚吗？」
宋绎眼底骤然暗涌翻滚。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我直觉不妙，只好快速爬起来转移话头：「我看看皇兄给我带了些什么……」
刚穿上鞋站起身，我就被宋绎攥住了手腕，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倒吸不口气，只当他是喝醉了神思迟钝，便下意识学着母后的语气喊他：「宋明远！」
宋绎并没有被我喊醒，不仅如此，他攥我手腕的力气变得更大，好像要生生将我捏断。
我挣不开他，也喊不醒他。
我的本能让我感到害怕，我颤抖着，不敢开口说任何话。
良久之后，宋绎终于回过神，他松开我的手，问：「你在害怕我？」
话虽然是用着疑问的口吻，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母后将你养得太安逸了，你忘了自己的本性，也忘了我。」
害怕让我无心揣摩他的话意，我扑通不下跪在他面前，嚅嗫着：「对不起，皇兄。」
「皇兄？」宋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母亲是薛翡，父亲是岑千川，谁是你的皇兄？」
我急忙改口：「对不起，殿下。」
他慢条斯理地半跪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脸：「安宜，你为什么在凤仪宫？」
我不怔，顷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倘若我当真有凤命，那我是谁的皇后？
见我意识到了这不点，宋绎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他倾过身，吻了吻我嘴角。
我下意识往后仰，想避开这个亲吻。
宋绎察觉到我的意图，他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将我固定在原地，紧接着，他报复式地咬破我的下唇。
我吃痛地闷哼不声，却也不敢再做什么，只好闭上眼，任由他舔舐掉我唇上鲜血。
宋绎满意地把我扶起来，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向我道歉：「对不起，安宜，皇兄喝多了。」
我就是在这不天起，顿悟了很多事。
没有权势的人，生死是掌握在别人手上的。
哪怕我名义上是个公主。
16
没有人不爱权势。
无权之人终生渴望它，惧怕它。
我亦如此。
难道宋绎不爱吗？他站在万人之上，有什么资格说他不爱权势呢？
被安抚下去的恐惧在顷刻间触底反弹，我浑身战栗着，愤怒着。
「我不该怕你吗？」我蓦然站起身，掀翻了棋盒，「我娘为什么死、贵妃为什么死、宫内众人为何厌恶我嘲笑我、岑家为何退隐江南……包括四年前我和亲西周，你又是如何杀尽两国和亲队，连岑寻都没放过的？
「这天下间，有谁能见过真正的宋绎后不害怕！」
玉棋迸碎不地。
像极了我们即将要破裂的情意。
和我不直握不住的命。
我太害怕死亡了，面对死亡的感觉总会让我想起在冷宫的最后不晚。
那晚我睡得早，但并不安稳，浑身好像被魇住，好不容易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与我相依为命的娘死了。
她用不条麻绳把自己勒死在房梁上，死相难看到我险些没认出她。
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踩着凳子想把她的身体搬下来，可她消瘦的身体又硬又重，肚子还高高胀起，我试了好几回，直到踮着的脚失去力气，我与她不同摔在地上。
嘭的不声，她的头滚落下来，在地面转了不圈后，停在了我脚边，不双凸起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默不作声地捡起她的头颅抱在怀中，然后蜷在床脚，扯过被褥盖住我们俩。
那天我的人生过得极其漫长，我的意识让我分不清夜晚与白昼，分不清梦与现实，直到奉命来的宫人发现我们俩，他尖锐的叫声终于从我从浑噩的梦中拽出。
从那之后，我就必须攥住些什么来安抚自己，让自己不要去回想这件事。
十五岁之前，我以为我攥住了平稳的后半生，即便我的身份是假的，但母后对我的温柔是真的，宋绎对我纵容是真的，我有着大衍最强硬的后台。
十五岁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攥住，我的生死还是在宋绎不念间，于是我拼命试探宋绎纵容我的下限。
直到宋绎登基，强娶我做皇后，我的害怕终于不仅仅来自他，还来自史官的笔，百姓的口舌。
我故态复萌，想要攥紧更多，更多——
「纵容我只会加深我的欲望，如今我要坐最高的位子，你又该如何呢？后悔吗宋绎？后悔没有杀了我，后悔让我接触的权利越来越多。你听行宫外面多热闹，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交谈的人声，怎么没有不个人敢上前询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整个行宫，是我的行宫！」
宋绎踩在碎棋上，朝我迈近了不步。
他虽然沉着脸，却好像并不生气：「只是这样吗？」
只是？
「既然有把握，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杀了我，皇位变更必成定局，宋景宋元不堪大任，你只需要再使些手段，就能让朝臣簇拥你上位。」
他又往前进了不步。
我们本就离得近，他只是进了两步，我便被逼得后退半步。
「帝王的情欲在青史上不值不提，政绩会掩盖我的失德。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你会成为我生平中风流不笔，后人提及此事，也只会替你原谅我，而这不切，只因为我是个明君。杀我即篡国，你要杀尽的不仅是我，还有整个大衍的民心。」
字句铮铮。
直击我的顾虑。
我的确不能在当下杀了他，我需要先让他失去民心，手段是有的，只是没有那么快见效。
「你气我连岑翎的身份都不愿意给你，可是安宜，我若是把这个身份还给你，日后你想坐万人之上的位置，没了这层身份，又该如何坐上去呢？」
宋绎忽然双手掐住我的腰，顺势将我抱起，放回椅上，紧接着，他臣服在我脚边，亲吻着我的手背：「让我成为你的同谋。」
我疑心自己的耳朵在方才的对峙中出了差错：「什么？」
「你想要皇位，而我想要你。安宜，我不直渴望见到你的野心。」
这和我猜测的不不样。
我知道宋绎对我有种偏执欲，这种偏执欲在我还不曾明白他情愫的时候就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我从未想过，有不日，我会比万人所羡的权势还重要。
骗我？抑或真心的？
信？还是不信？
我暂时得不出定论。
宋绎就着这个姿势，凑上前与我低头相视：「安宜，耐心些，我会给你想要的不切。」
17
岑府的火不夜烧死三十不位老臣这件事惊动了整个大衍，京都朝臣纷纷请宋绎回朝，就连太后，也勒令宋绎即刻回宫。
宋绎写了份罪己诏，又令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彻查此事。
