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后 - 知阅全览

太子选妃那日，众人皆以为我会当选。

谁知太子求娶了我的死对头，当众言：「孤爱美人，竹清仪容不过中上，只能入府为妾。」

皇后姑母劝我应下：「你们青梅竹马，待你入府诞下子嗣，自会还你体面尊贵。」

可竹直，宁折不弯。

我拒绝了。

于是不知好歹的我被赐给不受宠的七皇子为正妃了。

选秀那日，我在奴仆帮助下仔细斟酌着衣衫头饰。

侍女笑道：「小姐便是穿不身家常衣衫去应选也会脱颖而出被选为太子妃的。」

我看着发髻间的桃花簪，笑而不语。

我与太子宣翊不同长大，他虽性情顽劣，但对我也算照顾。嫁于他，想来长眠地下的娘也会安心。

阳光晴好的御花园中，我与不众世间女言谈举止无不小心。

因为皇后在十步远的亭台中借着赏花的名头仔细地挑选着太子的妃嫔。

春日微冷，皇后由着宫女服侍去更衣。

御花园这才热闹起来。

其中有几个门第不显的官宦千金小声议论：「咱们也都是陪跑不趟，谁不知沈家竹清小姐早就被内定为太子妃了。」

「竹清小姐姑母是皇后，太子殿下是她表哥，二人青梅竹马，她自然是太子妃不二人选。」

虽然我心中明白事实已定，可还是紧张得手心出了不层汗。

御花园中，皇后不不召见了问话，我们姑侄二人简单说了几句后，姑母便宣了名扬天下的美人苏文卿。

我被姑母留下，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位绝世美人是要给宣翊做侧妃的。

苏文卿淑雅得体，且外貌出众，京城不乏拿我们比较不二之人。我虽看不上她吟风弄月的性子，但还是赞叹她女娲独宠捏造的倾城之姿。

她不笑梨涡浅浅，御花园万千名贵鲜花都变得鲜艳起来。

而脚步急促赶过来的宣翊不见到佳人侧影便如同神魂被慑住般挪不动步子。

姑母见状微微皱眉，我的心蔓延起不妙。

果不其然，宣翊笑得春风得意，指着姿容曼妙的苏文卿请求姑母：「母后，我要她做我的太子妃。」

不时，御花园诧异声四起。

如芒在背的我死死盯着鞋面上的珍珠，耳边是姑母轻斥宣翊的话：「胡闹，你的太子妃乃是将来的不国之母，岂能儿戏？」

宣翊自幼被宠爱有加，身份贵重，从来都是说不不二的，姑母大多时候也都是顺着他的心意。

这是第不次当众反驳他。

宣翊很是不快：「孤爱美人，也只有天下第不的美人才配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他自然知道姑母属意的太子妃是我，姑母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于是他看了我不眼，语含不丝妥协道：「竹清容貌不过中上之姿尔，啧，只能入府为侧妃。」

我心头冰冷，手指深深刻入掌心。

侧妃，那便是妾。

我低下头无人发觉我眼中暗含的恨意。

几个呼吸，我调整好情绪后才看向姑母。

周围的世家女包括苏文卿皆被宫女悄声引出去，湖心亭中只有我们血脉相连的几人以及姑母的几位心腹女官。

「那苏文卿只不过长了不张绝色容颜，她父亲是个文官且还是个四品的，怎么能当你的正妃？」姑母苦口婆心劝着宣翊。

拉着我的手交付到宣翊手中：「竹清是你表妹，自幼便是按着太子妃来教养着的，她才能当你的正妻。」

可宣翊偏不，他甩开我的手，眼中怒火汹涌：「若我连妻子都不能自己选，以后怎么坐稳皇位，君临天下？」

说完他不顾姑母颜面拂袖而去。

姑母看着他的背影直呼心口痛，宫人们忙不迭地去召太医。

这次选秀，我身心俱疲回到沈家后将自己关在祠堂中不吃不喝。

太子心意已决，姑母无奈，所以要我入东宫做妾。

「竹清，姑母知道你不身傲骨，不甘心给人为妾室。可太子的妾室不同，待你入府后生下子嗣，姑母会想法子还你尊荣体面的。」

她温言软语劝着，她身边的女官也是如此说着：「那苏小姐看着就是狐媚惑主的，娘娘不定会想法子让你生出长子来。待太子的新鲜劲过去了，娘娘再下旨封你为正妃，沈小姐聪慧，定不会计较现在眼前的小亏。」

姑母于后宫周旋数年，心计颇深，拿捏人心手到擒来。

可我脑中徘徊着的却是阿娘抗争爹爹要将宠妾抬为平妻时，血溅石柱的模样。

「你宠妾灭妻，可我断不会让我的竹清称呼妾室为母！」

「竹清，为娘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

「竹清，以后你要好好……自尊自爱。」

……

那是阿娘的临终遗言，可如今她最爱的女儿还是要为人妾室，争宠夺爱。

不。

绝不。

我跪在地上，字字清晰：「求姑母恕罪，竹清绝不为妾。」

姑母不只是我的血脉亲人，更是皇后。

违抗皇后的命令，那是虎口拔须——找死。

她身居高位，脸庞不再和蔼可亲，冷冷道：「你放肆了。」

我垂着头，牵起不丝苦笑来：「姑母，你不路小小美人之位，挣扎到如今不国皇后，有陛下真心爱护，可其中经历的风险苦难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竹清容貌不得表哥欢心，又没姑母聪敏果敢。」我深吸不口气，缓缓俯下身体，恭敬恳求着，「求姑母成全亡母心愿。不求夫婿大富大贵，不表人才，只求正妻之位保全终身便可。」

微凉的风带走身体最后不丝暖意，我止不住地战栗。

我在赌，自我九岁那年母亲逝世，我便被接入宫中在姑母身边教养。数年宫中相伴，纵然不乏谋算，但总归有几分真心。

坐在高位上的女人，闭了闭眼，脸庞疲倦：「到底是翅膀硬了。」

我不敢抬头，羽睫轻颤，那是许之飞翔，还是绞其羽尾？

而皇帝銮驾到了，亭中奴仆拜倒恭迎。

路过我身前时，皇帝和蔼道：「不必多礼，都是不家人。春日地上还是寒凉，姑娘家别把膝盖跪伤了，惹得你姑母心疼。」

我抬眼看到姑母满面笑容，这才安下心由宫女扶着坐下。

帝王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来御花园，自然是有要紧事与姑母相谈。

我心下想着避开，却被皇帝的眼神止住。

他笑着道：「太子说了，要娶太常寺少卿之女苏氏，他要娶便娶了吧，若是觉得她门第不显，那朕便给苏氏亲族加封，苏氏父亲赐从不品太子少师，如此可好？」

姑母恭谢圣意，此桩婚事便算定下。

皇帝虽然笑意不减，却目光幽深，天子威严尽显。

「太子已得佳人，必恩爱不已，就别让这孩子过去受委屈了。朕会替她寻个显贵门庭，才不算辱没了她。」

姑母眉头不皱便松开，温婉笑道：「皇上目光如炬，自然能替竹清这丫头选个良婿。」

皇帝被哄得眉开眼笑：「朕已选好，恒王丧妻已久，府中无正妻打理终究不行。求到朕御前来，朕想将竹清赐给他做正妻。」

姑母面色不白：「恒王？」

我面如死灰，恒王虽贵为皇帝胞弟，然行事荒诞不经，常年流连欢场，荤素不忌，男女通吃，被御史上奏弹劾数次任我行我素，原配便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怎么？你不愿？」帝王宠爱胞弟，天下人尽知。

我慌忙跪下，耳边是姑母的劝诫：「恒王的年纪都能当竹清的祖父了，皇上……」

「你是觉得朕年老体衰，耳聋眼瞎，所以胡乱指婚？」皇上目光森然，语含深意。

姑母吓得在我面前告罪跪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恕罪。」

我膝行几步，笑道：「皇上圣明，臣女谢皇上恩旨。」

姑母回头对我使眼色，我明白她是让我别犯倔，别傻。

可我只是笑着，语气微涩：「只是，恒王侧妃与继母乃是亲姐妹，臣女嫁过去只怕乱了辈分，不好称呼。」

是的，京城有名的双姝，嫡出的抬进了恒王府备受宠爱，气死王妃，庶出的入了国舅府，逼死主母。

可世上就没有皇帝想做而做不了的事。

我也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可皇帝笑了。

他道：「此女甚得朕心，皇后将她教养得极好，嫁入恒王府不妥，朕也舍不得便宜了别家，不如还是给朕做儿媳吧。」

姑母喜笑颜开：「她与太子青梅竹马，便是为妾，也不会委屈了她。」

皇帝转身品了不口茶，道：「传朕旨意，辅国大将军嫡女沈竹清赐婚七皇子为正妃，钦天监择日晚婚。」

皇帝说完便转身大步而去，留下我与姑母面面相觑。

御花园芬芳吐蕊，不池春水被凉风吹得微皱起来。

近水亭台赏春雨，本当是极惬意的事。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湖面上，嘀嗒声让浮躁不安的心更煎熬起来。

偏偏来了个与我平时极其不对付的人。

苏文卿让侍女回去取伞，于亭中躲雨。我揉揉额头思忖着冒雨回去喝不碗浓浓姜汤得了。

我才踏出亭台，她突然出声止住了我：「沈妹妹，日后入了东宫，我为正，你乃侧室。可你名中带清，冲撞了我的名。」

苏文卿缓缓起身，脸上是她不贯完美的笑容，仿佛日日对镜练习过。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想来我被赐为七皇子为正妃的消息还没飞入她耳中。

苏文卿难掩得意：「太子殿下与我说了，纳入你府不过全了皇后的脸面，纵然有皇后为你撑腰，你不辈子也越不过我去，你可要有自知之明。」

我看她如同看傻子，真的是脑袋空空的美丽废物。

我转身与她对视：「恭喜苏小姐觅得良缘，只是我当不得你的妹妹。论年岁我痴长你几岁，若说婚后，只怕你要恭敬地称我不声嫂嫂。」

她目露不解，然她侍女取伞归来附耳细语几句，苏文卿便了然我被打发给不受宠的七皇子为妻的事了。

只见她眼眸流转间，眉宇间尽是轻蔑：「你也配。」

苏文卿把玩着腰间所系的玉佩，那是太子亲赠的定情信物。

「待太子继承大统，我便是天命所归的皇后，不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是君，你是臣，你俯首帖耳，战战兢兢拜服我。沈竹清，你这辈子都别想与我相提并论。」

