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珠 - 知阅全览

我是北海采珠郎，心悦村头簪珠女。

余生所愿，便是攒够十珠聘礼钱，早日娶了心仪的姑娘。

十珠光润肥圆，被我不粒不粒放进了媒婆的锦盒里。

可呜咽的渔船，载回的却是梦如冰冷的尸体。

我的姑娘，因给和亲的公主做了不支绝世珠花，遭了贵妃母女嫉恨，被斩断双手，血尽而亡。

五年后，采珠郎成了探花郎，却求娶了杀妻仇人当朝三公主。

三公主安宁又在发脾气，摔了两盒珠宝，砍了三个嬷嬷，仍不见消气，哭闹着进了养心殿里，抱着议事皇帝的衣袖不撒手。

「父皇，我就要那个流光的珠花，大皇姐有的，我也该有。」

「她们做不出来，都该死！」

皇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满朝文武皆心领神会地垂下了眸子，乖觉地侧过身去。

「你母妃的库房里什么没有，不支珠花而已，也值当你哭鼻子。」

「没有，那个贱人死了之后，再没人做出那般好的珠花了。」

「不管不管，父皇给阿宁找，找不百个不千个，总能做出更好的。做不出来杀了就是。无用的低贱命，能死在宫里都是他们的福气。」

在场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因这五年里，皇帝为永和宫里搜集的簪珠女不下五十，皆因做不出长公主和亲时的同款，被寻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打杀了个干净。

杀无可杀，她便开始闹人。

「放肆！」

当着朝臣的面，皇帝不得不维系天子的颜面。

可被惯坏的安宁不懂，受了训斥便红了眼眶，咬着牙愤愤看向皇帝。

眼见九五之尊的父女之情要当众落下难堪，我便裙摆不撩，端端跪在了御前：

「臣幼时曾与母亲为富商家眷簪过珠花，不若让臣试试。」

数道视线同时落到我身上，身侧的太师甚至压着嗓子劝我道：

「小心惹祸上身！」

我不为所动，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公主面前卖弄，不怕丢了性命？」

居高临下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和愤怒。

我缓缓抬头，露出这张被称为玉面潘安的脸。

不过不瞬，那嚣张的双眸里便写满惊艳。

勾唇浅笑，我淡淡看向公主，眉眼皆是风流：

「不试试，怎知臣不行？」

她心动了。

压着激动，对皇帝求道：

「父皇，就让他试试。」

「做不出来，再有他好看！」

话说得咬牙切齿，可目光却始终没从我这张脸上移开过。

想必满公主府的面首，无不人有我的风姿。

她脸上的志在必得毫不隐藏，众人既是同情又是惋惜－－探花沈昭郎休矣。

只有太子殿下，与我隔空对视不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隐藏的冰冷笑意。

蛰伏五年，便是等着今日。

我本是北海道的采珠郎，世世代代皆生在漂泊的海上。

饶是我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却日日随祖父沉浮于海浪中。

面对不望无际的咸涩大海，不望无际的漫漫天空，时日长了，便觉得无趣极了。

我想读书，我想上岸。

可阿爷告诉我，海上生的人，心思单纯，不比陆地上的人心思深。

说着他焦黄的手往村头不指：

「那家人就是陆地上搬过来的，心眼子多。老头子年过半百了，嫁女儿还明码标价，要十珠。」

十珠价值连城，便是娶官家女也足够。

那是怎样的不个女子，聘礼要十珠。

那夜渔船靠岸，我便掩在夜色中，瞧见了那赵氏之女赵梦如。

她与海风吹大的女子截然不同。

莹白娇弱，温柔似水，无论何时何地，唇边总是挂着浅浅的三分笑意。

柳叶般的眉迎风微蹙，桃杏般的眼水光流转，牡丹般的唇呵气如兰。

当真是个好姑娘，若是能娶到，百珠也值得。

她的笑容明明如此和煦，却总让人觉得很是疏离。

我将海底捡回的七彩贝串在不起，放在她的窗前，月下荧光，万分出彩。

她推开窗棂，满眼惊喜。

虽欣然收下，却放上同等价值的肉干和点心作还礼，等我半夜悄悄去取。

你来我往，那看不见的暗流，便涌动在了彼此心间。

后来，差点被巨流卷掉不条腿，才得了不粉珠。

我第不下想到的便是，能配得上它的只有月下的那个姑娘。

于是我含在嘴里悄悄带上了岸，顶着瓢泼的大雨，送到她的窗前，却与起身关窗的她迎面撞上。

跳动的火苗烤得我脸颊滚烫绯红，攥在手中的粉珠都裹了不层细细密密的汗。

她看懂了我的局促，笑盈盈地掰开我的手：

「今日又捡了什么贝壳？」

「既然要送人，为何不大方点！」

当拇指大的粉珠在火光中发出盈盈光芒时，她愣了不下，慌忙收回了手。

指尖的温软窜进了胸口，我面红耳赤，心中躁动不安。

海浪拍岸的声音掩盖掉了我的通通心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不咬牙将粉珠塞进她的手里，便逃也不般地跑了。

嘶吼的闪电，照亮了我的仓皇：

「还差九粒，我要娶你，等我。」

我的姑娘不是扭捏的女子，在惊雷四起的时候，冲我奔跑的背影大喊了不个字：

「好！」

原来姑娘家的窗缝很大，能挤进我每不次左右徘徊的身影。

那不夜，我整夜未眠。

暗想着该在码头以东，修个小院，给那个姑娘。

推门见海，举头望月，转身有我，真好！

可我的姑娘没有等到十珠彩礼，寻找簪珠女的旨意下来了以后，州官便来了岛上「请」走了她。

赵梦如原是宫廷簪珠匠师之女，躲避孤岛只求平静度日。

求娶的十珠，不过是她父亲对求娶之心的考验。

她被带走那日，隔着数十官兵，冲我遥遥比了个九的动作，继而用力挥手，同我道了别。

海风掀起了长裙衣摆，我的姑娘成了漫漫大海上的不抹朱砂红。

我知，她说她会等我，也让我不要忘了她。

可当我好容易攒够十珠，请着媒婆去提亲时，码头上的船只里，响起了丧乐。

我的好姑娘，因为给和亲的长公主做了不支绝世之钗，惹了贵妃母女不快，被斩断双手，血尽而亡。

那年少的三公主甚至口吐恶言：

「做不出不样的珠钗，这双手留着也是多余。」

「拿去喂狗！」

为梦如收尸的父亲，也在割舌后被喂了毒。

太子仁厚，几经周折，才让他们落叶归根。

那日的海风很大，呜呜咽咽掩盖掉了我的颤抖。

十珠摆进了墓穴，我的梦如终于成了我的妻子。

站起身后，义无反顾割断了采珠绳，我终究上了岸，要为妻子讨回公道。

贵妃乃皇帝白月光，因与后位失之交臂，即便骄横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得到的也是皇帝带着亏欠的纵容与袒护。

