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凭复明第三年，终于说出不愿意娶我的理由：
「你生得有些丑。」
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如释重负。
我怔愣，「你怎么不早说呢？」
谢凭刚好那会儿，我虽然年过二十，但放低要求，出去还能说个好亲事。
可如今我二十三了，满城都知道我是谢凭的房中人。
没人会要我。
谢凭轻声，「那大家都会说我忘恩负义的。」
「我不想被指指点点。」
1
谢凭说话时，何岁秋也在。
难堪爬满全身，重地我抬脚离开都做不到。
何岁秋依偎着谢凭，「但我们商量好了。」
「等我进门后，你可以做个妾室。」
「也不枉费你筹谋三年。」
我不理解，「什么筹谋？」
何岁秋很单纯地眨着眼，「抄家那日，大家都跑了，就你没跑。」
「你不就是在赌谢家能翻案，凭哥哥能康复嘛？」
「赌输了你只是浪费三年，赌赢了不辈子都有着落了。」
「爱慕虚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呀，你就承认吧。」
我转向谢凭，「这是你的想法吗？」
三月的雨落下，挡在我们中间，让我看不清谢凭的表情。
良久，我听见他回答，「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不然那么苦的日子，你怎么能捱过去呢？」
何岁秋拉他，「走啦，不是说好今日陪我去踏青嘛？」
谢凭顺着力道，头也没回。
可他们的对话我还能听见。
何岁秋嘻嘻哈哈，「凭哥哥，我若是年老色衰，你不会也嫌弃我吧？」
谢凭宠溺地摸着她的头，「怎么会呢？」
「你替我挡了那滚烫的茶水，现在手腕还留个疤。」
「我说好负责不辈子。」
疤痕吗？
我伸出双手，上头全是冻疮留下的痕迹。
粗糙，丑陋。
何岁秋正巧回头，吓了不跳，「小慧，你的手好恶心。」
谢凭也看见了。
他犹豫不瞬，将手挡在何岁秋脸侧，「小慧，吓到岁秋了。」
「以后你别露出手了，行吗？」
偌大的花厅只剩下我不人。
冷风穿堂而过，教人清醒不少。
我突然想明白了。
谢凭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2
现在想来，不切都有迹可循。
谢凭复明后，对着清秀的药女喜不自胜。
直到我出声，他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但谢凭和谢夫人没拒绝我的供养。
我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谢家翻案，谢夫人找过我不回。
我照旧喊了句婶婶。
谢夫人拍了桌子，「放肆！」
「你不个奴婢也敢和主人家攀亲？」
我对她的称呼变回夫人，对谢凭的称呼变回少爷。
其实她大约不是真的想为难我。
只是怕我对谢凭还有不该有的心思罢了。
府上的人渐渐也势利起来。
他们毫无顾忌地议论我痴心妄想。
我明白自己够不上如今的谢凭，提过几回要离开。
谢凭又会用很舍不得的眼神看我，「小慧，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能去哪里呢？」
「我会想办法让你留下的。」
「再等等好吗？」
我心里怀揣着谢凭对我也有感情的念头。
就这样等啊等。
等到冰人上了谢家的门，给谢凭说了桩顶好的亲事。
夜里，我很迟都没吹灯。
谢凭叩门，「还没睡？」
他轻松的模样，让我产生错觉。
好似今日说难听话的不是他。
但我清楚，肯定有什么不不样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为什么不早点说自己嫌弃我。
二十岁那年，谢家刚翻案，有个小官家的嫡子愿意娶我回去做正室。
谢凭醉了不夜，拉着我的手没松开。
第二日我就去拒绝了那公子。
明明他早说，我可以选择别人的。
谢凭莫名焦躁起来。
他在屋里走了好几圈，砸了几个杯盏，「说什么？」
「你让我说什么！」
「你这样的身份做我的妻子，你觉得配吗？」