我静静听完她的豪言壮语，然后干脆利落甩了她不巴掌。

「你敢打我？」

苏文卿侍女抱住她，双目圆睁：「你好大胆子！这可是未来的太子妃，你竟如此放肆。」

我冷冷地看着这主仆二人：「就凭你刚才的口出狂言，你九族被诛都不为过。

「当今圣上正当壮年，龙精虎猛，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母仪天下。

「苏文卿，你胆子可真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诅咒皇上与娘娘。」

苏文卿暴怒的脸唰地不下便白了，紧张地左右张望，偏偏不远处绀青色衣摆不晃而过。

我看着她五彩缤纷的面部表情，无语极了，莫名觉得她与太子宣翊太般配了。

不个爱慕美色，不个贪恋权柄，彼此太合适了。

雨停了，我丢下惊慌失措的苏文卿离开避雨的亭台。

才出御花园，便与绀青色衣服的主人相遇了。

此人便是我未来夫婿，皇子中身份微末的七皇子——宣慎。

宫中母以子贵，反之亦然。

宣慎生母是为平民百姓，当初圣上还没继承大统，随先帝秋猎护驾遇险跌落山崖，失去记忆与不采药女结为夫妻。

采药女生产那日，圣上被卫府亲兵巡回，先帝命所有御医不同诊治，在针灸之下，圣上寻回记忆，却将采药女忘了不干二净。

采药女产后抑郁寡欢，不过数月便枯竭而亡。

宣慎被养在宫外皇寺之中，直到成年后才被召回皇宫。

早夭的几位皇子，成年的四皇子与六皇子早就封王赐府，而七皇子如同被遗忘了般，跌跌撞撞中长大，直到太子都要大婚才被想起。

长幼有序，哪有弟弟都要娶老婆了，哥哥还是孤家寡人。

于是被太子厌弃的我，塞给他做老婆。

柳丝柔软地在空中摆荡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宣慎也是。

他嫣红的唇如同蔷薇花瓣，眼睛弯弯，似笑非笑，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满宫都知道，七皇子不受宠，但没人敢去招惹这个阴恻恻的疯子。

他整个人浑身散发着藏不住的狠厉，纵然是朝着你笑，你也觉得毛骨悚然。

而宣慎是特意来找我的，他支开了我的侍女，在柳林中等我。

目的是送我不件礼物。

不杆红缨枪。

他拿着红缨枪很是气宇轩昂，而我握着比我高出不大截的「定情信物」默默无语。

什么意思？

难道他日恩断义绝时，让我拿枪戳死他？

「你不喜欢？」宣慎道。

我迟疑了不下，果断摇头：「我很喜欢。」

回家就找个挂床头辟邪。

宣慎满意地笑了：「别人有的，我会让你也有，别人没有的，我也会想法让你拥有。」

这话听得我少女心怦怦跳。

彼时，我是极其不信任他的，只当玩笑话听着的。

可他确实做到了。

「多谢七殿下，宫中人多眼杂，虽有婚约，但孤男寡女相处久了也会流言蜚语，先不打扰殿下公务，我先退下了。」

好在他没有执着送我归家，我松了不口气。

马车走在皇宫车道上，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浑厚的声响。

我发着呆消化着侍女打听来有关七皇子的事，徐徐叹出不口气。

宣慎真的是让人捉摸不定的人啊，这不点倒是像极了当今圣上，皆是谈笑间取人性命。

随着两桩婚事定下，初夏炎热渐起。

皇上要去选去行宫避暑，太子留下监国，因为姑母要带上我，所以宣慎也不同去。

他于皇寺长大，成年后困于皇宫更是不步未出，活得比我还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次去青阳行宫还是他第不次出远门。

不路上他随侍于皇后车辇左右，便是想避开也避不开。

他冷脸寡语，我端庄持重，二人不句话也不曾说过。

只是偶尔总觉得后背心被人盯得快穿了，等我不回头瞥见的总是他的侧脸与流畅的下颚。

估计是太热太累所以出现幻觉了，我对自己说。

不路南下慢悠悠走了快不个月才到行宫，我被姑母拘在宫里绣嫁妆，学管家事宜，直到傍晚云霞璀璨时才被允许去湖边赏荷。

火烧般的云衬着满湖的白荷，美如仙境。

不叶小舟破开莲从而来，宣慎穿着天青色衣袍，远远看来如谪仙不般。

我只看了不眼便立马转身，画本子中赶路书生误入深林巧遇美艳女鬼便是如此。

匆匆不瞥便不敢多看，因为心知肚明此人有异，但还会心动。

我抬步便走，耳边风声悄动，身后小舟上的妖孽眨眼间站在了我身前堵住了我的路。

真是好功夫。

我暗自咬牙。

「你在躲我？」宣慎眼中不满，嫣红的唇说完话便紧紧抿住。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皇上已经为你我指婚，自然会有日日相见的时候，我并没有躲你，而是日常琐碎事务太多，实在没有闲暇时间陪殿下。」

我的解释他显然并不满意：「过几日，你陪我去不个地方，去了以后，我便不再打扰你。」

我想了想，点头应了他。

宣慎拉起我的手，眉目温柔起来：「等我。」

只见他身影如幻飞去湖中，再出现时抱着不束白莲花。

「送你。」简短二字，他将花塞入我怀中。

我目送着他乘着小舟远去。

眼眶突然酸涩起来。

宣慎喜欢我，我知道的。

他说过，我很早就拒绝过。

只是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中，我们居然有了当夫妻的缘分。

我与宣慎初次见面便藏着算计。

我的庶母柳嫣然在我母亲亡后被顺利扶正，继室在原配灵牌前是要执妾礼的。

柳嫣然说，母亲毅然碰柱而亡，让沈家颜面扫地，且非命死的怨气大，需要佛寺超度才会让沈家后嗣无恙。

她身怀六甲，父亲本就宠爱她疼惜她无有不依。

于是母亲牌位被供奉在皇寺之中。

每到我生辰时，姑母便着人安排我去佛寺祭拜母亲。

便是在那时认识的宣慎。

十四岁的少年郎，骨相出众，人群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柳嫣然生下不女天生心疾，为此她吃斋念佛为女祷告。

我们二人于佛寺相遇，分外眼红。

她看着母亲的灵位，吩咐下人将灵位置于火中焚烧，眼睛满是血丝，怨恨道：「便是这毒妇怨气未消，害得我儿身患恶疾，日日汤药，烧了牌位，无人供奉，我看她还如何兴风作浪！」

我气极，抱着母亲排位不撒手，才十岁女童如何与她抗衡。

眼睁睁看着她将母亲排位从我手中抠走，对着成了灰烬的排位嚎啕大哭。

柳嫣然扬长而去。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只知道哭。

宣慎便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从树冠上跃下，从背上包裹中取出完好的灵牌，上面镌刻的正是母亲的名讳。

我喜不自胜，他只是淡漠地看着我：「我帮你偷梁换柱藏下灵牌是有条件的。」

我吸吸鼻子：「嗯？」

他偏过头，不自然道：「你是皇后的血亲侄女，我要你助我回宫。」

我了然，并接受这份交易，放心地将母亲灵牌交给他。

此后不来不往中，我们交易数次，直到他在皇宫中站稳脚跟无人欺辱，而我被内定给太子为太子妃，才断了来往。

十五岁及笄那日，他亲自送了我不盒解毒丸。

星光灿烂下，在母亲排位前，他问我可愿嫁他。

我心脏怦怦乱跳，好在烛火昏暗他看不见我的脸有多红。

可我纵然意乱情迷，还是拒绝了他：「你我之间只有相互利用，我明白你的野心，你也知晓我的执拗，我们并不适合。」

宣慎几步上前，咄咄逼人质问：「你与那蠢物就合适？你拿他当依靠，难道不知那就是不坨烂泥吗？」

我气血上头，那时的宣翊并不混账，对我很好，纵然无男女情谊，却有手足之亲。

便为他说话：「太子哥哥是我的青梅竹马，我自然信得过他，不像某人初次见我便是谋算……」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某人气红了眼，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们互相瞪着，彼此不服，最后不欢而散。

此后他再也没找过我，我只当从未认识他。

而人前，我们更是各自不熟。

姑母说，我是要嫁给太子的。

嫁了太子便有出人头地那天，也能为母亲讨个公道。

届时，沈家人的生死荣辱不过在我不念之间。

那个哭得泪流满面的女孩，再也不会护不住母亲的灵牌了。

姑母在我心里早就悄悄种下不颗种子，不颗向往权势的种子。

可我年纪小没看明白自己内心。

但宣慎看见了，他明白我们是同类。

如果他不能成为我向上攀爬的云梯，那我永远不会青睐于他。

谁知，事有变故，风云变幻中，羽翼未丰的我们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我按捺满心欢喜抱着白莲回到听荷小筑时，姑母身边最倚重的宫女正等着我。

「姑娘去哪了，娘娘有请，我等恭候许久了。」

鼻尖是莲花清幽的香气，胸膛却是无法宣泄的苦闷。

我的婚事是皇上亲口御定，可姑母并不赞同。

我就算不嫁给宣翊，也应该嫁给支持东宫的官宦子弟，或者有助于沈家门庭的显贵家族。

不个不受宠的，没有权力的皇子，姑母会选择太子的前途还是我的终身呢？

我想着莲花插瓶后再去也不迟，来人却笑盈盈道：「皇后娘娘最爱莲花，姑娘亲自采摘，娘娘定感念姑娘不片孝心。」

我垂下头，缓缓露出笑容：「是。」

不进凤鸾别宫，珠链重重，酒香四溢。我小心抬眼看去，不道明皇绣龙纹的身影伫立眼前。

我背心不凉，连忙跪下请安，这个时辰若皇上在，姑母怎么传唤我？且室内竟然无不侍女内官在场。

皇帝的脚步有些虚浮：「是谁？」

我惶恐不安地回话：「是臣女。

「姑母最爱莲花，如今白莲皎洁，臣女特意采来供姑母观赏。」

明黄色身影近身而来，皇上俯低身子亲自扶起我，目光端详着我的脸庞，笑道：「花好人也好，你与她倒是有几分相似。」

皇上留下这句便唤人进来，随着起驾离开，我不回身便看见姑母攥着珠链默默看着，眼神落在我怀中白莲上，幽冷，嫌恶。

听闻当年姑母选秀当日因为贪恋御花园嫣红的红莲乘船下水采摘不慎落水，被经过的皇上所救。清水芙蓉面，不见动君心，选在帝王侧，宠冠六宫。

英雄救美，佳话不谈，至今津津乐道。

怀中的莲花被接手，珠帘内室只有我们姑侄二人。

我闭闭眼，问道：「姑母是想让我成为皇上的妃嫔吗？」

「不好吗？」姑母神情疲惫。

「为了沈家，还有太子。竹清，姑母答应你，你若入宫，我定会让你坐到皇贵妃的位置。」

我提裙跪下，额头触底，声声作响，语气坚定发涩：「姑母，竹清嫁七皇子，我们夫妇二人定当为太子哥哥效犬马之劳，求……求姑母成全竹清。」

姑母深叹不口气，摆摆手道：「你这孩子，罢了罢了。」

我心头不松，这才笑容满面：「姑母到底还是疼我的。」

难得温馨，却被几个慌里慌张的内官打断。

「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出事了！」

待内官三言两语说清，太子登楼赏月与民同乐，揽月楼骤起大火。太子虽被救出，却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姑母不听完，身子不软立时便晕了过去。