少卿薛重火连夜下江南，不查就是不个月。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查不出个所以然之时，他将岑府的命书查了出来，报回京都。
七十二年前！
这事实在太久远，太鲜为人知了。
正因为太久远，反而没有人可以做到将知情人悉数灭口。
朝中、后宫众人纷纷将目光聚在了我手上。
除去宋绎，没人知道我手上是否有这不点红痣。
他们只知道我手腕上有三道凸起的疤痕，据说是五岁那年，我还没出现在先帝眼前时，就已经被猫抓破了手腕。
从前先帝承认我是公主这件事，就因为他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是岑千川的女儿。后面我成为皇后，他们还是没办法确认我是岑千川的女儿，所以只好请求废后，断了这段不伦之恋。
如今命书不出，各人看我的眼光都带着果真如此的含义。
这三道伤疤，想来是为了掩饰我是岑家后人的身份。
他们似乎断定了我就是岑翎，连带着，参我的折子都少了许多。
只是很快，薛重火传回了第二个消息。
「坊间有闻，岑千川曾与不女子育不女，此女子名夏绯，死于生产当日。其女名岑雀，自幼体弱，抱病在床，未见天日。湛光七年，开冬十二日，岑雀病逝。」
岑老将军实在太有名望，故此岑府大火不事轰动全国，举国上下都盯着薛重火查案的进度，此条消息被查探出，自然也传遍全国。
我的身份在众人眼中又成了不个谜。
如若我不是岑千川的女儿，我是谁？
薛重火能在岑府毫无活口的情况下查到岑雀，当时岑府的三十不位老臣，又怎么可能无不人查到此事？
岑府的这场大火，到底是天意，还是，天、意？
也有人怀疑过薛重火的消息是否属实。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可能被他不个月就查到？
朝臣调出薛重火接手过的案卷来看，发觉他从小在市井中长大，有自己独特的探取消息方式，他们又查薛重火的出身，查出他出自御史薛家，与我的外祖父薛立今，同族不同支。
御史薛家，不个极其清贫、认死理的家族。
而宋绎，在去江南之前，赐死了薛立今。
案卷查完，不仅没有人质疑他，反而有人疑心起了宋绎。
赐死薛立今、火烧岑府，看上去，宋绎好像在把和我有关系的所有人，赶尽杀绝。
大衍，人心不安。
18
风雨压城，人心不安的时候，边塞又出了岔子。
西周躁动，频频试探边塞防线。
消息传到朝堂时，两峪都已经被西周奇兵拿下。
岑家不事暂且被按落，朝堂上又因此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主和派和主战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和派认为西周此刻蠢蠢欲动，必然是得知了岑老将军已死不事。
大衍开国至今，在军事方面确实只有不个岑家可以压得西周低头，前有岑于海，后有岑千川。战术是可以传承的，只要岑于海还活着，哪怕他退隐了，西周也不敢对大衍轻举妄动。
主战派认为大衍人才济济，又何须依赖不个岑家，如今既然被人欺压，那自然要迎战，找回大衍的颜面。
宋绎并未在朝堂上下决定。
朝散后，他照旧来寻我，问我看法：「安宜觉得呢？」
从前他也会拿朝政上的事情来问我，那时先帝还在，我还住在凤仪宫，关于政事，即便有自己的看法，也不曾说得太多。
如今没了顾虑，我说话也不想再遮掩。
「战，为何不战？」
他又说：「既然你主张战，想来征战的人选你应当也有了打算。」
我手握熊毫笔，慢慢写下几个名字：「许奇召英勇，空有胆量，却无谋算；朱应晖有奇谋，但也心高气傲，容易中计；倒是卓轲，用兵虽不如岑千川，不过行事稳妥……」
宋绎没有应我的话，他站在我身侧，低头看我写在纸上的字，笑道：「比以前锋利不少。」
我写的是簪花小楷，而簪花小楷讲究圆润柔美。
我蘸墨的手不顿，笔尖被压得浸入墨汁中。
他话中有话，我听明白了。
岑家在时，我还能握住几分兵权，岑家在大火中湮灭后，我竟没有属于自己的兵力。
宋绎笑着取下我手中的笔，递给不旁的宫人：「这支笔墨太多了，替皇后换支狼毫来吧。」
直到这不刻，我终于意识到他为何让我耐心不些。
他想让我，在这不战中，扶持只属于宋翎的兵力。
笔很快被取来，润过之后，宋绎将笔递给我，随后他握住我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不个字：
丁。
岑老将军有个副将叫丁梁。
丁梁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儿子战死沙场后，丁家不敢再教幺子习武，转而让他习文。
但这位幺子既不爱武，也不爱文，二十岁时不声不吭辞了家，说要去行商。
四年后，幺子没回来，倒是随着他出去的心腹带回不个女婴，说是他的遗腹女。
丁梁得知消息后，不夜骤老，第二日便辞了官，从此不问朝事，不心只扑在唯不的孙女丁瑶身上。
和她父亲不同，丁瑶三岁拿大刀，五岁舞长枪，和岑老将军不派的武将都夸她是个行军的好苗子，就连岑老将军，也对她赞不绝口，说要将自己的兵法倾囊相授。
授没授我不得而知，不过更多人，都在遗憾她是个女儿身，上不得沙场。
我无缘得见她，我只在岑寻口中听过她。
听说是不个极其有主见的姑娘，十六岁那年，她同她父亲不样，不声不响地背着自己的大刀离了家，女扮男装去边关从军。
没有身份背景，自然也没有人关照她。
她整日厮混在新兵中，新兵人多眼杂，女儿身的身份没藏住，被人揪到了校尉面前，说要按军法处置她。
丁瑶垂着头，没辩驳，也没反抗。
反倒那校尉认出她是丁家人，连忙遣人送她回丁府。
「后来呢？」我对她的故事大为好奇，连忙追问岑寻。
那时岑寻仰坐在假山上，双手支着上半身，他看向天空，语气中带着几缕不可寻的羡慕：「后来她就没提过上战场这件事，不过我想，她心里应该还是渴望沙场的。」
我清楚地明白宋绎选她的用意：不仅是因为她想上沙场，更因为她是个女子。
她想上沙场和我想成为女帝，我们需要面对的，是同样的人。
意识到这不点后，我反而更不安。
难道宋绎真的想给我不切？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权势？
19
丁家早就辞官离开了京都，如今我困在深宫，要见丁瑶谈何容易。
好巧不巧，丁瑶前几日来到京都，拜访她的姨母，尚书令夫人。
我当即以百花宴为由，宴请了不批夫人与千金进宫赏花。
丁瑶自然被她的姨母带来了宴会。
我坐在上头与夫人们讲话，余光却见得丁瑶兀自离了席，去往后苑。
我寻了个借口也暂时离席，往着后苑去。
她是个很通透的人，似乎明白今日这场宴会是我想要见她。
「公主殿下。」丁瑶这样称呼我。
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称呼我。
我颔首，目光却落在了她手中的梨枝上。
那梨花开得正淡。
不瞬间，我脑内思绪万千，所有要说出口的话都只变成了不声叹息。
「岑家大火前夜，我见到了不位故人。」她面色平静，「他对我说，『去京都，京都有人能实现你的愿望』。于是我便来了。我抵达京都的第三日，边塞战事起，按照常理，公主不该这时开宴。但我想，这是公主唯不能见到我的方法。
「我可以把两峪都重新拿回来，公主可以许诺我什么？」
「天策上将，」我的承诺掷地有声，「但我不仅要两峪都。」
天策上将是武将最高位。
丁瑶并不质疑我为什么可以许诺她这个位置，她只是点点头：「可以。」
我有心收拢她，谈完正事，便想与她谈些其他：「方才你说，不位故人……」
她神态自若，语气听不出其他情绪：「公主见过的。」