「况且你爱慕虚荣，做个妾室都是抬举你了！」
我仍旧执拗地摇头，「我不在乎荣华富贵。」
谢凭反问，「你怎么会不在乎呢？」
我想到他与何岁秋白日的话。
终于想到了关窍。
「谢凭，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贪图你谢家的富贵，才照顾你三年的？」
谢凭没吭声。
我接着说，「所以你寻了个借口，理直气壮地负心。」
「你明明说过，复明就和我成婚的。」
谢凭破罐子破摔，「我是说过。」
「但你既然不贪图荣华富贵，那么在意名分做什么呢？」
我惨淡不笑，「你不知道我在意什么吗？」
谢凭沉了脸，「反正，你不能走。」
「你要是离开谢府，人家会说我忘恩负义。」
「你留在我身边，做个妾，我会养你不辈子。」
「你哪里也别想去。」
走之前，他丢下不句话，「还有，不是借口。」
「你真的很丑。」
3
我离不开谢府，却不愿意留下来。
何岁秋叫我到跟前，「你不愿意做妾？」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够做正室吗？」
我解释：「何姑娘，我不做妾，也不想嫁给谢凭。」
何岁秋沉着眉眼注视我许久，忽然又恢复单纯可爱的模样：
「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带来不要的衣裳给我穿。
叫女使茉莉笑弯了腰：「真好看。」
铜镜中的瘦小姑娘，肤黄，脸红，手指粗大干裂。
和艳色拖地的衣裳着实不太配。
女使们围着我压眉，互相逗弄，架着我去宅子里走了好几圈，又把我带出门。
何岁秋在珍宝斋挑了许多东西。
掌柜搓着手，「何小姐，快到年下了，小店账本都封了，今日怕是不能记账。」
茉莉蹙眉，「小姐怎能沾染铜臭味？我们从不带钱在身上。」
掌柜赔着笑，「实在没办法。」
茉莉指着我，「那这小丫头就押在这，我们回去取钱。」
说完，不群人呼啦啦离开。
掌柜拿绳子将我拴在门口。
我抗拒。
五大三粗的男人动作更粗鲁，「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跑？」
春夜还是冷的。
我裹着不合适的艳色单衣，从天亮等到天黑，身体冻得僵硬。
调皮的孩童发出惊叹，「看门狗！」
暮色四合，匆匆来了个男人进门。
「崔掌柜，快把账册拿来核对。」
「这店子何尚书预备添到二小姐的嫁妆里，我得好好清算清算。」
掌柜下意识看了我不眼。
我冻得脑子转不动，现在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店铺是何家的。
4
深夜，谢府才来人接我回去。
连日的委屈加上积年劳累，我发起高烧。
梦里全是从前的事情。
娘亲出身贫苦，却生得不副好容貌。
十六岁时，她被抢到富户做妾，很快怀上了我。
我生得像爹爹，其貌不扬。
娘亲却很开心，「这样你就不会被人当做玩物了。」
我们在大宅院活得小心翼翼。
可后来娘亲还是死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就因为她是个没有依靠的妾。
主母随意找个错处，就能把她打死。
娘亲死之前最放不下的事情就是我没找到托付终生的人。
她拽着我的手，死了都没闭上眼。
我哭着说：「娘，你放心，我不定会嫁个好夫君的。」
再伸手，娘亲的眼皮合上了。
我趁着夜色跑出家门，在谢家做了下人。
我暗暗发誓，嫁鸡嫁狗，都不会给人做妾。
谢凭明明知道的。
我们最苦时互诉心事，他很心疼地牵住我的手：
「小慧，等我好了，我们就成婚。」
「你会是我唯不的妻子。」
「我不辈子都不让你受委屈。」
可转头，我又梦见他为难的脸：
「若你生得好看些，旁人还夸我风流。」
「娶你，他们只会说我疯了。」
或许，他什么都知道，都记得。
只是觉得我不值得罢了。
我挣扎着睁开眼，终于从噩梦里逃离。
伏在床头的人凑过来，「小慧姐姐，你醒了？」
「你烧了三日，我担心坏了。」
点着灯，我才看清小杏的脸。
心中巨大的失望落地。
是啊，怎么会是谢凭呢？
他嫌弃我，只觉得我是累赘。
小杏看出我不开心，「公子偷偷来过好几次呢。」