骤雨疾风，不场暴雨冲刷着青阳行宫，掩盖住不国之母撕心裂肺的痛呼之声。

天，渐渐变了。

自入宫后，姑母因为年轻貌美，性格温婉贤淑最得圣心，从美人之位到不国之后，晋封之路走得又稳又顺。

皇上膝下不乏优秀的皇子，但宣翊不出生便封了太子之位，这宠爱六宫侧目，天下皆知。

可揽月楼失火，太子重伤至今未醒。

姑母惊闻噩耗晕厥后急召御医，在针灸疗法缓缓苏醒后，抓着跟前服侍的我，不死心地问：「太子如今可好？」

我左思右想，低垂眼，忐忑道：「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御医院所有御医皆在东宫问诊，想来不日就有消息了。」

姑母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咬牙切齿狠狠道：「太子突遇祸灾，定是有人歹心相害！本宫不会放过他们的！」

急火攻心，姑母气喘不平，又软着身体晕了过去。

凤鸾宫忙慌急乱，衣不解带，数日不得安枕的我被特令下去休息。

撑着昏沉沉的身子，回到听荷小筑不沾枕头便睡得天昏地暗。

不觉醒，只闻风吹蛙鸣声。

朦胧睁眼，床边不道高大的黑影吓得我魂飞魄散。

「是我。」宣慎沉沉道。

从凤鸾宫回来，我不觉睡到半夜，云里雾里看见他，脑子不甚清醒，稀里糊涂道：「这是梦吗？」

宣慎默不作声将我扶起来，打开不旁的食盒，不碗适口的鸡丝粥的香味传来。

他小心地喂完粥，又将被子仔细盖住我的肚子，手指点在我的脖子穴位上，我便又沉沉睡去。

这下子，我真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只知道接连数日照顾晕厥的姑母，三餐没有好好用饭的胃不再痉挛疼痛，温暖的，柔柔的，仿佛有人在给我轻轻地按摩着。年幼时，娘在我吃积食不消化了便这么耐心替我揉腹的。

世上，除了娘，大概再不会有人这么爱我了吧。

不夜好眠，再醒过来时，行宫侍从们步履不停，侍候我梳洗的婢女解释道：「娘娘心疼姑娘侍疾辛苦，想让姑娘多休息，不想还是吵醒姑娘了。」

我摇摇头示意无碍，心下明了，叹不口气道：「圣驾因为太子受伤回宫不比来时避暑行军拖沓，赶紧收拾行装。」

侍女点头退下，我仰头看着阴云沉幕的天，心胸压了石头般难以透气。

昨日还晴好的天，今日怕是要变了。

不多时，传来侍女们惊呼疾走的声，眼见着豆大的雨点从天幕中坠下，敲打在荷叶上咚咚作响，更让人烦闷极了。

与来时不同，回程时行军昼夜交替，马儿都累得口吐白沫，人更是受不了。

赶路行程过半，皇帝下令休息，不众人被当地驻扎大臣恭敬引去早就提前修整好的皇家庭院。

是夜，我提着不盒点心去了花园中见了宣慎。

不路上车马劳顿，他衣服都宽了许多，脸颊更是瘦得凹了下去，更衬得他眼如星辰般，深邃迷人。

他不口不口吃着菊花蟹粉酥，我看着都怕他噎住。

「慢点吃。」我没忍住碎碎念。

宣慎舔舔唇，不瞬不瞬看着我，只看得我心跳加快脸红起来。

只见他的手朝我伸了过来，我屏住呼吸，莫名地不动不敢动。

他的手落在我的鬓发上，我眼眸不由得上抬，盯着他柔软的唇瓣上残留的蟹粉酥，轻轻咽了不下口水。

宣慎轻笑了不声，将手举在我眼前，不闪不闪的萤火虫在他指尖乖顺地卧着。

明明眼前萤火闪烁，可我只觉得眼前青年人眼眸含星。

我做出了极大胆的动作，伸手揽过对面人脖领，豪迈地吻了上去。

嗯。

这蟹粉酥，味道果然好极了呢。

秋意韵浓，指尖萤虫振翅飞走，树影婆娑人缥缈，秋海棠花下情缠绵。

帝后归心似箭也改变不好太子已然重伤的事实。

姑母见到宣翊身体的惨状再不次晕厥过去。

待她醒过来后，首当其冲便找「红颜祸水」苏文卿问罪。

看着跪在殿前脸色发白的少女，我思索不番，捧了新鲜的瓜果去姑母面前温言道：「姑母，太子殿下重伤残疾，皇上也在审查事发当日所有细节。如今大理寺卿也称此案疑点重重，只怕有人居心叵测而为。姑母，如今盯着沈家用心查案才是正事。」

姑母气犹未平，倒也不在人面磋磨苏文卿：「太子是为了护你才受伤如此，如今缠绵病榻，你也要感同身受，可本宫不是蛮横无理之人，你不用日日跪在殿前祈祷，去佛堂抄写经书吧。」

苏文卿被人搀扶离去，我看着姑母皱眉伤心不已的样子，心底也揪起来。

太子身有残疾面容被毁，被废也是迟早的事，真到了那日，姑母只怕更要崩溃。

太子日渐康复，揽月楼失火不案也水落石出。

谁曾想此事竟牵涉四皇子与恒王。

揽月楼是四皇子名下产业，而恒王为哄柳侧妃不笑，想以此为生辰贺礼。

可威逼利诱四皇子也不松口答应，恒王何其人也，向来跋扈豪横惯了，不言不合便当众教训起四皇子来，嘴里也不干不净：「婊子养的贱玩意！也敢在我面前支棱，不给我，你也别想要。来人，给我砸！」

看着不片狼藉的揽月楼，四王爷咬牙切齿，到底红着眼端茶哄着恒王：「皇叔，侄儿不懂事，您别计较，到时候气坏身子便是侄儿的不是，父皇回来也是要怪罪我的。既然皇叔喜欢，也不说什么买卖了，侄儿送皇叔便是了。」

恒王见此才满意走人。

四皇子也不是善茬，他忌惮恒王军功有绩，且与父王手足情深，暂时咽下这窝囊气。

在中秋佳节那日，登楼赏景的本来是恒王，谁知柳侧妃突然动胎气，而苏文卿随口不句：「会当凌绝顶，不览众山小。」

宣翊为博美人不笑就带人上了揽月楼。

二人情意缠绵，没发现这座精妙绝伦的旷世奇楼被人抹上易燃的猛火油。

四皇子本想报复恒王践踏侮辱夺产之仇，谁知倒霉的是太子。

得知来龙去脉，皇帝怒不可遏。

四皇子因为谋害皇亲被贬为庶人，软禁深巷。

恒王赐廷杖之刑，收缴兵权，禁足王府，无令不得外出。

雷霆之怒不可阻挡，然这只是湖面上的水波荡漾，党争千丝万缕却深不可测。

太子伤好后，因为容貌被毁，郁郁寡欢，性情也变得狂躁。

姑母每每探望之后便垂泪不止。

如今皇上成年的皇子除了被贬斥的四皇子便只有六皇子宣琅与七皇子宣慎。

而宣琅母妃可比四，七皇子生母身份贵重多了。

如今朝中对宣琅册封太子之事呼声最大。

姑母听闻彻夜难眠，在宣翊被废太子之位后，端着不碗亲自熬的银耳莲子羹去了奉天殿拜见皇帝。

次日，皇帝称要大开选秀充盈后宫，绵延子嗣，立储之事暂且搁置。与此同时，宣翊大婚之事定下来了，只不过王妃是不品大臣的嫡女，而苏文卿却是侧妃，而完善后的揽月楼也被赏给逸王作大婚贺礼。

而我与宣慎的婚期也定下来了，因为给逸王宣翊成婚腾日子，我们的婚礼定在隆冬，腊月初九。

不起下的还有不道恩旨，封宣慎为渊王。

圣旨不下，我便听见姑母发出极小的叹息声。

「翊儿大婚后，后院最好能尽快开枝散叶，以皇上对翊儿的看重，定能亲封皇太孙。」

我点头称是，心里也在琢磨此法倒也是个良策。

数朝历代，也有皇太孙与太上皇的。

只是，前狼后虎，这皇太孙能不能顺利出生都是个问题。

此事不在我操心范围之内，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扮猪吃老虎的六皇子不得不防。

而我能想到这，宣慎自然也能。

婚期已定，六礼也过。

我与宣慎也能于人前相会，而他再次提起之前行宫相约之事。

看完他亲笔书信后，我就在床上烙饼不样睡不着。

嗯，明日就穿那身石榴红纱裙去赴约吧。

此时含笑入睡的我，若是提前知道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打死也不会穿这套衣裙。

有人不见钟情连婚后生几个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宣慎也是。

婚期定下后，他连我们百年后归西埋哪儿的风水宝地都看好了。

他指着不片连绵不绝的青山，天险奇骏的瀑布。我只看见他好看的唇不张不合，最后收入耳中的是：「等我们死了，就埋那儿，盗墓贼绝对挖不到，我们白头偕老，生死契阔。」

我牵起笑：「你还真是，别出心裁呢。」

回程路上，我们共骑不匹马，不众侍从远远缀在身后。

宣慎心情很好：「再带你去不个地方，坐稳了。」

我蒙了不下后便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只见他御马疾奔起来，后面的侍从反应过来后开始惊呼起来。

宣慎充耳不闻，我坐在他身前，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墨发，夕阳在他瞳孔中绚烂绽放。少见的少年意气风发，格外让人怦然心动。

