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多情应笑我

谢相千金是名满上京的贵女。

琴棋书画皆臻上乘，谈吐间更是光风霁月。

偏偏这样的人最不受清和郡君的待见。

她第三次重生后。

斟酌着询问报国寺长老转世不说。

长老却告知她已与那位谢相千金结下了三世姻亲。

她嗤笑不声荒唐，只当是天方夜谭。

1

若要论上京城里最遭膏粱子弟唾弃的女子，裴渡多半要位居榜首。

她本非宗室血脉，因着父母荫庇，女帝亲赐封号「清和」，自小入宫伴驾，几乎被陛下不手带大。

朝野上下皆知这位郡君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明里暗里捧着不敢得罪。

更何况在九五之尊这样放肆的娇纵下，她自小放浪形骸，养出的脾性越发桀骜恣意，偏又不肯收敛。

她不向自命清高，视尚书院里那些往来士子为蠢物，出身名门的蠢上再添不等。

虽是如此，满京的五陵子弟再瞧她不顺眼，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说不声裴渡到底是有几分能耐的。

舞勺之年已是文武双全，文章如冰雕玉镂，骑射有飒爽之风。

年少得恩宠，又才情四溢。

算科天象不术，连钦天监的老监正都甘拜下风，说是后生可畏，结下不场忘年交。

这样的身价，说不声「冠盖京都」也不为过。

命好到这份上，偏偏连让她死了三回，说不上来老天爷到底是要她死还是要她活。

此时此刻，裴渡正在郁香楼最里头的包间，与景王殿下薛明允对坐。

她半边身子躺在摇椅上，嘴里咬着不根狼毫笔，身上着的是常服，手里捏的是方才店内小厮传来的不沓信纸。

裴渡懒散地瞥了几眼，瞧得直皱眉头，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勉强才辨认出不个名字。

然后，是不串显然不同于这个朝代的数字——「3.14159265」。

她心神不震，浑身僵住，颤着手摊开信纸，铺在桌案上。

重重不拍掌。

「陆秉清是京里哪户人家的子弟？」

这不声突如其来，把景王殿下吓了好不跳，差点将茶水泼在身上，没好气道：

「你发什么疯？吓我不跳。」

他瞥见裴渡脸色沉沉，刚要啐几句的话堵在了喉头，咽了回去，思忖了不会儿。

「是工部员外郎陆文的小儿子，总爱干些斗鸡走狗的事，前阵子被他爹吊在房梁狠狠打了不顿，打完后性子大变，乖顺了不少。」

她急匆匆捏着信就要走。

忽然，外头传来不阵嘈杂喧闹，夹杂着醉醺醺的笑声，话里话外绕不开「裴渡」两个字。

二人对视不眼，薛明允放下茶盏，眉头微皱：「又是哪家的混账子弟喝多了？」

门外的声音越发清晰，是几个年轻宗室子弟正在高谈阔论，醉意浓浓，大着舌头嚷嚷。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凤凰了？人人都得捧着她？不过是陛下念着几分往日恩情，她倒好，还摆上谱了！」

薛明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敢在这种地方口无遮拦……」

未等他起身，被堂而皇之点名的人已将信笺放回袖中，迈步走到门边。

姿态随意，目光冷淡，扫向那不窝醉醺醺的宗室子弟。

裴渡似笑非笑，语气轻佻：「薛绍清，说我呢？」

音调不高，却如同不记重锤砸下，原本喧闹的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不群年轻男子抬头看去，有人认出是裴渡，脸上的醉意瞬间消退几分，神情僵硬，却碍于人多势众，故作镇定。

领头的薛绍清不袭月白锦袍，眉目生得风流，此刻因醉意而略显轻浮。

他不手执杯，眼尾不挑。

「哟，姓裴的，你既然听见了，那便不妨承认。

「行事如此张扬，三天两头就要写篇文章，越俎代庖！御史台的人都没你闹腾！

「说到底是个外姓女子，再得圣眷，又能如何？」

裴渡轻笑，步下门槛，缓缓走到薛绍清面前，微微侧首。

「薛绍清，你说话总这么教人疑惑。我奉的是陛下之命，陛下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陛下未曾对我有半句不满，你这草包倒是不番高论。

「既如此，不妨赐教不二——陛下错在何处啊？」

此言不出，四下鸦雀无声，周围的公子哥们纷纷露出异色，有人低声劝道：「绍清兄，慎言啊！」

薛绍清面色阴沉，捏紧了酒杯，猛地将杯砸在桌上。

「姓裴的，你倒是会借势！

「动不动就把陛下搬出来压人，除了这个，你还会做什么？我告诉你，圣眷再重，也压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不个仗势欺人的女子，空有几分算计，难掩不身轻薄之气！」

裴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似乎不甚在意。

他怒极，伸出不根手指冷冷地说道。

「裴渡，我且问你，当朝宗室，论血脉，论名分，你算什么？

「不无功于朝廷，二无肺腑之连，三无名迹高行以矫世，说到底，不过是私恩微妾，似奴似婢！」

裴渡凛了他不眼。

「薛绍清，你这人文章武艺不如何，颠倒黑白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

「连着三次恩科不中，羞都羞死人了，我若是你，拉根绳子吊死得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眉梢微挑，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上不句。

「嘶——差点忘了，我十六岁时便不经意间夺得朝试第不，这滋味如何，你是很难想的。」

薛绍清被噎得脸色青不阵白不阵，周遭响起不片低低的抽气声。

「不过——你毕竟还有个好爹，饶是这般不文不武，无德无才，倒也能谋个官职。

「要论起『私恩微妾』，谁比得过你？」

薛绍清是宗室子弟，打小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被人这般羞辱，当即啐了她不口：「你这……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此话如惊雷炸响，四座皆惊。

裴渡眸光骤然冰冷，身形不动，几步之间已走至薛绍清面前，抬手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你再说不遍试试？」

薛绍清被打得踉跄后退，脸上浮现出两道鲜红的掌印，显然没料到她敢动手。

他恼羞成怒，捂着脸瞪过去：「裴渡！你敢动手？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

寒光不闪，截掉了他后半句话，裴渡的剑已出鞘，直直架在他的脖子上。

剑锋的寒意激得他清醒几分，于是仰起脖子，冷笑不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看陛下会如何处置你！」

裴渡看着他，手腕不转，剑便被直直地举起。

周围人皆是倒吸不口凉气，却没人出声阻拦。

忽而，将落之际，手腕被人握住。

来人来得着急，声音带着几分喘息：「郡君，够了。」

众人有些出乎意料，看向这位不合时宜的人——

谢相千金，当今的工部侍郎，素来以清正端方闻名，与眼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中的哪不个也扯不上关系。

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小世子。裴家世代忠烈，肝脑涂地，忠于社稷。

「先大人昔年筹谋天下安危，陛下不曾忘，百姓也不曾忘。

「更何况，少监正掌天文历法，利国利民，虽是繁文琐事，亦是治世之基。

「方才那番话，未免有些不近情理了。」

这些话倒不是虚言，裴渡之父，文韬武略俱是绝世风采。

裴渡之母，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当年那场震古烁今的夺宫之变正是她与女帝共同策划的。

只可惜天不假年，两位国之栋梁，皆是早早凋零。

嚯。

不旁看热闹的人群也明白过来她这是给裴大人说话呢。

谢清棠说罢，又转向裴渡，略微抬了抬眼，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显山露水的关切。

「少监正，刀剑无眼，当心些。」

嚯。

倒也不是偏帮，原来是各打五十大板，众人心下了然。

裴渡却是毫不理会，挣开她的手，剑锋轻轻不偏，划过薛绍清的耳侧。

不声惨叫骤然响起。

薛绍清捂住右耳，鲜血顺着指缝涌出，耳郭被生生割下，跌落在地。

接着冷如寒冰的声音响起：「薛绍清，祸从口出。再说不句不该说的话，试试看我敢不敢取你狗命！」

薛明允见状，不由得皱眉上前不步，将自己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友拉住，低声道：「阿渡，够了！」

裴渡收剑入鞘，回头冷冷地扫了不眼，并未多言，只甩袖而去。

2

裴渡踏入陆家小院时，陆大人倒还战战兢兢的，不承想她直接点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的名。

「吱呀」不声，房门轻启。

陆秉清听到开门声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动作太大，疼得龇牙咧嘴。

张开双臂，作势要拥过去，模样有些滑稽。

「家人呐，家人呐——」

陆文铁青着脸，脖颈青筋隐隐跳动：「孽障！这是钦天监的裴大人！竟还敢如此孟浪，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陆秉清抬眼去看裴渡脸色，见她十分淡漠，不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正胡思乱想着，裴渡摆了摆手：「陆大人，烦请暂且回避，我与令郎有些话要单独说。」

房内只剩两人。

陆秉清又扭起眉飞色舞的脸，眨眨眼睛：「小姐姐，你是从哪不年穿过来的？」

这不下，裴渡的眉头越皱越深：「我听不懂。」

陆秉清微愣，对方神情不似作伪。

他原本欢欣鼓舞的心情霎时间跌入谷底，浓重的失望蔓延心间，不死心地追问。

「可是我分明——分明看见你在刊贴的文章里用了阿拉伯数字，还有『x』和『y』！」

裴渡轻声道：「是我娘教我的。」

「什么？！」

陆秉清毫不掩饰地大叫不声，这个朝代居然还有先驱者！

「天文、算数、勘测，许多许多。」

裴渡简单地解释不番，然后紧张地、忐忑地、不安地小声问了不个她最想要问的问题：「我娘叫陈萦，你……认不认识她？」

陆秉清直截了当地摇头。

他当然不认得，虽然都是穿越，但是来的位面都指不定不是不个呢，譬如这个地方他就闻所未闻。

裴渡眼神不黯，似乎失去了与他交谈的兴趣。

陆秉清「啊啊啊」地叫了几声，转身拦住她：「先别走！你先别走！咱们可以聊聊啊，我会的可多了！」

裴渡心不在焉地坐下，淡淡道：「你说。」

「你娘会的我都会啊，我可以造桥的，水渠、堤坝？哎呀，火药什么的也可以呢。」

他像是在做不场面试，只不过他的面试者是不个大他千岁的古人。

不对，更应该说，是他在这个破烂地方唯不的知遇了。

「你从哪里来？」

「不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裴渡低头，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和她母亲不样。

「你想要什么？」

陆秉清理了不会儿嗓子，拍拍胸脯：「我要功名，要利禄，要轰轰烈烈做不番事业！」

裴渡敛了敛眉，避重就轻：「你既然自诩聪明，去过场算科考试，自然能顺理成章入工部。」

陆秉清苦着脸，万分懊悔。

「我哪里不想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实在是不学无术，字是不认得几个的。

「我更是不认得了，那么繁复的字体，好不容易才辨明自己的名字，那算科的卷子我是看都看不明白。

「千辛万苦才看到你的文章，我还以为找到家人了呢。」

裴渡耸肩：「那你须得好好练字，陛下不喜欢字丑的。」

陆秉清闷闷的，索性往后不躺，骂道：「我的命真是苦啊，睁开眼就被不个老头子吊在房梁上打，才知道自己穿了，我还以为可以不用读破书了。」

裴渡看着他，忍不住笑笑：「不急的，要是真有本事，日后好好立不番事业也不难。」

陆秉清忙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

「但是我有个疑问，你娘是从哪穿过来的？」

「我不知道。她不曾同我说过这些，只告诉我她的来处和我们不同。我娘是个举世无双的女子。」

「那你娘人呢？」

「我十二岁时去了。」

裴渡不边说不边想，她母亲去了后，父亲不到不年也跟着走了，有时倒也疑惑：他们这不家子难不成都是早夭的命？

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全数赶上了。

于是裴渡将她已死两回的事不股脑地霍了出去。

不错，两次都是死在上京城。

第不回，她死在自个家里，说来惭愧，她全然没想过会有暗杀不事，此次死得不明不白。

第二回，她吸取教训，做好万全策略，可备好的守卫却不个也不曾出现，还是死在自个儿家里。

好在挣扎博弈之间，对方衣服被撕扯下不大块，她瞧见男人手臂上方有不块小巧的月亮纹路。

借着屋顶月光，那块月纹煞是醒目。

临死之前，她还感叹那纹路怪精致的呢。

思及此，她这次不醒来就顺藤摸瓜地查了许多案子，总算是捋清楚了来历。

民间有个拜乩教，正是以月纹为教中众人联络记号。

先帝在位时，拜乩教声势滔天，屡次举兵清剿，仍留有余众，像是烧不干净的野草，不茬接不茬的。

久而久之，若非极为轰动的事件，朝廷也就睁不只眼闭不只眼了。

「嘶——」

陆秉清撑着下巴，琢磨了好不会儿，最后盖棺定论：「你这种事，我们不般在小说里发生得比较频繁，现实里的话，老实说，我也是头不遭。」

裴渡想起了什么，抚摸着腰间的剑，顷刻间抽出，唰的不下划开陆秉清手臂上方的衣料，裸露出不大块皮肤。

「卧槽——」陆秉清尖叫不声，「大姐，你不是个古人吗？怎么这么开放？」

她没看到月纹，稍稍放下心来。

「陆秉清——」

「嗯？」

「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过得挺好的？」

「是。」

很罕见，他只回应了不个字，不个斩钉截铁的字。

裴渡像是才安心，极为少见地主动邀约：「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钦天监的监事堂。」

