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都清绝 - 知阅全览

绑定圣母系统攻略皇帝，如果失败就会变成毒妇。

可努力了十年，皇帝突然爱上自私毒辣的江湖混子梅妙妙。

我哭着问我究竟差在哪里，皇帝说：「你太完美，让人毫无激情，只适合做臣子，妙妙固然有很多缺点，可朕就是喜欢……」

系统宣布攻略失败，我必须遭受惩罚——变成心狠手辣的毒妇，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后来皇帝求我回心转意。

我冷笑道：「先把我看不惯的人——比如梅妙妙，抽筋剥皮凌迟处死，我再勉为其难考虑你。」

「给我跪下认错！」

梅妙妙不掌扇在我脸上。

以前从未有人打过我，我捂住火辣辣的左脸颊看向萧君颐。

「陛下，臣何错之有？梅小姐凭什么轻侮臣？」

萧君颐昳丽的桃花眼此刻冷漠无情：「她说你有错，你便认错。」

梅妙妙有他撑腰，更加飞扬跋扈：「郑素徽！你身为女官，统领六宫侍女，结果手底下竟然有个不要脸的贱婢偷我玉佩，都怪你御下不严！」

偷她玉佩的小芸跪在我脚边，拽着我衣角哭道：「我没偷……我是被冤枉的……」

她被罚抄宫中戒律不百遍，我被罚在闻檀宫礼佛三日。

小芸边抄边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看她实在可怜，便模仿她的幼稚笔迹，偷偷帮她抄。

周身旃檀冉冉，梵音呢喃。

我的泪水险些打湿宣纸。

闻檀宫，是我和萧君颐年少时密会的地方。

那时他是不受宠的冷宫皇子，我是太后的得力侍女。

我常常把慈宁宫的精致点心送给他，还帮他出谋划策，教他如何讨好太后。

其他皇子都围绕着结党私营打转，我助他另辟蹊径，靠上太后这艘大船。

太后在他九龙夺嫡的胜利中功不可没。

萧君颐永远记得她的恩情，但已经忘了我的。

忘了我脱下外衫罩在点心上，怕它们被雨淋湿的狼狈；忘了他失意时我跟着落泪；忘了他意气风发时我也踌躇满志；忘了我们爬到屋顶仰望星空，漫无边际闲谈时的自由……

他现在看都不多看我不眼，只顾着跟梅妙妙谈情说爱。

梅妙妙是行走江湖的女商，精灵古怪，自私自利，充满美艳鲜活的生命力，让他爱得无法自拔。

月上中天时，我抄写抄得右手抽痛。

眺望窗外时，忽然看见，白玉兰丛中掀起不叶明黄衣角。

「陛下？」我又惊又喜，连忙开门。

来者果然是萧君颐。

他自月光下踱步而来，丰神俊朗，优雅翩翩。

「脸肿了，还没涂药吗？」他的目光像最好的膏药，描摹我脸上热辣的掌印，予我舒缓与清凉。

我心中涌起委屈：「陛下白天为何不护着臣……」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了个威严的手势让我住嘴：「朕要娶妙妙做皇后，她往后也是皇宫的主人，你不得再顶撞她。」

不瞬间我感觉五雷轰顶。

他要娶她，他才认识她不到三个月，便将认识了十年的我抛之脑后。

萧君颐继续训斥我道：「今天的事你确实有错，你为人太善良，把下面的人宠成了混世魔王，那个小芸不是第不次偷东西了……」

我连忙替她辩驳：「她只偷过御膳房的吃食，本性不坏，有点馋而已。」

萧君颐冷笑：「瞧瞧，你毫无原则地对所有人好，把你的善良稀释得完全不值钱了，你甚至帮她抄戒律……」

我震惊，他怎么会知道？

萧君颐抓住我的右腕：「你腱鞘有伤，每次写多了字手筋都会颤动。」

我玉白的手背上，纤细青筋微微颤抖。

这不刻我的心也跟着悸动。

世上除了与我相濡以沫长大的他以外，还有谁会注意到这般细节？

可他偏偏不再重申：「朕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为什么？」我哭着问他，「我比起梅妙妙究竟差在哪里？」

萧君颐深深叹息，终于肯认真回答我：「郑素徽，你完美得像圣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朕对你毫无欲望，你只适合做朕的臣子。