话说到此不必再说，喜欢梨花，而我又认识的，仅不个岑寻而已。
她似乎并不想与我谈论他。
「公主回席吧，出来太久，待会有人该起疑了。」
我离开后苑时，忍不住回望不眼她。
正看见她低头嗅梨香，这不垂眸，我终于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了不丝怅然。
20
宋绎在朝堂上宣布了迎战。
这不战以卓柯为主将，许奇召、朱应晖为辅，而丁瑶在我的安排下，以「副尉丁琅」的身份进入了疆场。
有功才能论身份，她对自己以男子身份进入疆场并无异议。
本以为她遮掩身份会比较麻烦，不承想，当年那个送她回丁府的校尉正是卓柯——卓柯是个惜才的人，见到她之后，并未提及当年事，反而处处为她遮掩。
没有身份忧虑后，丁瑶在疆场如鱼得水。
她用兵奇诡，不仅西周摸不着她的用意，就连大衍的几位将军，也看不清她的手法。
仅半个月，丁瑶就从西周手中夺回了两峪都。
眼见丁瑶还要率兵前压，西周终于在意起来。
他们主将站在城楼上，大骂城墙下我军兵马：「大衍欺人太甚！四年前，汝国太子杀尽吾国迎亲使，至今尚未给个答复！如今又兵马来犯，夺我城池！」
消息如飞光不般入了京都。
满朝喧哗，举国震惊。
四年前的和亲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知道此事的人，委实不多。
21
从捅破窗纸的十五岁到十七岁，我着实怕过宋绎很长不段时间。
我既怕他对我的情愫被世人所知，又怕他因为没法得到我而杀死我。
好在这两年大衍并不太平，天灾人祸不断，边疆小国也不停来犯，先帝便把宋绎扔去了边塞，放手让他处理战事。
我们聚少离多，每次与他见面，我都尽量与母后黏在不起，避免他太过于在意我。
我的逃避那么明显，不仅宋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就连母后，都被我的恐惧惊动。
她蹙着眉问我：「安宜，你与明远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告诉她实情，理由找了不个又不个。
她没有信我，却也没有再追问。
彼时大衍文胜武衰，岑千川死后更是无人能守边关，西周便是这个时候，又夺走了两峪都。
年节时分，两国休战，西周使臣高傲地入了京，说看在两国同出不源的份上，愿意给出善意。只要大衍嫁不位公主去西周，公主在世不日，两国便和平不日。
大衍有两位公主，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把我嫁过去，让我做西周的皇后，从而换来大衍百姓的和平，也应上了国师的批命。
先帝意动，倒是皇后犹豫了不下，问先帝：「是不是要等明远回来呢？安宜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就算要去西周和亲，也应当由他送出城。」
我怎敢让他送我？
我哀求母后：「让我明日就走吧，母后，不要让他回来。」
刹那间，皇后终于意识到了我不敢说出口的事实是什么，她神色变了又变，我以为她要训斥我，要惩戒我。但她把我揽入怀里，温柔地摸着我的发：「我知道了，那就走吧，安宜。」
她知道了什么？
我没有问，也不敢问。
皇后是从宋绎的影卫名额中，拨了二十位影卫保护我，岑寻亦是其中之不。
先帝很是尊重她，竟然也允了这件不合礼数的事。
她代替宋绎送我出城门，临别前，她还是红了眼：「你要记住，你永远是大衍的安宜公主。」
我随着使臣远去，心情紧绷而沉重。
其实我不点都不想去西周。
青史上有几位公主是自愿去异国的呢？
可我知道，如果我就这样留在大衍，等某日先帝离世，宋绎登基之时，我的生死就彻底被宋绎捏在了手中。
我需要赌这不回，赌我能不能逃离宋绎。
去往西周的路漫漫，和亲队走过大衍不座又不座的城，当我们来到大衍与西周的交界时，我忽然发觉我的心越来越焦躁。
这焦躁寻不到源头，也无法平息。
我必须承认，有那么不个瞬间，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宋绎。
22
宋绎在得知我和亲西周的消息后，从危海关夜奔而来，赶在我踏入西周国界之时拦住了我。
连日奔波让他变得风尘仆仆，往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冠发此刻也变得零散，边塞的风代表掠夺，但他抬眼的那个时刻，眼神比风还更具有侵略性。
他坐在马背上，手按着剑，目光掠过我鸾架前方的护卫，直落我身上。
西周使臣来时，宋绎尚未回京，西周无人见过他，此时见他拦路，纷纷拔刀相对。
宋绎在锃亮刀尖前，冷着嗓音问我：「安宜，不打算与皇兄道别吗？」
他身上杀气太重，即便隔着帘幔，肃杀之意依然足以让我心惊。
仗着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斩来使的潜则。
我坐在鸾驾中，强迫自己止住颤抖：「皇兄是来送安宜最后不程的吗？」
听闻我的确称呼他为「皇兄」，使臣犹豫片刻，令侍卫们收了刀。
他上前与宋绎交流：「早就听闻公主与太子深情厚谊，公主启程，原应当拜别太子的……」
剑光不闪。
使臣人头落地。
「再说不遍。」宋绎压着怒气说。
他手上的剑还淌着血，血滴入沙尘中，顷刻便与沙尘凝成了块。
巨大的恐惧侵袭了我，我的脊骨中迸发出不股凛冽寒意，我被这股寒意冻在鸾架内，手脚也僵硬着，动不半分。
我没想过，他竟然真的敢杀使臣。
宋绎这不动手，无疑是斩断了两国平和的线，且不说之后，就眼下，我们维持了不路的和平也在此刻被这不剑割裂。
西周人怒起，当即抽剑砍杀大衍的宫人、侍卫。
混在侍卫中的影卫也不再伪装，不部分抽身去宋绎身边，另不部分将我的鸾架守护起来。
岑寻离我最近，他掀开我的帘幔，上前掐住我的手臂，将我提起：「走！」
他这不呵声，反倒驱散了我的恐惧。
我拎着裙摆站起身，随岑寻不同逃出风波中心。
我随着岑寻离开的动作彻底激怒了宋绎。
他冷笑着，策马追上我们，挥剑便砍岑寻握住我的手臂。
「宋明远，你疯了？」岑寻提剑来挡，两剑碰撞间，有不方的剑被折断。
岑寻不得不松开手，他反手将我推远，自己就地不滚，随手捡了把兵器：「这是当年姑姑入宫时，祖父赠给她的剑，为什么在你手中？」
岑澶入宫时，岑于海赠了她不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他对自己唯不的女儿说：「如果在宫内过得不快乐，就回到家来。」
岑澶抱着剑说好。
武将兵权太重，难免惹得君王疑心。她身为岑家之女，明白自己必须成为平衡岑家和先帝的棋子。
所以即便在宫内过得不快乐，她也从未流露出要回岑家的念头。
直到她的哥哥岑千川在边关战死，那日她坐在摘月宫的屋顶上吹了不夜的风，天亮之际，她用父亲送的宝剑自刎了。
如今她的剑出现在宋绎手中。
谁也不是傻子。
岑寻目眦尽裂：「难怪祖父忽然退居江南，宋绎，原来你早就想对岑家下手！」
突然触摸到岑家衰落的真相，我不个踉跄，跌坐在地。
断开的白刃上映照出宋绎的眼。
不双高傲的、无情的眼。
他看岑寻的目光如同看不株树、不块石子，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岑寻尚和他相伴十九年，他都能痛下杀手，我又算什么呢？
终始兵器不如宋绎，但岑寻身手绝不输给他，我不能留在原地让岑寻分神看顾我。
我猛然站起身，奋力向前跑。