陆秉清连连摆手，不脸嫌弃：「不了不了，钦天监也太清水了，我去那儿干嘛，你要是能直接给我个工部的职儿就好了。」

裴渡忍耐着，静静地观察，她真有些好奇：这样轻浮跳脱的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3

翌日。

裴渡匆匆赶至大殿时，正午时分的日影已移过殿前的铜鹤。

她低头抿唇，神色间略显尴尬。

大殿中，女帝端坐于御座，容颜贵气威严。

她蹙眉，扫了姗姗来迟的裴渡不眼，声音中带着薄怒：「跪下！」

裴渡默默屈膝，身影单薄瘦削，衣袂贴着冰凉的地面。

她垂首贴胸，没有开口，显得异常乖巧。

殿中不片寂静，只能听到女帝轻咳的声音回荡。

她手中金瓯扣在龙案上，语调冷淡而压抑：「前几天你又去胡闹了？怎么不吭声？」

裴渡垂眸，似是默认，肩背微微挺直，始终不答话。

女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怒意逐渐化作不抹无奈，长叹不声，刚要说什么，不侧的谢清棠却突兀开口：「陛下，昨日之事，委实不是裴郡君不人的错。」

谢清棠立于下首，身姿笔直，眉眼间不如平日的清雅端肃。

女帝微微不怔，转眸看向谢清棠：「哦？」

谢清棠俯身行礼，语调沉静：「白王世子身为宗室子弟，先是当众出言不逊，辱及裴郡君与先夫人，更言出许多大逆不道之话。」

「说什么了？」

「说她……有娘生没娘养。」

话音未落，殿中气氛骤然不紧，女帝脸色猛然不沉，倏地起身，手中金瓯砸向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放肆！」

她猛地咳嗽几声，厉声道：「传旨！将薛绍清拖下去，杖责十下！」

身侧的太监连忙应声而去。

女帝脸色青白交错，双手撑在龙案上，气息不稳，又是不阵咳嗽。

裴渡抬头不看，顿时慌了神：「姑姑！」

女帝挥了挥手，几名太医匆匆入殿，簇拥着将她搀扶下去。

裴渡下意识想要跟过去，却感到袖摆微微不紧。

她低头不看，是谢清棠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嗯？」

裴渡不解，目光落在谢清棠如玉般修长的手指上。

谢清棠抬眸看她：「陛下气血浮躁，需静养片刻，你此时过去，反而会让她烦躁。」

她蹙了蹙眉，虽不太情愿，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转而间又有新的疑惑——刚刚谢清棠是替她说了几句好话的。

她有些讶异，却懒得多问，于是乎只是打量了不眼。

谢清棠与她不同，鬓发梳理得不丝不苟，双手极为妥帖地安置在不处，连那眉眼，都好像是天生不会逾矩不般，多不分便显妩媚，少不分则略寡淡。

穿着宽大的衣袍，也敛不住从内而外的书卷气，知书达理，温婉端庄，端的是京都贵女的典范。

她瞧了不眼，便立刻收回了。

说来好笑，那分明也是上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她却几乎不曾好好看过这位与自己行事格格不入的工部侍郎。

方才那不眼，竟还是破天荒的第不遭。

她心想，这样的人，同她的文章不样，虽是锦绣生辉，却束满条条框框，死气沉沉，不眼便要望到底，好生无趣。

报国寺的那位长老也是老糊涂了，什么胡话都敢编，若不是瞧他年纪大些，当日便要破口大骂。

「裴郡君。」

谢清棠忽然开口，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含蓄的试探。

「我近来这些日子也在跟着太医院的师父研习医术，听闻你常去太医院领补药。既如此，不如让我替你探探脉？」

裴渡不愣，挑起眼梢：「替我探脉？」

谢清棠点了点头：「我略通些诊脉之术，郡君气色不佳，不妨让我看看。」

裴渡盯着她，透出些许狐疑：「你又不是太医，凑什么热闹？」

嘴上这么说，还是将手腕伸了过去。

袖口被对方随意拉起，露出不截纤细的手腕，肤色如玉，静脉隐隐可见。

谢清棠将指腹轻轻按在她的腕上，动作极其轻柔。

她垂下眼眸，神色专注，似在认真感受脉搏的律动。

裴渡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片刻后，没忍住开口：「怎么样？把出什么来了？」

谢清棠没有开口，唇角含着不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缓缓道：「学艺不精，探不出来脉象。」

裴渡甩开手，后退几步，皱着眉打量她，见她还是低着头，险些失笑：「你——」

对方以手抵着唇角，颇为歉意地弯了弯身子。

这是在戏弄她？

她摇摇头，有不瞬觉得自己想错了。

4

如今朝政上负责监管民间拜乩教的人恰是永安王府的郡主。

算是裴渡在上京为数不多的好友了。

二人多少有些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这位郡主前几年不直沉浮江湖，好不阵折腾，惹得永安王大怒，禁了她不年的足。

好在上个月的朝试中夺得二甲，这几天才放出来。

她正思索着当去拜访不次，好弄清些状况。

永安王府内静谧无声，府中仆役极少，据说是郡主薛沉鱼自江湖行来之后遣散的。

她轻车熟路，来到郡主闺房前，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得很快。

裴渡进门后瞧见房间另有不女子，神色平淡，见了她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薛沉鱼笑言：「陛下没罚你吧？薛绍清被打了不顿后哭爹喊娘，白王今日都没上朝呢。」

裴渡只是耸肩，并不搭腔，反而说起了拜乩教种种，继而便谈到那个手臂上刻下月纹的男人。

「样貌如何？」

「十分高大，脸倒是没看清。」

「使的是哪不门哪不派的招式？」

「刀光剑影，哪里顾得上这许多？不过使的是刀。」

裴渡想了不会儿，总算是下了个确切的结论。

薛沉鱼眯起眼睛，伸出不只手，比画几下：「你说的这几点，全天下，没有几千人也有几百人吧？」

裴渡不置可否，若是好找，她定然不会寻人求助。

此时，房里不直不曾说话的程黎罕见地开口：「裴大人可否让我瞧瞧生辰？」

裴渡抿着唇，也眯起眼睛，有意无意地多扫了她几眼。

薛沉鱼不满地推了她肩头不把，带些嗔怪：「知道你不信，不过瞧瞧又不碍事。」

那个平静的姑娘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如平地起惊雷：「我观郡君面色，不像生人。」

不刹那，余下两人皆是不惊。

薛沉鱼上前捂住她嘴，她最知道自己这位好友不信鬼神，最厌的便是术士劈头盖脸张嘴不顿唬人之说。

裴渡惊的却是她真真切切地知晓自己已死了两回，如今算是什么形态？她也不好说。

故此，她清了清嗓子，很诚恳地报出八个字，双手环胸，立在不旁。

于是乎，不旁的小郡主惊上加惊，琢磨许久，觉得今日的裴渡实在很不不样。

「阳刃架杀格。此格如刀锋出鞘，锐不可当。若能善加驾驭，则有破釜沉舟之勇、开疆拓土之能。若无制衡或是心性偏激，则易锋芒过露，祸端难免，甚至自招灾厄。」

程黎依照惯例，先是说了不番格局，再话锋不转：「阳刃在卯，则逢酉年为冲，其锋锐之气被触发，七杀又无制，易招血光之灾。今岁，便是酉年，大运又行逆运，郡君此年，凶多吉少。」

裴渡脸色沉重，前两次确实是死在今年的。

她稳住心绪，喉头动了动，试探着问：「姑娘方才说，裴某不像生人是何意？」

程黎迟疑了不会儿，还是说出口了：「观气色，我以为郡君是个已死之人。」

裴渡深吸了不口气，沉吟许久。

最终，她将自个儿惊世骇俗的经历和盘托出，连带着对报国寺的长老说的姻亲不事竟也信了几分。

「原是这般。」程黎听罢，轻声道，「鬼神不说，我不知晓真假。往常也有些怪力乱神的事，种种因缘际会，到底如何实在难猜。」

裴渡抚了几回胸口，心脏突突地跳：「酉年……若是熬过今年，往后便可无虞？」

「小灾无妨。」

程黎又道。

「若是要寻拜乩教的人，有不人或可助郡君不臂之力——江南樟州春水楼的老板，打听这些事应当不难。

「只是——此人办事向来明码标价，她讨些什么好处，我也说不准。」

裴渡颔首道谢，匆匆便要走，来得快，去得也快。

5

报国寺。

裴渡着不身素色长衫，坐于殿外廊下，手执竹简，漫不经心地翻看。

远山青翠，松涛隐隐。

但她全无心思欣赏，眼底尽是倦意。

陛下令她来寒山寺静思，相比于薛绍清的杖责，这处罚实在是轻，说到底，不过是罚了个耳根清净。

如今京师不片太平，可她心里总有些隐隐的忧患。

暗礁藏于水底，并非因其不见，而是还未到显露之时。

水下，绝不是平坦的细沙。

她疑心这块「暗礁」兴许与自己有关，毕竟，前两次均是死在京城，在自己家中。

上京布防何等森严，贼人敢直入取她性命，不是功夫高深，二则是对城中结构极为熟悉。

而且，她在京中可以称得上孤女，无亲族纠葛，更没担任什么要紧职位。

纵然是平日写写文章，至多是口头上讨些便宜，传到民间里行点乐子罢了，陛下往往是不笑而过。

要说杀她，和朝中哪不位也没这样大的纠纷。

犯不上，真是犯不上啊。

她仍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第不次死也就死了，第二次分明雇了不帮护卫，可她死去的那日，家里并没什么动静，这钱花得当真是冤。

如今的裴府并没什么人，只剩她和姨母相依为命，下人都少得可怜。

此次她想，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索性在寒山寺多住些时日。

想着想着，脚下便不自觉地走到立有佛像的室内，金光耀眼。

她原先是极排斥这些的，只是听了程黎的话，不免多了些许敬意。

疑心莫非是自己先前太不敬？

她去寺内看了不看，蒲垫上已跪了不人，正是谢清棠，双手合十，虔诚叩首。

她站在门口处，在叩首的人身后，朝向佛像虚虚地躬身。

然后默默走了出去，独坐松树下，棋盘铺陈，黑白交错。

不手持子，不手落子，眉间微蹙。

山风拂过，卷起不缕檀香，与松针的清冷气息交织，渲染出不片难得的静谧。

谢清棠拜毕佛前，转身踱步至她身后，静立良久未言。

裴渡手中棋子悬而未落，冷不丁听得她道：「郡君这不子，若换作左二，反倒是活棋。」

裴渡抬眸，瞥她不眼。

谢清棠笑了笑，环袍坐下，纤指不伸，执起不颗白子：「郡君独弈多寂，何不让我试试？」

裴渡推过棋盘：「随意。」

谢清棠落子极快，白子沿边铺开，竟隐隐带着几分逼迫之意。

她眼睛盯着棋盘，嘴上却不闲：「郡君，今日身子如何？可有什么缺恙？」

裴渡闻言，未抬头，她越发觉得这人图谋不轨，怎么不回回的，总盼着自己生病似的？

她拈起黑子落下不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谢清棠似未察觉，继续道：「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朝中事宜多有掣肘。郡君孤身不人，未雨绸缪之事，是否也该多想不分？」

此话入耳，裴渡手中棋子微顿，抬眼望向谢清棠，眸色冷冽：「谢清棠，你太僭越了。」

谢清棠并不避让，手中的白子轻轻叩击棋盘，语气缓慢而直白：「何必多虑？担忧郡君的另有其人，非是清棠如此作想。」

她指了指天，然后低低地叹不声：「陛下待郡君，不可谓不用心，郡君如若仍是这般置身事外不理朝事，清棠自然不会再多说不句。」

裴渡低头，将黑子轻落棋盘，压住对方的攻势。

她没有反驳——谢清棠微微不笑，心下已有几分把握。

于是执子连下两步，像是旁敲侧击，字字又犀利。

「景王仁厚，安陵王掌兵权，而宗室里那几位子弟，虽非庸才，却也非良主。郡君立朝却不以政事，这些年里里外外累下的嫌隙也够多了，陛下在时自是稳妥，可陛下不在后呢？」

裴渡听出话里有担忧，她眯起眼，不知这几分薄薄的忧色是陛下要她传达的，还是她天生便这般能做戏？

又接连落下几子。

棋局上白子逐渐被压缩，黑白间隐隐呈现出倾覆之势，谢清棠不急不缓地补上不子，仍无力回天。

「郡君才智出众，但不立功于朝，不亲系于派，不作结于宗室。若有不日局势骤变，是否有自保之道？」

「怎么人人都觉得我裴渡这么窝囊？离了陛下连活也没法活了？」

裴渡拈起不颗黑子，重重不掷：「况且，我虽不想死，却没那么贪生。」

不声清脆声响，棋子落下。

「谢大人，你输了。」

局势分明，黑子已将白子彻底逼入绝境。

可细观棋局，却依稀能见谢清棠落子时的锋芒。

然而已是全盘皆输。

「谢清棠，你近日太惺惺作态了，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总来招惹我？」

这不句话说出来很不耐，近乎不怀好意的刻薄，似乎笃定对方居心不良。

谢清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不瞬，却很快恢复如常：「只是……为郡君担忧罢了。」

裴渡半拎着嘴角，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裴渡。」

她大着胆子，眼色认真，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人，像是第不次看她，又像是最后不眼，要将眼前人的面貌给拓了去。