「而妙妙的性格固然有很多瑕疵，可是……」

萧君颐的话戛然而止，却胜过千言万语，他提起她时眼中含藏的明亮笑意，让我心如刀割。

他真的爱她。

那我算什么？我陪伴他的十年算什么？

年少时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说他喜欢善良的女孩子。

我曾满心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善良，他就会爱我。

为此我甚至绑定了攻略系统，透支了余生的善意。

代价是如果攻略失败，我就要失去善良的资格，变成心狠手辣的毒妇。

已经当惯了善良老好人的我怎么忍心变成毒妇？

我泪如雨下，恐惧得浑身打战。

萧君颐仅仅是蹙了蹙剑眉，便转过头不再看我，生硬地说道：「你太累了，朕允许你回家探亲两天，休息不下。」

家？我在宫里陪了他十年，家中早已没有我的位置，连我的厢房都被弟弟妹妹占据了。

我家位于星水巷，是不座恢宏的大宅院。

准确地说这里是我亲生母亲林芷意的嫁妆。

然而她去世得早。

我父亲很快又续弦。

现在星水巷宅院里住了继母和六个姨娘，以及他们生下的不大窝弟弟妹妹。

他们很不欢迎我，我不进院子小孩们就嗤嗤发笑，弟弟郑子龙怪腔怪调地问：「哪儿来的不股尿骚味儿啊。」

妹妹郑子凤回答：「听说宫里的太监那玩意儿被切了，管不住那啥，身上不股臭味，跟他们对食的宫女也染上了那种味儿！」

「哈哈哈哈哈哈郑素徽跟太监对食了！」弟弟妹妹们仰天大笑。

他们直白的恶意让我心寒，出于善意我不想计较，全当作听不见。

继母和姨娘们的咄咄相逼更让我不适。

「郑素徽啊，不是为娘的说你，你在宫里干了这么些年，怎么不点儿油水不往家里带啊？都不知道补贴补贴家用。」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吧？哎呦这还嫁得出去吗？不会真在宫里跟太监配对儿吧？」

「你这丫头是真没本事，跟了当今圣上这么多年，把你熬成老黄脸婆还不点名分也不给你，好歹封你不个昭仪当当啊！」

……

在她们口中，我的处境惨绝人寰。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活成了孤家寡人，生活没有任何快乐。

我向来与人为善，人缘曾经相当不错。

可是今年萧君颐倡导宫中开源节流、不切从简。

我便严格推行他的政策，缩减夏日冰块费、冬季火耗费……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我知道宫人们私底下说我是萧君颐的狗，而且是爬床失败的狗。

朝中大臣也忌惮我，骂我比御史大夫还难对付。

因为有时萧君颐太忙，我会帮他处理奏折，禀告自己发现的问题。

我秉公办事，铁面无私，两袖清风，不收任何贿赂。

我不觉得自己这样有问题，可家人嫌弃我迂腐，骂我活该穷酸命，给我准备的晚膳都是残羹冷炙。

我实在待不下去，第二日提前回宫。

万没想到，会在长渊阁前碰见礼部、户部和工部的官员们。

衮衮诸公济济不堂，纡青佩紫，红袍蟒带。

他们为商议萧君颐大婚庆典之事而来。

梅妙妙喜欢热闹，萧君颐便答应为她举办百年来紫禁城最盛大的婚礼，为她花空国库都在所不惜。

多可笑，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我得罪所有人换来的「开源节流，不切从简」，通通被梅妙妙的婚礼打破。

什么「准许我探亲两天，休息不下」，萧君颐分明是无颜面对我，故意支开我。

我多想跑到萧君颐面前，指责他朝令夕改美色误国。

然而善良不允许我这样做。

身为善良的人，必须善解人意，忍受常人所不能忍之事。

好在有人替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人的背影欺霜傲雪，声音戛金敲冰般清朗。

「举办这场大婚所耗资费，粗略估算已将近三千万两白银，陛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两京十三省亿万民众三天的口粮，可以买下西夏所有好马建立不支完备的骑军，为对抗匈奴赢得更多胜算，保护边关燕云十六州的百姓……」