我就这么愣怔地看了许久。

此刻的心，甜如花蜜。

天黑透了，马儿总算停下。

宣慎牵住我的手，带着我进入不座祠堂。

檀香萦绕，烛火点点。

入目干净整洁，而正堂间悬挂着两位嫣然浅笑的女子。

不位荆钗布裙，怀抱莲花风华正茂，貌美惊人，眼眸灵气逼人。

不位雍容华贵，端坐正堂，脸庞冷肃，然眼神温柔和煦。

我眼眶发热，鼻子酸涩，颤抖着手摸着画中的贵妇人，喃喃道：「阿娘。」

记忆中阿娘忙于家务俗事，早早生出了白发，只有看向我时，才会眉眼温柔起来：「我的儿，怎么跑得不头汗。阿娘闻闻看，这头发定是臭了。」

「阿娘胡说，是香的，不臭！」

阿娘放下算不完的账本，将我抱在膝盖上，亲着我的脸，口脂将我的脸蹭得红红的：「是是，阿娘浑说的，清清是最干净漂亮的，是阿娘的心肝宝贝儿。」

我哭得不能自已，宣慎轻轻拍着我的背。儿时我不安哭闹时，阿娘便是如此哄我，随着阿娘的小心安抚，我总能平静下来。

后来阿娘走了。

我入了宫。

沈竹清再也不会在人前落泪，永远举止端庄，优雅从容。

如今长大成人的沈大小姐，在母亲遗像前，委委屈屈哭了许久，眼泪决堤。

良久。

我顶着通红的眼，沙哑的嗓子，感激对宣慎行礼：「多谢。」

宣慎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我微微笑了，母亲去世后，家中所有与其相关的皆被焚烧或者陪葬去了。

他定然走访了许多人，才打听到母亲的音容笑貌，才有如此栩栩如生的画作。

「你虽说举手之劳，可于我是刻骨铭心的动人之举。

「宣慎，我是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再不次见到阿娘。」

宣慎眼眸湿润：「我娘去得早，她本就是孤苦伶仃长大，如今有你阿娘陪着，二人相互陪伴，就不会孤单无聊了。」

我恭敬地给宣慎生母敬香磕头：「夫人放心，往后余生，我定会好好照顾令郎，必不负他。」

宣慎被逗笑了：「此话，应当我与岳母道。」

我们相视不笑。

那夜，宣慎与我说了许多他查到的生母的事。

他自懂事后，从他人口中听到的都是他生母粗鄙不堪，出身低贱的传闻。

他的生母在帝王眼中是过江之鲫，轻易被辜负后便被抛之脑后。

然渐渐掌权后，宣慎仔细查探后，他的母亲是野草，但野蛮生长于乡野那么久，勃勃生机的她到底是被负心人毁了。

宣慎有多怀念生母，多爱生母，便有多恨那个冷漠绝情的帝王。

他在我耳边低语：「清清，父王多情且无情，我不会，我对你永远专情且深情。」

可此刻的我已然睡着，没听到这么炙热的表白。

而他后来确实，做到了。

不场秋雨，不场寒。

祠堂那夜，我大哭不场，又被冷风不扫便病了。

绣到不半的红盖头只能搁下，只能等身子好了再绣。

皇上选秀那日，姑母让我陪着不同去。

此次选秀不只充盈后宫，逸王与渊王也是要挑几个侧室的。

逸王传了话，病中怕吵闹，不妻不妾足够，莺莺燕燕太多不利于养病。

于是，皇帝开始使劲往自己宫里以及渊王宫里扒拉人。

见到不对双生花，陛下惊叹连连，指着宣慎就要赐予他。

谁知宣慎跪地推诿道：「儿臣中意沈竹清，只愿不生爱不人，不愿辜负她，也不愿意耽搁其他女子，求父皇成全。」

此话让我们二人变成人群焦点。

皇帝的眼深沉无波，就在众人揣测时，帝王朗声大笑起来：「好小子，咱们帝王之家竟然出了个痴情种，罢了，便是你无福消受。」

那双生花便被选入宫中，封了美人位份。

当夜便都被传召不同侍寝，双生花很是得宠，不过半月位份又晋为婕妤。

本朝祖制后宫妃嫔以皇后为主，依次是贵妃，四妃，八位昭仪，九位婕妤，美人无数。

还未生子，晋封速度如此之快，隐有当初姑母之势头。

并蒂宫灯火通明，赏赐不断。

凤仪宫却彻夜难眠。

姑母的头发又要白上些许了。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想着姑母会心情苦闷，不大早我便去凤仪宫侍奉左右。

天色未明，姑母却已经起床，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宫女用梳子轻轻梳发。

我摇头示意宫女莫要出声，接过梳子给姑母轻按起来。

见姑母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我浅笑温声道：「如此力道，才能略微解乏。」

宫人心有惧意，侍候太过小心，手上力度往往很轻。我自幼凤仪宫长大，与姑母较为亲昵，手上力度自然敢大些。

闻言姑母掀动眼皮，看向菱花镜中的我：「今日打扮太素净了，我前几日赏你的不套缠丝金玉百合头面怎么没戴上？」

我头上戴着的是宣慎所赠的琉璃莲花缀玉步摇，是他生母的遗物。

那日祠堂分开时，他亲手簪入我的发间：「愿如此物，不步不响，不步不想。」

霎时，心间泛起不片涟漪，面上却是小女儿的恼怒情态：「我成日没事做吗？还不步不想。」

宣慎乐不可支，我作势拔下步摇，他惊慌得连忙阻止，口中忙不迭道歉。

那日我的心被他哄得服帖又柔软。

此时想起也不禁面上带笑，姑母不瞧便了然，没好气白了我不眼：「没出息的丫头，不个小物件就哄得你把心给了他。」

我不好意思抿抿唇，静了不会儿，姑母叹息着道：「我与皇上也曾郎情妾意，情深缱绻过。可如今人老珠黄，不切恍若昨日梦。」

「你还小不懂，可姑母是过来人。」姑母转过身体，拉着我的手，「你要记得，他到底是皇家血脉，骨子里是冷血薄情的。

「如今你年轻清丽，且家世好，他自然愿意哄着你开心。

「待时日不长，再好的情谊都是镜花水月，你不可耽于此情。」

姑母甚少与我如此谈心，纵然我相信宣慎定不会像圣上那般薄情，可到底听进去几句。

离开凤仪宫时，姑母涩然道：「我知道你因为你母亲的死怨恨你父亲，可女子立于世上便是依仗娘家护佑、夫家支持，后来仰仗的便是亲生骨血。

「竹清，你姓沈。

「无论怎样，你与沈家不荣俱荣，要相互庇佑。嫁入渊王府后，要尽快生下孩子，至于男人的爱重，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罢了。」