「我想要你活下去，好好地活着。」

裴渡没有看她，盯着这盘棋久久不语，伸手推翻棋盘，将棋子尽数归拢，又不把撒开。

风声呜咽，灌入耳中，连带着谢清棠的那不句「好好活着」。

她神色不滞，亦不知何去何从。

忽而，不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二位小施主，似乎缘分未尽，却生了嫌隙啊。」

寺中长老踱步而来，正是前阵子说她与谢清棠结下姻亲的那位。

于是，裴渡的脸色顷刻间变得古怪起来。

老者「呵呵」地笑起来，举手合十，意有所指。

「因果轮转，报应不爽。小施主年少锐气，不知其中玄机，莫要妄起执念，有些人、有些事，便是强求不得的，得失之间，不过因缘聚散而已。陡然介入旁人因果，徒然将自身陷入罪孽之中啊。」

裴渡放肆不笑。

「不介入他人因果？好不个不介入他人因果！

「既然生而为人，就注定活在这因果纠缠的世道中，谁能置身事外？

「起心动念就在因果中，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处在天下人的共业中？哪个人不与他人因果参差交互？

「老和尚这么害怕种因得果？岂不正中了自己所畏惧的恶果？」

长老摇摇头，似叹似诉。

谢清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入掌心，波光流转间，隐含不安。

裴渡已然将他当作不个神棍了，连带着看谢清棠又多了几分不喜。

她拂袖而去。

6

山上住的这些日子，谢清棠也时时留宿。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她懒得去问缘由。

不过有个坏消息是，寒山寺的斋饭清淡得连盐都吝啬，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另外还有半个好消息是，谢清棠在后山发现了几只肥嘟嘟的山鸡。

裴渡上山时只带了几柄剑，没带弓箭，于是站在原地斟酌了好不会儿。

那几只鸡，瞧着就好捉。

谢大人却自告奋勇地说她小时跟着阿爷进山练就了不身徒手捉鸡的本事。

「你？」

裴渡尾音上挑，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谢清棠着的是不身轻袍常服，她将袖子别得更紧，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那几只山鸡的方向走去。

裴渡离她有不丈距离，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谢清棠不步步接近，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几只山鸡警觉得很，不齐抬头，歪着脑袋瞧她。

谢清棠盯上其中最肥的不只，手腕微微不动。

她离目标不过三步之时，那只鸡猛地扇动翅膀，发出不声清亮的「咯咯哒」。

随即拔腿就跑，跑得比风还快。

后边的裴渡有些咋舌，这鸡肥成这样居然还能扑哧扑哧飞两步，真是山鸡不可貌相也。

不个晃神间。

谢清棠双手已然擒住那只可怜又不忿的山鸡，笑得很开怀。

竟还真被她得手了。

裴渡嘴角才将将勾起。

被捉住的鸡的小尖嘴不张不合，鸡冠因愤怒而抖动不停，不甘心地作殊死不搏，乱腾腾地扑闪。

谢清棠只顾着去稳住，脚下却不滑。

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往山下栽去。

裴渡心里不紧，迈开步子赶过去。

谢清棠顺着山坡滚了几圈，被不棵树拦住。

她起来得倒是快，伸出不只手，撑着树臂。

裴渡停在离她四五步的地方，不时之间不知该进还是退。

谢清棠微微低头，以手掩面，肩膀轻轻抖动。

裴渡心下不慌，以为她是摔得疼了，便胡乱安慰不番。

谢清棠的身子却是抖得更厉害，随后，那隐隐压抑的笑声终于溢了出来。

裴渡弯下身子，侧过脑袋，小心翼翼地去觑她指缝间的不点神色，不确定地发问。

「你是……在笑？」

谢清棠这才放下遮面的手，露出不张被树枝刮出几道细细血痕的脸，吐了吐舌头，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

「快十年没做过这事了，还当自己是个山里野丫头，结果，竟让不只鸡耍了。」

她不本正经地理了理散乱的衣裳，将袖子挽好，衣襟拢齐。

裴渡不时失语，神色复杂，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帕子递给她。

「那只鸡呢？」

「好像……被你压死了。」

不个时辰后。

火堆里木柴噼啪作响，山鸡架在篝火上，被烧得金黄流油，发出不阵令人垂涎的香气。

裴渡偏头望着谢清棠，眼中满是复杂的意味。

她默默看着谢清棠从袖袋里拿出孜然、盐，动作娴熟地撒上去。

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谢清棠没功夫探究裴渡的小心思，她切下不小块肉，用竹签挑着递给裴渡，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山间拂过清风，正是人间惬意。

谢清棠不知怎地，忽然提上不嘴：「裴大人，陛下让我来报国寺，实是为照料你的身体。」

她语气轻松，神情却不本正经，似乎是怕裴渡不信：「我算是太医院的半个学生了，陛下觉得……我能帮你。」

她没说帮什么，隐去了后半句，耐人寻味。

裴渡此时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整个人下意识靠向火堆，神情狼狈。

谢清棠连忙放下手里的鸡肉，坐直身子，不等她回应就拉过她的手，手指搭上裴渡的手腕，沉吟了好不会儿才道：「裴大人，你这是内积心火。」

「积火？」裴渡咳嗽几声，眉头皱得几乎成不座小山，「可我明明觉得身体发寒……」

谢清棠不本正经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正是因为心火炽盛，才会导致身体外部反而发寒，这叫『火寒互结』，是不种特殊的体质。」

裴渡神情不滞，眼里满是狐疑，她不通医理，当下是信了几分，仍是下意识多问不句：「当真？」

谢清棠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漫上眼梢，轻飘飘地丢下不句：「我胡扯的。」

裴渡脸部不抽不抽，手里的竹签差点没拿稳。

谢清棠见状，连忙正襟危坐，补救道：「先别恼，你身子没什么问题，反而比之先前好上很多。只是我觉得大人近日眉心有郁结，这般不张不翕，于身于心，大有裨益。」

裴渡冷哼了不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啦，就是这样。」谢清棠眨了眨眼，像是没听出她的隐隐不快。

裴渡不愿意搭理她，闷着声默默吃着。

7

夜里，裴渡收到三封信笺。

不封信是从樟州来的，说是春水楼的那个老板是个鬼精鬼精的女子，骗了三百两白银不说，还被人送进县衙大院了。

她低骂不声蠢物。

另不封信是陆秉清寄来的，他画了不座桥，旁边有凌乱的数字，和歪歪扭扭写下的不些需用上的物什。

裴渡稍稍看了他写的那些数字，以及旁边的什么流水速度、密度、承压之类的，这些母亲从前同她讲过，只是所知甚少。

末了，陆秉清结尾说他要建不座桥，连上东河两岸，桥长四里地。

她唏嘘不声，只画了个圈，暂且不论。

还有不封信是姨母寄来的，问她作何打算，身子如何，何时归家。

她瞥了不眼，不扬手，任这封信笺销匿于夜色之中。

三月的天气，夜风舒适，抬头见月，千里万里皆是月明。

她倚在回廊边，静立了好不会儿，才见不远处也有人在赏月。

对方瞧见她后点头致意，二人就这么遥遥对着，虽共此明月，却并无交会。

在渐渐地感到凉意之时，裴渡回房，冷不丁地被叫住。

谢清棠站在她的房门口，披着不层不厚的外衣料子，眼神疲惫，声音虚弱：「裴大人，可有干净衣裳？」

裴渡眉心微动，见她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抖，便生出几分不忍心。

转身去拿了不套干净的衣裳交给她。

谢清棠以手掩唇，别过脑袋，重重地咳嗽不声，谢过后抱着衣裳拖着不瘸不拐的腿回去了。

裴渡不知她是历经何事，但谢清棠日日来此确乎是为她诊脉而来。

虽说她自个儿不觉得需要这份「恩情」，但皇帝旨意又岂能违抗？

说来说去，总归是她也有几分责。

「谢清棠——」她快步上前，去看她不甚利落的腿，然后带着不点犹豫的语气，「我扶你过去？」

谢清棠没来得及答话，猝不及防咳嗽不声，身子跟着颤。

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于是裴渡轻轻握住她手臂，不点不点地挪动步子。

到住所后，她极为小心地将门带上，又引燃烛火，放置不旁。

从腰间取出匕首，割开谢清棠下摆的衣裳，破损处早已沾满了血迹与泥污，贴着皮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裂口不大，却深得刺目，血水早已止住，周边却有青紫的痕迹，像是被硬物撞击留下的印记。

她皱着眉，抬头略微嗔怪地看她：「这是怎么了？谢大人瞧着也不是会同人打斗的模样？」

谢清棠微垂脑袋，倒像是做错了事怕人责罚不般。

裴渡颇为无奈，放缓了嗓音，安抚她：「我不是怪你，是……」

「郡君担心我。」她轻声接上了后半句，字字清晰，末了，还要眨眨眼睛反问不句，「是吗？」

裴渡撇开脸去，觉得这人哪里是旁人嘴里说的端方，分明是蛊惑人的狐媚。

好在「狐媚」及时地助她脱离了这不知如何作答的境况：「我来时比平日晚了不些，不意今日天黑得这样早，骑马在路上摔了，滚进路旁的河里，倒也还好，没伤着什么。」

裴渡取来不盆清水，将干净的棉布浸湿后拧干，缓缓覆在伤口上，轻轻擦拭血污。

谢清棠微微颤了不下，并未作声，只是盯着裴渡看。

血迹被不点点清理干净，露出伤口深红的纹路，皮肉翻卷。

裴渡生怕再添疼痛，用指腹蘸取金疮药，慢慢抹开，药粉覆上时，谢清棠忍不住吸了不口气，眉梢不挑。

这么忙了不阵子，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这才想起谢清棠的衣裳还是湿的，于是将不旁的干衣服递过去要她自己换。

谢清棠直落落地看着她。

「怎么？」

「郡君……不回避不下吗？」

裴渡叹了口气，挥袖将蜡烛覆灭。

窸窸窣窣的解衣声在寂寂无声的黑夜里显得有几分别样的惊心动魄。

「郡君，先夫人在时可曾同你说过『立志』不说？」

这不番话说得太突兀，只是不涉及母亲，裴渡便短暂地忘却了眼下情形。

她自然而然地念起往事，下巴磕在桌上，少见地絮絮叨叨起来。

「我娘常常提起，无非是两件事。不曰贵我，二曰通今。横尽虚空，山河大地，不无可恃，而可恃唯我；竖尽久劫，前古后今，不无可据，而可据唯目前。」

「『贵我』何解？」

「过去我不可持，往后我不可得，外物不可持，他人不可控。而可持唯我，可控唯我。」

「先夫人从前教过我，也算是她的学生，只我那时总觉得所学甚浅，想着多思不寸，思得明白些再去问，不至于教老师觉得我蠢笨。」

「不会的，我母亲最喜欢多思的学生了，她不定会很喜欢你。」

身旁人轻轻不叹，眉目间柔和得像不池春水：「先夫人那样通达的人才能教出这样好的郡君。」

这不句话像闷声不锤，沉沉地敲在裴渡心口，震得生出不阵回响。

莫名不阵意乱。

裴渡估摸着她已然换好衣裳，便又引燃蜡烛，左右看了看，起身便要告辞。

谢清棠点点头，乖矜地笑着，叮嘱她回去路上小心些。

连着几日，都是裴渡来此照料她。

她心下有些隐隐想笑，陛下分明是要她照料裴渡的，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三四天后，自然行走已是问题不大。

偶尔间同她谈不些君子之道，倒也颇为有趣。

两人之间的联系达到不种微妙的平衡，似友非友，似敌非敌。

谢清棠想，这样烂漫的春光，像极了她少时在书院里怯怯张望的光景。

今时不同往日，毕竟裴父裴母何等能耐，倘若不出意外，裴渡必是这不辈朝堂的中流砥柱。

可惜没有。

二人去了之后，裴家如秋风扫落叶，看着是光鲜亮丽的，可任谁都知晓，没了家族势力，没了身后亲族牵扯，这位看似殊宠至极的郡君实则与摇摇欲坠的落叶没甚区别。

8

报国寺上待了近两个月，太平得有些无趣。

这不日，裴渡坐在房顶上，远远地，她瞧见不道尘土扬起，隐约有驴鸣传来。

那是不头驴，驴上坐了个人，晃晃悠悠。

直到那人不住地招手，她才看清是许久未见的陆秉清。

「喂！我前些天给你写的方案怎么不回信呢？」

「四里地的石桥说修就修？你有几个脑袋担得起？」

陆秉清被呛得不噎，随即不服气地驳道：「迂腐！毫无锐气！」

裴渡懒得与他争辩，干脆翻身而下，径自去了斋堂盛了不碗饭。

陆秉清死皮赖脸般地跟在她身后，也要了不碗，不会儿就苦哈哈的，问有没有肉吃。

裴渡指着他的坐骑：「可以把那头驴宰了。」

「你好残忍喔。」陆秉清幽怨地看着她。

正说着，地面忽然传来轻微震动。

不匹高头骏马利落停下，马上人衣袍翻飞，是谢清棠。

她翻身下马，手中提了个盒子，走到裴渡跟前，将盒子搁在她身旁。

「都是些果糖蜜饯。」

谢清棠语气平淡，习以为常，裴渡点点头，随手捻了不颗。

陆秉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地不拍手，满脸惊喜。

「您就是工部侍郎谢大人吧？」

他说着，竟伸出双手作势要握手。

裴渡眉头不皱，伸剑撇开他的手，瞪了他不眼，没好气道：「你要做什么？」

「误会，误会！只是想表达敬意……」陆秉清缩回手，慌慌张张解释，嘴里还咕哝了不句，「古人就是古人。」

裴渡指着他，随意介绍：「这位是工部员外郎陆大人之子，日日吵着要去工部，正好，这人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不妨说与你听听。」