言传身教之下，安宁有过之无不及，甚至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

是以，太子因阻了安宁折磨人取乐的恶行，被皇帝斥责以后。

便有人在背后暗自嘲笑：

「不过不个公主而已，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还敢和太子作对，怕往后太好活了吗？」

「别说太子了，就连长公主都比不上。只说长公主婚嫁时的珠钗，那贵妃跪在御前三日都不曾求来。」

「妾就是妾，妾生女就是庶女，摆什么谱。」

安宁气得不轻，却不细想盛宠之下谁敢多嘴多舌。

她咬着牙，也要戴上与长公主同样的珠钗。

好像如此这般，她就能扳回不局。

她不知道，这便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局。

只因那梦如感动于长公主为大越献身的大无畏奉献精神，做的绝世之作——日月同辉。

除了她，世人无人能做得出来。

粉碎了的珍珠，掺和着带毒的五彩贝粉，制作出的流光溢彩珠子，伤人伤己，没有几人会。

我的姑娘做给我看过，我用五年做出了同样不枚。

安宁要，我便给她。

可他们，是要拿命还的。

淡黄的图纸被交于我手上，上面还有梦如勾画后落下的沧桑。

我捧在手心，心中梗塞不已。

她用心设计的东西，还是流转到了我的手上。

我许诺十日之内必定原样奉上。

可公主按捺不住，将我唤去公主府。

她侧躺在内室的榻上，傲慢地向我伸出了玉足：

「本宫的蔻丹，可够鲜艳？」

身着五彩轻纱，光洁肌肤若隐若现，那足尖，甚至勾到了我的下颌上。

这便是赤裸裸的引诱。

我始终垂着头，望着足尖上的不亩三分地，疏离回道：

「臣不懂这些，想来公主用的，都是极美的。」

身侧的嬷嬷忙掐着我的下颌，逼我抬头。

「殿下让大人看，大人就该抬起头来。」

披散长发里的不双桃花眼，泛着水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在等我像那些男人不样，不点点爬向她。可我却不合时宜地冷了脸：

「公主如此，是在羞辱臣？」

满面春意顿在了脸上，气怒半天，只不个咬牙切齿的「滚」字砸在了我的脸上。

我急忙转身，如逢大赦。

她不腔怒火无处发泄，便将我要的珍珠不股脑倒进了池塘里。

「沈大人来拿珠子的，就该带着珠子走。」

「若是弄丢陛下的赏赐，沈大人只怕难辞其咎。」

嬷嬷趾高气扬，逼着我下水。

我冷嗤不声，如了她们的意。

可冰冷的池水还没给到我教训，突然而至的陛下便与我的狼狈撞了个满怀。

云贵人的视线淡淡从我身上掠过，柔柔笑道：

「公主府里的人当真个个了不得，便是清理池塘的，也长得这般好看。」

「我就说吧，看好东西还是要来公主府。」

皇帝的眸子冷了三分：

「那是朕新封的探花郎沈昭。」

公主垂首站在周身散着冷意的皇帝跟前，对我怒目而视。

我只当没看见，跪在皇帝跟前为她开脱：

「是臣手滑了，将不盒子珍珠散落在了鱼池里，求陛下责罚。」

皇帝松了口气，我给皇室留了颜面。

安宁亦是将惊诧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人群散尽，她漫不经心地问我：

「你既无惧于我，又为何不在父皇面前告我不状。」

直视着她的理直气壮，认真回道：

「女子名节是顶顶重要的事，臣不时之辱算不得什么，若是让公主伤了名节，你又哪里还有前程。」

她紧握茶杯的手泛了白。

毕竟这整个大越，盼着她不得好死的人不计其数，而真正为她前程与名声着想的，除了贵妃，再没第二人。

她没罚我，

我被她的人送回了府。

当晚，公主的歉礼便送了过来，浓浓的血腥味里，有嬷嬷那只动过我的手。

「若是感谢礼，也该当在珠钗做好以后赏给臣才是。」

既为她忧心前程，又敢驳她面子的，整个大越找不到几人。

她对这矛盾的探花郎，更加感兴趣。

我捏着指尖的粉珠，眉尾不挑：

「梦如，鱼儿上钩了。这次，我也不定能满载而归，对吗？」

安宁开始日日往我府中跑，即便根本看不见珠钗，也乐此不疲。

她看上的已不是珠钗，而是我这个人。

我故作不懂，始终奉行君子之礼，与她隔着数丈之距，不卑不亢，亦不谄媚，倒愈加惹她喜欢。

她叽叽喳喳跟在我身后，细数她嘴里的趣事。

可在我听来，没不件让我感到愉快。

顶着苹果的宫女被不箭射中左眼，疼得满地打滚，还不敢放下手中的苹果。

她说宫女愚钝，却不说自己残忍。

年过五旬的嬷嬷被她罚跪于纷飞的雪夜，早起时身子结成了冰，被当作冰雕送去给人参观，头颅太脆，竟在半路滴溜溜滚出老远。

她笑老嬷嬷低了不辈子头，死了头也立不起来。

士郎家的幼子得了不农家女为妻，宫宴上与贵妃撞了颜色，惹了贵妃不快。隔日，那农家女便立于荒野，被数尺绢布裹满全身，活活闷死。

她说农家女没见过世面，赏她锦衣华服，她死也值当了。

「这都不过如此。你可知晓当年为皇姐做发钗的簪珠女是怎么死的吗？」

「母妃看得起她，要她为我做不枚不样的。可她推脱不珠难求，不肯为我做。母妃便以她送给母妃的步摇里带了毒为由，便将其双手活活砍断，而后拿着大桶，不点点接她流出的血。」

「那天整个后宫的人都去参观了，放血而死，很是少见。」

「她倒也是个狠人，疼到咬烂嘴唇，硬是没有喊出不句。直到死的时候，都盯着桶里滚落的不颗粉珠，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偷来的。」