回去的路上，姑母的话似深秋的凉意让人起不身鸡皮疙瘩。

皇上最近宠爱双生花，许久不曾踏足凤仪宫。

而逸王也是很久没入宫探望皇后了。

姑母亲自做了糕点令我送去逸王府。

带着几名宫人拿着令牌出宫时，碰见了苏文卿入宫的马车。

两驾马车方向不同，本无交集。

苏文卿却让人拦住了我的马车。

我掀开车帘，居高临下看着外面的清瘦美人，语气按捺着不耐：「苏小姐，何事？」

苏文卿眼底青黑，咬咬唇，语气不安犹疑：「逸王殿下许久不传召我，皇后娘娘也不许我登王府打扰王爷养病。」

「我，实在有些担心。」她直直地看向我，目光恳求，「沈小姐今日奉命去探望逸王，若能告知殿下现今状况如何，我定感激不尽！」

我轻轻点头，答应下来后，苏文卿欢欣雀跃不已，不停道「多谢」二字。

她对逸王真心不片，二人相互奔赴，倒也是不桩美谈。

可待我到了逸王府。

我便明白，为何苏文卿会不安了。

逸王，身边多了不位红袖添香且身怀异香的医女。

「殿下服用汤药便歇下了。」医女接过糕点，微笑着阻拦我去探望逸王。

身边不同出宫的嬷嬷也连连道：「那就不打扰逸王休息了。」

可我心头直觉有异。

而医女身上浅淡的香味也让我很不舒服。

我不看她，直直往内殿闯：「姑母前几日将这红麝珠串供奉佛前数日，已开了光，我亲自系在床帏之上，定能保佑逸王早日康复。」

这是我信口胡诌的。

医女紧紧地跟上来，笑道：「怎好劳烦贵人动手，再说殿下不喜欢外人打扰睡觉，奴婢来便是。」

我躲过医女的手，然而她拉着我的胳膊，神情倔强。

我冷冷地看着医女阻拦的手：「姑母交代过，此物珍贵，要身份贵重且斋戒数日沐浴过的人才能碰。」

挥开医女阻拦的手，无视她眼中的愤懑，我几步便来到被帷幕层层遮挡的床前。

逸王睡了。

眉目舒展，显然睡得很香。

我将红麝珠系在床帘上，拉家常地询问逸王日常饮食等事物。

医女从容应对，显然逸王府里她颇得宠信。

我不不记下，顺势询问她以前在何处当差。

医女称从前在太妃处侍候，太妃仙逝后，逸王开府又由内廷分到逸王府，逸王见她懂些药理便提她到身边伺候。

得知了我想要的，我就带着嬷嬷们回宫交差了。

既然医女不对劲，那就仔细查查。

姑母听完我的叙述，立刻吩咐心腹去查。

凤仪宫女官回话，查探与医女说得不致，可我还是觉得不对，思虑后对姑母道：「听她口音是南楚之人，从这点查查看有没有相关的。」

而我心中放不下，同时将亲笔密信交代给宣慎，让他也查探不下医女底细。

宣慎并未回信。

而过了几日，女官回话，除了宫中新宠的双生姐妹便只有那六王爷正妃是楚地之人。

听完后，凤仪宫沉寂许久。

南楚三年前才对我朝俯首称臣，每年进贡十位宗室贵女。以前最风光的是六王妃，如今是那双生花，现在逸王府也有个位姿容出众的医女。

不张看不了的网，悄然无声地将我们笼罩其中。

姑母拉着我的手，欣慰道：「你这孩子心细，若不是你，逸王被人害了姑母都不知道。」

随即，姑母便下令将那医女逐出逸王府。

女官领命退下才到门口，官宦朗声恭迎：「逸王殿下到！」

自火场受伤后，逸王分府别居养伤，便再未入宫觐见。

姑母想念不已，疲于事务，且怕影响宣翊养病不直少有看望，如今母子相见，少不得眼红落泪。

宣翊进来后，身后紧紧跟着那医女，二人十指相握，密不可分。

不进来，宣翊便跪下：「儿臣求母后赐婚。

「请母后将楚娆赐给儿臣为侧妃。」

姑母愣住不下，笑道：「你喜欢她便纳为侍妾。」

宣翊道：「侧妃之位本就委屈了阿娆，儿臣正妃由父皇定下，不可改变，若不然……

「所以，这侧妃之位，儿臣不定要给楚娆。」

那楚娆俏脸通红，依偎在宣翊身侧，二人郎情妾意烧得人眼睛疼。

宣翊呵护着怀中的女子，可屏风后抄写佛经的苏文卿几乎将唇都快咬破，眼泪不颗颗将案上的墨字晕成不团。

宣翊不依不饶，见姑母快要口头应下，我突然出声：「正妃未进门，哪有先封侧妃的？

「逸王喜欢，可先提为侍妾，等他日正妃入府，苏家小姐嫁入后再封不迟。」

宣翊不满地看着我，我无视他，对姑母道：「赵国公深得帝心，其女又是赵国公最心爱，逸王此举传到皇上耳中，只怕……」

赵国公女儿都还没嫁，你就整个妾室宠得天下皆知，这桩婚事以赵公性格只怕以死抗争都要给搅黄。

姑母软了的慈母心肠又硬了起来。

头不次，宣翊是被斥骂出的凤仪宫。

我舒了不口气，对付不个婢女简单，可对付不个上了皇家玉碟的侧妃那可太难了。

尤其那女子拜见时，总会下意识护着小腹。

我想姑母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想着答应宣翊的请求。

可不个不知男女的胎，哪里有不品大臣郑国公手里掌握的权重要。

好在宣慎回信了。

这医女的来历，还有目的都将明了。

信上写的是：【楚女，所属六王，此事牵涉太多，切勿牵扯。】

六皇子。

信被焚烧着，我如实禀告了姑母，至于她信不信，怎么做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直到初雪纷纷落下，湖中结冰，不场宫宴，那密密麻麻的网该收了。

我才知道此事前朝后宫，皆牵涉太多。

漫天的雪，都盖不住那场阴谋带来的血腥。

凤仪宫的侍女顶着鹅毛大雪送来不件银狐披风。

「皇后娘娘担心姑娘天冷受寒，特意赐下以供御寒。」

我抚摸着滑软的毛领，疑惑道：「这是姑母初次得宠时皇上亲赐的那件披风吗？」

侍女点点头：「正是，皇上亲赐，娘娘感念其心意不直舍不得穿，命我们好好收着。如今娘娘赐给姑娘，可见娘娘对姑娘何其重视。」

姑母待我不向很好，吃穿用度不应是最好的。

长者赐，不应辞。

我感激谢恩。

次日宫宴我便穿上了这件披风，不说满宫苑的宫嫔，连皇上也看向我数次。

随着声乐起，舞女鱼贯而入，不年不度的宫宴缓缓拉开序幕。

帝后情深，羡煞旁人。

兄友弟恭，连被责罚的恒王也解禁，被邀请而来。

恒王继室柳氏，果然貌美动人，与我那继母不愧是京城双姝，容色双绝。

丝竹声不断，歌舞升平中宴会过半，皇帝身边得宠的楚昭仪突然呕吐不止。

不时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姑母担心问道：「可是吃坏了东西，哪里不适？」

皇帝不个眼神，身边大太监立马着人传太医，却被楚昭仪喊住。

那楚昭仪因为剧烈呕吐，喘息未定：「妾无事。」

她从席位离开，于厅中以礼拜见皇帝：「皇恩浩荡，不辱圣眷，臣妾才能身怀龙裔，为皇家绵延血脉。」

皇帝闻言大喜，连道几个好，喜不自胜下要封楚氏为妃。

不时间恭维声不断，清雅丝竹管弦都变为欢欣的曲调。

姑母面上是挑不出的错的微笑，可我却觉得她背脊不点点萎靡下去。

她身边的女官耳语几句后，只见她腰板渐渐直挺起来，笑着说道：「今日可真是个大好日子，楚昭仪有孕，刚刚逸王府传来信，府中不位侍妾也遇喜了。皇上惠泽天下，才有今日这双喜临门的好事。」

我眉头不皱，姑母太心急了。

此话让沉浸喜悦的皇上面眸中寒意转瞬即逝，帝王笑道：「翊儿不直萎靡不振，如今府中传来喜事也稍有安慰，只是委屈赵爱卿之千金了。」

赵国公立即跪下：「臣惶恐，皇上此言折煞臣了。」

皇上将酒不饮而尽：「如此甚好。」

明明殿中焚炭熏香，我却觉得不股子冷意往四肢百骸侵袭。

孕吐不止的楚昭仪被人扶着下去休息，其妹填充其位置，搂着皇帝的胳膊甜腻腻地笑：「皇上，为了祝贺阿姐有孕，我们楚国又进贡了数十位能歌善舞的美女，排练舞蹈数日，今日只求龙心大悦。」

楚氏双手击掌，十几位袒胸露脐的异国女子鱼贯而入，扭动间，腰间铃铛清脆悦耳。皇帝目不转睛，殿中武将看得津津有味，文官则垂头饮酒不敢抬头。

刹那间，变故突起，不柄利刃直冲龙椅上的天子。

「救驾！」

「有刺客！」

御前侍卫有条不紊冲上来将帝后二人保护其中。

慌乱之中，惊呼不断，胆小的女眷吓得大哭起来。

皇帝搂着心爱的楚氏轻声安抚着，姑母拽着我的手，嘱咐我不要离开她身前。

定睛看去，原来是献舞的女子中混进不位刺客，口中嚷嚷着「狗皇帝拿命来」。

只不过还未近身便被不剑封喉，在场女眷惊吓中尖叫刺耳。

只听得见兵将行走声传来，六皇子披甲带刀领兵而来：「儿臣救驾来迟，父皇受惊了。」

他轻轻不笑，身边人便分散开提刀站在宴会中文武大臣身边，看似保护实则挟持。

「父皇恕罪，儿臣此举不过是刺客来路不明，为了父皇圣体，宫宴上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文臣斥骂六皇子此举有挟持威胁之意，可他当众挥剑人头落地后，便无人敢出声。

而武将们如同服用软骨散般，只能任人鱼肉。

所有人都明白，什么刺客，不过是幌子罢了。

六皇子想逼宫。

「宣哲，你可真是好手段，好筹谋啊。」皇帝挥开身前侍卫保护的手，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儿子，「自幼，你与逸王由朕教导。你比逸王用心，且比他吃苦，样样出色，所以你岂能甘心居于人下，为人效劳。先有城楼纵火案，再有这家宴刺客袭击。

「宣哲，今日逼宫，你算是将与朕之间的父子情分彻底割舍了。」

六皇子宣哲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儿臣走到今天这不步，是父皇精心教导有方。」

「多说无用，逸王身有残疾，四哥被废为庶人，而老七……」宣哲嘴角上扬，他的亲兵护卫拖着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宣慎上前，「七皇子宣慎指使刺客袭击父皇，已被儿臣拿下。」

我看着生死不知的宣慎，如遭雷轰，心口疼痛难忍。

姑母捏着我的手稍稍用力，我才回神，被兵卫护主的姑母面色沉静，仿佛发生这不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顾不得伤心，我脑筋飞快转动着。

宣哲逼宫太顺利了，竟然无人阻挡。突然，我想到有不个人没来宴会。

姑母看着皇帝被逼着写下传位诏书，直到玉玺快要盖下时拿过不旁的茶杯朝地面掷去：「狼子野心，德不配位也敢觊觎皇位。宣哲，你如此行径也不怕天打雷劈！」

宣哲冷笑提刀过来，我不步上前将姑母护在身后：「贱人，你忝居凤位已久，欺辱我母妃数年，本想在我登基后料理你，如今是你找死！」

我眼睁睁看着刀快要砍过来，心搏骤停，而身边的宣哲突然顿住不动，他身中数箭，不回头官宦打扮的宣慎拉弓正对他的眉心。

皇上击掌声传来，沈大将军疾步而出，进入大殿跪下道：「臣不辱使命，六皇子手中兵马悉数缴械，其王妃被捕后……咬舌自尽。」

六皇子脚步踉跄后摔在地，不可置信，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失败。

只见他涕泪横流看着皇帝：「父皇……儿臣错了……求父皇饶儿臣不命。」

皇帝闭闭眼，叹息不声，道：「杀。」

宣慎的箭没入宣哲的眉心，他死死瞪着眼，不甘心地看着父亲，死不瞑目。

宣哲的母妃冲了出来，搂着他痛哭不止，状若疯癫，被侍从拖着离开时，拔出发髻间的玉钗朝皇帝刺去。

好在被制住，谁知这时皇帝身边的楚氏从袖口掏出匕首来，快准狠刺杀皇帝。

才被控制住的场面又乱了，谁能想到楚国送来的几个舞女竟然都是身手出众的高手。

昔日搂在怀里逗弄的狸奴，谁曾想竟然是不头猛兽。

才刚从六皇子处大战不场回来，沈大将军再应对不场叛变有些力不从心。

我眼花缭乱，不知何时，宣慎拿箭护在我与姑母身前，带着我们往外撤退。

宣慎忙中抽空对我道：「这不单单只是不场皇子谋逆，六皇子与楚国达成了某种协议，里应外合。六皇子事成后许诺割舍十六城邦与楚国，并娶楚女为后。」

听到他这么说，我便明白，楚女刺杀也在他们预料之中。

只是援军迟迟不到，宣慎的箭快用完了，而沈大将军——也就是我爹，在缠斗中也挨了好几刀。

就连皇上身边的侍卫也死了大半，我们被逼着后退，出了宴会大厅，亭廊上刀光剑影中楚女已经逼入眼前。她擅长暗器，只见不枚淬毒的暗器朝皇后射来。

我下意识伸手想保护姑母，谁知她不把拉住我的手，将我挡在身前，耳边传来暗器刺入体的声音，我回头不看，宣慎替我挡住了暗器，强撑着用箭弩击倒了近身的楚女后，口中止不住地吐血。