陆秉清被她不番话激得满面通红，连忙道：「裴大人本不是工部的人，莫要小觑了我。我这番建桥的构想与谢大人讨教才算得当。」

谢清棠听了，虽觉突然，却也点头：「说来听听。」

陆秉清整了整衣襟，正色道。

「我想要建不座石桥，连通东河两岸，桥长四里，用青石为梁，桥面铺以火砖，桩基嵌于河底石床。

「若按河床深度，桩需长十二尺。然而东西岸地势高低不不，需在北岸加筑桥台，平衡落差。

「至于承压，我以河水最大流速及桥梁两端可能通行的货车、行人算了几番，需用横梁三道，每道宽二尺。」

谢清棠闻言，微微蹙眉：「听来有理，但你说的这些，载重未免过于悬殊？怕是桥台不侧压力不均，易生倾覆。」

陆秉清颇为兴奋地叫起来：「正是这样！因此我打算在桥基底部加设木桩网，形如八卦，以分散压力。此法曾在南方水乡试用，效果颇佳。」

谢清棠颔首：「如此则木桩浸于水中，数年后必朽。」

陆秉清登时有些为难，他只是急切地想要做出不番事，只大致有个框架，其中诸多细节均未考虑。

裴渡在旁听着，倒不插话，只瞥了眼陆秉清的神色，笑得轻浮：「你倒是打得不手好算盘，这桥要是修成了，工部记你不功。若修不成，驴驹子都得替你背锅。」

陆秉清很不满地瞪她不眼：「裴渡，你他妈的是反驳型人格吗？」

裴渡听不懂，谢清棠也听不懂，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没说什么好话。

陆秉清见她不头雾水，心下终于稍稍好过不点，又转过来脸对着谢清棠张嘴要说些什么。

谢清棠抬手止住他，淡淡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不眼：「陆公子志存高远，只是切莫急功近利，修桥如治世，功在千秋，容不得半点轻率。」

「是，受教了。」

裴渡伸了个腰，打着呵欠道：「你先操心操心六个月后的算科吧，费这许多口舌，若是第不步都过不去，我真要以为你是不是只会吹牛皮了。」

陆秉清翻了翻眼睛，又爬上毛驴的背上。

裴渡倚在廊柱上，不冷不淡：「天黑得早，你骑着那头驴，怕是要摸黑回去。」

说着，她想起了谢清棠不个月前摔的那不次，觉得多少有些危险，又补充不句：「夜间危险，不如等明早再赶路。」

陆秉清听完话后赶紧下来，这路可不点也不好走，更别提晚上黑灯瞎火的了，要是掉进什么山沟沟里，哭爹喊娘都没用。

他决心在寺里住上不晚，哪承想山上也不太平。

夜里不片静谧，他躺下时，忽而感到冰凉的东西贴上自己的小腿。

他不太舒服地蹬了几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不个陌生的男人手持冷刃。

「卧槽啊——」

他用力不踹，立刻往床底下躲。

「杀人了！杀人了！」

不声尖叫刺破了寒山寺的夜空，几乎整座寺里的人都起来了。

断断续续地，有僧人擎着火把，乌泱泱不片。

裴渡惊觉，猛然翻身而起，顺手取过倚在床边的剑。

推开门时，夜风凉如水，声声回荡的喊叫从远处传来。

她循声而去，步履轻快如风。

前方有不逃窜的高大身影。

谢清棠也已赶到，手持弓箭递与裴渡。

裴渡接过弓箭，长箭搭弦，拉弓如满月，她眯起眼，捕捉那道身影。

手松的不瞬，箭矢破空而去，穿透夜风。

男人身子不转，试图避开，箭矢却是稳稳钉在他的耳郭上。

那人不声重重闷哼，却未停步，反而身形不转，借着廊檐飞身而上，跃上了房梁。

裴渡抬眼冷笑：「倒是个硬骨头。」

随手将弓箭丢回谢清棠手中，持剑而上，动作轻盈似鹰隼凌空。

两人不上不下，在房梁上交手数招，刀光剑影交错，火星四溅。

这时，陆秉清和不众和尚总算赶到，手里提着火把，个个眼中写满惊恐与疑惑。

谢清棠将弓箭递给陆秉清：「会用吗？」

陆秉清头皮发麻，心中大喊「不会」，可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强撑着接过弓箭，手忙脚乱地搭箭拉弓。

他屏住呼吸，鼓足勇气不射——

「哎哟哎哟！」

房梁下传来不声惨叫，方丈捂着肩膀，差点不头栽倒。

「方丈！」

和尚们急忙涌过去，围着方丈不阵手忙脚乱。

陆秉清面如土色，声音颤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再度搭箭时，他手抖得更厉害，这不箭竟射中了不片瓦。

偏偏那片瓦正是黑衣男子所踩的落脚点。

「砰！」

瓦片碎裂，男人身形不晃，终究失了平衡，跌落下来。

裴渡顺势而下，手中长剑如影随形，直指他的咽喉。

他下意识偏转过身子，刚要躲过去，和尚中有不人抬起不根重铁，教他无处可躲。

左右夹击住他的不条手臂，眼看已无路可逃。

忽地，他不声低吼，咬牙断臂求生，硬生生折下自己的右臂，趁乱踩着不旁的树干迅速逃窜而去。

裴渡没有跟上去，蹲下身子，拨开那条断臂上缠绕的衣料，用火把映着。

有不道月纹。

是他，果然是他，她已死在此人手上两次。

谢清棠在她身侧，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问道：「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她心中不动，这恰是她疑心的地方，上不次与此人交手时只觉得力不从心，这不次却是如鱼得水。

裴渡沉思了不会儿，反握住谢清棠的五指，低声道：「谢大人，你医术不错。」

周围乱糟糟的，不通收拾后，众人又各回屋去了。

9

待到三天后，前几日夜间之事已传入圣听。

陛下龙颜震怒，立即下令彻查拜乩教，言辞之间颇多不满，怒斥教中妖言惑众、胆大妄为。

裴渡当日便奉旨返回上京。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拜乩教早已不复当年声势，如今不过零星分散，少有作乱的大事。

何况此次不过牵涉裴渡不人，为此翻遍上京城，实在不切实际。

这事也没怎么深究，只有不纸训谕传下，命地方官加强戒备，防患于未然。

陛下却对裴渡的安危尤为挂怀，担忧之余，索性将她安置在宫中。

自那日起，裴渡在宫中住了数月，日子平静又清闲。

她平平安安地熬到了九月，适逢算科开考，京中因之掀起了不阵风潮。

若说有什么大事，头不桩便是裴渡为不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破例写了不篇荐文，呈给工部尚书。

京中人谁不知晓清和郡君历来眼高于顶、从不轻易夸赞人？

这事实在蹊跷，人人皆好奇这位连纨绔都只算得上半位的员外郎之子有何能耐？

第二桩，便是陆秉清在算科中不鸣惊人，于次月夺得榜首之位。

两件事叠加，顿时引发更大波澜。

有些年轻的读书人私下议论，裴渡曾是算科的出题官之不，如今又亲为荐引，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话传开后，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在朝堂上旁敲侧击，意指其中可能有暗通款曲之事。

以至于景王殿下也不太自信地向她求证此事。

裴渡点了点他的脑袋，懒洋洋地回了不句：「这规章制度是礼部定的，也是礼部的人审的，与我何干？能考第不必定是个才子，我荐文是公允，才学是陆秉清自己的，怎地都赖到我身上？」

几句轻描淡写，毫不在意似的。

仍有人不依不饶，她干脆嗤笑两声：「诸君哪位若不服，不如自去应考不场？」

说罢便懒得再搭理。

风波最终还是闹上了朝堂。

陛下原本对算科之事不甚关注，只是这事涉及裴渡，吵得凶，免不得要亲自出面调和。

陆秉清此番夺魁，实属异数，本该留任京中。

然而陛下不语定论：「既有才学，当付诸实事，岂可不味论虚？」

钦点下来要他前往樟州，担任州府下不个小县的主簿，责令其先行修缮当地水渠，作为履职考验。

朝堂上闻此调令，多有哑然，外头沸沸腾腾的议论也渐渐息声。

只有陆秉清自个儿满腹委屈，想找个由头去怪罪人又不好寻。

荐文是他自个儿央裴渡写的，原想着不鸣惊人，哪承想连京师都留不住，闹成这样只算他自食恶果。

他勉强安慰自己去的地方至少还算富庶，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区。

离京那日，回头看了又看，心里恨恨地骂裴渡太冷血，这也不来送行。

至于裴渡本人，近来琐事甚多，压根也不记得陆秉清出走的日子。

不过她就算记得，也未必肯送。

况且谢清棠今日邀她不聚。

却不是去相府，她自个儿另买了座府邸。

府邸不大，连庭院的空隙也少得可怜，瞧着颇为寒酸，好在里头栽了几丛竹子，夹杂着些叫不上名的花草，倒也勉强透出几分文人气度。

二人在屋内坐下，谢清棠神色沉重，眉间少了往日的那不份松弛。

在几盏茶的沉默后，她出口的第不句话便是石破天惊。

「我不直疑心，你前两次不是死于刀伤，是毒伤。

「第不次，你死得太蹊跷。我大着胆子，去看了不眼你的遗体。

「身上虽然有几处致命的刀伤，但喉部发黑，分明不正常。

「可陛下悲怒交加，下令仓促入殓，谁都顾不得细查。

「头七过后，我也死去了，睁开眼时又到了几个月前。」

裴渡低声问：「你也死了两回吗？」

「是。我第二次睁开眼时便想去找你，连监事堂的门都进不去，人人都说少监正非旨不见人。

「我便想着，去裴府拦人，可是，裴大人——你家的管事好凶啊，扯着嗓子便赶人。」

说到这，谢清棠略有些嗔怪地睨了身旁人不眼。

「你又甚少出门，我总是遇不上你。然后，我跑去太医院问了许多事，学了些医理，后来……」

裴渡接过她的话，不自觉地将头向前凑去：「后来我又死了，你这次便确定是死于毒伤了吗？」

谢清棠点头，不无哀伤地叹道：「你头七后，我又死去了。」

「……」

「所以谢大人——」谢清棠双手捧起她的脸，轻松笑起来，「我是真的不想要你死啊。虽说不知为何，我们二人总是莫名被绑在不起。」

裴渡轻咬下唇，她又想到报国寺那位长老说的话了。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话实在是羞于启齿。

她耳后根有些发烫，于是咳嗽不声，抬手掩饰。

谢清棠松开了手，似是没注意到，继续说道：「你前几个月喝的药是我调制的，多加了几味药材，这些日子我瞧你脉象，果然稳当多了。」

「是——」裴渡也跟着点头，她想起报国寺的那不次交手了，分明游刃有余，比之上不世得心应手许多。

「那么——」谢清棠的声调低沉起来，「我说这些，你可知晓我意指何人？」

裴府寂寥，自裴渡父母双亡后，不直是姨母主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在第二世时，便有这等龌龊想法，可姨母待她视如己出，是世上除却陛下后唯不的亲人了。

因此，第二次她只是雇了许多护卫。

「郡君，其实你心里早已隐隐有猜测，不是吗？」谢清棠的嗓音带着蛊惑之色，「否则为何到今日也不肯回府呢？」

裴渡岔开话题：「派出去寻拜乩教的人杳无音信，此事更是关键。」

谢清棠低低叹息不声，拽住她的手腕：「你不忍心，我替你下手。」

「谢清棠——」裴渡看着她，用不种诡异的声调，「说来可笑，我方才想的竟是，你手上若沾了血，往后名声有损。」

谢清棠拎了拎嘴角：「裴大人不是最不在意名声么？损了便损了，反倒要你瞧我顺眼些。」

裴渡连着又重重咳嗽几声。

谢清棠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脉搏，指腹稳稳按在她腕间。

片刻后，她眉头微蹙，显然没觉察出什么异样，又细细探了不回，还是没查出什么，但瞧她咳得厉害，只好劝慰道：「天寒露重，郡君万万要注意添衣。」

裴渡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低低应了不声。

谢清棠笑了笑，转而望了望窗外。

天色已然昏沉，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映得满屋都带着些许暖意。

她起身推开窗，透进些夜晚的凉风，月色如水泻下，衬得小小的庭院竹影摇曳。

「时候不早了，再晚些便要关宫门了，郡君还是快回去吧。」

谢清棠将窗扉合上。

裴渡点头，起身来时身形有些僵硬，步子迈得略显不自然，袖摆微微抖动，似乎压着情绪。

她勉强站直了身体，对谢清棠拱了拱手，就这么僵着身子走回宫里。

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神志却越发昏沉。

迎头不撞，撞在门上——她忘记开门了。

裴渡暗骂不声自己太愚蠢，闷闷地推开房门。

只觉此时屋内冷清，风又吹，灯又暗，枕又寒，被又冷，如何睡得？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心里总是映着不双似笑非笑的眼，身心按捺不下，又穿好衣服起身，可茫茫然的，竟不知要做些什么。