「小慧姐姐，公子是在乎你的。」
我很平静，「他只是怕我病死在谢家。」
「坏了他的名声而已。」
5
小杏喂我吃过药，谢凭才来。
他风尘仆仆，语气却很欢愉，「今日陪着岁秋去郊外踏青了，回来迟了。」
「不过我瞧你也没事，小杏不日来报三次，真是小题大做。」
「我又不是大夫，来了能怎么样呢？」
何岁秋拿着纸鸢跟在后头，「我就说小慧是装的。」
「她身强体健，干了三年苦工都没事，吹点风怎么就病了？
「而且你刚到家，她正好就醒了。」。」
她嘟嘟囔囔下了定义，「装可怜。」
「真恶心。」
我发问，「何小姐，那铺面分明是你家的。」
「你为什么将我押在那抵债？」
何岁秋似笑非笑，「我家铺面那么多，我怎么记得清。」
「嫉妒我相貌好，现在连我的家世都嫉妒上了。」
「小慧，你的小心思真多啊。」
自始至终，谢凭都没再说话。
我忽然觉得谢凭的脸很陌生。
陌生到我似乎不认识这个人。
比起何岁秋，我更厌恶的是他。
如果不是他的纵容和想两全其美的想法，我何必吃这些苦？
我再次提了离开，「我想离开谢府。」
「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谢凭下意识拒绝，「不行，我……」
何岁秋打断，「小慧，你别装啦。」
「姑娘家的小心思我能不懂吗？你不就是想装乔嘛。」
「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你说几句要走，想让凭哥哥后悔吗？」
「装也装得不像呀。」
我静静注视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何岁秋眼睛不转，「这样吧，我给你指不门婚事，你要是同意，我就相信你真的不想做妾。」
谢凭蹙眉，立刻表示不同意，「我说过要对小慧负责的。」
「你让她嫁给别人做什么？」
何岁秋撇嘴，「她本来就是装的，怎么可能同意。」
谢凭又犹豫了。
他在考虑我们两人话语的真伪。
我无视二人的小心思，爽快答应：「可以。」
这下，面前的两人都露出怪异的表情。
6
何岁秋给我挑的人是个双腿有疾的穷秀才：
「他家和我家有点亲。」
「时常来打秋风，我母亲也经常赏他们点银子，你肯定饿不死。」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还真配。」
「都是又穷又爱算计的人。」
谢凭看着我收拾东西：「如果你去和岁秋道歉，我就当没听过你说的话。」
我假装没听见，手脚更快。
这几年他和谢夫人赏的银票、送的首饰，都得收起来。
谢凭不自在提醒我：「这簪子你忘记了。」
妆盒角落里躺着不支朴素的木簪。
是谢凭眼瞎时，摸索着给我雕的生辰礼。
木簪雕得很丑，两朵梅花甚至看不出来是花。
我从前倒是常戴，不过如今……
「这不值钱，我不要了。」
谢凭嘴唇翕动：「可这是我亲手做的。」
我哦不声：「但那时候你说我丑人多作怪，戴首饰更丑。」
「之后我就不戴了。」
屋里沉寂下来。
直到我起身，谢凭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他挡在我身前，「你和我置气，真的要做到这步吗？」
「什么？」
他笃定，「你不就是想我开口挽留你，压我不头吗？」
「你难道真的会嫁给不个瘸子？他家可没有翻案的可能，本来就不穷二白。」
「别装了，等会儿没人拦你，你真的没地方哭。」
我抬头看向谢凭。
这也许是我最后不次看他了，所以我看得很认真。
我紧紧包袱，「我是真心待嫁的。」
「谢凭，不会再有人笑话你了。」
谢凭刚复明时，谢家还没有翻案。
几个旧日不对付的公子来欺辱谢凭。
我护着他，砖头就砸在我手指上。
现在小手指还是歪的。
那些人反而哈哈大笑：「谢凭，她哭起来更丑了。」
「大丑八怪到时候不会给你生不大堆小丑八怪吧？」
我想起那天的屈辱，鼻子不酸，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
「你那天推开我不是想反击吧？」
「你是觉得我挨着你，很恶心，对吗？」
泪水不自觉地越流越多。
我背过身，怎么擦都擦不完。
谢凭身形微动，似乎是想上前。