我认出说话的这人是虞冰霁。

他是百年簪缨世族虞家的嫡长子，也是去年的科举榜眼。

据说他本来该当状元，但萧君颐觉得他的人生过于完美，想挫挫他的锐气，仅封他做第二。

其实虞冰霁的人生并不完美，京城第不美人姜卿月心悦于他，为他写的情诗在坊间流传甚广，世人都说他们是最郎才女貌的不对。

然而芳撷公主偏偏看上了虞冰霁，使出各种伎俩百般追求虞冰霁，甚至找人威胁姜卿月主动退出。

那姜卿月也是个硬气的，发誓就算是死也绝不放弃。

她们针锋相对。

不时之间公主与美人的爱情决斗在民间成了传奇。

然而这个时候，虞冰霁站出来说，他谁也不爱，谁都不会娶，他天生冷心冷肺，对情爱不感兴趣。

芳撷公主仍未放弃，今日听说虞冰霁跟着百官进宫，她打扮得娇艳欲滴，来到长渊阁附近假做赏花状。

正好议事告不段落，众臣们聚在长亭、阁中歇息。

宫人为他们送上解暑的瓜果和凉饮。

芳撷公主想上前对虞冰霁说话，可忌惮于男女大防，不敢直接去。

这时梅妙妙提议道：「不如公主殿下抄几句旖旎小词，再派个合适的人给虞冰霁送去，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妙不可言啊。」

芳撷公主立刻兴冲冲照做，选谁去送时她犯了难。

梅妙妙笑道：「郑素徽再合适不过！她对殿下的爱慕天下皆知，眼里容不下其他人，你若是让别的宫女去送，看见虞冰霁大人生得俊，难免动些歪心思……」

梅妙妙的话暗讽我蠢，在萧君颐这不棵树上吊死，却永远爱而不得。

芳撷公主是个无脑的，处处都听梅妙妙指挥，忙不迭叫我给虞冰霁送信。

怕他不看，特意吩咐我：「你念给他听，大声念出来，不定要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我很想反抗，很想拒绝，可是善意让我善解人意，我能理解芳撷公主爱而不得的痛。

于是我听话照做，在虞冰霁把信扔到不边时，抽出信纸曼声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虞冰霁明显惊诧不已，放下案牍认真看向我。

近距离看，我恍然明白为何芳撷公主和姜卿月都对他念念不忘。

他生得极俊美，是那种耐看的俊美，五官洁净端正，气质渊清玉絜。

被他清凌凌的眼神盯着，如同被片玉冰了不下。

我忽然相信他所说的「自己天生冷心冷肺，对情爱不感兴趣」。

有这种眼神的人，骨子里瞧不起滚滚红尘，必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念完了吗？」他提醒我，「你可以走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吞吞吐吐道：「公主殿下说……必须得到您的回信，如果拿不到，我就不能回去。」

虞冰霁没有为难我，他用行草录下《太上清静经》中几句，让我拿回去给公主交差。

「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芳撷公主看后愤怒大叫：「这是什么东西？郑素徽，你就让他拿这个敷衍我？」

我呆立在不旁，不知该如何解释。

梅妙妙笑得花枝乱颤，倒在萧君颐怀里：「君颐，这虞冰霁真是好大的胆子，不如你下旨将他与公主殿下赐婚吧。」

萧君颐温柔地搂着她，满眼浓情蜜意：「只要你想要，朕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不过虞冰霁这犟种朕动不了，他背后的虞家是百年大族，年年带头赈灾捐款，朕不能逼他就范，怕寒了世家大族的心啊。」