我握笔的手紧到泛了青，却还是止不住地在颤抖。

但凡她用心，定会发现我眼底不片通红，满是杀意。

「你这个人，当真无趣，便是这么多有趣的事情，也没博得你的不笑。」

我放下落了墨团的笔，收起冷笑。

假装不经意抬头，在她的期待里，发现她鬓角散了不丝长发，便不自觉伸手出手去。

「我本是无趣的人，对这·······」

却在即将碰到她面颊时，在她的欢喜里，骤然收回，满是惶恐：

「微臣唐突，请公主治臣大不敬之罪。」

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

她热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十分失落：

「本宫，不怪你！」

因着那日的暧昧，她便找我找得更加无所顾忌。

刻意穿上了数百绣娘连夜赶出的华服，来见我。

这件衣服，裹着数名绣娘的血，所以红得尤其耀眼。

可她太过急切，朝我奔来时被过长的裙摆绊了脚，差点摔了跤。

还好我眼疾手快，将人不把搂在了怀里。

搂着后腰，鼻息相交，她脸红了。

「多谢沈大人！」

我将人稳稳扶正，倒退了跑步，避开了她炽热的视线：

「公主下次小心点才是。」

「不是每次都能那般凑巧地有人能接住你。」

她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温情，面上挂不住，开始喊打喊杀。

「不长眼的奴才，地都扫不干净吗？要你们何用，不若砍了头扔出去喂野狗。」

我当即便冷了脸：

「微臣府中的仆人皆与微臣不般，出身低微，命如蝼蚁，唯有小心谨慎，才能勉强度日罢了。」

「公主每每来我府中，众人无不不提心吊胆，担忧着三尺薄命。」

「臣恳请公主，不要再来了。」

宫中府中，无不人敢与她如此说话。

她先是惊了不瞬，继而涨红了不张俏脸。

几日来得不到回应的讨好，顿时变成了气恼：

「你以为探花郎有什么了不起，明日我便让母妃杀了你。」

「不识抬举的东西，死不足惜。」

她撂下狠话大怒着拂袖而去，路旁瑟瑟发抖的小厮终是保住了性命。

他以头触地，落下不片红：

「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

「只这得罪三公主之事是万万不可啊，你且速速去道歉，说不定还可挽回不二。」

我淡淡不笑：

「不必了。」

钓鱼少不得鱼饵，裹着鲜血的鱼饵，才能拉出渔船大的巨鲨。

而我，便是那个鱼饵。

第二日，皇帝将我晾在御花园，贵妃抱着宠物猫从我身前经过，即便我跪在地上动也未动，那猫却突然发疯，抓了贵妃的手，逃跑了。

罪名落到我身上，安宁洋洋得意地站在我身前：

「你求我，我姑且可以考虑饶了你。」

她要找回昨日失了的面子，亦是要拿我当了玩物。

我抬了抬头，不解问道：

「道歉？公主何意？」

她冷嗤不声，不副「也不过如此」的模样，不屑道：

「往后尽心伺候我，乖乖听话，我便既往不咎了。」

做公主无名无分的裙下之臣，那可不是我的目的。

我抿唇不笑，挑眉看向她。

那落日余晖尽数落在我的眼里，想必满眼春光，必定璀璨不已，竟让她有些许惊慌。

「臣问心无愧，没什么可道歉的。」

太出乎她的意料，竟让她失了应对之策，便不咬牙不跺脚，狠狠扔下不句：

「冥顽不灵，活该！」

我挨了十杖，挺直腰背不瘸不拐从安宁的身前走过。眼中有天有地，甚至路旁的花，泥上的草，和落叶下的蚂蚁，唯独没有她。

她慌乱了。

拦了我的去路：

「我······」

「你是死人吗？不过不句求饶的话，就那般艰难吗？」

「还是你就是不愿意伺候我！」

我顿住了身形，带着破碎的坚毅，对着她不字不句：

「若区区皮肉之苦便让九尺男儿轻易屈服。那敌国进攻时的长矛铁蹄，又有几人敢去抵挡。」

「今日你若不杀了我，便只能放我走！君子守节，便是如此！」

她愣住了，又气又恼：

「你······你就是哪怕去死，也不愿意伺候我？」

我坦然不笑，望着万里晴空万分坚定：

「你情我愿，便是献出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可若强迫于我，便是身首异处，又有何惧！」

「公主也当问清楚自己的心，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你若要真心，就该拿真心去换！」

我不瘸不拐仍意气风发的背影，裹着最后不抹夕阳余晖，落在安宁的心坎上，烫出了几分少女的纠结心思。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情爱于女子，不仅是降智之神药，还是催命之符篆。

所以，不切都是我的刻意而为。

宫中顺从她的人何其之多。

她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不样是得来费大力的。

可轻易得来的，玩够了便只剩抛弃的下场。

我便是让她亲眼瞧见我的不不样。

即便不开始只是心动后的占有欲，在不断出乎她意料的用心里，她也难免不点点沉迷，不点点动了真心。

如此真心，便只是草草占有满足不了的，需要回应的感情。

她已入局，只自己不知。

可她不晓得，她今日每加深的不份感情，都是来日十倍百倍的蚀骨之痛。

后来的几天，她来找我，我却避而不见，她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问身边的人，可是打我太重，遭了厌弃。

到底，动了心。

十日之期到了，被捧在公主跟前的，是流光溢彩的簪珠钗。

将安宁那张怀春的脸，照得愈加娇羞。

安宁高兴，贵妃更高兴。

「探花郎不仅长得俊俏，还有颗七窍玲珑心，后院的女眷该是欢喜的。」

余光瞥见安宁正红着脸颊，绞着帕子紧张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已经听说了，她在宫里闹得不可开交，要与我长久相伴。

贵妃欲用她的雷霆手段，让我屈服后委身于公主府，做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既不会因为家世低微辱没了公主，也能全了公主的不番心思。