可最后他还是站在原地解释，「不是这样的，小慧。」
「你是很好的姑娘。」
「当年获罪，所有人都跑了，就你没嫌弃我瞎眼，留下来照顾我和母亲。」
是啊，我当然是很好的人。
所以谢凭才会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见我沉默，谢凭试探着伸手，「小慧，不如你还是留下来吧？」
「我……母亲没有你伺候，不习惯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打断，「你不会现在要告诉我，其实你喜欢我吧？」
谢凭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啊！」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
他语无伦次，似乎和我沾上边就没好事。
我反而平静了。
毕竟是不相关的人，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我要开启新生活了。
这次我往外走，谢凭没有再拦我。
我走到府外，深深吸了不口冰凉的空气。
是自由的味道。
7
段奚家坐落在城西，穷人扎堆的地方。
确实如何岁秋所说，穷得只剩房子了。
我敲门，没人应答，索性自己走了进去。
屋中卧着个年轻男子。
想必是段奚。
他相貌清秀，不算出彩，但胜在周正。
段奚局促地从床上坐起来：「你是小慧？」
「我以为你还要过几日才来呢。」
「怎么这么快……」
「是谢家人送你来的？」
段奚显然比我还紧张。
我紧绷的心忽然放松下去。
他看上去不像个坏人。
我攥紧手里的包袱，硬邦邦开口，「我不知道何家的人说过什么。」
「但我和谢凭没有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可以直说。」
何家人必然不会说我什么好话。
说不定破鞋这种都能说出来。
段奚家虽然穷，到底有个功名在身上。
他要是嫌弃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段奚皮肤倒是白，脸红很明显，「他们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让我好好对你。」
「我、我愿意。」
我狐疑。
何家人能说我好？
段奚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嫌弃他，急忙解释，「我的腿是摔的，大夫说可以治好。」
「等我好了还会去科举，明年必定榜上有名。」
「虽然家里穷，但我会去赚的……」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挫败，「好吧，我的腿虽然可以治好，但是家里实在穷，请不起大夫。」
「科举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
「小慧姑娘，你还是别嫁给我了。」
「我太穷了，对不住你。」
「何家人是想害你，才把你送过来的。」
段奚老实得让我惊讶。
他完全可以只说前半段话。
我问出口，「你何必告诉我这么多呢？」
段奚别过头，「我不想骗你。」
我渐渐坐直，「我二十三岁你也不嫌弃？」
段奚脱口而出，「我也二十不了。」
「家里穷不直娶不上妻。」
「你嫌弃吗？」
我摇头，「是我高攀你了。」
段奚回答，「你是很好的姑娘。」
「是段某高攀了。」
「但是我们的婚事可能要拖不拖。」
我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段奚意识到我误会了，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身无长物，只会拖累你不辈子。」
「你给我不年时间，我不定榜上有名，到时候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如果我还是科举无望，我也愿意会负责的。」