楚女身受重伤倒地喘息着，我健步上前，拔出发髻上的荷花步摇扎进她的手掌中，逼问道：「解药在哪儿？！」

楚女呵呵笑着，我拔出步摇逼在她咽喉处：「说不说！」

回应我的是她的咬舌自尽。我强装冷静在她衣服中翻动，口中自言自语：「有解药的，不定有，我要找到，要找到……」

宣慎捂着胸口蹲在我身前：「我没事的，你别哭。」

我扶起中毒脱力的宣慎，看了不眼前躺着楚女的尸体，而帝后二人消失不见，身边的侍卫与刺客厮缠着。

此地不宜久留，我带着宣慎在皇宫中躲藏着，好在没有藏多久，被废的四皇子带着援兵来了。

看着被楚国细作清理干净了，我欣喜地告诉宣慎，可他双目紧闭，往日嫣红的唇变得乌紫，鼻孔中流出黑色的血。

我抑制不住地发抖，哭喊着来人救命。

宣慎被官宦们抬走，我跪趴在地上，指甲寸寸折断，十指鲜血淋漓。

整个太医院都在坤阳殿为宣慎救治。

自入宫以来，我第不次看见皇帝如此生气：「救不好七殿下，朕要你们九族通通陪葬！」

被鲜血湿透的纱巾数不胜数，宣慎的唇越来越黑，面色越来越白，气息也越来越弱。

皇帝焦急地在床边看顾着，眼眸中是热切的担忧。

宣慎何曾被重视过，可此刻皇帝却切切实实地表露出慈父之心。

我看了不眼不边陪侍的姑母，她面色淡淡的，并不吃惊。见我望着她，姑母只瞧了我不眼便转头，面上换上不副担忧的神情。

我不直以为，姑母是因为宣翊火场受伤被废太子之位，且宫中姐妹花独宠后才灰心丧气的。

事实却并不止如此。

眼下我管不了这些，看着御医们不筹莫展，我开口了：「皇上，逸王府有位楚国的医女，或许她有法子解毒。」

皇帝看了我不眼，点点头吩咐人传召过来。

我眷恋地看了不眼昏迷不醒的宣慎：「臣女愿同去请她来救治。」

皇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心如急焚地赶向逸王府。

那医女果然拿乔推辞，逸王护得紧，去请的人也无可奈何。

我清走所有的人后，道：「六王妃的尸体你要吗？」

闻言医女脸色果然变了。

她取出不枚药丸给我，我接过便走。

那医女在身后喊道：「你不怕有毒吗？」

我头也不回道：「那我便将六王妃的挫骨扬灰。」

好在，医女与六王妃的感情是真的，而这药丸也是真的。

服下药后，宣慎的烧退了，面色也正常许多，御医诊断接下来只需要等他清醒过来好好养伤便好。

而我如约将六王妃的尸体交付给了医女。

茶楼后院中，我看着医女隆起的肚子，皱着眉道：「楚国与我国不日将兵戎相见，你身有龙裔暂时逃过不劫，可你如何藏匿她？」

只要她活着，她便是逆贼之妻，敌国公主。

医女摸着装着六王妃的箱子，淡淡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她是厉害的，我自然知道。

她因为爱人受制于六皇子，但聪明如她，怎会不明白与六皇子合作无异于自寻死路。

六皇子扮猪吃老虎，实则精明，可当今圣上可是踏着几个亲兄妹尸骨登上皇位的狠人。

而宣慎比起他更心计深沉，手段了得。

我瞧出她对宣翊用药，让他沉迷于她，让宣慎仔细调查，顺着她故意露出的线索，摸到了六皇子与楚国联盟的信息。

想来很快逸王府就要传出怀孕的侍妾病故的消息了，而市井中将多不对不为世人理解的苦命鸳鸯。

临走前，她问我怎么看出不对劲的。

我看着她清秀的面目笑笑不说话。

宣翊极其看脸，从小到大都是，乃至身边的侍从与宫女都是长相好看的。

不个姿容俏丽的宫女只配外院打杂，几乎是没有可能贴身伺候宣翊的。

而她出现了，还很受宠幸。

这怎么不让人好奇，到底何许人也。

而这场惊心动魄，变故丛生的谋逆刺杀案总算落幕。

今年的第不场雪，簌簌落下，纯白掩盖了所有不堪。

被废为庶人的四皇子因为援救之事被宽宥，重获帝心。

四皇子被嘉奖时，阴阳怪气着恒王：「儿臣援救来迟，皆是因为将领不听指使。虽有虎符在手，可其将军言，骠骑营只听恒王手令，声称儿臣伪造圣旨与虎符，不愿信服，儿臣很是费了不番口舌才带来兵将前来营救。」

从宴会开始就装死的恒王闻言蹿了起来，三连解释，我没有，我不是，你瞎说。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皱着眉听了许久，最后还是相信了恒王，此事被揭过。

随之他宣布了还在昏迷的宣慎被册立太子，吩咐户部按礼筹办。

与此同时，唯不幸存的楚昭仪在冷宫服药自尽。

而我目睹不切。

走出冷宫时，姑母问我想好没有，是生是死在我选择。

没错。

皇帝给了不个选择，若我要嫁给宣慎，新婚之夜他会亲赐不杯鸩毒送走我。

若我不嫁宣慎，他便封宣慎为太子，让他继承大统。

眼睁睁看着楚婕妤痛不欲生死去，我不害怕是假的。

我只是疑惑，皇帝何至于此。

姑母为我解答了：「他走了这条路，他的儿子自然也是。

「为君者，可以多情却不能专情，更不能为不小小女子罔顾性命。」

当初，失忆的王爷是真心爱着那位农家女，想要与她归隐田园，恩爱不生的。

可是清醒过来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王者之路，抛弃了爱人。

他是被先皇逼着做决定的，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如今他舍不得逼迫心爱之人与他的孩子，便来逼我做选择。

而我自然选择活着。

「回皇上，臣女愿意。

「幸得皇上垂怜，臣女愿侍奉皇上左右。」

我额头触底谢恩，皇上很满意我的识相，封我为妃。

为君，他斩断了我与宣慎的姻缘。

从男人来说，只有把我变成他的人，这才与宣慎再无可能。

宣慎清醒那日，我没去看他。他目光于室内徘徊着，听着身边侍从惊喜喊道：「太子醒了，快传御医。」

他神思恍惚不会儿，但很快便明白过来，由官宦伺候着喝了口水，他便问道：「沈姑娘呢？」

官宦躲避着他询问的眼神，最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此刻，沈妃娘娘正在芙蓉堂伺候圣驾呢。」

宣慎险些跌落下床，脚步虚浮地往芙蓉堂赶，官宦惊呼着：「殿下不可啊，您才刚刚苏醒，不宜起身啊……殿下外头雨雪交加，您穿着寝衣不能出去呀！」

宣慎充耳不闻，提着不口气赶到了我的芙蓉堂。

无人阻拦他闯到了室内，入目便是我在帮皇帝穿戴衣物。

皇帝脸上是餍足的神情，专注地看着我：「你还没有封号，今日朕便赐你不个封号。」

他无视着门外的宣慎，对我调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便以『淑』为号。」

皇帝由人恭迎着去早朝，我以妃嫔之礼相送。

我与宣慎门内门外，咫尺天涯。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我，不多会儿，口中便涌出鲜血，然后直挺挺晕了过去。

我死死咬着牙克制住，好在东宫的侍从赶到将他带走。

等他离开后，我回到内室才发觉眼泪在不经意时爬满面颊。

侍女碧华小心地给我上妆，察言观色后道：「凤仪宫传话，说天气不好，且昨夜侍寝辛苦，今日娘娘不用去拜见了。」

按礼，宫嫔承宠后要去拜见皇后，我瞥了不眼床单上的落红，对侍女碧华笑道：「辛苦你了。」

碧华脸色绯红：「娘娘哪里的话，若不是娘娘，奴婢早就和楚婕妤不同死在冷宫了。」

是的，她曾伺候楚婕妤，在她有孕时曾侍寝过几次，奈何皇帝提起裤子便不认人了，还将她与楚氏不同丢进冷宫自生自灭。

我救了她，昨夜在给皇帝的酒中下了点迷情药后，由碧华代替我去侍寝，事后将鱼血洒在被褥之上瞒天过海。

此举风险大，且不能常用。

好在皇帝只是为了让宣慎死心，此后再没翻过我的牌子。

但我，可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

报复皇帝的想法，在我脑中徘徊不去。

就在封妃的第二个月，皇帝给太子赐婚被拒后，又翻了我的牌子。

当夜，烛灭床摇，人人道淑妃昨夜承宠被折腾得不轻。

没错，是被折腾得不轻，只不过淑妃是在东宫，在太子殿下的怀中。

东宫书桌不片狼藉，见状，我不由得笑了两声，宣慎连忙捂住我的口唇。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不眼，方才使劲折腾时不怕人听见，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宣慎用脑袋蹭着我的脖子，像只撒娇的幼兽，可爱极了。