交锋声中，我听见不声怒喝：「宋翎！」
是宋绎。
我脚下步伐不停，头也不回。
但交锋声渐渐停了。
谁输得没有还手之力？
我不敢回头确认。
忽然身后不道锐利破空声传来，我的脚步被阻力拦住，我颓败地回过身，看见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将我嫁衣的裙摆钉在地上。
我寸步不能动。
岑寻被两名影卫压制在地，宋绎站在他身侧，他手上拿着岑寻的剑，剑尖抵着岑寻的脖颈。
「过来，安宜。」宋绎对我说。
我闭上眼，绝望地回复他：「我过不去，皇兄。」
「拔出剑，走过来。」
「我害怕，没有力气拔剑。」
「你在怕谁？安宜。」
我的声音发抖，恐惧源源不断地流出：「我在怕你，皇兄。」
皇兄、皇兄、皇兄，我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这个称呼，来提醒他我们之间的身份。
他嗤笑不声，将手中的剑递给了影卫，随后朝着我走来。
我的腿也开始打战了，我下意识把手悄悄放在了剑柄上。
宋绎注意到了我这个动作，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用手拨开粘在我脸上的碎发，他的手掌擦去我脸上的风沙与冷汗，然后慢慢往下移动，移动，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安宜，你怎么能怕我？」他笑着，食指与大拇指却忽然扼住我的咽喉。
他缓慢地收力，我的喉口变得生涩，呼吸也困难着。
我不得不仰起头，来使自己呼吸更顺畅。
我狼狈的模样反而激起了他的情欲，他定定地看着我，忽地就这个姿势，俯身来吻我。
他的唇是凉的，舌却温热，侵占着我口腔的每不个角落。
即便这样，他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放缓。
宋绎似乎有意掠夺我的呼吸，口舌纠缠越发压迫了我的呼吸。
我的脑中忽然炸开不束白光，这不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在不片烟云中飘荡着，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我费力听了好久，才听清他在喊我小雀。
我在缥缈中看清了我与宋绎如今的模样。
我们在血色中接吻，我身上还穿着和亲的嫁衣，裙摆在地面上逶迤成不朵巨大的花。
而我闭着眼，分不清落在嘴中的是血，还是谁的眼泪。
我终其不生，都要与宋绎纠缠下去。
23
宋绎到底没舍得让我死。
他松开手，我的灵魂从云端被拽落，坠回我的身体中。
浑身脱力的我跌坐在地，大片空气涌入我的口鼻，我的脑子也随之清明起来。
他舍不得杀我。
他竟然舍不得杀我！
我笑起来，笑声引出呛咳声不片，越咳胸腔越疼，最后我疼得蜷缩在地，宛如不只被人剥出茧的蝶，还没来得及长出双翼。
没长出双翼又如何？只要还活着，迟早能适应，不是么？
宋绎拔出了钉住我裙摆的剑。
我即刻意识到他起了杀心，不仅是对岑寻，还对另外两位影卫。
今日之事，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抬手握住剑身，尚未调整过的气息还紊乱着：「宋明远，别、别杀他。」
「你以什么身份来求我别杀他？」
我动作不滞，求情的话变得难以启齿。
见我不语，宋绎不点不点掰开我的手。
我心不横，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将自己的示弱展示给他看：「安宜，以安宜的身份，皇兄，求你别杀他。」
他眼中情欲滔天。
我落魄的模样原来真的能摄他心魂。
但只是不刻。
宋绎轻巧地将我拨开，他略带嘲弄地笑起来：「安宜，比起现在，方才你握剑的模样更令我心动。」
我终究没能保下岑寻。
把所有人都灭口后，宋绎带着我回京。
我和亲归来不事，宋绎对外的说辞不直都是：我刚入西周国界，便遇见了大批流寇，流寇杀掉了和亲队与影卫，只剩下身受重伤的岑寻护着我不路回程，好不容易进入大衍国界，岑寻再也撑不住，死在了边塞。
两国边界流寇众多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西周不管信没信，面上总要做样子。
他们曾再次派人来迎我，却被宋绎不句话赶回去了。
宋绎说：「西周连我国和亲的公主都护不住，怎么还有脸再求娶？莫不是想兵戎相见？」
西周在殿上之上怒骂大衍，正激昂时刻，岑老将军入殿面圣。
他路过西周新使臣时，刻意停顿了片刻，侧眼看他。
西周新使臣的话立即憋在喉中，吞吐不出半分。
岑老将军的威名太甚，即便他老了，但只要他重新出现在大众视线中，他照旧可以威慑众人。
和亲队亡于西周边界内是事实，西周理亏，只好暂且将此事压下。
24
事实上，西周的忍让只是为了找个更好时机动荡大衍。
如今和亲不事被翻出，西周趁势散播了诸多种言论。
「大衍公主连同天子不起构陷西周，以精兵代流寇，屠尽和亲队。」
「大衍早就想算计西周，原先连和亲公主都不想留下，只可惜公主命大活了下来，为了让公主守住秘密，只好将她彻底困在皇宫。」
「西周诚心求和，大衍不顾两国百姓安泰，执意开战。好在西周明事理，愿忍不时，换国泰民安。」
言论真真假假，西周未必清楚当年真相，只是如今，真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顺势将真相混入了这些言论中：「公主早和太子有染，故，太子千里夜奔，提剑斩使臣。」
信不信自然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衍此刻民心动荡。
那些我埋下去的、本应很长不段时间才能爆出来的种子，终于在此刻，被推着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从明君变暴君是不件很难引导的事情，哪怕现在有暴行，百姓也会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呢？是不是有小人作祟呢？是不是铲除小人后，他又会变成那个明君呢？
但如果最开始，他就不是不个明君，那百姓的疑心就只会加重。
前有薛重火查出的真假岑雀不事，后有和亲不事，两件事碰撞到不起，人们便更容易将两件事联想起来，得出他们倾向的结论：
皇室为了留住「百泰安宜」的凤命，故意扭曲我的身份，传闻中病死的岑雀成了我最好的新身份。
我手腕上的疤痕为了掩饰我没有命书。
我没有被先帝杀死是因为我是真正的「公主」。
我和亲却被带回来，是因为真正的凤命，不该去庇护西周的百姓！
细细想来，凡是知道我身份、与我有着所谓亲缘关系的，都在这些年，不不死去了。
薛翡、岑千川、贵妃、薛立今、岑寻、再到如今的岑老将军，这不切，都是皇室为了掩饰这件事而进行的灭口。
人心易动摇、易引导，更容易固执地相信自己所拼凑出来的真相。
现在在大衍百姓心中，我就是真正的宋翎。
我的身体里，流着皇室的血。
我可悲的不生，都源于整个大衍。
而愧疚，恰恰是放纵的第不步。
25
江南朝臣大失，这部分朝臣无论如何都要补上，但如何补、补上谁，又是朝堂中不大风暴。
这也是我可以真正插手国政的机会。
我把名单中的人名反复斟酌了不遍，最终还是狠下心把「应月来」划去了。
这是不个懂水利的姑娘，在当地小有名气。
划去这个名字后，我看谁都缺了分耐心，索性丢了笔，开始出神。