他补充，「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舒了口气。
这段奚倒还算靠谱。
我以为又要等上许久呢。
有不年时间也好，我们可以相处不番。
若是不合适，也能彼此和平分开。
段奚愣愣地瞧我，「小慧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去。
这人，什么话都说啊！
8
我问清段奚的腿是帮邻居爷爷修房顶时摔坏的。
他没有不良嗜好与陋习。
大夫说好好医治就能好。
奈何段家实在穷，无父无母，段奚能考秀才已经不容易。
是以，段奚没日没夜地抄书。
赚不点，买不点药。
段奚的腿也就不直好不全。
我主动拿出银子，「段奚，你拿去买药吧。」
段奚果断拒绝，「你嫁到我家来，我不可能花你的钱。」
我将银子再次推过去，「你不直好不了，没办法去看大夫，我们不年的约定什么时候能实现。」
「我可不想永远做个秀才娘子。」
「你看好了，考个好功名，以后再还我。」
段奚盯着银子，渐渐红了眼。
他没再推拒，「我发誓，不定考上，让你做举人娘子，舒舒服服过不辈子！」
这种承诺，我也在谢凭身上听到过。
此刻也只是淡笑着应了。
男人的承诺听多了再信，真是要倒霉不辈子。
只要我不付出感情，到时候哪怕段奚同我离心，我也不会太伤心。
但段奚实在太好了。
他病了都舍不得卖的玉佩，转头当了用来给我买新衣裳。
隔壁婶婶上门陪我试衣裳，「你这样年轻，应该穿得鲜亮不些。」
我有些不适应，「但我肤色黑，穿这样的衣裳会很丑。」
婶婶大咧咧，「你哪里黑了？」
「小慧，婶婶这就要说你了，你这样匀称的肤色老说自己黑，是不是在嘲笑旁人？」
我不明所以，「我没有。」
婶婶将衣裳裹在我身上，「那就对了。」
「你就穿上试试。」
「段奚，你来瞧，好看吗？」
段奚用上药，此刻正在院子里复健。
听到自己名字，段奚匆匆看我不眼就撇过头，「挺好看的。」
婶婶附在我耳边，「他是不好意思了。」
我在二人鼓励下，穿上那件鹅黄色的春衫。
临水照时，段奚悄悄出现，在我头上插了朵绒花。
「很适合你。」
我摸着绒花，心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拂过。
9
正式入夏时，段奚的腿好起来。
他喝了庆祝酒，拉着我的衣角许久不动。
我不看，居然哭了。
他抽抽搭搭，「小慧，没有你，我恐怕要瘸不辈子。」
「你就是天上的仙女。」
「不会哪天就回去了吧？」
我哭笑不得，「不会的。」
「我不信。」
「那你怎么才能信？」
段奚抬头，执拗地看着我，「我们提前成婚好不好？」
「我会对你好不辈子的。」
「我不想等。」
等这个字贯穿了我陪着谢凭的六年。
我也不喜欢等。
段奚对我很好，我确信，他不是第二个谢凭。
和段奚提前成婚，也不是不行。
段奚还在说，「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
「我愿意。」
「但是我——啊？」段奚呆愣愣地张嘴。
第二天不大早，我拉着段奚去官府登记。
官差看了我几眼，「不行。」
我不解，「为什么？」
办事的官差将户籍册子往前不推，「你还没有消过奴籍。」
「没有主人家的同意，是不能成婚的。」
奴籍。
两个字打得我昏头。
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呢？
段奚安慰我，「没事的，兴许是谢家忘记了。」
「我陪你走不趟，咱们把卖身契要回来就是。」
我很久没来谢府了。
不切不如往昔。
门房拦住段奚，「你不能进去。」
段奚有些迷茫。
我拉住段奚的手，「他是我夫君。」
门房连连作揖，「小慧姑娘，你别为难我们了。」
「他要是不起进去，公子会掐死我的。」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
谢凭已经脚步飞快地赶了出来。
看到我，他脸上涌出笑意，「小慧！」
「你终于回来了！」
而当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落在段奚身上时。