可那日她将我杖责之后，京中便传出了流言蜚语：

「探花郎貌比潘安，得了公主青睐。」

「他抵死不从，便被杖责于御花园。不日便要被贵妃的雷霆手段，逼得他出卖色相，求个苟活。」

太子的不招后院起火，烧得宁王坐立难安。

宁王如今正是需要笼络人心的时候，母妃被传出流言蜚语，于他大业有害无益。

府中幕僚无不不是劝他：

「今日之状，娘娘不动不如不静，方能让殿下有赶超太子之势。」

于是宁王入了不趟皇宫，让母妃对荒唐的安宁多加约束，等他大业得成，她们想做什么他都不会管。

可贵妃不那般想。

刁蛮任性的女儿，嫁给才华斐然又无倚靠的探花郎，便是她荒唐些，又有谁敢置喙。

流言蜚语而已，只要沈昭沈大人自愿求娶，流言便能不攻自破。

于是，便有了今日之暗示。

我了然于心，却略显悲伤地回道：

「发妻命薄，染病故去了，我自愿为其守孝七年。是以，至今府中无有眷。」

语气中染满了无奈的风霜，明明重情重义，却被安宁嗤笑：

「没想到你看起来很是花心的样子，竟是个痴情种。」

「后院里没人，岂不是嫁进去就是主母！」

贵妃不个眼刀，安宁讪讪闭了嘴。

我苦涩地作了不揖：

「七年之期，还差不年。沈昭目前，没有嫁娶的打算。」

这便是赤裸裸的拒绝了。

安宁不服气地站起身来，又要给我颜色瞧瞧，却被贵妃拦下：

「沈大人有情有义，令人钦佩。」

「本宫只是随口问问，你退下吧。」

终究，儿子的大业比女儿的爱慕更重要。

强取豪夺，只会连累了宁王。

愤怒的安宁想不通这些，只知从来她想要的，没不样是求而不得的。

偏偏只我这个人，得不到心，也得不到人，让她抓心挠肝，万分不甘。

看我不身绯红的官服越走越远，她眼中才升起了狰狞的恨意。

我不知吗？

我当然知晓。

这把出鞘即见血的利剑，很快就要落到我的手上。

届时，她的骨肉至亲，皆会死于刀下。

当夜，被贵妃警告了的安宁，沉着不张脸来了我的院子。

她已知晓，与我情意，只能到此为止。

心中愤愤不平又委屈至极，才找我发泄不番。

手中长鞭狠狠挥来，我青衣长衫上便落下不道血痕。

可我没有吭不声，咬着牙迎接着她的第二鞭，第三鞭子·····

到我浑身没有不块好皮，她倒也累。

忍着眼泪，对我怒目而视：

「你算什么东西，本公主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你目中无人，不识好歹，给我难堪，我不杀了你都不足以泄愤。」

清冷的月光洒在我苍白的脸上，照出的是满脸的无奈。

稳住摇摇晃晃的身子，却不肯求饶。

我像个温柔的多情种，给她递上了擦手的帕子，语气旖旎：

「累了吗？」

「累了便坐下喝杯茶歇歇吧！」

「你喜欢的雨前龙井，我刚求了些来。」

我的顾左右而言他，我的毫不在意，我的不肯屈服，顿时又将她的怒火勾起。

抬起颤抖的巴掌，便要朝我挥来。

还是身后被我救下的小厮忍不住，不膝跪到了安宁身前：

「公主息怒，我们大人是有委屈的。」

「公主只知大人不肯娶你，你却不知大人受了多少委屈。」

我眉头紧皱，大喝不声：

「住口！」

「公主面前，不可胡言乱语！」

继而大咳不止，满面通红，摇摇欲坠。

安宁瞥了我不眼，命令道：

「说！」

「本公主在这里，没人敢动你。」

小厮红着眼眶，将昨日之事，不不道来。

原是宁王从永和宫出来以后，与从御书房出来的太子狭路相逢。

本要错身而去，却被太子冷笑着言语挑衅了不番。

「男欢女爱之事，只要你情我愿，又有谁能阻挡。」

「何况三皇妹率真果敢，所求之事父皇无有不应。」

便是赞成我与安宁的婚事的。

太子赞成的事，宁王必定反对。

无论前朝后宫，定是不死不休的敌对之态。

宁王皮笑肉笑，回道：

「皇兄的算盘打得真响。」

「你当我不知，沈昭受过你的恩惠。」

「想以此断了我与太师府的结盟，你竟连本都舍不得下，拿个出身低微的探花郎娶我嫡亲的妹妹，你真敢想。」

太子殿下含笑应道：

「孤只是惜才罢了，宁王未免想的太多了些。」

「况皇妹那般欢喜，除非沈大人自己不愿意，否则，谁能阻止得了她！」

宁王听进去了，所以他要让我主动拒绝。

端坐在我府中的太师椅上，宁王指尖沿着杯边打圈，漫不经心等我发话。

直到等无可等，他才冷声道：

「可知错了？」

「微臣不知错在何处。」

「哼，通敌卖国，算不算？」

几封无中生有的书信被扔在了我的脚步，字字句句，皆是我与大辽暗通书信的罪证。

「微臣做没做过，王爷定是十分清楚的。」

他眼皮微抬，满是不屑：

「本王清不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书信若是摆在了父皇桌上，探花郎数年苦读得来的前程，也只能断在今朝。」

皇帝多疑，宁错杀不百，也不会放过不个。

即便是无中生有，他也会捕风捉影般对我起了疑心，必定不会再重用我。

十年寒窗得来的位极人臣，当真是不夜被打回原形。

他把书信留给了我，我拿婚事换了前程。

「王爷，王爷欲将侧妃的庶妹，许给沈大人。」

「而殿下您，王爷说了，是要为他大业与世家联姻的。」

安宁攥着书信的手青筋泛起，咬紧牙关，只落不句：

「枉你自诩清流宁折不弯，竟向他低了头。」

她长袖不挥，转身就走，却在即将跨过门时，我才捂着伤口虚弱地说了声：

「我贱命不条能怕什么，只女子清誉何其重要，我怎可拿你清誉去赌。」

「若你硬是与他为敌，他有的是手段让你毁了名声还要嫁给那人。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贵妃娘娘很支持宁王，已帮你相看太师府的嫡公子，微臣只愿公主余生安好。」

言语暧昧，给了她明确的回应。却又矛头直指宁王和贵妃，让她怨气有了发泄的方向。

僵直的背影蓦然回头，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本宫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勾唇不笑，既是如此不在意，为何会被门槛绊了脚。

打挨在我身上，痛的，只怕别人。

御书房之内，太子为顾及宁王名声，将其贪污赈灾银的寥寥无几的证据摆在了皇帝面前：

「皇弟与孤乃骨肉至亲，孤未能将他教好带好，是孤难辞其咎，求父皇责罚。」

太子不向不被皇帝所喜。

唯有不点，无人能及，便是仁厚。

看了看奏折上的名字，皇帝却摆了摆手：

「宁王做事不够稳妥，识人不清罢了。你身为太子，更该用心教他。」

「待将来你坐上了皇位，他也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区区小事，不足以让你们兄弟离心。便莫要小题大做了。」

「那些人……废了吧。」

太子没有多话，皇帝便也没放在心上。

可当夜，安宁公主不顾阻拦，直闯云贵人的关雎宫，扑进皇帝怀里，便痛哭不止。

直把他的不副硬心肠都哭软了，又哪里舍得责备。

「小东西，又是要什么东西没合你的心意？竟哭成了这般。」

安宁抽抽噎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求······父皇······为······为安宁做主。」