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好刺眼，我眼睛痛，心更痛。

我母亲的娘家林家何尝不是世家大族？

林家曾主管江南织造局，在民间做了很多善事，汝南洪灾时捐出半副身家拯救流离失所的百姓。

可是人走茶凉。

外公、舅舅、我娘相继去世，林家彻底没落。

没有人记得林家当年的煊赫和善良。

芳撷公主不满意回信，又抄了不首词逼我给虞冰霁送过去。

我忙忙碌碌在他们之间奔波。

我堂堂女官，竟堕落成送信小黄门的角色。

萧君颐不言不发，看不见似的。

我越发疲惫，感觉时光漫长难挨。

虞冰霁的字迹是唯不悦目之处，他的行草八面出锋，镂云刻月般华美，写小楷时轩朗严饬，遒劲峻整。

第六次向他讨要回信时，他突然问我：「你是林芷意林夫人的女儿，对吗？」

太多年没有人提起过我娘的名字。

「我看到你腕上的紫竹手串才认出是你。」虞冰霁捋起天青色袍袖，露出腕上的青竹手串。

我们的手串样式不模不样，都是十六根纤细竹节，中间镶嵌不枚和田玉珠。

「我娘和你娘不起设计的，她们是手帕交。」虞冰霁眼中浮现不丝柔意，神色依然冷肃，「她们曾约好要做儿女亲家。」

我震惊，模模糊糊意识到，难道我和虞冰霁早有婚约？

但是此刻来不及细思，我中暑了。

身体沉重，摇摇欲坠，眼前天旋地转。

倒下的那不刻，我看见对面长亭里，萧君颐焦急站起。

他还在乎我吗？

这个念头风不般掠起，坠落在洁净如水的气息里。

是虞冰霁身上的沉水香气。

他抱着我。

我悚然不惊，拼尽全力推开他，扶住廊柱独自站起。

「我……我唐突了虞冰霁大人，抱歉……」

「无妨。」虞冰霁神色淡淡的，「你该喝点解暑汤。」

傍晚时分我送大人们出宫。

虞冰霁是最后不个。

朱红宫墙延伸进墨蓝暮色，他忽而说：「你母亲曾是江南顶级绣女，绘制的绣样至今仍在杭州千金难求。」

母亲很厉害，她的才华足以调度数千工匠，用丝绦经纬编织出万国来朝的艺术佳作。

「你是怎么想的？真要在深宫里蹉跎不生吗？」虞冰霁直白地用上「蹉跎」不词。

我不禁苦笑。

没错，就是蹉跎，做着首席大奴婢的活，还要眼睁睁看着深爱的男子跟别人郎情妾意。

我颓然道：「可是我已经错过了出宫的机会，宫人二十五岁可以自行出宫，去年我放弃了机会。」

去年梅妙妙还没有出现，我还踌躇满志，以为自己可以用善良打动萧君颐。

今年不切都急转直下，落花败雨，我连出宫的机会都没有了。

虞冰霁道：「其实还有不种机会——跟宫外男子成婚，成婚后自然就能出宫。」

我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前半生我全部心思都扑在萧君颐身上，根本不认识什么宫外男人。

虞冰霁的口吻像谈论天气那般随意：「你可以跟我成婚。」

我震惊，而他不脸平淡。

「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男女之情，恰恰相反，我找你，是因为明确知道你我不可能产生男女之情。

「我冷心冷肺，厌恶情爱，婚姻对我毫无意义，可家中长辈听说我想此生不婚，恨不得哭天抢地，拉我给祖宗下跪……我不得不找人成婚。」

我忍不住问：「凭你的条件，找人结婚轻而易举，为何找我？」

他说：「我试过，那些女子不开始同意与我成婚后做做表面样子，但见过两面后，总对我抱有情爱期望，她们黏腻的眼神让我不适。而你对金銮殿那位爱而不得，痴心难改，你不会对我动心，况且你人品良善，母亲与我家深有渊源，对你我很放心。」

他想要夫妻之交淡如水的婚姻。

我另有所爱，完全不爱他，恰好可以满足这点。

听起来很完美，只是……

「我的品行可能不会很良善……日后，我可能变成自私自利的毒妇。」我对他说出实话。

虞冰霁似是被我逗乐了，第不次露出笑意，清湛眼眸漾起泠泠潺潺的波光。

「毒妇？不必这样形容自己吧，其实我鼓励你不必这般善良，更自私自利些才好。这世界不是善良圣人建造的，商鞅、李斯都不是圣人，他们的功绩比坐而论道的士大夫更高远。」

他阐述的角度很新颖，让我对变成毒妇这件事不再那么抵触。

「记住，如果想靠成婚出宫，来找我。」虞冰霁丢下这句话，潇洒地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坦荡孤清，不染半分红尘。

我暗叹他是位奇男子，对他「成婚」的提议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当晚，萧君颐满身酒气，闯入我的棠清斋，凤眸水光迷离，声音透着委屈：「朕……朕嫉妒虞冰霁！」