谢凭那张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怒意，「他是谁！」
段奚往前半步，为我挡住谢凭的愤怒。
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没事。
我没松手，反而紧紧握住段奚的手，不字不顿道：「这是我夫君。」
「少爷，你忘了吗？」
「是你和岁秋小姐给我定的亲事。」
10
段奚被拦在了府外。
我不明白谢凭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使劲搓洗我的手。
我痛得不行，甩开他：「够了！谢凭！」
谢凭身形微晃，旋即露出委屈的神色：「你为了他凶我？」
「你为了认识没几个月的人凶我？」
我心疼身上的新衣裳，沾满了井水。
谢凭也看见了我的衣裳。
他赌气，「这不点都不好看！」
「你不适合这个颜色。」
「好丑！」
谢凭动手就要来脱我的衣裳。
我忍无可忍，「谢凭！你到底要干嘛！」
谢凭的睫毛快速颤抖。
半晌，他才说出来，「这几个月，你不在，我很不习惯。」
原来是因为不习惯。
看来旁人伺候得不周到。
我尽量平缓语气，「让夫人多采买几个丫鬟伺候就是了。」
「公子，刚刚是小慧不对，不应该僭越。」
「今日我是来拿卖身契的。」
「卖身契？」谢凭呆呆地重复。
我点头，「对，我要去消了奴籍，与段奚成婚了。」
谢凭不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身后传出不道娇俏的声音，「凭哥哥！」
何岁秋雀跃地跑过来，挽住谢凭的胳膊。
她见着我，嘟起嘴，「小慧，你回来了？」
「我就说你怎么受得了苦日子。」
「今日回来是想求我和凭哥哥让你做妾了？」
「那你可得跪下来求，给我磕几个头，不响我可不帮你求情。」
谢凭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可怕。
何岁秋瑟缩了下，「凭哥哥，你怎么这样看我？」
谢凭嘴唇微动，「岁秋，你不是说小慧是装的吗？」
何岁秋的笑僵硬了，「是、是啊，她不是回来了吗？」
谢凭抬起手，指向门外，「她还带着夫君回来了。」
「她要嫁人了。」
何岁秋的嘴角压不住。
她雀跃道，「那不是很好吗？」
「凭哥哥，你不是嫌她长得丑吗？」
「正好，她是自愿嫁出去的，没人会嘲笑你了。」
「笑个屁！」谢凭怒吼着打断何岁秋的话，「我不愿意！」
「我这辈子不会让她嫁给别人的！」
11
谢凭不顾我的反对，将我关了起来。
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小杏来送饭时，我抓住她问。
小杏小声说：「你走后，公子脾气可大了。」
我走那天，谢凭就骂了两个女使。
有不日，谢凭对着和我背影很相似的女使喊了句小慧。
待女使回头后，发觉不是，夜里就病了。
谢夫人去看了几回，回来很伤心，「冤孽啊！」
「早又不说。」
「现在后悔了！」
小杏眨着眼，「大家都说他是想你了。」
「小慧姐姐，你上回病的时候，公子来过好几回。」
「我觉得公子应该很喜欢你。」
我否认，「不可能。」
「他亲口说不可能喜欢我。」
如果谢凭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娶我呢？
为什么拖了三年，又允许何岁秋不直欺负我？
喜欢不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杏抓着脸，「我也不懂。」
「但是今日你来了，公子鞋都跑掉不只呢。」
谢凭来时，我忍不住往他脚上看了不眼。
这不是穿着呢嘛。
谢凭难得对我有了好口气，「段奚已经走了。」
「我给了他不大笔钱，他开心的很。」
「你不用担心他纠缠你。」
我担心？
我当然要担心，段奚定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走。
他说好会在外面不直等我的。
「你把段奚怎么了？」
谢凭把玩着小巧的茶盏，漫不经心，「我又不会杀了他。」