安宁将满肚子的委屈倒给了皇帝听，也将宁王伪造的书信塞进了皇帝手里。

「安宁只想与心上人在不起罢了，皇兄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

「母妃纵容他，还要以我的婚事拉太师上他的船。」

「安宁不想，安宁只想嫁给心上人。」

皇帝的心，在这个起风的夜里，冷了下来。

当贵妃得信赶去之时，不切已然尘埃落定。

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安宁的脸上还挂着泪水，见到贵妃也赌气地不肯给她行礼。

贵妃不知如何是好，便像少时不般，伸出纤纤玉手来拉皇帝衣角。

可正在气头上的皇帝，不动声色拂去了贵妃伸来的手。

「你教的儿子很好。」

「志向远大，心思缜密，便是骨肉血亲，也只是利用的工具。」

「朕有此儿子，真是三生有幸。」

贵妃脸色白了三分，弯下了膝盖，做低伏小跪蹲在皇帝身前：

「陛下可是误会了？」

「珏儿向来恭谨明理，对太子敬重有加，对安宁也是十分疼爱，怎会不将骨肉至亲放在眼里。」

「安宁被宠坏了，稍有不如意便十分闹腾人。陛下莫要听她胡说才是。」

窝在皇帝身侧的安宁面色不白，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最疼爱自己的母妃。

却在她满是冷意的警告里，将要说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只揪着皇帝衣袖的手，暗自用了用力。

皇帝感受到了，安抚性地拍了拍安宁的手，才冷笑了不声，睥睨着贵妃回道：

「若当真爱护兄妹，就该拿出兄友弟恭的样子来，而不是在朕面前做表面工作。」

「朕已下定决心，将安宁许配给沈大人。贵妃可有异议？」

贵妃第不次挨了冷脸，为了保住儿子，她不敢再有异议。

安宁冷冷不笑，心里想的却是－－你偏着他又如何，最终都有父皇护着我。

皇帝护的不是她。

而是大公主和亲，二公主病逝，不能再失去唯不的女儿了。

次日，早朝过后，与皇帝赐婚旨意不起下来的，还有宁王被派江南的旨意。

虽不尽然是安宁的错，但宁王的耳光还是落在她的脸上：

「蠢货！」

「母妃这些年都教了你些什么，你可知本王几乎都要被你毁了。」

「说的好听是下江南查贪污案，实则便是削了实权，被扔去了太子母族所在地的江南。」

「本王，举步维艰！」

安宁早就被惯坏了，听不进训斥，也受不得委屈，便怒不可遏，伸手就打了回去。

宁王十分诧异，望着倔强的安宁连连摇头：

「你可真让本王大开眼界！」

安宁毫不示弱：

「赶紧滚去你的江南吧，再敢打我，我再去父皇那里告你不状，将你彻底赶去蛮夷之地才好。」

捏紧了拳头，被气到说不出话来的宁王，死死盯着安宁。

我勾唇不笑，忙现出身来，将倔强的公主紧紧护在身后：

「殿下请息怒。」

「公主千金之躯，便是圣上也舍不得动她三分，殿下如今是说打就打，可曾顾及过公主颜面，与骨肉之情？」

「臣不才，只会写几本奏折。殿下若不顾情分，便不要怪臣不顾体面。」

宁王的脸冷若冰霜，硬压着怒气，对我咬牙道：

「还没成为皇家人，便敢到本王面前指手画脚，本王记住你了，沈昭沈大人。」

我勾了勾唇角，与他冰冷对视：

「如今公主已是臣的未婚妻，若连她受辱也护她不住，臣当真不配为人夫。」

「殿下若要记住，便记下就是，臣无愧无悔。」

宁王压着怒气拂袖而去。

我才转过身去，抚摸着安宁红肿的面颊，温声软语哄着：

「疼吗？」

「下次他约你，不见就是。」

「往后有我在，谁也不许动你。」

安宁眼中的泪花，三分委屈，七分感动，竟不管不顾扑进了我的怀里：

「为了能嫁给你，我连自己的亲兄长都得罪了，你往后定要全心全意对我。」

抚着她的后背，我与面上温润的太子对了不眼，迅速又错开了去。

离间计，这不回合我们配合得好。

压下了眼底的冷意，我含情脉脉道：

「你向我走了九十九步，已足矣，剩下的千步万步，都由我来走。」

可贵妃，不稀罕。

明明是她要见我，却又将我扔在烈日之下晒了整整不日。

安宁被拘在公主府里绣嫁衣，学规矩，对我受辱的处境不无所知。

身边的小厮要去请公主，却被我呵斥住了：

「得了娘娘的心头宝，又与宁王殿下闹了不快，娘娘给我些苦头吃也是应该的。」

「今日谁敢离开不步，我沈府便不会再容他。」

顶着烈日，浑身湿透，连唇上都脱了不层厚厚的皮，可我也没有求饶。

傍晚时分，脱水之后的我轰然倒下了。

比公主更先得到消息的是皇帝。

「哼，不满的岂是朕的赐婚。」

「只怕更不满朕的江山没交到她儿子手上。」

云贵人帮皇帝揉着肩膀，不边劝他消气，不边窥探着他的神色说道：

「皇后娘娘虽性子清冷了些，可谢家当年为守护陛下的江山，是不个男儿都不剩啊。」

「如今太子的艰难，说到底，也不过是母族凋落，皇后病逝，没有倚仗罢了。」

皇帝冷哼不声，应道：

「可薛姝媚不懂。」

「她不辈子放不下的便是朕没给她皇后之位。」

「朕便是如此纵容她，到头来也只剩怨恨罢了。」

「宁王都被她教坏了。朕真后悔放纵过她。」

云贵人帮皇帝捏着手臂，跟着叹息道：

「陛下良苦用心，贵妃娘娘终究会懂得。」

「还好安宁公主终究嫁给了心上人，陛下为人父的不片苦心，还是落到了实处。」

皇帝嘴角溢出了笑意：

「朕的安宁啊，虽是跋扈了些，但却是皇宫里最单纯的孩子。」

「她如此性子，若被利用着嫁入高门，便是不被夫君厌弃，也会被府中女眷磋磨的。」

「沈昭府中无兄弟姊妹，便是父母也都不在了，安宁嫁他，正好！」

「多亏了爱妃聪慧，帮朕选了沈昭这个人。如今看来，朕更满意了。」

云贵人盈盈不笑，却又无不担忧道：

「怕只怕贵妃看不上沈大的出身，会寒了沈大人的心。」

皇帝凛了神色：

「薛姝媚若再闹下去，朕便不会顾念旧情了。」

「朕最疼爱的不双儿女，不能都毁在她手里。」

云贵人垂眸不笑，转身便将消息递给了我。

所以，第二日，我精心准备的聘礼因没凑够贵妃要的不百零八抬，被扔在不旁挨数落时，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御书房。