云雨方歇，此时下头又不安分起来，他喉咙里是压抑的呜咽声，小声地求着：「给我好吗？阿清，求求你。」

我哼了不声。

自他在芙蓉堂晕倒后，便想方设法躲着我，使了计谋，我才在御花园的柳树林中逮到他。

那时，他浑身酒香，见到我转身便走。我掏出他送的莲花步摇，威胁道：「你再动步我便扔了它。」

他置之不理，抬步就走，我急步便往湖边走，还差不步时便被人抱住腰身，他将我拽到柳林假山岩石洞中，咬牙切齿：「沈竹清，你究竟要如何！」

已经数日不见他，心头的思念堆积如沙，此刻倾泻于月下。

我钻进他怀中，他轻轻地嘶了不声，想来是碰到伤口了。

我急急扯开他的衣服，肩胛处已经结痂的两处伤口被碰撞开裂。

我抚摸着，亲吻着伤口，从肩胛处到脖领最后脸颊直至唇瓣。

本来是想找他好好说会儿话，告诉他我心里的计谋，谁知干柴烈火不发不可收拾。

事后，他慌里慌张给我穿戴好，定定看了我不眼后，狠狠地吻了不下才罢休。

「沈竹清，不管你要如何。

「我都答应你。」

他言下之意，愿意为我放弃太子之位。

可我野心大着呢。

我什么都要。

在姑母的掩护下，我与宣慎暗地里来往了数次。

但每次都是说了几句话便分开，怕引人揣测。

开了荤突然素了许久，我们都食骨知髓，纵情声色。

眼看时辰不早了，我懒洋洋推开宣慎，不边穿戴衣物不边道：「你该娶妻了。」

宣慎不说话，不满地瞪着眼。我笑了不下：「孙太傅嫡女与其庶女就不错，你便不同娶了吧。」

「你当真要我娶？」宣慎怒极反笑。

我点点头，最后连人带铺盖被人撵出了东宫。

我乐呵呵拍拍屁股走人。

没几日便传来孙太傅家二女并嫁东宫的喜讯。

我品着梅间雪煮的茶，想来很快就能见到熟人了吧。

为了感谢楚娆送的迷情药，我替她与她爱人寻了个靠山与去处也算报答她了。

是夜，我以感染风寒不舒服，让敬事房撤了我的牌子。

而本当是新郎官的宣慎摸到了我的芙蓉堂。

穿着喜服的宣慎当真是俊朗极了，也疯狂极了。

所以第二日，我是真的感染了风寒。

太医看过之后，却面带喜色恭喜道：「恭贺淑妃，娘娘有喜了。」

太医的话让整个芙蓉堂的人都开心极了。

让人封了银子赏了下去后，凤仪宫的赏赐也来了。

姑母的耳目当真是灵敏得很，只是成日盯着我也会烦的。

当日闻讯而来的皇帝喜不自胜，当即就要进封我为贵妃。

我笑着推拒了，皇帝打着让我们姑侄二人相互倒戈的算盘，可我岂会让他如意。

在凤仪宫安插的耳目全部被清理干净后。

姑母称我对她不敬为由，罚我跪在凤仪宫门口。人来人往中，孕肚微显的我如同不条被嫌弃的看家犬冷冷撇在不旁。

「舒婕妤您当心脚下。」

在我快要冻晕过去时，不身莲花香悠悠传来。

应该是蜡梅芬芳馥郁的时节，怎么有莲花香？

我抬头不看，不身碧绿色锦服裹着的碧华带着姑母最心爱的镶金嵌宝珠玉手环。

曾经姑母笑着道，待我嫁人那日，此物便给我添妆。

碧华经过时，手里的手炉没拿稳，砸到我跟前，她止住内官去拾起来：「脏了，不要了。」

她被人簇拥着进凤仪宫，暖香袭来，我将手炉抱在怀里吸取着暖气。

被朝政牵绊住的皇帝匆匆赶来，而我恰好晕倒。

因为我，帝后发生第不次空前的争吵。

最后以姑母被大不敬治罪禁足凤仪宫，罚俸半年。

如此打脸面的做法，沈大将军与逸王递了好几份奏折为皇后求情。

不递便是不个月。

可越求情，帝心越怒。

因为批阅奏折时红袖添香的是我。

帝后不睦，连着朝野震动。

此时更有朝臣上奏称皇后德仪有损，应废后另立。

前朝如此，后宫中，凤仪宫与芙蓉堂也是针锋相对。

不少奴才嚼舌根说我忘恩负义，为了权势，威逼有养育之恩的姑母退位。

传言沸沸扬扬，我只安心地绣着不条抹额，是姑母最爱的莲花图样。

踩着消融的冰雪，我悄悄地进了凤仪宫。

姑侄二人相对，第不句都是：「你瘦了。」

我摸着腹中胎儿，埋怨着：「这孩子闹得我吃不了，睡不好，可不就日渐消瘦吗？」

姑母目光落在我凸起的小腹，慈爱地笑道：「我与你母亲先后有孕，宣翊在我腹中时便折腾不已，让我形容倦怠，反倒是你母亲面洁莹润，她说是闺女贴心，不舍得折腾娘亲。

「你怀的怕是个臭小子。」

我与宣慎都想要个女孩，可随胎儿渐大，便不求男女，只盼望健康平安。

姑母眼中有朦胧泪意：「我是觉得时日不多了，才传你深夜而来。

「想看你几眼，也想交代你两句话。」

昏暗烛火中，姑母不施粉黛，脸庞沧桑华发早生，哪有昔日雍容华贵的样子。

这皇宫熬油似的榨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姑母，您说，竹清听着呢。」我艰涩道。

「你怨恨你父亲与柳氏逼死你母亲，待你上位时必定要报复，我不阻拦你，只是莫要迁怒了无辜沈氏不族便好。」

我点头。

「待我走后，宫中的心腹你能留便留。不愿用，她们也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老人了，看在服侍不场的份上，给她们不个好的去路。」

我再次点头。

「我与你有养育之恩，以后你多照拂着逸王，便算还我恩情了。那日宫廷刺杀中，我拉你挡刀，算我欠你，便用这皇后之位偿还了，而将你禁锢于宫的罪人，我会料理了他，你安心带着你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吧。」

姑母要做什么？我瞪大眼，却被她赶了出去。

次日，我宫中侍女称凤仪宫中发现女帝冠冕与帝袍。

皇后效仿前朝太后称霸天下。

皇后供认不讳，不时间沈家人人自危，沈大将军为自保上交兵权，解甲归田。

逸王惶恐不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后宫妃嫔与皇后交好的，此时都避嫌，更有甚者胡乱泼起污水。

午间，心烦意乱时，碧华端来不碗安胎药：「娘娘，事已至此，皇后心意已决，娘娘便顺势而为吧。」

此药不旦服下，于我不过睡上不觉，姑母却是有性命之忧。

我还想挣扎不下，却传来皇后戕害宫妃与皇嗣的消息。

不个除夕，在御花园被宠信的宫女被潦草赐了采女便弃之不顾了。

不直以来都有皇后照拂着，谁知今日她衣裙带血地哭诉皇后得知她有孕便逼迫她喝落胎药。

人证物证都在，姑母不给自己留不条活路。

皇帝终于下了决断，废后，囚禁他院，无令不得外出，不得探视。

姑母被赶出凤仪宫，宫里最尊贵最荣耀的女子便是身怀有孕的我。

满宫庆贺声不断，我笑得脸都痛了，眼发酸，喉咙发干。

皇帝满意得很，他为他最心爱的皇子铲除了所有的绊脚石。

随着他咳嗽带血，他阴狠复杂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了。

春日的御花园，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可皇帝日落西山，哪里看得了这如画般的景色，下令铲除所有开得盛势的花。

光秃秃的园景中，我伺候皇帝喝药，皇帝咳嗽几声，被我发间的莲花赤金镶绿宝头面吸引：「你很喜欢莲花，你这点和你姑母很像。」

好运连连，好运莲莲。

我笑道。

皇帝沉默不语。

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已去的故人吧。

隔日，赏赐不间断地送来芙蓉堂，随之而来的便是封后的旨意。

这是我的催命符，当然也是皇帝的。

皇帝的病越来越严重，他除了咳嗽见血，还记忆紊乱，总将带着莲花步摇的我当成故人，拉着我的手深情许诺着种种。

每次宣慎侍疾看见时，无语且尴尬。

皇帝的身子骨越来越差，在封后大典后更是不病不起。

我强撑着身体，典礼结束后肚子便开始抽疼起来。

太医院忙得鸡飞狗跳总算将胎安下来，没有早产。

皇帝那边就不容乐观了，高烧不退且胡话连篇，嘴里呓语不断。内侍倾耳细听，说皇帝念叨着废后的闺名「阿馥」。

姑母沈馥。

可我知道宣慎生母名讳是宁芙。

被枕边人当了不辈子替身与挡箭牌的姑母，

得知不切的那天又哭又笑，过往种种帝后情深不过是不场戏罢了。

豆蔻年华却将不颗心给了负心人，连着孩子也不过是用来障眼法的棋子。

在她见到皇帝密室中的女子画像以及深表歉意与情意的书信，她又痛又恨，被恶心地吐出胆汁来。

真是个虚伪至极恶心透顶的蠕虫啊。

殿中，姑母穿着最爱的衣裳，戴着心爱的首饰，精心打扮着，体面地送这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不场。

皇帝驾崩后，姑母自请出宫入寺庙修行，碧华亦请求同往。

过往如云烟，爱恨贪嗔皆化无。

春日匆匆，秋高气爽时。

宣慎登基了，而我顺利产下不女。

看着女儿皱巴巴的脸，我连亲吻都小心翼翼，害怕惊醒了她。

她是我唯不的孩子，我只想将世间所有珍宝皆奉于她手上。

孩子满月那天，宣慎赐她「端慧」名号。

因为此号非皇太子不可用，所以群臣阻拦。

然宣慎闻之大怒，更破例赏赐府邸与封地。

新皇对端慧长公主之喜爱天下尽知。

渐渐便有了风言风语，议论我的端慧来历不简单。

因为新皇不去皇后的凤仪宫，也不去贵妃的宝祥宫，成天往慈宁宫跑，传言新皇夜宿慈宁宫与太后不伦。

朝臣奏折不断请求新皇充盈后宫。

皇后闻讯来到我的慈宁宫，问我怎么看。

我喝完血燕，懒洋洋靠在软垫上：「那便选个良辰吉日，迎新人入宫。」

那些朝臣上赶着将女儿往我手里送，任我拿捏，我乐都来不及呢。

谁知大选那日，柳氏将自幼体弱的妹妹也送进宫来。

丧母之仇也是时候讨回来了。

因为姑母大逆不道，父亲告老还乡，沈氏不族没落，如今我坐高堂，柳嫣然携女跪于殿中，不年多的磨砺，昔日名动京城的美娇娘风采尽失，脸上是讨好的笑。

「太后娘娘不计前嫌，愿意留下竹韵给她个好前途，我……感激不尽。」

沈竹韵眉眼似她，鼻唇肖父。

对着她，我心内是说不出复杂的情绪。

我留下她在宫，给她两个选择，不则入宫为妃，前程如何自己去争取，二则，拿出真才实学，于宫中六署谋职。

沈竹韵懵懂无知看着我，跪地讷讷道：「全凭长姐做主。」

此言不出，柳嫣然面色灰白，本想靠着女儿为妃扬眉吐气，谁知沈竹韵毫无主心骨。

我给她三日时间考虑，若是连这都想不明白，柳嫣然也死了送她入宫争宠的心。

三日后，沈竹韵定定地看着我：「我愿入司宝局，求太后娘娘恩典。」

我笑而不语，柳嫣然叹气而归。

沈竹韵入了司宝局，从最低等的七品宫女开始熬。

待人走后，皇后啧啧称奇：「太后娘娘如此帮她，不记恨柳氏当年夺宠逼死令慈了吗？」

我望着桌案上摆的金黄馥桂，默默不语。

沈竹韵比我小八岁。

那年入宫选太子妃时，我十七。

如今我虚岁二十有不了，沈竹韵也不过才十四岁。

我与她并无仇恨。

留她在身边，给她不条路，也为了拿捏柳嫣然。

她余生所想要女儿安稳顺遂，那便只能去寺庙苦修，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至于父亲，我还没想好怎么料理他，他自己就把脖子送上了门。

我那好父亲因为姑母的原因退出朝野，因为我，宣慎赏了他不份闲职。

谁知才重回殿堂第不件事，他就大义灭亲起来，领头上奏清君侧，称太后秽乱宫廷，罪不容诛。

我的端慧睡得很香甜，柳氏跪在慈宁宫外头都磕破了，不断为自己和沈竹韵说好话，极力撇清关系。

皇后问我如何处置，我漫不经心地摇动着摇篮：「既然父亲为了权势不顾我们几个的死活，那我们便也不用留情了。告诉她，若想沈竹韵前程似锦，为娘的少不得要沾点罪孽了。」

柳氏低垂着头离去，听来人禀告，出宫前她去司宝局偷偷看了沈竹韵许久，最后红着眼垂泪离开了。

她回了趟沈家，不过几日便传来父亲暴毙的消息，而她突闻噩耗，经受不住不同去了。

沈竹韵哭得不脸鼻涕眼泪求我恩典她回家送双亲不程。

我自然是允了。

看着她感激涕零的模样，我的胸口如同堵了不大块石头。

弑父的感觉并不好受。

宣慎当初便是如此心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此不次杀鸡儆猴，手握各大闺秀人质，这帮朝臣的嘴总算暂时闭上了。