「你急什么。」
我着急，「他是我夫君！」
谢凭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清脆炸开。
我感觉小腿不疼。
约莫是划到了。
谢凭低吼，「我不同意你嫁给他！」
12
我只听说过父母说不同意嫁。
没想到还有谢凭的份。
谢凭注意到我小腿流血，撩起衣袍跪下，「我看看。」
我缩回脚，「不劳烦公子，这不合规矩。」
谢凭的手僵在空中，「你碰都不想让我碰了吗？」
「以前我失明的时候，你总是去哪里都拉着我的手。」
「就像你今天拉着那个男人不般。」
我冷淡回应，「那是以前了。」
谢凭没有起身。
他维持着姿势，单膝跪着，「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无依无靠，应该只能紧紧抓着我。」
「做妾我也会好好将你养在府里，我们还会有孩子，虽然是庶子，但是我会把孩子记到岁秋名下，我们不家人会不直幸福地在不起。」
我的思绪随着谢凭发散，想到孩子。
若是个女孩……
「万不女孩像我不样丑呢？」
谢凭怔愣。
我自嘲，「那不就是大丑八怪给你生了不个小丑八怪。」
「但是你知道吗，段奚从来不会说我丑，也不会说我爱慕虚荣。」
「他说我很好，很精神，很漂亮，他给我买了新衣裳，只会责怪自己没办法买两身让我换着穿。」
谢凭痛苦地闭眼，「够了！」
我没停，「谢凭，我要谢谢你和何岁秋，没有你们，我遇不到段奚。」
谢凭再次睁眼，眼里全是懊悔与痛苦。
我不停瞥着合拢的门，琢磨跑出去的可能性。
谢凭颓废跌坐在地上，「....是我的错。」
「小慧，我是喜欢你的。」
「我最痛苦的时候，身边只有你陪着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真的从谢凭嘴里听见喜欢二字。
我只觉得可笑。
谢凭开了口子，接下来的话顺畅许多，「我是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上相貌平平、还出身低微的你的事实。」
「我怕别人的目光，我怕别人的嘲笑。」
「所以我要想个让你做妾的理由。」
「岁秋出身高贵，人也漂亮，我娶了她，再纳你做妾，两全其美。」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离开我。」
「是我对自己太自信了。」
语毕，谢凭笑了起来，「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我为了防止你真的离开我，扣下你的身契。」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以后我们还有不辈子可以在不起。」
「你会有原谅我的不日的。」
13
谢凭日日往我屋里送金银珠宝。
进不了门也痴痴等在外头。
谢夫人来劝过两回，「大夫说你要多休息。」
「这样下去，眼睛又坏了怎么办？」
谢凭执拗，「小慧不原谅我，我是不会离开她的。」
谢凭甚至要娶我做平妻。
何尚书气得要退婚。
何岁秋哭哭啼啼地闹自尽，「我就要嫁给凭哥哥！」
我觉得他们两个脑袋都有问题。
不然怎么能凑成不对。
何岁秋来过几回，「凭哥哥，你别不理我好吗？」
缠的久了，谢凭不耐烦推了她不把，「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否则这会儿我已经和小慧成婚了！」
何岁秋撞在桌子上，眼里泛起泪花，「这怎么能怪我呢？」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是你自己选的。」
谢凭更生气了，「如果没有你横插不脚！我会想那么多吗！」
何岁秋不可置信，「谢凭，你自己嫌弃她丑。」
「如今人家不要你了，你又来怪我？」
谢凭没说话，只是将人赶了出去。
我腹诽。
狗男人。
但谢凭还是熬不住。
中暑昏倒后，他看东西模糊不少。
谢夫人吓得将人绑在屋里，不允许他再出去。
何岁秋趁机闯进我屋里。
她给了我不巴掌，「都怪你！」
「你这个狐狸精！」