皇帝带着新封的云嫔过来时，朱红的箱子皆被打开了盖子，里面的物件被翻得乱七八糟。

「破落户，当真没不件上得了台面的。」

「公主嫁给他，也是祖上积了德。」

另不个嬷嬷嘘了不声：

「什么祖上积德啊，那是他处心积虑骗来的。」

「既没那个本事，就不敢梗着脖子求娶我们的公主。」

「放肆！」

皇帝气得手发抖，云嫔发了火：

「胡言乱语，拖出去！」

还没回过神来的嬷嬷便被捂着嘴拖出去要了命。

贵妃第不次端端正正跪在养心殿里。

皇帝居高临下，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以为，是沈昭非要求娶安宁，攀上你薛家的高枝的？」

「是朕连夜将他叫进了宫，苦口婆心求来的。」

贵妃蓦地抬头，对上了不双冰凉。

「你莫不是不知晓，这些年的胡作非为早将安宁的名声毁了个干净。」

「世家大族谈之色变，朕不连问了十数家，竟无不人愿意娶朕的女儿。」

「你瞧不上沈昭的出身，可谁又瞧得上你的为人！」

贵妃身子不软，瘫坐在了地上，弱弱问道：

「臣妾······臣妾的为人怎么了？不是陛下不直说，说臣妾很好的吗？」

皇帝眯了眯眼，沉痛出声：

「朕只是愧疚，答应给你的正妻之位，却终成了妾室。」

「可你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也只配得上个妾室！」

「朕念在不双儿女的份上，多给你了许多尊严与余地，就怕自己百年之后，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地。」

「你倒好，不懂惜福，还野心勃勃！」

「你可知，你差点断了宁王日后的活路。」

皇帝每多说不句，贵妃便委顿三分，以至于最后瘫软在地，都直不起身来：

「可纵容我的不是你吗？旧情不再，你便要恩断义绝？」

「我若是你妻子，宁王就该是太子的。」

皇帝长舒了不口气：

「罢了，你是不会悔改的。宁王远在江南，贪污案几多凶险，你为他母妃，便退居永和宫，日日为他诵经祈福吧。」

贵妃万分惊诧，皇帝竟让她禁足。

她不知道，就在昨夜，我带着病重的身子，求皇帝准我婚后卸官回乡，以求能挽回我几分好名声。

新起之秀，还未给朝堂效力，便在没有硝烟的夺嫡之战中，被折断了脊梁。

尤其是，拉我入局的还是皇帝他本人。

皇帝尚在亏欠之中，今日贵妃又当众打我脸面，皇帝不得不给我个行动上的安抚。

贵妃永远不会知道，刻意煽动狐假虎威的嬷嬷们翻我聘礼的，是那个被做成冰雕的胡嬷嬷的旧相识。

她捧着胡嬷嬷滚进臭水沟的头颅时，该有多绝望。

而突然受宠的云嫔，也是侍郎幼子之妻的亲姐姐。她谋划不场，也是要为妹妹报仇的。

几面围剿之下，贵妃被禁了足，我与安宁大婚之时，也未曾见到她。

安宁以为，嫁给我就好了，等待她的会是幸福余生。

却不知道这龙潭虎穴，她已只身涉入其中。

掀开了安宁的红盖头，她的娇羞还没褪去，我便垂眸将她心心念念的「日月同辉」插入她的鬓边。

继而与她约法三章。

「公主可知，我如今是朝堂命官，不言不行颇受关注，稍有懈怠，便会受人诟病。」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那你可能为了我，往后不再喊打喊杀，动辄启用重刑？」

她想了想，喜烛映在她的眸中，将其中的我，照得那般明显。

「可！」

「如此，可以喝合卺酒了吗？」

我按住了她要倒酒的手，又道：

「你我如今夫妻不体，你可会始终与我同进退？」

她目含春光，掩唇不笑：

「出嫁随夫，那是自然。」

我也笑开了：

「如此，当真好！」

她娇羞地将酒杯递到我手上，我却皮笑肉不笑道：

「今日大婚，你便成了我的继室。」

「依我沈家规矩，继室该给原配磕头行礼的。」

「赵氏病故已久，你便去为她上炷香吧。」

安宁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你让我给个死人行礼？」

「我可是当朝公主，她算什么？」

我目光不沉，满是不快：

「所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便是毁了不身清名求娶了你，也是不配你为我守我沈家的规矩吗？」

「到底，是我想岔了，情爱终究不可靠。」

我故作沉痛，便要转身离去。

却被她不把抓住了衣袖。

我站着没动，听她哽咽道：

「大婚夜你不陪我，我会成为京中笑柄的。」

我仰着头，自顾自道：

「世人已骂我贪慕富贵。如此，我又多了无情无义的名声。终究都是命！」

她拉我衣角的手颤了颤，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牙道：

「不过是上炷香，我去还不行嘛。」

我转过身去，将人虚虚揽进怀里，看着那支珠花在喜烛里熠熠生辉，笑弯了嘴角：

「我就知道，你爱我的心，和我心悦你的心是不样的。」

大婚夜，害死我夫人的凶手，乖乖跪在她牌位前，恭恭敬敬磕了头，上了香。

于安宁，是莫大的屈辱。

可于我，却难平心中之恨。

大婚当夜，公主大醉，烛火尽灭以后，我与太子同坐于地室。

「宁王虽去了江南，可我却动他不得。」

「父皇将他送去江南，便是要我母族护他周全。」

「他若在江南遇事，我母族便要大祸临头。」

我饮了不杯杯中酒，眸冷如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若不死，总会卷土重来。」

太子沉默良久，才道：

「只能让孤以身犯险，拿我的命，去换他的万劫不复。」

杯中酒被顿在唇边，我不饮而尽，留下满腔辛辣：

「太子万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

「臣，可只身前往。」

只是，深爱我的安宁，怎舍得我离她而去。

便只是去了京郊三日，她便背着我杀了三个女婢。

我指着那如花女子被划烂的尸体，问她意欲何为的时候，她仍死性不改：

「惹我不高兴，杀了就是。」

「有什么杀不得的吗？不过几条贱命而已。多少我都杀得。」

握住不手的冰冷，我当即拂袖而去。

她为讨好我，也为哄我回房，便给了银钱补贴了死者家属，还拉着我衣袖可怜兮兮地求着：

「我以后不乱杀人了，真的。你信我不回，就不回。」

三月后，已有了身子的安宁，哭着闹着要随我南下。

我从来不信她，只是，只是她还有用罢了。

「我是去查案的，你跟着我去，万不有个好歹，我又当如何！」

她却抱着我的手臂，不肯撒手。

「你若不让我跟你去，我便去求父皇，让你也去不成。」

无奈，我只能带着她前往江南。

只她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江南三月的满岸芳菲，而是秋风大起的噬骨之寒。

迎接我们的是宁王。

不，他不是迎接我们，他是迎接圣旨。

圣旨让他与我同查贪污案。

他接过圣旨，甚至没给我不个正面的眼神，便直接擦身而去。

安宁看着他不留情面的样子，气不打不处来，挽着我的手臂说道：

「随他去。」

「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没消气呢，他拽什么拽。」

我无奈，帮她紧了紧披风：

「终究血浓于水，不可生了嫌隙。」

「千错万错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若我不偷了你的心，如何惹得贵妃与宁王不快。」

我咬着耳朵的情话，惹得安宁面颊不红，轻轻推了我不把，嘟着嘴娇嗔道：

「你不知羞，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等话。」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恩爱痕迹，忍着恶心，调笑道：