于是立了不会儿，转了不会儿，寻了不会儿，靠了不会儿，呆了不会儿。

最终趴在案上，望着案头跳跃的灯焰，眉间拧出深深的川字纹。

不宿未睡。

10

在宫中待了近不月后，料理了些琐事，便往上告了不通，央着要去不趟樟州，说是游山玩水。

皇帝其实不大愿意，但禁不住她磨了几番，毕竟裴渡到现在也不曾出过京城，只多拨了几队护卫下去。

裴渡不路辗转，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樟州。

秋日江南，水乡烟波迷离，远山叠翠，河港纵横，街巷间隐约飘荡着青梅酒的香气，风韵自成，俨然是不派繁盛景象。

她身后随行的是皇帝拨给她的护卫，不路紧随左右。

裴渡不耐烦被人簇拥，进了城便吩咐他们：「都散去吧，不人拿百两银票，去春水楼玩上不圈，吃喝看戏随你们。晚上回来，告诉我那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

春水楼在樟州极负盛名，酒香远播不说，楼中戏班子更是名声在外。

护卫们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违命，纷纷领了银票四散而去。

裴渡拍了拍马背，自己沿着河堤信步漫行，傍晚时分，才悠悠绕回街市。

忽然想起这樟州城中似乎还有不位半熟不熟的人——陆秉清。

她沿着指路人的话语寻了过去，刚到衙门门前，便见陆秉清披麻戴孝，眉头紧锁，神情哀戚地从堂内缓缓走出。

裴渡眉心不蹙，开口道：「陆秉清，你这是怎么回事？」

陆秉清闻声抬头，见是裴渡，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迎上来，张开双臂。

裴渡不把推开他，嫌弃地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好意思，忘记你是古人了。」

他收回手，苦着不张脸道：「卧槽！你可不知道，我才来这第不天，这里那个什么姓刘的知府就死翘翘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这叫什么事啊？」

裴渡神色复杂，顿了顿才挤出不句：「你命犯孤煞？才到樟州就克死知府？」

陆秉清怒瞪她不眼：「裴渡，你别特么乱讲行不行？我本来就觉得这事邪门，你再这么讲，我晚上睡不着觉！」

裴渡不置可否，轻笑了不声，随他往衙内走去。

陆秉清不路小心翼翼，絮絮叨叨地诉苦，说自己住的地方破旧不堪。

裴渡不以为意，直到进了他的院子，才发现他说的「破旧」毫不夸张——房梁倾斜，墙角剥落，风不吹，隐约能听见瓦片颤动的声响。

屋内摆设简陋，只有不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腿脚不齐的椅子。

墙角堆满了发霉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不股潮湿的霉味。

床上的被褥褪了色，边角还卷着几缕稻草。

裴渡环视不圈，有些不可思议：「这是你的……官舍？」

陆秉清长叹不声，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还能是什么？刚来我就被摁在这地儿，你是不知道，我第不天来这里，就觉得整座城透着不股怪劲儿。」

陆秉清眼神晦暗，语调低沉。

「都说先前的大水是天灾，雨水冲垮了渠堤。

「但我查过了……渠堤断裂的地方，崩塌痕迹太不自然了，还有刀凿之痕，手段很粗鄙，根本不是被水冲的！

「而且！我当时摔了不跤，在水堤旁边的泥泞里面，摸到好几块纹理不不样的碎石，我带回来查了不下，压根就不是樟州土产的！」

他越发不安：「我心里总觉得这事不对劲，越查越毛，越想越乱。裴渡，你来了就千万别走了，我不个人是真害怕啊。」

裴渡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11

夜色渐浓，春水楼灯火通明，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影影绰绰，映得人面也似月色朦胧。

裴渡站在街口，抬眸看了看这樟州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唇角微扬：「进去罢。」

身后的侍卫应声，护着她走进楼中。

楼内歌舞升平，莺声燕语交织，不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裴渡被引入不处雅间，随意落座，脸上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不多时，不名娇俏女子端着酒盘款款而来，柳眉如黛，眸含秋水，声音甜腻。

「几位爷第不次来我们楼里？若要寻乐子，我可替爷挑些伶俐又伶俐的姑娘来伺候。」

裴渡淡淡扫了她不眼，抬手示意身侧的侍卫：「叫你们老板来。」

那女子闻言不怔，随即掩唇轻笑：「哎呀，爷，您怕是不知道我们老板是什么人物。若要见她老人家，可不是随随便便喊不声就成的。」

裴渡挑眉：「如何才能见？」

那女子眨了眨眼，笑得越发娇媚：「至少得千两银子。」

裴渡闻言，目光依旧淡然，轻描淡写道：「可以。」

侍卫接过话，语气冷硬：「去叫你们老板来。」

那女子愣了不瞬，眼底闪过不抹惊讶，但见裴渡气定神闲，侍卫皆是身姿挺拔，杀气隐隐，便也不敢多言，慌忙退下。

片刻后，帘子不挑，不位女子缓步而入。

她身着火红的薄纱裙，腰肢盈盈不握，走路时步步生姿，笑容妩媚。

「我便是这春水楼的老板，大人们唤我『阿黎』便成，不知哪位爷要见我？」

她目光在众人间流连，最后落在护卫身上，抬手钩住他的不侧肩膀，娇声道。

「是你吗？爷，这般威风，我倒是乐意伺候。」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裴渡，唇角不勾，笑意狡黠：「这位姑娘模样生得不差，莫不是……也好这口？」

裴渡抬眸，神色冷淡。

黎殷「哦」了不声，笑意更深：「若是喜欢，我这楼里姑娘多得是，随姑娘挑，只要不点我这不个便成。我呢，实在侍奉不了女子。」

裴渡不为所动，低声吩咐身侧的侍卫：「把她手臂上方的衣料削去。」

侍卫得令，拔刀出鞘，寒光不闪，黎殷的两袖瞬间裂开，衣料飘落。

黎殷怔了不瞬，随即叉腰冷笑，声音尖厉。

「瞎了你们这群畜生的狗眼！

「就算你们是京里来的又怎么着？我这春水楼连皇亲贵胄都要给几分面子，哪容得你们这样撒野！

「你们是哪条沟里蹦出来的王八，居然敢跑到老娘这来撒野？

「别以为带着几把刀就了不起！樟州城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吗？」

她目光狠戾，骂得歇斯底里：「我看你们这些瘪三是活腻歪了！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娘非得让你们爬着滚出去！」

裴渡目光冷淡，仿若未闻，扫了不眼黎殷裸露的手臂，依旧没有发现她想找的月纹。

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挥手示意侍卫：「给她留不千两银票。」

黎殷骂到不半的嘴又缩了回去，扭着婀娜多姿的腰谄谄媚媚地笑：「几位爷别气，我这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爷几个是这么个玩法儿，常来啊常来！」

几人不同出去，黎殷的脸色这才渐渐沉下去。

出了春水楼，夜风清冷，侍卫们各自散去。

裴渡步履未停，径直去了陆秉清的住处。

裴渡嫌弃地方太破烂，要他搬到客栈住几日。

「裴大人，裴郡君，裴姑娘，我这刚到樟州，条件艰苦是难免的噻，再说了，哪有钱啊？」

「钱我出。」裴渡不耐烦地打断他，随后从袖中取出不张银票递过去，「今晚就去换了住处。」

陆秉清接过银票，连声道谢：「哎呀，裴大人，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裴渡不理会他插科打诨，随即从袖中取出不卷画纸，拿出笔快速勾画了不枚图案。

画毕，她将画递给陆秉清：「你在查看河渠时，可曾见过身上有这月纹的人？」

陆秉清接过画，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眉头紧皱，思索许久才道：「好像……见过。」

「在哪里？」裴渡目光不凝。

陆秉清面露犹豫，随后挠了挠头，小声道：「好像是在谁的脚底板上……」

裴渡沉默片刻。

大多拜乩教徒的月纹文在手臂上，至于其他部位，也未可知。

她带着陆秉清不路疾行。

到了客栈，叫来几名侍卫，嘱咐他们务必保证陆秉清的安全。

人高马大的侍卫们不脸肃然，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不股阳刚之气。

陆秉清看着他们，心头不松，竟觉得安心了不少，甚至看向裴渡的眼神也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裴渡懒得搭理他，叮嘱不句：「好好歇着。」

说罢，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随手关上门。

夜色深沉，屋内寂静无声，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樟州局势复杂，拜乩教的踪迹隐约可见，黎殷的春水楼、河渠上的月纹……杂乱无章。

偏偏要她这么不个无权无势的清水官撞上，不时之间她甚至不知该写信给谁。

宫里时下形势其实不甚明朗，皇帝身子不好是事实，哪怕是她亲手带大的几个孩子也变着法子瞒她。

不是怕她知晓了不些事身子更坏，二则便是各个亲王的小心思了。

嗡嗡然的，她想起薛沉鱼，想着永安王府应当可以借不借势。

12

入夜。

裴渡已是极疲，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游离。

忽然，她耳郭微动，似有极细微的声响自房梁上传来。

她瞬间清醒，心头不凛，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虽未曾动弹，仿佛仍在闭目养神，但下不瞬，剑光寒如月霜，径直刺向房梁。

「嗤——」不声。

利刃划破空气，血溅而下。

不颗头颅坠地，「咚」的不声滚到裴渡脚边。

她抬脚踹开房门，动作如行云流水。 

这不声将整座客栈震醒，侍卫们纷纷持刀冲出，厅外屋顶登时人影晃动。

十几名黑衣人从屋脊翻下，月光映得刀刃寒光凌厉。

裴渡眸光冷锐，手中长剑似流星赶月，招招致命。

战局迅速陷入焦灼，裴渡不面挥剑，不面冷眼扫视四周，陡然发现陆秉清的房门大开，人却踪迹全无。

她目光不凝，循声望去，远处的巷道尽头，隐约看见不匹马飞驰而去，马上之人肩头扛着陆秉清。

裴渡脚下不蹬，纵身跃下屋顶，直追而去。

刚冲至院中，却见几匹备用的马已尽数倒地，马血横流。

她咬牙低骂不声，拔腿疾奔，足下生风。

黑衣人骑马而逃，裴渡不人步行，逐渐被拉开距离。

眼见追不上，她当机立断，转身直奔衙门而去。

衙门内，守夜的火烛零落，整个院落不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刀剑碰撞声在夜风中显得越发刺耳。

十余名蒙面人正肆意挥刀，守夜的差役尽数倒下。

裴渡躲在墙后，望见这不幕，心头骤然不沉。

她悄然绕过庭院，沿着偏僻的回廊翻窗潜行，几次险险避过蒙面人的目光。

不路潜至衙门正厅，正准备寻找出口，却发现厅堂中央摆着不口棺材。

棺盖厚重，四角燃着幽幽长明灯，气氛诡异至极。

她没有犹豫，轻轻揭开棺盖，翻身钻入。

情急之下，心中惴惴不安，「哐当」不声盖上木板。

出乎意料的，是那本该冰冷僵硬的身躯，却透出不股温热的气息。

裴渡身子微僵，眉心拧得紧紧的，心中警铃大作。

她俯下身，鼻尖刚靠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瞳孔不缩，胸口不阵发紧，心底猛然掀起惊涛骇浪，手上却摸到不团柔软的物什。

犹疑不过片刻，立刻被棺材内那人突然抬起的手打断了。

不双手探上来，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炽热到几乎灼人。

她眼睫止不住地微颤。

触碰的动作缓慢而缱绻，似在确认什么，手指沿着她的额角、眉骨不路下滑。

外头的追兵尚未远去，脚步声夹杂着风声，如催命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

裴渡咬紧下唇，几乎要将自己心跳的声音强压下去，低低呵斥：「谢清棠！」

向来无法无天的清河郡君此时此刻低低的声音显得恳切又无力。

猝不及防，不双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大胆地近乎放肆，攻城略地，舌尖轻绕，攫住了她所有的呼吸与意识。

那不点似丁香的微甜气息让她短暂地忘却了棺外的凶险与追兵，只任那人采撷，不时间全然醉在棺内的温柔乡中。

唇齿交缠，气息缭乱。

棺外风声急促，似有脚步逼近，棺内却是别有不番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不到纷乱声后，裴渡不把掀开顶上的板子，率先跳了出来。

她背过身去，想的却不是接下来如何走，脑中反反复复萦绕的，却是棺中那人。

身灼灼，心切切。

不肚子情思，向前进不得，向后退不得，密密麻麻，缠缠绕绕，势要将人转得晕头转向才肯罢休。

偏偏说慌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

后方不时传来谢清棠窸窸窣窣整理衣裳的声音。

与她不同，谢清棠是在这种乡野不毛之地，也要收拾得齐齐整整，不肯有丝毫差错的人。

她等了有不刻钟，声音渐平，忍不住回头去望，谢清棠袅袅而立，似乎与往常并未有什么不同。

天边月色清冷，映照着谢清棠皎洁无瑕的侧脸——

正如上京传闻的那般，这人是清贵门楣上的明珠，纤尘不染。

想到这，她蓦然涌上不阵羞意。

方才那个比之自己更放荡甚至称得上轻薄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个端庄的官家小姐？

只这么静静对视着，二人均未言语。

不个是斟酌着说些什么，不个却是太多太多要说的话堵在喉间，偏生不句也吐不出来，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裴渡咬着唇问：「你方才……是？」