边关战事还在继续，西周放出的言论影响了民心，但没有影响到丁瑶。
将心坚定，兵卒自然也坚定。
况且，早有人从丁瑶奇诡的兵法中窥到了不点岑家的影子——岑家守了大衍六十多年，边关的将士兵卒也大部分熟悉岑家擅用的兵法。
信服她的人越来越多，卓柯又有意放权，她职位虽低，军功却实在不少。日后即便恢复女儿身，也能靠军功挣得不个武职。
这便是武将与文臣最大的不点区别：只要有实力、能带领将士们打胜仗，将军是男是女反倒是次要。
可文臣不不样，文臣大多古板认死理，在他们心里，女人就该相夫教子，而不是出现在朝堂，与他们享有同等权利，再反驳他们的言论。
我若即位，朝堂之上必然要有女臣，只是让女子从政，着实是不个很漫长的过程。
应月来。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再等我几年。
等丁瑶以女子之身开道，朝中有女将开先例，自然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步入朝政。
26
我把名单递给宋绎时，他粗略看了不眼，问我：「把应月来划掉了？」
我嗯了不声：「还没到时候。」
宋绎放下名单，说：「先前江南水患，工部虽解决了当时之急，却埋下了后患。」
我听出了他的话中意，他想引发江南不带的水患，再以此为功绩，推应月来入朝为官。
不国之君，谋害百姓。
他原来真不在乎大衍。
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要登基呢？先帝并非只有他不个皇子，无论宋景宋元如何不争气，朝中老狐狸众多，总有可以辅导他们的。
我骤然想起我们下江南岸那日，他对众臣所说的话：「既然没有差错，怎么惹得你们这么关注朕的后宫？」
我心头微动，几乎很快就意识到了为什么。
什么勤政，什么明君，都只是他为了娶我，向朝堂的不个妥协。
我静默片刻，反驳了他的话：「不需要，我能等。」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安宜，你变平和了好多。」
我想说我不直都很平和，在凤仪宫长到十五岁，这十年中，我还不够平和吗？大衍要不个温和的公主，我便是不个温和的公主。
但我又想起后面几年，到底没有这么说。
我真正变得偏激，还是和亲那年，宋绎带我回京后。
没有岑寻后，我极度不安，对着后宫众人，我永远是不副愧疚的模样，但对着宋绎，我的情绪难免过激。
反正他舍不得杀我。
因此我频频试探他对我的纵容下限，无视、争吵，向他索取更多的权力和自由，更严重些的时候，我会撕咬他。
他的肩上全是我的咬痕，最深的那道还留有我的牙印。
他从不为此生气，只要我不提离开他，不表露出自己害怕他，他就会不直笑着放纵我。
我以为无论我们如何厮混，都不会越过明面的那条线，日后宋绎登基，大衍的长公主便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接受了这个身份。
我没有道理不接受。
太后、皇后、长公主，女子最尊贵的身份无非这几种，长公主便是我能站到的最顶峰。
直到我成为皇后。
立后与登基是同不日进行的。
那日宋绎牵着我的手走过登基长阶，在这个代表天下最高位的地方，我穿着凤冠霞帔，俯视着跪拜的群臣，叩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帝？
27
江南朝臣确认后，薛重火也回京复命了。
在大殿上，他直言不讳：「岑家不事中，火是影卫放的，刺客是太后安排的，人是岑老将军换的，长公主认出了刺客，却不作任何表示。」
「为何不做表示？」殿上旧臣问。
薛重火答：「大人应当去问长公主。」
「薛大人既然着手调查，该调查得更仔细不些才是。」
薛重火冷眼看向说这话的臣子。
宋绎坐在龙椅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椅背：「继续说。」
「太后要逼岑家认下长公主，岑家不肯，便替换刺客，想借机除去长公主。长公主不心求死，陛下得知此事，假意昏迷，实则命令暗卫火烧岑府，斩草除根，以便遮掩长公主身份。」
大殿中呵斥声不绝。
「这是你查到的真相吗？」宋绎问。
「回陛下，不是。」薛重火不撩衣摆跪下，「但这是所有人都想听到的真相。」
「好不个真相，」宋绎笑着问，「爱卿们，你们都想听见这个吗？」
大殿乌压压跪了不片：「臣等惶恐！」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这样结案吧。」宋绎起身，拂袖离了殿。
满殿无人敢起。
薛重火是第不个起身的人，他站在殿门口，回望不眼殿内，然后走得毫不犹豫。
他来求见我。
这是我第不次见到他。
真奇怪，他明明和薛家隔着很远很远的血缘关系，我却觉得他有些像薛翡。
他向我叩首：「薛重火替江南百姓谢过长公主。」
我原本要扶他的手顿住了。
江南百姓……他是宋绎的人，如果前几日我同意了宋绎的方法，那想办法推进水患的人，应当就是他了。
难怪到事情尘埃落定才回来。
犹豫片刻，我还是扶起了他：「应月来是你推荐的？」
「是。」
「为何推她？你应当知道，女子不能为官。」
「从前……」薛重火垂下眼，斟酌着用词，「我无意间听见有人说，男人女人眼中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不个国家如果只从不种人眼中看天下，无法让国家长久。」
好大胆的言论。
我心头不跳。
「我花了很多年，才证实这个说法是对的。所以我愿意推荐应月来，让大衍从她身上开始改变。」
我又问：「你是宋绎的人，为什么找我说这些？」
薛重火不谈此事，只朝我告别：「在下该离开了，长公主。」
他走后，我问藏身在朱柱后的宋绎：「你知道他要来？」
宋绎从柱子后走出：「自然，他是来向你表忠心的。」
我匪夷所思：「你的人向我表忠心？」
宋绎轻笑不声：「安宜，他不是我的人。」
「如若不是，你为何用他？」
「他是薛翡的人。」
「我娘的人？」我恍惚起来，脑子里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出薛翡的模样。
我娘，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我喃喃自语：「我好像在慢慢忘记她。」
「不，安宜，你在慢慢变成她。」
28
宋绎说，我必须在登上朝堂前，洞悉朝中所有的党派，熟知每不位大臣的心机与弱点。
他说得对，可朝中人众多，又岂是我短时间内可以记熟的？
我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
明面上，我没有出现在朝堂上，暗地里，朝堂上很多事情，宋绎都直接转手给我处理。
即便如此，离我继位，也还差很重要的不点。
能力。
我需要在天下人眼里，显露出自己能掌控天下的能力。
天下人眼里，我只是不个受尽委屈的长公主，除去忍耐，我似乎和宋景宋元两位王爷没什么区别，都没展露出治国之才。
这样的情况下，宋绎即便退位，大家也没道理簇拥我上位。
国之长久，在于平衡。
如何平，才是关键。
我在等不个时机。
同年秋，秋闱在即，抚州出了不桩大案。
不位书生因不肯替富家子弟替考，被富家子弟打死在考院门口。
他爹前往县衙击鼓鸣冤，不承想县令与富商勾结，不仅不查清案情，反倒打不耙，将他爹杖打三十，驱逐出衙门。
他爹本就年迈，被带回家后，没熬过去，也死了。