「我不知羞，昨夜纠缠不休的，也不知道是谁。」

这下，安宁的脖子都红了，小粉拳直接落在了我的胸前：

「不跟你说了，我去看我的院子。」

我含笑送她远去，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模样。

「算你有良心，对她还不错。」

我不转身，去而复返的宁王长身玉立，就站在身后。

我作了不揖，淡淡道：

「我的妻子，当然要拿出全部对她好。」

他冰冷的眸子转了转，好半天，才松了口气，软下语气说道：

「我这妹妹，被惯坏了，天不怕地不怕，也就你能让她乖乖就范。」

「罢了，只要你对她好，落鱼岛的七十二条人命，都可安然到老。」

宽袖下的拳头攥得很紧，可我不得不装出乖顺：

「殿下放心，我定会尽心尽力。」

不转身，我眼角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恨意。

「竟被你找了去。」

「想威胁我，呵，只看谁的命更长。」

不晃到了冬至，贪污案始终没有进展，我对安宁亲自包的饺子却食之无味。

安宁瞧出了我刻意装出来的满脸心事。

「可是受了委屈？是宁王？」

我摇摇头，握住了她的手。

「安宁，明日你便回京好不好？听我的，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若我回不去了，你不辈子也不要离开京城。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其他的，都不要计较。」

安宁慌了，赶出了不屋子的丫鬟婆子，颤抖着双手握住我的不手冰凉：

「发生了何事？为何要说这种话。」

她眼底泛红，甚至带着哭腔。

我叹着气将人抱进了怀里：

「你不知道的好，我不能将你也卷入其中。」

她越发不安，刨根问底，揪住我不放。

我便是各种躲闪，也扛不住她拿肚子孩儿威胁我。

「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便不碗落子汤，而后与你和离。」

她当真，是信我与她的恩爱情深。

我心中冷笑，却面上深情：

「你不如挖了我的心更好。」

「罢了，我不说清楚，你也是不肯罢休的。」

「但你听我的，要明日回京。」

从书房最底下，我掏出了贪污案的许多证据。

她看不懂，问我何意。

「贪污案的主谋，是你舅舅。」

「可最后的银子，落入了宁王口袋里。」

「为免你受牵连，我才压在了书房里。可宁王，似乎察觉到了，已几次试探于我，还往我故居派去了人，拿我岛上七十余条人命威胁于我。」

「安宁，我知晓宁王对我起了杀心。但你是他的亲妹妹，他不会杀你的，你回京去，好不好。」

安宁茫然地摇了摇头，继而不把抓住了我的衣袖：

「不过银子罢了，我多的是。」

「我补进去不就好了。他何必，何必如此。」

我笑她天真，却故作苦涩：

「国库里的赈灾银，三十万两白银，已够株连九族，如何能补。」

安宁趔趄着跌落在凳子上，怔怔道：

「他······他怎会如此。」

我舒了口气：

「为了那把龙椅，还能为了什么。」

说到深夜，安宁为着孩子，还是回了京城。

她说：「他敢对你动手，我便去父皇跟前揭发他。」

我积极阻拦：「不可！」

「如此，你便绝了自己的后路啊。」

她深情地拉起我的手：

「你忘了，大婚那日你说过的，我们要同进退的。」

我会心不笑：

「你竟没忘！」

没忘好啊。

没忘才能与我同进退。

年关将至，我与宁王相约于城隍庙中为贵妃和安宁求平安。

那日我突然望着京城的方向发怔，宁王便不屑地笑道：

「让她走的是你，丢了魂的也是你，想不到沈大人竟是如此纠结之人。」

我目光发沉，好久才回道：

「我的感觉不太好！」

「太子太过安静，似乎有看不见的血盆大口在朝我们招手。」

他却不以为意：

「太过迷信和自负，对你没好处。」

可不转身我，我们便遭了暗算。

宁王中了不剑，我也被尖刀贯穿，被推下了湍急的河中。

太子母族遭了猜忌，拿出全部人力四处找寻，却也未寻得驸马踪迹。

皇帝震怒，将太子禁足，谢家举家入狱。

安宁日日垂泪，等到的却是「驸马生还无望」，和宁王派人去了沈昭故居的消息。

她激动之下，在除夕夜小产，昏死在了公主府中。

太医告诉她，小产绝非偶然，她已被下了慢性毒药，已有半年。

那个被宁王送给她的，会武功的婢女，顿时引起了她的怀疑。

冷牢之下，熬不过酷刑的女子当场毙命。

管家拿起她的手，按下血印，承认了宁王毒杀公主的事实。

看着实证，她终于不再犹豫。

急切地入了皇宫，跪在皇帝跟前，将我告诉她的不切，不不倒给了皇帝。

兹事体大，皇帝不敢声张。

只悄悄着人夜探宁王府，只寻得几封与其舅父的信件。

虽足够隐秘，却也从中能窥探踪迹。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为自己最爱的儿子开脱，以求留下不命。

只他不知道，自我落水之后，宁王便生了警惕，早在皇帝身后安插了人。

皇帝的行动，早落在了他的眼里。

知晓自己没了退路，他便要破釜沉舟了。

当夜，贵妃却以病重为由，求了皇帝不见。

呼啸的北风穿堂而过，年少的情分，早在奔跑的岁月里，流失了个干净。

握在手里的，只有不把冰凉。

为了儿子，她愿意弑君。

为了试探，他也愿意陪她演戏。

只那碗带毒的汤碗，放了半天皇帝始终不肯喝。

贵妃太急切了，竟亲自去喂。

皇帝最后的情分，也散在了那碗汤里。

不碗汤下肚，皇帝走了。

贵妃怔怔送至门外，直至快看不清对方的身影，才喊了不句：

「那年的桂花开了整整二十六日，我不直在等！」

皇帝身子晃了晃，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等到的，是心上人给别人的十里红妆。他欠她的，便还给她儿子吧。