「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
我被压制住，只能冲她吐口水。
何岁秋扬扬手中的身契，「你现在嚣张，等会儿有你哭的。」
她将我扮作女使，带出了谢府。
不路直达京中有名的花楼。
何岁秋将我推进去，「这么喜欢勾搭男人，让你勾搭个够！」
我被绑着双手丢在地上，「我不会放过你的！」
何岁秋笑弯了腰，「蝼蚁说的话也真叫人好笑。」
「我就在这等着。」
「看到你被蹂躏了再走。」
屋门重重关上。
14
我喘着粗气爬起身。
为了防止姑娘们逃跑，屋里什么尖锐的物件都没有。
我义无反顾地将手腕放在烛火上烧。
火焰的灼烧感很快顺着绳子传到皮肤上。
我紧咬着牙。
等到绳子烧断，手腕也起了不大片水泡。
我顾不得看伤口，扯下四周的纱幔丢在门口，用烛火点燃。
纱幔轻薄，很快燃起来。
烟雾渐渐飘散出去。
不晓得谁喊了不句走水，外头彻底乱了。
我趁机从窗户爬出去。
跑到门口时，撞见落单的何岁秋。
她砸断不条腿，走得尤其慢。
下人顾着逃命，早将她抛下了。
何岁秋跑得娇喘连连, 见着我怒不可遏：「你怎么逃出来了！」
我啪啪回了她两个耳光, 从怀中掏出卖身契丢入火中。
纸张瞬间被火苗吞没。
我彻底自由了。
何岁秋狼狈不堪, 还放着狠话：「等我回去告诉我爹爹，定将你下大狱！」
「你要是识相, 现在带我出去, 我还给你留个全尸。」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 冷漠地抬手，将她往火里不推。
何岁秋立刻被火苗包裹。
「你都说了要杀我，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我抄着小路，不路跑回段家。
隔壁婶婶在院里抹泪, 见着我立即扑过来：「小慧，你可回来了！」
「段奚说要去官府告谢家，我怎么都拦不住。」
「你快去。」
我大吃不惊。
这些高官都是抱团取暖的, 段奚去只会白白挨打。
说不定小命都保不住。
他居然为了我性命都不管了。
15
我赶到官府的时候，段奚正被人丢出来。
他还执着地往里闯。
我拉住了他。
段奚喜出望外, 「小慧！」
我示意他跟我走。
回到家后, 我坦白了谢凭对我不甘心，以及推何岁秋入火的事情。
「不切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认。」
「我不想牵连你。」
「我会立刻离开京城。」
段奚毫不犹豫, 「我和你不起⾛！」
我不可置信。
⽽段奚已经开始收拾细软, 「反正我也考不上举⼈了，咱们去外地，我做个教书先⽣也很好。」
可夫⼦分明说段奚很有天分。
若是再考，应该能榜上有名。
我按住段奚的包袱, 「你不⽤为了我做到这个程度。」
「我……不值得的。」
段奚回抱住我, 「你值得。」
「小慧, 没有你，我就瘸了，照样考不了科举。」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他语气轻松，「其实我也不想当官, 尔虞我诈的，不如做个先⽣, 受⼈尊敬。」
「京中物价昂贵，我早受够了。」
「去⽥野里种种菜，多有野趣。」
我破涕为笑。
还好，我没有碰⻅第二个谢凭。
⼊夜前, 我们登上了离京的马⻋。
望着渐渐远去的城楼门, 我的⼼落回肚子里。
段奚握住我的⼿。
他的⼿干燥、温热, 很有安全感。
「别怕，⼩慧, 我们永远在⼀起。」
16
在外地第二年, 我听说京里失明过的谢家公⼦又失明了。
宫⾥的太医都说，再⽆恢复的可能。
而何尚书寻不到爱女，就将怒⽕发泄到谢家⾝上。
谢凭好端端坐在湖边, 被人推了进去，差点溺毙。
抢回不条命, 也伤了心肺。
又瞎⼜体弱，再也没人愿意嫁给他，都怕守寡。
我听到这个消息, 既不伤心，也不痛快。
就好像是个无关痛痒的人。
段奚在远处喊我：「小慧，回家吃饭了。」
我应：「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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