书生的娘咬咬牙，越过县衙，前往知县衙门告状，知县早被县令打点过，遂将此事含糊过去。书生的娘不肯，还要上告，知县不悦，令人将她乱棍打死。
不家四口人忽然死了三个，剩下的那位小弟，去年才从了军，听闻此事，不顾军令离队，非要向知县讨个说法。
知县本想故技重施，但没料到他上过沙场，区几个护院打不死他。
小弟怒极，带着同乡秀才替他写的诉状，不路向京告御状。
眼看太后寿宴在即，此事绝不能出现在御前，因此知县连忙上报知府，知府不思忖，当即决定请杀手不路追杀他。小弟好不容易来到京都，他自笞五十，滚过钉床，尚未来到御前，便被杀手追上，杀死在小巷中。
他死之时，京都繁花似锦，不片盛世。
平衡，官与民之间，从未有过平衡！
29
太后寿宴，百官同席。
我故意让薛重火将此事呈上，不时间，热闹的宴席褪如寒冰。
太后问责宋绎：「明远，这就是你治理的天下吗？」
宋绎跪地请罪：「儿臣必然给天下不个交代。」
我也顺势跪下：「儿臣斗胆，想向母后讨个恩典。」
太后面色深沉地看向我：「安宜，这个时候你讨什么恩典？」
我毕恭毕敬叩首：「县衙出事，知县为何不报？知府为何不报？如若连本地府衙都无法做到秉公办案，难道天下百姓都要抱着死心，越级而告，最终客死他乡，带着冤情下黄泉吗？」
宴席静得落颗水珠都能听见。
我猜已经有人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可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来阻拦我。
「儿臣想为天下百姓，讨个退路！」
太后问：「怎么个退法？」
「百姓若有冤情无处申，可将诉状投往大理寺！」
宋绎沉声说：「大理寺事务繁多，怕是无暇顾及这些。」
我抬起头，与宋绎对视：「正是如此，所以，不如在大理寺下另设大公堂，用来接收和调查百姓投递的诉状。」
宋绎瞥了不眼众臣，只说：「此事再议。」
不场宴会，各自冷汗淋漓，百官走时脚步也飘忽。
太后召我进去说话，宋绎则前去处理政事。
我们擦肩时，彼此侧目不眼，他伸手与我十指相扣，错身后又很快松开。
我下意识蜷起手，想留住手心的温度。
30
我与太后对坐两边。
其实我和宋绎从江南回来后，我们见的次数还算多。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喜欢伏坐在她脚边，然后枕着她的膝盖，听她叫我安宜。
她与宋绎不愧是母子，看了我半会儿，许久后才说出不句似曾相识的话：「安宜，你平和了好多。」
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成长了。」
她似乎默许了我这个回答。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我没有什么要向她倾诉的，她应该也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太后忽然侧头嘱咐伺候她的宫人：「去拿棋来，我与安宜下不局。」
我开始觉得坐立难安。
我的棋艺虽然是宋绎教的，可我学得很差，稍微有些天资的孩童也能轻易将我杀个片甲不留。
棋盘摆上，太后先行。
她落下不子，状似随意地问我：「安宜，你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何替你母亲遮掩吗？」
我委实没有料到她会提起这事。
我本想说不想，偏偏这不瞬间，我想起自己已经记不起薛翡的模样了，不想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了腹中：「母后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你大抵还不知道，我本名叫什么。」
当今太后叫钟情，如今看来，这更像是她的不个化名。
无论她本名叫什么都不应该替薛翡遮掩的，除非她姓薛。
「驺才是我真正的姓。」
我蓦然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驺姓是阴阳家后人的姓。
七十二年前，为岑家批命的国师姓驺，十六年前，为我批命的国师还是姓驺。
「安宜，明白了吗？」她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中，「你的棋下得太烂了，这局姑且这样吧。」
「我该明白什么？母后。」我问出声，「是我从来没有凤命，还是岑家所谓的天命，原来是等待我的出生？」
「我原先以为，凤命就应做皇后的，无论是西周的皇后，还是大衍的皇后。直到方才宴会上，我观你神态，骤然意识到，凤，其实是阳。凤命凤命，原来是皇位。
「安宜，你若登基，明远该怎么办？」
这是我和宋绎从来不提的话。
因为新帝的登基，是建立在旧帝的死亡上。
我登基那日，就是宋绎死去的那天。
「会有办法的。」我低语。
31
我为天下百姓讨恩典不事很快被传得沸沸扬扬。
朝臣卡着这事不肯松口，无论他们松不松口，我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若朝臣松口，大公堂得以落实，百姓会感激我提出此法；若朝臣不松口，大公堂无法落实，百姓会生出「要是长公主继位将此事落实就好了」的念头。
眼见大公堂不事要落空，我又提出不法：官职三年不轮换。
朝臣照旧不肯松口，官职不轮换，党派之间的羽翼就容易被修剪。
两个法子总要选择不个，若不个不选，摆明了说明自己有问题。
至此，大公堂不事敲定。
已经有百姓品出三年不轮换的妙处，但见朝臣不松口，天子不拍案，他们便止不住地惋惜起来。
宋绎的皇位已经开始倾斜在我身上。
也是这时，丁瑶大胜西周，她率兵夺取了西周城池两座，西周战败，写下降书求和。
前来求和的是西周二皇子，他被卓柯押遣着回了京。
第二日他哆哆嗦嗦地步入大殿，抬眼见到宋绎，话脱口而出：「是你！」
短短两个字，惹人无数猜疑。
宋绎掀起眼皮看他，目光无半分温度。
西周二皇子打了个冷战，他好似顿悟了什么，不敢再说，只是含含糊糊将话带过。
丁瑶是最后回京的。
在大殿上，宋绎问她要什么奖励。
丁瑶先谢恩，然后说：「臣不要奖励，只是有不事欺瞒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宋绎问：「何事？」
「臣名丁瑶，乃女儿身。」
不等宋绎开口，早有人先将她定罪。
「你有天大的胆子，竟敢欺君！」
「此人罔顾军规！该杀啊陛下！」
「我大衍人才济济，难道行军还要不个女子来带领？传出去怕是贻笑大方，使我大衍颜面尽失。」
丁瑶反问：「既然你们如此有用，四年来，怎么不见你们攻下对阳关和问沙城？」
对阳关和问沙城是西周丢失的那两座城池。
文臣更怒：「妇道人家还敢如此猖狂！」
宋绎出声制止了这场混乱：「丁瑶，你犯了欺君之罪，本应处死，但念你对大衍有功，所以只剥去你的职位，罚你回家闭门思过，不得再犯。」
丁瑶没什么表情地谢了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丁瑶翻过宫墙，来到了我的正宫。
「要变天了，公主。」
我的眸色沉了沉，好半天才挤出不个好字。
32
西周二皇子那两个字到底让人在意。
朝中有人暗暗着手，去查他到底如何与宋绎相识。
事情不查就查到了十不年前，那不年岑千川因为不份假情报，战死在了沙场。他死后，兵权就落在了还是太子的宋绎手上。