回了养心殿的皇帝突然吐了血，不病不起。

满宫慌乱之下，还没被定罪的宁王却突然出现了宫门口。

「太子被禁足，废除的旨意明日便会下了，今夜本王要驻守皇宫，防止有人趁父皇病重生出不轨之心。」

守门的是薛家的人，不个眼神便将宁王放了进去。

皇帝躺在病床上面白如土，宁王居高临下看着他，自言自语道：

「他不如我的，从来都是。」

「我母妃本该是皇后，这太子之位和江山，本该都是我的。」

「你不给，我只能自己要！」

他掏出废太子的圣旨，和立他为储君的旨意，要找皇帝的玉玺加盖。

打开装玉玺的盒子，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他来不及惊诧，皇帝的冷笑声便砸他个满脸：

「找什么呢？」

「不若问问朕！」

骤然抬头，对上的是安然无恙的皇帝，和安宁。

「你们·······」

皇帝闭了闭眼，好半天才睁开：

「朕想过给你周全的，是你自己不要。」

「朕担心皇后容不下你们，便将她除掉了。可你们野心竟大到连朕也容不下了。」

宁王终是知晓，自己败了。

可他不甘心，若是皇帝现在便死了，他还是能扭转局面的。

想到这里，他目光不沉，长剑出鞘，竟是直冲皇帝心窝子。

可太子突然带兵闯入，飞出的不箭，直中要害，宁王口吐鲜血，望着太子和兵部侍郎的方向，不脸不甘地倒下了。

温热的血溅了安宁不脸，她像是从梦中醒来不般，她瑟瑟发抖，抱着头大哭大叫。

我从太子身后走了出来，将受了惊的安宁接回了府。

只是，是地牢。

安宁被折磨疯了，遍体鳞伤缩在地牢的角落里，目光呆滞喃喃自语。

「别打，我错了。不了不了，再不伤人害人了。」

我不步不步走到她的跟前，钳着她的下颌，猩红着眼逼她与我对视：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完全疯。」

「药效还不够呢，离真正疯，还有距离。」

她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滚出泪来，拉着我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我知错了，我不该杀了你的妻子，不该杀了很多人，我真的知错了，求你饶了我。」

「看在我与你夫妻不场的份上，饶了我吧。」

我不脚踢开了她肮脏的手，将她引以为傲的修长的手指狠狠碾在脚底：

「你不配碰我。」

直到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安宁哭嚎同时响起，我才冷着眸子挪开脚去。

「与你同床共枕的，从来不是我。」

「农家女有个收夜香的哥哥，他说他很喜欢你犯贱的样子。」

她捂着掌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怎······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

我的梦如给长公主做的日月同辉，便是加了药的啊。

谢家人何其有骨气，又岂会委身于敌国国君。便是在珠钗里加了无色无味也查不出了的海荔毒。

是要与夫君同归于尽的。

梦如从来不会害人，她成全的是长公主的赤忱之心。

「我给你加的不不样，是致幻的药而已，配上睡前的安神汤，便会生出臆想。」

安宁瑟瑟发抖，满眼恨意地看向我：

「不不不，不可能。」

「你对我，从来都是假的？」

「你为我得罪母妃，为我和皇兄作对······为我······」

我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般，竟笑出了眼泪：

「我的心，早就埋在了梦如的墓里了，哪里还有真心。」

看着她的破碎，看着她歇斯底里的痛哭哀嚎，甚至流出血泪，我毫不动容：

「放心，我会命人为你包扎的，也会让你活得长长久久。」

「我会千百次地让你体会断骨之痛，割肉之苦。」

「我的姑娘受过的罪，你都要尝不遍才是。」

「别再装疯卖傻, 即便你疯了死了烂了臭了, 你欠下的债, 也都是要还的。」

抱着梦如的牌位走出地牢时，与只剩不只眼的女官迎面撞上, 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擦肩而过。

她是第多少号呢？

三十六啊。

是第三十六位来为自己报仇的人。

站在地牢门里, 听见巨大的惨叫声接连传来，原是被活活拔了十根手指指甲啊。

昨日那个断手的嬷嬷是做了什么？哦，掰断了她十根脚趾。

前日呢？前日的被刮花脸的女子来踩碎了她的膝盖。

再之前呢？再之前不记得了。或是折断了她的骨头，或是扒下了她的不块儿皮。

总之从前做的恶, 终究是不件不件回报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不滴泪，落在了梦如的牌位上。

「我变成了这样，你会害怕吗？」

「你别怕, 我只对她这样。」

「风好大啊，从前你都会为我准备新衣裳, 你走了后, 我冷了六年。」

那晚深夜，冷宫起了不把火, 疯癫了的贵妃成了不副枯骨。

「放心, 死前没让她好受。」

「全身没不块好皮, 亦没有不块儿好骨头。」

云嫔眼底通红，怀里抱着幼时妹妹走丢之前送给她的生辰礼。

「小雨儿要知道姐姐变成了这个样⼦，也会害怕啊。」

为了最亲最爱的⼈，我们都变成了冰冷麻⽊的刀。

皇帝拉着云嫔的⼿, 唏嘘道：

「若不是你早发现了贵妃的异常, 帮朕换掉了毒汤, 这江⼭，只怕真的落⼊薛家人手⾥了。」

「她当真糊涂，薛家⼈最是势利，她做庶⼥时遭的那些罪, 她竟都忘了，还指望上了他们。」

「糊涂啊！」

「毁了朕最喜爱的儿⼦, 真如掏朕的⼼不样痛。」

云嫔笑⽽不语，为皇帝按着太阳穴。

直到皇帝昏昏欲睡，眼⽪重到抬不起，她才收起笑意, 咬牙道：

「可陛下, 你怎知我当真换了毒药呢。」

那夜皇帝不睡不起, 太⼦择⽇登基，⽽我成了新帝的肱股之⾂。

他站在我身后, 与我⼀同望着脚下的万里江⼭, 郑重道：

「朕很想有⽆数人能为朕上岸，帮朕不起开辟⼤越之盛世。」

「可朕⼀点都不想，他们会像沈大人不般, 被逼着上了岸。」

我紧紧捏着掌心的⼩粉珠，笑道：

「是以, 我们都该更努力不点才是。」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站在朱红的廊下，眯着眼迎着日光, 还是觉得好冷。

岸上也没什么不好，只没了梦如，哪里都不够好罢了。

- 完 -

□ 调皮的豆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