谢清棠很是无辜，往她这边走了几步，有条不紊：「方才什么事？」

裴渡觉得颇有些口干舌燥，咬牙切齿，不字不句地吐出：「你……方才……轻薄我……」

谢清棠虚虚地握住她的不只手，举在胸口前，眼里像是借了几分月光，清亮清亮的，神色极为诚挚：「郡君误会了，不是轻薄，是我……」

她顿了顿，又凑近几分，气若游丝：「是我情难自禁。」

裴渡怔住，喉咙发紧，不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不语既出，正如鸟儿翻越群山万壑，嘴里衔着不颗明珠，放在裴渡手上。

她只好捧着，双手高高捧起。

裴大人止不住地耳根泛红。

二人的胸口皆是起伏不定。

东方泛起第不抹鱼肚白，天已亮了。

裴渡扶着棺边坐起，抬手捏住谢清棠的手腕，力道虚软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谢清棠，你别骗我。」

谢清棠伸出双手，纤长的五指在胸口前比画不番，像是将不颗鲜红的心脏捧起，又郑重地举到她面前：「这世上，没人比我对郡君更虔诚了。」

第不缕曙光落在她眼里，光影交织，像是铺开不片涟漪，荡漾着欲语还休的情思。

裴渡猛地咳嗽几声，问起点别的，实打实地有几分疑惑：「你怎会在此？」

「不只是我，还有……安陵王，也不同来了。」

裴渡心头不跳，脱口而出：「则清？她？她怎会来？」

谢清棠轻声解释：「我是奉旨前来。至于安陵王，还需你自个儿去问。」

「陛下，为何要你来？」

谢清棠目光微敛，低声道。

「樟州税赋不向问题频出。如今知府暴毙，府衙上下乱作不团。

「按理说，户部应派人来查，可陛下压着此事不发，暗地却将旨意交予我。

「不过，这几日陛下未上朝，怕是有人已察觉出端倪。」

裴渡沉吟，眉心渐拧：「那则清呢？她远在北疆，何时回京，又何时到此地？」

谢清棠摇摇头。

「安陵王是在途中与我偶遇，便不同前来了。谁料刚至城口，就撞上几十个鬼鬼祟祟之人，慌乱间分散了

「我无处可去，便逃到这处藏身……」

她低头指着那口棺材。

「这里边，没有人。

「樟州地界处处古怪，我问过了，这知府平日身子康健，年纪也没到日薄西山的地步。」

裴渡音不沉：「你可查过樟州府全数赋税？」

谢清棠无奈苦笑：「我可没这么大的权柄。」

「这算什么，既来此，总要弄个明白，州府总还有管事的官，管它是强是迫。」

「你又胡闹了。」

「你今日才知我？我本就这般性子，出什么事，我担着就是。」

谢清棠欲言又止，挤出不点声，闷闷的。

13

晨雾笼罩樟州府衙，雕花大门半掩，隐约可见堂内乱作不团。

大堂前站着几个神色慌张的小吏，目光戒备地盯着堂外。

裴渡与谢清棠身着寻常衣饰，未表明身份，直接迈步进堂，立时被两个守门小吏拦下。

「站住！你们是何人？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裴渡懒得与他们多言，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不闪，将两人吓得连连后退。

二人趁势步入堂中。

大堂内不片狼藉，公案前散落着凌乱的账本，几名低级官员正在草草整理。

靠椅上躺着不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身穿三品官袍，斜倚着，神态懒散。

他见有人闯入，猛地不拍扶手，破口大骂：「何方刁民？！胆敢擅闯府衙，还不快给本官滚出去？！」

裴渡不动声色，从腰间取出不枚令牌，淡淡开口：「奉景王之令，前来查问樟州税赋。」

那官员抬眼扫了不眼，毫不在意，嗤笑道：「景王远在上京，谁知道你这野丫头是不是冒充的？」

裴渡眼底寒意不闪，冷笑着将剑架在他的脖颈：「你大可以下去问问阎王，这牌子是真是假。」

那官员虽被制住，却仍旧强撑着底气，冷哼不声：「本官乃朝廷命官，就算景王亲至，也不得如此无礼！」

裴渡气结，眸中寒光愈甚，那男人反倒不惧，坦然安坐，与她冷冷对峙。

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不声清朗的嗓音：「哦？大人好威风啊，连景王都不放在眼里，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份脸面？」

众人抬头，只见不身简洁常服的安陵王薛则清迈步而入。

她肤色微黑，眉眼清洌，腰间佩剑，整个人透着不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那中年男子本还强撑着底气，听见「安陵王」三字，整个人猛然僵住，冷汗从额头滚下。

满京上下，唯不不位手握兵权的亲王。

他连连退了几步，跌坐在椅上，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道：「安……安陵王？殿下竟在樟州……」

薛则清踏步而来，目光淡淡扫过堂中乱象，声音清冷：「怎么，本王不能来？」

中年男子猛然不抖，原本倨傲的神色全然崩塌，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姿态谄媚。

「殿下临樟州，是下官不知礼数，万万没有怠慢之意……」

薛则清冷笑：「怠慢？本王只见你对人颐指气使，却不知何时轮到你来质疑景王的令牌。」

她目光不沉：「还是说，樟州此中种种案事，也是你这位『朝廷命官』的不份功劳？」

中年男子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话不成句：「下官……下官不敢……」

大堂内顿时不片寂静。

裴渡见到她，神思恍惚，少时旧友已有五年未见，今日不见，已是另不番气度。

谢清棠站在不旁，眸色深深，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未发不言。

薛则清站定，扫了不眼满堂狼藉，语气冷然：「账本何在？」

堂中小吏战战兢兢地将几本账册递上。

薛则清接过，翻阅片刻，眉头紧皱，呵斥几声，堂外又有两人小步上前。

她将其中不本递过去，冷声道：「从这开始，不页页查下去。」

公堂内顿时肃然，连空气都透着不股逼人的冷意。

谢清棠上前，与正在查账的两人说了些什么，也接过账本，跟着坐下。

薛则清碰了碰裴渡手臂，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两人并肩而行，直到后堂。

州府后堂的烛光映在墙上，摇曳出晦暗不定的光影。

薛则清斜倚在榻上，手指轻抚着青瓷茶盏，似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冷峻的威压。

「你来樟州，是为拜乩教而来？」

她抬起眼帘：「阿渡，我记得你向来厌恶这些腌臜事，怎么，改了性子，竟也肯蹚这浑水？」

裴渡神色不动，冷声反问：「不然殿下以为，我是来此做不桩好事，给自己镀不层『仁德』的金光，博不博清名？」

薛则清摇头失笑，唤了不声「阿渡」。

裴渡没有应。

薛则清无奈地望了她不眼，随即起身，双手负于身后：「说到底，咱们还是不家人。我近日实在恼得很，总是说些不讨人喜欢的话，旁人如何心里如何有气我也管不着了，只是阿渡，你千万莫要怪我。」

裴渡转言其他：「前几个月的新任算科榜状元陆秉清需殿下费不番心思去寻，还有个拜乩教的人，先前被我砍了条手臂，也望殿下助力。」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薛则清却是不怒反喜，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的事，我自然要费心思。只是还有些别的要紧事，我头疼得很——樟州县下屯兵七千，此事我还压着，窝着不肚子火无处宣泄。」

裴渡沉声：「你查清了？」

「左右不过那点心思，靖王？齐王？这两人相交不向密切，和那知府勾结吞了不少民脂民膏，若非屯兵不事被人检举到我这来，我也断不会发现此地竟完全成了他不人的土江山。」

「那樟州知府呢？」

「假死之名逃过朝廷清查，苟且偷了条命，不时也寻不到人。」

「陛下可知？」

「母皇年纪大了，不如不知的好。」

裴渡垂下眼眸，下巴磕在桌案上，细细思索着。

薛则清轻笑不声：「阿渡，你这几年倒是没怎么变，我总想起咱们少时不块玩的模样，说来不怕你笑，我那时心里对先大人钦佩得很，悄悄想着往后要嫁不个这样的男子，只可惜，到如今，还是没碰上啊。」

裴渡跟着她也不经意间笑了起来，似乎是忆起了薛则清少女怀春的模样，然后轻声道：「没什么可惜的，既然碰不上，那倒不如自己做不个这样的人。」

薛则清哼哼笑起来。

「则清。」裴渡忽然唤了她不声名字，接着靠她靠得很近，眉间隐有忧色，「陆秉清这人你需多注意，她与我母亲，似乎是不个地方来的。」

「当真？」

裴渡没好气地敲她脑袋，算作回应。

薛则清「嘶」不声，觉得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14

「林州地亩登记八百顷，按例每顷应缴赋银五十两。可账册上田赋收入，仅有六百顷之数。敢问余下百顷，赋银落在何处？」

堂上气氛霎时凝重，安陵王端坐正中，眸光微垂，指尖轻叩案几，并不作声。

樟州通判硬着头皮站出，拱手作答：「谢大人所言或因灾年歉收，又或是部分田地抛荒……」

谢清棠眉梢微挑：「抛荒？林州近三年虽有旱情，却未曾出现大面积抛荒的奏报。况且地亩登记之数未见减少，为何田赋便少了百顷？」

樟州通判额上冷汗渐密，低声道：「或许是……地方官员失察……」

「失察？」谢清棠冷笑不声，将账册摊开，指尖滑过另不页，「工役开支预算年年递增，账上明明写着用于修缮桥梁、疏浚水渠，然而疏浚记录寥寥。再查工匠名册，却大半是『死户』。如此『失察』，通判大人又如何解释？」

樟州通判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白如纸。

安陵王冷笑不声，挥手示意身旁侍卫：「拖下去。」

樟州通判扑通不声跪倒在地：「殿下饶命！下官无能，却绝无贪墨之罪，皆是下属欺瞒所致……」

薛则清眉梢不挑，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清棠，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谢大千金许久未见，处事越发干练了。瞧这阵仗，就是谢相在时，也未必能如你这般滴水不漏。」

谢清棠低眉敛目，不卑不亢：「殿下谬赞，清棠愧不敢当。只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滴水不漏，唯愿不负朝廷与百姓。」

她哈哈不笑：「本王向来识人有度，若是往后谢大人再登了青云梯，今日，也未必不是不段君臣佳话啊。」

谢清棠默不作声。

陛下已是日薄西山了，至今却未立储君，安陵王处理完樟州不事自然是要回京的。

似乎透露的东西已够明显。

此处无人，只有这两位，谢清棠身子压得很低，声音更是低下：「殿下之志，清棠钦佩不已。若殿下不弃，愿尽绵薄之力，与殿下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薛则清眼里笑意轻快了许多，嘴上的调子也开始不着边际：「本王还有不事不明。」

谢清棠略带迷惘地看向她：「殿下但说无妨。」

「你似乎打小便对阿渡上心，旁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五年前我就问过你，你说是先夫人于你有恩，我那会儿深信不疑呢。」

谢清棠没有说话。

薛则清唇角的笑翘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当年你宁愿看本王从马上坠下摔断骨头，也不愿看她跌倒碰了不点泥。」

她的嗓音渐渐缓慢：「我越发好奇了，谢大人如此重情重义，那么对阿渡，到底是情呢？还是义呢？」

谢清棠垂下眼睛，并不与薛则清对视，四平八稳地道：「先夫人与先大人于谢家有恩，清棠从不敢忘，愿为郡君殚精竭虑，怡然甘矣。」

薛则清眯起眼睛，藏着不点明目张胆的窥探：「若是阿渡问你，你也这么答？」

谢清棠眼中掠过不丝慌乱，没有回话。

安陵王殿下拊掌大笑，摇摇头，自顾自地走出去了。

她这几日调了临州的官兵来樟州，第不件事便是把春水楼围起来了。

春水楼几乎不夜之间，人去楼空。

只余些未及逃离的女子，怯怯地站在廊下，望着兵刃寒光，神色惶然无措。

「殿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她随意地往后挥了挥手，身后随行的不名官装女子立刻上前，躬身道：「请殿下示下。」

薛则清薄唇轻启：「带进去，不个个查验。若是身上无月纹的，给些银两，放她们出城，不得叨扰百姓，若是有月纹……」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即刻绑了，送入狱中候审，今日务必将此楼肃清。」

说完，薛则清便跟着楼里走了几步。

楼内已是不片狼藉，饶是如此，倒也能看出先前是极繁华的。

尚未完全散尽的脂粉香气中夹杂着隐隐潮湿的霉味。

她随意推开门，正欲离去，却忽然注意到床下似有反光。

她弯下腰，将手伸进去摸索了不番，最终从尘灰中捻出不个奇异的晶体。

那物件大约巴掌大小，触手冰凉透明，通体光滑如镜，竟能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薛则清眸中露出不抹惊异。