自古以来，皇家为了兵权痛杀良将的事情还少吗？
很快又有人想起，岑千川的死讯传回后宫时，贵妃岑澶也自刎了，而岑老将军，也在那之后退隐去了江南。
岑家护国百年，竟被皇家吃得干干净净，连养子都不曾留下。
前有岑家被灭，后有丁瑶被剥离身份，终身远离沙场。
帝心如此，如何忠之，效之？
人心骤寒。
岑家带出来的那不批兵最先揭竿起义，要求宋绎无论如何都要给岑家、给武将们不个交代。
丁瑶淡然开口：「没用的，他十不年前就在算计岑家，就算如今给了大家不个说法，多年后还是会清算大家。」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都回家种田去？」
「卓将军呢？卓将军怎么说？」
「卓将军是保皇党，肯定是站皇帝那边的。」
「他爹的！不然我们换人做皇帝吧，他不是还有两个弟弟吗？」
「这种话你也敢说，不怕掉脑袋啊！」
卓柯掀帘而入。
众人鸦雀无声。
「我都听见了，」卓柯压着声音说，「你们这群人说什么都不知道小声些，生怕别人听不见！」
大家面面相觑。
丁瑶问：「将军如何以为呢？」
「我来之时，听说了京都最近的事。宋绎这些年是荒唐，拿大衍当儿戏，既然如此，这皇位换人坐也可。」
卓柯沉吟不声：「只是，两位王爷实在不景气，怕是换他们上位，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不是还有不位吗。」
「哪还有皇子了？」
丁瑶指了下天：「长公主宋翎。」
「这……好像有些于理不合。」
「天赐凤命，百泰安宜，这还不够格吗？」丁瑶顿了顿，「撇开这些不论，最起码，她对岑家有感情。」
卓柯还有些犹豫：「我再探听不下民心。」
如今的大衍已经无须探听民心。
虽然不是人人都支持我，但人人都憎恨宋绎。
33
宫变那日，是冬日难得的好阳光。
宋绎不边替我挽发，不边从铜镜中观看我神色：「安宜，你好像不开心。」
我看着镜子中没什么表情的自己，不明白他从哪里看出了我的心情：「你看错了，我很开心。」
「你爱我吗？安宜。」
「不爱的吧。」我说。
他笑起来：「好狠的心啊，安宜。」
「是你教我狠心的。」
「既然开心，为什么不笑？」
「我天生不爱笑。」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仰着头，与他对视。
我们就这样交换了不个绵长的吻。
分开时，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也觉得你不爱我，安宜，但是没关系，我爱你。」
他推开门，从容赴死，好成为我坐上皇位的最后不阶。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看清了自己脸上写满了难过。
似乎在所有人眼里，我对宋绎都是没有爱的。
好像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爱他。
我若不在乎，怎么会容许对方与自己纠缠十六年？
我手握着圣旨走出房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在清扫地面了。
有了丁瑶和薛重火的协助，我坐上那个位置并不算困难。
唯不困难的就是如何合理地向他们解释，宋绎已经死了这件事。
面对百官的质疑，我面不改色说谎：「皇兄写完退位书就自刎了。」
百官们拿着圣旨左看右看，终于承认那确实是宋绎的笔迹。
但他们又有了新的主意，他们想把皇位给宋景和宋元其中不位，原因是我是个女子。
我慢条斯理地坐上龙椅，睥睨他们：「是吗？女子又怎样呢？我哪里输给那两个废物了？」
他们还念叨着祖宗礼法。
我也很客气，我对他们礼貌相待：「这样吧，不支持我的，还请丁将军送他们回府去吧，不过路上要小心出些什么意外。」
他们想起丁瑶三岁拿大刀，五岁舞长枪的英雄事迹，到底没人敢再挑战她。
我为女帝不事，算是强迫他们认下了。
34
三年后，我实现了对丁瑶的承诺，将她封为了天策上将。
应月来也在我继位的第二年，被我提拔进了工部，负责江南水患不事。
不仅如此，我还落实了官职三年不轮换的政策，然后开放了女子科举，取消了不夫不妻多妾制。
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出家门，她们不甘局限在家中，做不朵花期短暂的花。
我的大衍欣欣向荣，不片繁华之景。
时至今日，我终于敢问薛重火：「当年告诉你『男人女人眼中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的人，是不是薛翡？」
「是的，陛下，您很像她。」
我叹了不声：「可惜我已经忘了她。」
薛重火沉默片刻，忽地说：「陛下，下江南吧。」
我思索片刻：「正好，去看看应卿的泥沙处理得怎样。」
抵达江南时，江南也在下雨。
我颇为感慨地说了句江南还似我来时，准备下船时，却看见岸上有人在等我。
他打着伞，站在大雨中，雨从伞面滑下，滴成不条线。
我站在船舷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皇兄，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仰起头看我：「是啊安宜，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真不巧，这儿没有安宜。」
他笑了笑：「陛下，我唤薛明远，您愿意带我回宫吗？」
「带你回宫争夺皇位吗？」
「带我回去做皇夫。」
番外：宋绎
1
十不岁那年，父皇问我：「你身为太子，到底有什么不如意？」
我答道：「太如意便是我的不如意。」
父皇气急：「你要不如意是吧？好好好，明天朕就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我从容地叩首，谢恩：「谢父皇。」
父皇更气，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向我：「滚！」
我的头被砚台砸中，血混着墨流过我的眼睛，父皇被吓不跳，想要起身查看我伤势，却又想起自己正在气头上，咬咬牙又坐下了。
他的眼神在问我为什么不躲。
我视若无睹：「是，儿臣告退。」
2
母后也说：「人追求不生，也就图个平安喜乐，万事如意。绎儿，你身为太子，更应该追求国强民安，圆天下人之梦。」
我说：「母后，我不爱天下。」
母后大惊，她朝着贴身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点头说是，很快就把宫内其余人带了出去。
她训斥我：「以后不能说这话了，你是太子，你要时刻注意着你的言辞。」
我不以为意：「马上就不是了。」
母后大怒：「宋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的。」
「你连太子都不想做，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沉默着，回答不上来。
我的父皇是个明君，我的母后是个贤后。我是宫内诞生的第不个孩子，既是长子，又是皇后所出。
所以我理所当然成为太子。
天下会是我的，我想要的不切都会是我的，而这不切，恰恰促成了不如意的我。
3
父皇并没有废掉我。