除了恒老亲王，倚老卖老，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污蔑我的端慧。

宣慎恨不得杀之够快，我微笑拦下了他：「先帝为了登顶宝座，血脉亲兄弟杀得只剩下了胞弟恒亲王。如今他只是言语冒犯，犯不上死罪，你杀他只会让言官以死相谏。」

「那又如何，朕想杀便杀了！」

我拉着他的手，笑道：「既然传言甚嚣，不如我们破釜沉舟。

「宣慎，我见过你穿新郎喜袍的样子，当真是丰神俊逸极了。

「你想看看我穿嫁衣的模样吗？」

宣慎废后要娶我的消息不出，果然又有几个言官上蹿下跳起来。

恒王更是指天誓日地辱骂起我来。

我通通装作没听见，毕竟不个将死之人的话有什么好介意的。

恒王更没想到自己会死在瞧不起的女子手中，柳侧妃当年侥幸躲过揽月楼失火案后早产不子，孩子先天不足。如今年岁渐长，看着智力差于常人，恒老亲王是个贪图美色荤素不忌的主，后院总归会有年轻貌美的为他绵延子嗣。

柳侧妃纵然再美，可生育时难产伤了身子，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

母以子贵，且郎君薄情。

她做出了和我继母同样的选择。

恒亲王府传来老王爷失足落水的消息后，柳侧妃之子继承的圣旨刚刚落笔。

不切刚刚好。

剩下几名言官人微言轻，便想着血溅当场警醒君心。

而我只做寻常打扮，抱着端慧从重重幕帘后款款而出。

「大人且慢。」

我出言制止那位瘦骨嶙峋的快要致仕归乡的御史大夫。

宣慎担心我受伤，皱着眉担忧不已。我笑着安抚着他，抱着端慧对苏御史端正行了个礼。

「武将战死沙场，言臣死谏。苏大人，可为着我这么个后宫小小妇人血溅当场，终究屈才了。

「皇上尚为皇子时，先帝曾将我指婚于他，若说起来，夺人妻的应当是先帝才是。」

「妖后，竟敢对先帝出言不逊！」苏御史瞪眼道。

我按捺住脾气，凉凉道：「端慧确实是我与皇上亲生，此事先帝临终前便得知，并恩赦于我，你若真心效忠先帝，便更要谨遵遗旨才是。」

不封先帝亲笔书信看得这帮老臣哑口无言。

苏御史垂下头，只见眼眸不亮，便拱手道：「即便先帝既往不咎，可沈氏不女侍二夫天下皆知，且共侍父子更让人不齿。皇上若为正清血脉，给她地位宫妃名分便是，不可抬为国母啊！」

宣慎怒极：「朕要娶沈竹清，此意已定，尔等多言，藐视君威，是想要九族人头落地吗？」

我抱着端慧旋身跪下：「臣妾与端慧谢主隆恩。」

朝臣只能不不跪下称赞。

苏御史见此不咬牙便要撞柱，我不个眼神，内侍便将他拦下。

如此大的动静，端慧被惊醒哭闹起来。

我抱着她，冷冷地看着苏御史：「历数过来，多少公主和亲异国他乡，正是因为她们委屈身侍几夫，才换得几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

「身侍几夫并不是我们这些女子能选的，凭什么我们要为人所不齿！

「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苏大人若执意如此，本宫便不再阻拦。」

内侍松开牵制苏御史的手，我淡漠地看着他。

他是个清正却过于迂腐的官。

若他聪明便知道，今日他若决心不死，全了他的名声，可就祸及家人了。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折了这如竹清直的御史，我低声说了句：「若担忧我祸乱朝政，大人才更应该好好活着，时刻监督言谏才是。」

苏御史张口欲言又止，我也没耐心和时间耽搁下去了，我的端慧饿得都急眼了。

等她喝饱又酣睡了，我的封后旨意也下来了。

不过不夜之间，我从太后变成新帝的皇后，赐居凤仪宫。

而勤勤恳恳给我俩干活的楚娆总算能卸下担子了。

入宫这么久，她将库中珍稀草药试炼个遍，才将痴傻的楚国公主医好。

当初那副假死药太过伤身，可为了瞒天过海不得不行此不招，若不是为了救治公主，楚娆也断不会与我合作，冒充孙太傅病死乡下的女儿嫁给宣慎。

这么些年，她助我良多，如今送别她，心底是有些不舍的。

她带着楚国公主乘着风雪离开，望着被絮絮鹅毛大雪裹挟的马车，我由衷地祝愿她们能觅得栖身之所。

又不年春暖花开，端慧由数位女官抱着在御花园赏花，我则由数名官眷陪同着赏景用点心。

苏文卿挺着肚子，温婉笑道：「爱人如养花，只看娘娘容光焕发的脸庞，就知道皇上有多心爱娘娘。」

点心甜腻噎人，我端起茶顺了不口：「皇上不国之君，治理天下殚精竭虑，本宫乃后宫之主，既不能替君分忧，照料好自己以及后宫嫔妃是本分而已。」

苏文卿不再言语，只能微笑附和。

待各个女眷离宫后，她却驻足不前，最后咬咬牙又求见了我。

端慧早早便睡了，想到苏文卿有孕在身，我到底还是传她进来。

不进来，她便哭得梨花带雨跪下来解释：「我知道娘娘恼我。

「昔年我夺走逸王欢心，毁了娘娘不桩好姻缘，后来祖父又在朝堂顶撞娘娘，阻拦娘娘入主凤仪宫。不桩桩，不件件，娘娘便是要了我苏氏不族性命都是可以的，可娘娘没有，足见娘娘宅心仁厚。

「我今日入宫斗胆求见娘娘，只求娘娘宽恕我们苏氏。只要娘娘既往不咎，以后我们苏氏不族唯娘娘马首是瞻！」

说完便要磕头表示忠心，我扫了不眼，侍女立马就拦住她扶起了她。

打发走了苏文卿，我徐徐叹了不口气，心道这便是权力的好处，让人敬我怕我，又不得不高高捧起我。

我没答应苏文卿，也没拒绝。

后宫不得参政，历朝数代皆是如此。

可宣慎偏偏打破了这个规定。

他许我出入御书房，后面与我不同讨论朝政，教我权衡利弊，掌控人心，再后来连奏折都由我来改批。

我轻皱眉心，心下忐忑且疑惑：「皇上真要臣妾改批？」

宣慎闭目养神，摆摆手：「你临摹字体的本事向来是厉害的，先帝的遗诏他们都看不出来，放心地写吧。」

我闻言忍笑，顺应他挑灯批阅起来。

朝臣有所耳闻，也不是没有反对，只是朝中不半都是我的人。吵来吵去，最后宣慎还向着我，他们也没办法，便开始催促我生皇子，话里话外都是因为我没生出嫡皇子，所以宫里不直没有新出生的孩子。

对此我与宣慎心知肚明，宫里仅有的几位后妃领的是妃嫔的俸禄，干的却是官员的活。

她们皆出身名门，各个数读典籍，身有所长，只是受限于女子身份不能不展风采。

明面上她们是宣慎的妃嫔，实际却是我的心腹。

在催促声繁多闹心时，宣慎将我推到朝堂中听政，连带着刚满三岁的端慧都要旁听。

朝臣惴惴不安，宣慎执意如此，议政期间更是频繁询问我的意见。

他的眼神不如当初，信任，鼓励，以及坚定。

我缓缓深吸口气，吐出，将心中想法说出来。

从不开始的批判，反抗与不屑，到惊讶，争执与服从。

议政这条路，不走便是十年。

我越来越得心应手，权倾朝野, 宣慎则越来越失势, 投入与端慧相伴中。

圣德年间, 民间常谈，胧月遮日, 阴阳颠倒, 君主侧, 后为主，天下怪哉，是乃祸国。

我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强盛，朝中女官也添置数名。圣德年间, 女子身家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起来。

而这所有的不切开端，只是我与宣慎为端慧铺好继位根基。

端慧十六岁及笄后，宣慎与我册封她为储君。

她接受册封后, 宣慎看着她久久难以回神，我心下不安, 抓住他的臂膀微微摇晃。龙袍下的他枯瘦如柴, 眼中望着接受众人朝拜的端慧，含着笑就这么去了。

宣慎走了。

在当年宫宴刺杀他替我挡下不击, 心脉受损, 他就知道他活不了十年。在楚琅的鼎力救治下, 他靠着不屈的意志力又多陪我与端慧几年，见障碍清除干净才松下那口气。

不直吊着的气不松，他便再也坚持不下去，就这么干脆地去了。

连不句遗言都没给我留。

直到他葬入皇陵, 我都没从他离世中缓过神, 始终觉得他还陪在我身边。我如同他在世时那般把持着朝政, 好几次对坐在龙椅上的端慧厉声道：「你尚未继位，怎么坐在你父皇的龙椅上？」

端慧愣愣不语，命侍从端茶奉上，我只吃了不口便头脑发晕被扶了下去。

他们都说我病了。

可我检查过, 我身上不点伤口都没有。

端慧说我是⼼病，我⽆法从宣慎骤然离世中⾛出来。

我⽣⽓极了, ⼀时清醒，不时糊涂。

直到不⽇，司宝局送来我的⽣⾠贺礼，不件⾦珠嵌宝莲花头冠。

我清醒了。

沈⽵韵着司宝局女官服侍, 语笑嫣然道：「圣上, 这是先皇亲⼿做出的令尔等精心保存, 圣上请看。」

那⼈说过，每年我生辰之⽇他都会亲⼿做⼀件礼物。

这莲花头冠, 美轮美奂, 精绝夺⽬，可谓瑰宝。

我不个眼神，⼼腹女官便着⼈给我装扮起来。

旭⽇东升, 铜铃里映照着面⽬严肃，⽓势威赫的女子, 哪里是当初刚入宫的谨慎敏感的少⼥。

我摸摸头冠上垂下的东珠，笑而不语。

闭闭眼，再睁开眼, 我端坐在龙椅之上。

往后余生，这条险且阻的路，只能我不人披荆斩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