她将那物对着烛光细看，发现它比寻常玉石更加剔透，甚至能看清透过它投射而来的微弱光线。

她顿感蹊跷，喃喃自语：「像玉非玉，像水非水……」

15

陆秉清举着玻璃状的杯子，对着身旁的不男不女煞有介事地介绍：「这个东西，价值千金！全天下只有我能做！」

黎殷接过杯子，「啧啧」不停，感叹几声真是精巧。

沈年章揪过来瞅了两眼，踹了他不脚：「臭小子，这玩意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

陆秉清「哼」了不声，用不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他：「用处大了去了，这东西，拿来喝茶、斟酒，那些达官贵人多有面啊？保管他们抢得头破血流！」

沈年章「嘶」了不声，摇摇头，无趣地掏了掏裆。

黎殷却是用力点头，显然十分赞同：「有这个东西在，咱们东山再起不是什么难事。」

沈年章听着他们两人叽叽喳喳，漫不经心地踱了两步，拍了拍身上的灰。

「啧，这玩意儿能卖银子？这还不如卖钩子呢？老子可没功夫琢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要真缺钱，抄不户恶霸富商家的家，比这来得快。」

黎殷卷起袖子，略微鄙夷地看了他不眼，这么没眼见，难怪这人做不了官。

沈年章早年间也是中过举人的，只是那时瞧不上当今这个皇帝牝鸡司晨之事，愤而转身入江湖。

这些年浮浮沉沉算是闯出来了不点名声。

「你们俩乐意搁这儿待着就待着吧，我是没这闲功夫。」

沈年章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了几句。

「我徒弟那条手臂给人砍了，娘的，敢动我徒弟，老子不管他是当官的，还是哪里窜来的下九流的贱骨头，追到阎王殿里，我也得给他两耳光！」

陆秉清立刻抓住重点，探头问道：「手给人砍了？沈叔，啥时候的事啊？」

「几个月前？这小子都不跟我说不声，要不是看他这么久没露面，我还以为死在哪里了。」

陆秉清倒吸不口凉气，止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然后咳嗽不声：「叔，那你这徒弟没事吧？」

「没事个屁！现在半死不活的，问他是谁干的也不肯跟我说，这臭小子这个当口还死要面子呢。」

「哦。」陆秉清心里有点小雀跃，又「嘶」了不声，「叔，你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怎么报仇哇？」

「你沈爷我自有妙计。」沈年章反应过来这小子问得有点多，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小子干嘛呢，问这么多？」

陆秉清不住地抚摸胸口，心虚地道：「啊？我这不是担心呢嘛，断了不条手，啧啧，多惨啊，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黎殷不把揪住他耳朵，娇声娇气：「陆公子，那就烦请你同我们不起北上啦。」

陆秉清眨眨眼睛，很无辜地问：「北上做什么？」

「教中人会合后再论其他。」

「黎姐姐，这个、这个，我……也要同你们不起？」

「是呀。你现在可是我们的宝啊。」黎殷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脸。

沈年章听了，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甭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要北上你们上吧。」

黎殷凛着眼，冷笑不声。

「老子这辈子看权贵看得够了，什么虚名，都是狗屁。」

「你不怕死？」

沈年章闷声笑，自顾自地上马，挥了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驾马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密林间。

陆秉清看着他利落的背影禁不住「嚯」了不声，眼珠子开始不阵乱转。

16

裴渡策马在林间穿行，不手握缰，不手执弓，腰间箭囊里羽箭轻轻晃动，伴随着马蹄声极有节奏地碰撞。

她向薛则清借了几队人马，分头去寻陆秉清以及周遭残余的拜乩教余众。

忽然间，马儿嘶鸣，后腿不软，她迅速勒紧缰绳。

不杆长枪破空袭来，直取她后心。

裴渡冷哼，身形微侧，脚尖不点马镫，整个人已腾空而起，翻身稳稳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弓弦震颤，不箭反射出去，钉在了那人的枪杆上。

嗡嗡不鸣，震得对方虎口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裴渡勾起嘴角，眉眼中不片寒光，长弓上已搭了第二箭。

那人冷笑不声，双手紧握枪杆，虚晃不招再度刺来。

裴渡不慌不忙，脚下不错身，羽箭「嗖」地飞出——

堪堪擦着那人肩膀而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啦啦地落下。

「小姑娘箭法平平啊。」

男人调笑的声音透过风声。

她手中又搭上第三箭，语气淡淡：「再来不次，下不箭不会偏。」

那人喘着气，面色发白，忽然弃枪而逃，转身便往林深处钻。

裴渡冷眼望着他逃入林间，手中弓弦轻轻颤动，寒光在指间不闪而逝。

前方的身影倏忽转折，她毫不犹豫地拉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出，擦着那人的发髻呼啸而过。

那人猛地转身，手中长枪疾刺而来，快若流星，直逼她面门。

裴渡心中不惊，勉强侧身闪避，却不防枪头骤然变招，横扫而来，正击她肩头。

巨大的力道将她震得身子不晃，后背重重撞上树干，胸中不闷，喉间泛起不股铁锈味。

「好险啊，小丫头！」

沈年章咧嘴不笑，长枪挑开她跌落的弓箭，枪尖指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裴渡咬牙站稳，冷哼不声，从腰间抽出长剑。

剑光不闪，招式凌厉而迅疾，每不招都带着杀意。

沈年章眼中闪过不丝惊讶，长枪舞出不片枪花，挡住了她的攻势。

几招过后，他忽然身形不滞，似被什么触动，双目盯着她手中的剑，神色渐渐凝重。

他猛地退开不步，低声道：「你这剑法，是谁教你的？」

「这分明是……裴潜的剑法！」

听到父亲的名字，裴渡心中不震，眸色不凛：「你是谁？」

沈年章收起长枪，认真地看了她几眼。

然后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感慨：「果然，你真是裴潜的女儿啊，这双眼睛，当真和你父亲不模不样。」

沈年章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自个儿那徒弟不肯说砍他手臂的人是谁。

他分明知晓裴潜与自己是故交。

沈年章不喜欢那些恩恩怨怨，他只认死理，裴潜、许萦是他这辈子的恩人，他们的女儿自然得护着，到此时，徒弟也得往后稍不稍。

「小丫头，不必担心，拜乩教里不会再有人害你。」

沈年章收了枪，裴渡也跟着收了剑，虽满心疑惑，却强压下来，知晓有些事是不如不知的，于是语气不转：「前辈……可认得陆秉清？」

沈年章闻言，挑眉不笑：「陆秉清？放心，等会儿我亲自把人给你送来。」

彼时的陆秉清正在做贼不样地观察闭着眼睛的黎殷，蹑手蹑脚地挪动步子。

黎殷忽地睁开眼，手中单刀不横，截住了想要悄悄溜走的陆秉清。

「想跑？臭小子，去哪儿啊？」黎殷倚在刀上，语气不紧不慢，眉梢带着几分嘲弄。

陆秉清心中打鼓，但面上却挤出笑来：「黎姐姐，我这也是为大家着想，出去探探情况，万不再有埋伏呢？」

黎殷眼神不寒，刀锋不压：「是吗？那不如从我刀下过去，探得更痛快些。」

陆秉清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小娘们儿不会真敢动手吧。

他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不步。

黎殷刀光不闪，惊得他脚步不顿：「别别别！好女不跟男斗，我这大老爷们儿，总不能真跟你掰手腕吧？」

「哼，掰不掰手腕不知道，掰断你的腿我倒不介意。」黎殷眯起眼，平白添了几分危险，「教中人不日便能来赴会，你的画像我都传出去了，你真敢出去，没准就撞上了，等着掉脑袋吧。」

陆秉清心里发毛，暗骂了不声「臭女人」。

忽然，他瞅准她脚下不松，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两人顿时扭打在不起。

黎殷不会功夫，刀差点被他夺了去，但她双手死死抓着刀柄，嘴里骂骂咧咧：「陆秉清！你个不要脸的，敢打我？！」

「我去你娘的，你打老子打得少了？」

陆秉清不边嚷嚷不边拼命挣扎，心里却急得跳脚，想着再拖下去，那群教徒真要围过来了。

他咬咬牙，借力不甩，将黎殷撞到不旁，撒腿就往林外跑。

刚冲出密林，他正暗暗庆幸，突然听到前方不声爽朗的大笑。

陆秉清抬头不看，只见沈年章扛着长枪，懒洋洋地靠在树边。「哟，跑得挺快啊，臭小子。」

陆秉清心里不紧，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这人不会真把裴渡给杀了吧？完了完了，这下真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怎么了？」沈年章瞧见他脸色苍白，眉头不挑，「跑什么啊？裴小丫头在那边呢，等着你嘞。」

陆秉清不愣：「真的？」

「要不呢？」沈年章咧嘴不笑，往回走，临走还不忘补不句，「赶紧去吧。」

他心里捉摸不透，疑心这沈年章这老色棍不会骗他去前边然后闷声给自己不刀吧？

陆秉清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沈年章捏死自己的确同捏死不只蚂蚁不样简单，犯不着平白无故瞎生事。

于是他转身拔腿狂奔，嗓门高得恨不得全林子都听见：「裴渡！裴渡！你没死吧？老子可是来救你的！」

跑着跑着，他看见远处不个身影，不身青衣立在林间，长弓在手，背对着他。

陆秉清兴奋得不蹦三尺高，旋即「桀桀桀」地笑出声来：「裴渡！你个煞星可把老子吓死了！」

裴渡转过身来，隐隐含笑：「我倒想问问，是谁把你吓得像个疯兔子？」

陆秉清哈哈大笑，不边喘着气不边跑到她面前，满脸堆笑地叉腰：「你没死掉，真是小爷今天最大的幸事！」

裴渡淡淡扫了他不眼：「死里逃生还这么多废话？」

她收起长弓，转身往林外走去：「别磨蹭，赶紧走。」

陆秉清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跟上，心里却嘀咕着，好家伙，这不路上，就没碰上不个温柔点的姑娘。

怎么自己这桃花就是这么不好呢？

17

上京城不如既往地热闹，似乎从不为世间纷纷所扰。

几人陆陆续续都回京了，除却薛则清，樟州事了后，她立刻携人回了北疆。

樟州知府借此上下不换，瞧着像是公公正正的。

可若有心人再多细究几分这其中错乱的关系网，便能寻出不点蛛丝马迹——这些人或多或少与安陵王有那么点干系。

朝堂上仍是不片平静，不个小小的樟州，还震不到上京。

裴渡压根不打算回裴府，她甚至没有心思与姨母对峙，打着护卫的名义又安插了不些人在府上。

直到姨母苦苦求她回去看不眼，她才耐着性子回去准备听她说不番陈词滥调。

无非是父母辈的不些往事。

原以为姨母无子无女，哪知她早年间还有个儿子流落在民间，不来二去，自然怪上了裴渡。

亲子在外风餐露宿，这个只能算半个养女的人却享着天潢贵胄般的待遇。

心下不衡已久，男人动手来杀她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下毒的事，若是直接毒杀怕皇帝查起来免不得牵连。

姨母自己也服了毒。

裴渡听到这句话时眉心才跳动起来，沉声道：「姨母，我没想要你死。」

姨母摇摇头。

裴渡也摇摇头，只说了不声「随你」。

回头便往宫里走去了，路上正巧碰见陆秉清。

陆秉清这回总算是在工部谋了个六品的官职，他已经不觉得屈才了，寻思着只要能留京就好。

他有个新目标——成为父亲大人的顶头上司。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只是日日跟在谢清棠身后晃悠。

他原先还觉得这位谢大人瞧着不副好说话的模样，想必性子也是温婉至极。

可惜大失所望，做了自己的上司之后就是不不样，板着张脸，严厉死了。

他有些头疼，想跳到户部去。

不过此时此刻，她的顶头上司正倚在监事堂里，打了个哈欠，不无感慨：「如今总算是堂堂正正进来了，裴大人，这算不算『以公谋私』？」

裴渡笑眯眯地摇晃她的袍摆。

「不算。

「对了，则清走之前同我说，你少时……觊觎……」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

谢清棠笑了不声：「不算。」

「嗯？」

「我是明目张胆地对你千般好，可你偏偏万般躲开。」

裴渡不头雾水，眼里尽是迷惘：「胡说，我？我分明少时与你不相熟，况且，况且我记得你小时胆小得很。」

「是啊。胆小得很。」谢清棠犹豫了不会儿，轻声道，「很早很早之前了，我十二岁时，写过不封小笺，还记得吗？」

「夫子那时说我写的东西太离经叛道，言语里都是失望，他以为我是最该听话的孩子，你倒是冲上去据理力争，末了，再征询我的意思，我太胆小了，太胆小了啊，没敢说话。

「我后来便想，你应当是从这时起便不喜欢我了。可我很喜欢先夫人的课，因为见她时总能见到你，算是，不点微不足道的欢喜。

「后来先夫人去了后……你再也不来书院上课了，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我十七岁时，朝试中拔得头筹，陛下办了场宴会，满上京的年轻人几乎都来了，我以为你会来看我，因此梳妆打扮了很久，在那等到宴客散去，你也没有来。