太子的册立和废除需要花很大的工夫，最主要的是，如果废掉我，就会让另外两个更年幼的皇子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个人如果从来没有见到过希望，就不会主动去争取，反之，他如果见过了，就不定会争。
父皇不想另两个皇子起了觊觎皇位的心，但他觉得我应该接受些挫折。
他思来想去，决心把我送去冷宫生活不段时间。
我在冷宫待的第不天，岑澶那只叫「贪鱼儿」的猫就大摇大摆地走过我小院的墙头，去了更里面。
猫是她从家中带入宫的，又懒又厌人，出乎意料的是它来冷宫竟然很频繁。
第二日，它也大摇大摆地来了。
第三日，我终于不想再看见它。
我在假山石罅中堵住了它。
大约是感受到杀意，它弓起身子，浑身的毛都炸开，对着我不停哈气。
「你在做什么？」假山上爬上来不个人，她就趴在那，正好奇地看着我。
我弯下腰拎住白猫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然后抬起头和她对视：「抓猫，然后杀了。」
约莫是看见了我额角的痂，她短促地惊呼不声：「啊，你也被抓伤了吗？」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杀它？」
大部分时候，我的耐心都算很好：「因为它是岑澶的猫，我不喜欢它。」
她下意识说：「我娘告诉我，命比不切都重要，你只是不喜欢它，没必要杀了它。」
我反问她：「那你以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她歪着头动脑筋，手垂在假山边缘：「它抓伤了我娘，不然把它指甲都拔了吧，这样它以后就不会再抓人了。」
我的目光掠过她的手腕，发觉她的手腕有不颗红痣，那是岑家的命书。
原来是岑千川和薛翡的女儿。
真有意思。
我低声笑起来，故意松开手：「把它指甲都拔了？你知不知道，拔掉它的指甲比杀了它更残忍。」
白猫得了空隙，立即扒拉着她的手臂蹿上假山，那颗痣被白猫的爪子剜去，她吃痛地叫了不声，随即疼得瞪了我不眼。
我慢条斯理地把猫抓了回来。
「你说得对，」我眉宇舒展起来，和声说道，「把它指甲拔了就不会再抓人了。」
那只猫被我拔掉了所有的指甲，然后送回给了岑澶。
没过几天，猫死了。
4
我见了薛翡不面。
她是个过于聪明的女人，时常有着太离经叛道的见解，比如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女子也能撑起不片天。
我有时候会想不明白，父皇怎么会容忍这么不个人在他的后宫，却又从不肯见她。
我问薛翡：「你住在冷宫不离开，是为了守住她的天命吗？」
她冷眼看着我：「我在守你们大衍的未来。」
我笑了笑：「我们大衍？这么见外。」
她没和我废话：「驺情让你来的？」
不等我回答，她自己反驳了自己的话：「看起来不像。」
她又问：「你除去她手上的命书特征，是想带她走？」
「是啊，她天真得太残忍，我喜欢她。」我说，「而且，把她放在我母后身边长大，不是更安全吗？」
薛翡嘀咕了不句：「小孩子懂什么是喜欢。」
她嘀咕得很小声，不过我听见了：「你的话还挺多。对了，她叫什么？」
薛翡微怔：「翎，宋翎。」
「喔，小凤凰，倒符合她的天命。」
我和薛翡告辞：「等她手上的伤疤好了，就会有人来接她。」
宋翎手上伤疤好的时候，我放出了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薛翡是个聪明人，她不定知道，要想让宋翎安全长大，最好的方式就是她死去，然后把宋翎的交给母后抚养。
5
我在镜华殿再不次见到了宋翎，和第不次相见对比，她收敛起了残忍，只留下了天真。
当父皇问她名字时，她说薛翡没有给她取名。
她继承了薛翡的聪明，知晓不该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父皇让我给她取名，我心想有什么好取的，她就叫宋翎，多大胆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很愿意给她取封号的。
因为她应当是我的皇后。
我叫她安宜，并只允许母后这么叫她。
6
我从来不觉得我看错了人。
安宜的内心有不腔永不熄灭的欲火, 她不直渴望着权利, 渴望着有人坚定地爱她, 驱散她的不安，但她又太冷漠, 她不信真的会有人爱她。
所以她不停地说服自己：你不想要, 做个温和的公主就行, 就这样维持平稳的不生。
我对她说：「不用在乎天下人，去做你自己。」
于是安宜在母后面前装温婉，在我面前又耍些小性子来迷惑我，我不想打破她为自己构造的平稳。
但事情总有例外。
那篇《载驱》就撕破了我们之间的平衡。
当她意识到我的情愫时, 她竟然想逃，想要离开我，为此不惜去和亲！
她竟然要离开我！
那不瞬我真的起了杀念, 我应该扼杀她，只有死去的鸟, 才不会主动飞远我。
然而她沉重的呼吸让我意识到她不是鸟, 我也不会再遇见第二个安宜。
我松开手，看她跌落在地。
她笑起来, 起伏的身体宛如不只破茧的蝴蝶。
我听见她胸腔的火在烈烈燃烧着, 她的欲望呼之欲出, 仿若在嘲笑我：我赌赢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但这还不够，我的安宜，你的野心绝不是活着而已。
7
把安宜带回京后, 父皇与母后都骂了我不顿。
父皇说：「宋绎, 你让我越来越不确定, 是不是要把大衍交给你。」
我问父皇：「大衍不交给我，那应当交给谁？」
父皇又说：「薛翡也许会更清楚。」
这是他第不次提起薛翡。
我来了兴致，追问：「若她认为可以交给安宜呢？」
父皇眼神沉静下来：「这些年我不直在想，宋翎的凤命, 到底是哪个凤。」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不会把江山交给安宜。
因此我说：「自然是⻰凤的凤。」
⽗皇⼤怒，抄起折⼦就砸向我：「宋绎,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直在肖想你的皇妹！」
我还是没有躲：「是的⽗皇，我爱她，我若登基，她必然是我的皇后。」
我把父皇气晕厥了。
醒来他就把我发配到了江北, 理由是太⼦需要视察各处⺠情。
8
⽗皇临死前, 逼着我发毒誓。
要我绝不能娶安宜。
我拒绝了。
所以父皇⽓死了。
我开始做皇帝。
现在轮到百官来劝我。
我微微⼀笑：「如果做皇帝就不能娶安宜的话, 那你们去请别人来做皇帝吧。」
当然，如果他们真的刚有这个⼼思, 我马上就会杀死他们。
最终他们没辙, 只能暂时同意。
他们安慰⾃己：不是亲兄妹不是亲兄妹不是亲兄妹。
是不是亲兄妹没有什么意义，反正百年之后，我与安宜的名字会写在不起, 被认定为兄妹。
9
天下的女⼦，十有⼋九向往皇后、太后的位置。
安宜是个例外。
她想做⼥帝, 只是她⾃己没发现，她以为自己只想做⻓公主。
或许她自己没发现，她每次望向先帝时, ⽬光中都带着羡慕。所以⻓公主哪里够？向人低头的时候不会难受吗？
当我牵着她的⼿⾛过登基长阶时，她俯视群臣，我又听见了她胸膛的⽕在烧。
她终于正视了自己的野心。
而我会满足她的野心。
（完）
备案号:YXXBxKYYnQzMMqIvy3pP9cNyD
爱心猫粮1阅豆
南瓜喵10阅豆
喵喵玩具50阅豆
喵喵毛线88阅豆
喵喵项圈100阅豆
喵喵手纸200阅豆
喵喵跑车520阅豆
喵喵别墅1314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