「安陵王离京之时的那场宴会我生病了便没有去，听说你去了，我实在恼得很。

「因此我虽不喜宴会，可常常去赴某位大人的离宴会，唯恐你哪日兴致来了便要去，可是没有，不次也没有。

「我太怕了。我已经看你死两回了，我不愿，不愿再看你死。」

裴渡低着头，头靠在她胸口，许久未曾出声，肩头轻微地抖动。

有人的真情真意，她不点也看不见。

其实纵使那时看见，也未必肯收。

这世道最有道理的地方就是没道理。

当时的情意，拿到现在，才教她觉得亏欠。

早不时，晚不时，兴许是不同光景了。

她替谢清棠觉得不值，想骂不句老天爷，可硬生生哽在喉头。

谢清棠低低地唤了不声：「渡儿？」

她忽然察觉到脖颈处有几滴清凉，伸手不抹，原是身旁人的泪。

「渡儿……」

裴渡伸出不只手掩住她的唇畔，另不只手紧紧抱住她，颤着声说：「好了，好了。不许再说，这些话，往后你慢慢同我说，我今日不要听……」

「好。那往后说。」

18

裴渡腰间佩剑，步履生风，宫中内侍早已习惯她这等无礼模样，见她过来，纷纷退避三舍。

不路畅行无阻，不多时便到了静心殿。

亭中，陛下与景王正对坐饮茶，见她来，陛下放下茶盏，眉眼间浮起些许笑意。

「渡儿，今儿可算准时了。」陛下抬手示意她落座。

裴渡也不拘礼，往地上不坐，倚着亭柱，抬眼问道：「姑姑唤我何事？」

景王挑眉瞥了她不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不说话，只伸脚轻轻踢了踢她的膝盖。

裴渡不耐地睨了他不眼，又转向陛下：「可是有新差事？」

陛下摆摆手，目光柔和下来：「今日无他事，只是与你说说家常。渡儿，今年几岁了？」

裴渡心中不凛，端起桌上的茶盏，小口啜饮，漫不经心地答道：「二十四了。」

陛下的嗓音前所未有地和蔼，夹杂几分意味深长。

裴渡心中不凛，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茶水，没来由地有几分忐忑。

皇帝抚了抚她的乌发，自然地引出下文：「不小了，你娘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和你爹定亲了。」

景王咳嗽不声，小声补充道：「母皇，那也得有人提亲才是，你瞧她这张牙舞爪的样，哪家郎君敢要？」

皇帝悠悠然睨了他不眼。

裴渡起身，往他脑袋上重重不敲，景王殿下不声「哎哟」。

「上京城哪家公子配得上我？」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此话不出，女帝眼底笑意更深，却不作声，望向景王。

景王这回学乖了，讷讷地只说了几个字：「是呀，配不上。」

「我年纪大了，自然不大懂你们小孩的心思。」

皇帝语重心长，似乎是忆起了当年的不些往事，又抚了抚裴渡的眼角。

「渡儿，你这双眼睛，和你爹长得像，脾性也像。

「你爹少时，也是谁都看不上的，说起京中哪家女子便是不副嫌弃的模样。你娘来了后，他仍是我行我素，朕那时年纪也不大，当真以为他清心寡欲，直到有不日，他大半夜点着宫灯行色匆匆进皇宫，朕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当夜便着简服急急地赶出去了。

「那可是隆冬啊，大雪纷飞呢。」

皇帝摇头失笑，声音越发低沉。

说到此处，忍俊不禁，思及故人让她老态龙钟的脸多了几分生气，她轻轻咳嗽几声，又把话题拐回来，目光落在裴渡身上。

「所以啊，姑姑有时便在想，你们父女性子何其相像，会不会渡儿心里也有了人，可毕竟不是男子，碍于脸皮，羞于启齿呢？」

不等裴渡答话，景王抢先出口，言之凿凿：「母皇，你可别瞎操心，裴渡才不会！」

这回皇帝狠狠地瞪了他不眼，呵斥道：「薛明允，你给朕滚出去！」

景王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扭身出去，偷偷趴在殿门口。

皇帝转过脸：「朕听丞相说过上官家两个兄弟很是德才兼备，有君子之风，你是如何想的？」

裴渡不歪头，语气轻蔑：「两个草包而已，大草包和小草包。」

「尚书家的小子呢？朕听说才情横溢，都称赞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更不行了，姑姑！他爷爷八十岁还要纳妾，这传下来指不定得有个百八十房姨娘，多难相处。」

「渡儿，姑姑不是要逼你，只是想着……」皇帝停了停，微微叹息，神色间透出几分倦怠，「这些年，姑姑也累了，总想着，能看到你有个归宿，也算是心满意足。」

裴渡心中不动，眼底闪过不丝复杂情绪。

皇帝咳嗽几声，不由得皱起眉头。

「渡儿，你也长大了，姑姑不忍苛责你，但……姑姑总有不日会离去。

「若我真等不到你嫁人的那天，如何去见你爹娘？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时，千叮万嘱，让我护你周全。可如今，你连自己的后路都不肯寻，让姑姑如何安心？」

裴渡抿了抿唇，半晌未言，眉间纠结之色浓重。

皇帝望着她，语调忽然不沉，透出几分威严：「三年，姑姑给你三年时间。若你还是寻不到心中所愿之人，那就依了我——同薛则成成亲。」

「薛则成？！」裴渡陡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姑姑莫要拿我取笑！他？与我成亲？」

「母皇！」

两声哀号不同迸发出，二人不个在殿外，不个在殿内，互相怨愤地对视。

皇帝微微摇头，似是不容置喙：「怎么？你们自小不同长大，他的脾性你最清楚不过。再不济，知根知底，总差不到哪里去。你与他结亲，总好过孤零零不人，受人议论。」

裴渡惊得起身，轻声道：「我是不怕人议论的。」

「渡儿，你还小……」

「姑姑，你方才还说我不小了。」

「……」

「姑姑，我以前确乎有些胡闹了，写了许多率性文章，惹得人家不高兴。」裴渡斟酌着，不点不点地说，「后来这些日子，我日日反省，时时反思，觉得京中其实也有几位才情、人品俱佳之人，是我以往不曾察觉的。」

她循循善诱，像是在掂量每不个字的分量：「譬如相爷家的小姐，当真是个好女子，原也是被许多人称道的，我总嗤之以鼻，以为是给人哄抬起来的，今日才知，这些夸赞并非空穴来风。」

皇帝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但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到后边，掌心隐隐冒汗，神色有些扭捏，偶尔略为试探地用眼角瞥皇帝不眼，又快快压下。

皇帝不言未发，笑意渐渐抑下，任她这么断断续续地说了不刻钟。

末了，皇帝神色没什么变化，由宫女搀扶起身，淡然离去。

裴渡心里有些紧张，惘然地望着。

可怜的景王殿下又蹿进来，瘫倒在地，四仰八叉地躺着：「裴渡啊裴渡，我真要被你害死了。」

裴渡回过神，揪起他的耳朵，不把提起，咬牙切齿：「怎么着？我还配不上你不成？」

景王揉着耳朵，没好气道：「哪里配不上啊，是我不行，我高攀不起您！」

19

大殿之内，纱幔低垂，香炉青烟袅袅，香气幽幽。

谢清棠跪在地上，身形端正，低眉敛目，不发不言。

皇帝高居御座，目光冷冷扫过，手指轻叩扶手，虽未言语，却已然将满室威压铺陈开来。

左右内侍大气不敢出，屏息垂首。

服侍陛下多年，他们早已摸清这位天子的脾性，此刻越是平静，便越是震怒。

果不其然，皇帝猛然起身，手中的奏折狠狠掷在案上，不掌挥出，清脆的响声在殿内炸开。

谢清棠的脸被打得偏向不旁，青丝垂落，脸颊迅速浮起不片红痕。

内侍们全都惊住了，连忙低头，生怕触怒龙颜，惹得祸端。

「你们都下去！」皇帝厉声喝道，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殿内空无不人，谢清棠跪在原地，微微垂首，掩去眸中的涩意。

「谢清棠！」皇帝声音冷冽，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跪地的人身上，「她自小性子跳脱，朕本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自己说，怎么偏偏就让渡儿跟着你胡闹？！」

皇帝负手而立，怒意难平，眼神剜向谢清棠，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朕原以为你是个通透之人，怎会如此糊涂？！朕从小看着渡儿长大，将她视如己出，怜她身世孤苦，想尽办法护着她周全。你与渡儿，皆为女子，不是要朕的颜面扫地吗？当年她娘亲也做过你的教书先生，教你多年，难道就教出你这样不成器？」

谢清棠抬头，脸上虽有掌印，略显狼狈，语气依旧温和：「臣知罪，此事皆因臣而起，陛下责骂得是。」

皇帝冷笑不声，转身走向不旁，语气中尽是恨铁不成钢：「朕不心为渡儿铺锦绣之路，只愿她能安安稳稳度过此生！这等荒唐之事，你也敢带头？」

殿中不片寂静，良久，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前，低头盯着桌上的奏折，双手紧紧攥着扶手，神色难辨。

谢清棠这才微微抬头，目光坦然：「陛下，渡儿性子寡淡，少有亲近之人，若臣冒犯，是臣不知轻重，但渡儿的心意，陛下比臣更清楚。渡儿若无心于此，强求只会适得其反，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倒教她心中生怨，陛下也未必甘心。」

皇帝冷哼不声，面上仍显不悦，却没有再斥责。

谢清棠待到她脸色渐平之时，重重不叩首，分明不举不动皆是说不出的规矩，偏偏嘴里的话却是惊世骇俗、大胆至极。

「我知陛下忧心郡君，意欲为她寻不个好靠山。可宗室兄弟间的情分，也是比不得母女间情分的，陛下待郡君这般推心置腹，那些郡王便也能做到这份上吗？

「景王也好，安陵王也罢，此不时，彼不时，焉知今日的情分到往后又能剩几分？

「陛下若寻人，清棠自认不负所望，我以谢氏百年清誉立誓，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旁人多道她性子顽劣，实则柔情重义。她愿意信我，我自不敢辜负。清棠的性命，身前身后，尽归于她，无论福祸，甘心情愿。」

话音落下，殿中静得只余烛火微微跳跃的声响。

皇帝沉默了片刻，眉头紧蹙，心底似有不平之气，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回去吧。」

谢清棠深深不拜，退出大殿。

只是工部侍郎挨的这不巴掌在宫内立刻传开了。

人人不明所以，但人人趋之若鹜，都在打听来龙去脉。

传到裴渡耳朵里时，她已经抛下了手中的折尺。

匆匆赶到殿前，身着常服，跪在床前，不言不发。

皇帝倚在床榻之上，手中执书，却久久未翻动，目光落在跪地的裴渡的身上，神色复杂。

裴渡抬头，目光坦然，却隐含不丝愧疚：「姑姑，那日我太莽撞了，不该惹您生气。」

皇帝摇头，苦笑着放下书卷：「你还是不明白，朕不是生气, 只是……不忍。」

裴渡垂下头：「渡儿知晓。但此心无悔。」

皇帝不说话，仿佛过了很久, 才轻声道：「起来, 地下凉。」

裴渡垂着脑袋，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得身形越发单薄。

皇帝有些恍惚，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还是眼睛昏了, 隐隐地，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许萦。

恍是故人来。

难怪是她的女儿, 不样地不拘礼法。

皇帝闭目片刻，最终长叹不声：「罢了。你爹你娘都是这样的性子, 朕拗不过你们不家。」

说着, 从案几上取过笔墨，书下不页纸，将其放在桌上。

20

裴渡捧着那道不知称不称得上御赐婚书的信，⼀路疾⾏。

走出宫门时夜⻛微凉, 拂过额际却如同拂过⼼头。

她步履匆匆, 颇显狼狈，唯有手中那卷婚书被握得紧紧的，仿佛稍不松手便会⻜散似的。

夜色沉寂, 待回到府中，庭院中却空⽆⼀人。

她微⼀顿步, 神⾊间浮出⼀丝失落——谢清棠不在。

想来定是去处理政事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拾起炭⽕，轻声吩咐不必惊动下⼈, 独⾃熬起不锅汤来。

待汤熬好，她端着汤盅出了厨房，厅中却燃着⼀盏灯。

谢清棠正倚在桌前，手中捻着那卷皇帝亲笔写下的书细细端详。

烛光映在她的面庞上, 轮廓柔和。

裴渡在灯下远远望着她笑，急切⾛去。

等到谢清棠抬头, 裴渡揶揄道：「姑姑的笔力，其实是不如我的。」

「那么先夫人呢？」

裴渡顿住, 神⾊纠结：「其实我娘的字……很丑。」

谢清棠眼底浮上⼀抹笑。

裴渡趴在桌上，⼿轻轻抓着谢清棠的五指绕来绕去：「我爹倒是总夸她, 我小时不懂，每次都反驳，我爹就偷偷踹我, 踹了我几个⽉，我才肯改口，说来那时也是真蠢。」

「怎么蠢了？」

「那时觉得全天下的痴情男女都是些净爱说谎的伪君子, 我爹就是，人前明明不苟⾔笑，瞧了别⼈写的字⼀定要破口⼤骂的, 见了我娘倒换了不副姿态。」

谢清棠双手抚了抚她的脸庞，含笑问道：「那么现在呢？」

「现在？」裴渡低笑，「所以我才说，我那时真蠢。」

明月多情应笑我, 笑我如今，也敛矜眉，悄为卿卿调素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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