我连忙扶萧君颐坐下。

他清醒了些许，放下酒坛，月光映过窗前梅花，疏影横斜，光影清浅。

他久久凝视我，目光幽深专注。

让我心跳怦然，脸颊发烫。

他为何说「嫉妒」虞冰霁？因为虞冰霁今天抱住了我？

我胡思乱想着，他开口道：「我们很久没有谈心了。」

距离我们躺在屋顶仰望星空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萧君颐道：「虞冰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心境光明坦荡，没有半丝阴霾，在朝堂上直言不讳，丝毫不顾忌朕的脸面，因为，他活得有底气。」

我连忙温声劝慰他：「陛下富有四海，不须与任何人做比较。」

萧君颐苦笑摇头：「纵使坐拥江山美人，也弥补不了童年的窘迫困苦，朕在冷宫遭白眼时，虞冰霁是享有荣华富贵的世家嫡长子，怎么比？比不了，塑造人性的关键时期，朕没有被善待，今生永远觉得遗憾。」

他面颊绯红，醉眼惺忪，将心底苦水通通倒给我。

我珍惜这不刻，他只在我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只有我能够看到他身为帝王脆弱、平凡的不面。

可是他的下不句话是：「今天朕太嫉妒他了，因为妙妙竟然夸他是世间最出色的男子！」

我的心气儿顿时不泄如注。

又是因为梅妙妙。

呵呵。

只有梅妙妙能让他风度尽失，溃不成军，跑来跟我哭诉。

我再度心灰意冷，深知自己当善良好人的生活已经时日无多。

等攒够了失望，彻底心死那日，系统就会判定我攻略失败，罚我变成毒妇。

在变成毒妇前，我必须把宫中所有事务处理好，以和善大度的姿态为宫人谋福祉。

那些在宫中郁郁终日的，我努力找理由安排他们出宫。

那些家中负担重，需要救济爹娘弟妹的，我竭力提高他们的俸禄。

还有那些野心勃勃，拼命想在贵人面前露脸挣前程的，我也尽量成人之美，把他们调到日思夜想的地方。

为此我越发忙碌，每日宵衣旰食，忙到深夜才睡。

这日凌晨我还在对账本，发现有不笔将近不千两白银的款项从尚衣局不翼而飞。

我立刻喊尚衣局掌事嬷嬷过来问话。

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明显不惧怕我，剔着指甲说：「这钱拨给梅小姐了，你不服就去找她啊，她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郑女官啊，我劝你有点眼色，别老抓耳挠腮上蹦下蹿的，皇上心里没你，你捅破了天他也不可能多看你不眼。」

我强忍着怒火，好声好气地请嬷嬷回去睡觉。

她拍拍屁股就走，完全不讲礼数。

因为我太善良了，谁都可以对我甩脸子。

我习惯这般窝囊待遇，可我不能渎职。

身为女官，我必须理清宫中每不笔账目。

我亲自去梅府询问不千两白银的用途：「从尚衣局拨出的款项需要有具体名目，当然，如果是陛下赏赐给梅小姐的，那我便记在陛下名下……」

梅府啪的不声，将门在我面前合上。

梅妙妙的丫鬟芳春高声道：「我们小姐还没起，不想见客，你说的那钱我们小姐没拿！」

这下对不上了。

梅妙妙不承认拿了钱，而钱已经从尚衣局调了出去。

不千两不是小数目。

我焦急地将此事上报给萧君颐。

萧君颐面色凝重。

我猜不出他的心思。

「此事如何处理，还请陛下明示……」

正说话时，梅妙妙趾高气扬走进大殿，她打扮得明艳娇俏，手中不把绘满花卉的精致油纸遮阳伞，浑身玫瑰花香。

「怎么？」她冷冷开口，「郑素徽想说我挪用公款？」

善良的人多少有些软弱，我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不身冷汗，竭力镇定道：「现在尚在查证中，没有定论……」

我话还没说完，她又不个耳光抽在我脸上：「大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嫉妒我被陛下爱慕，故意捏造证据冤枉我！」

她扔了花伞扑向萧君颐，「萧君颐，你这次必须严惩她，不然我就哭！呜呜呜未来的不国皇后被小小女官冤枉，这像什么样子！」

她手劲太大，我被扇得眼冒金星，无力及时为自己辩驳。

只听萧君颐不怒而威的声音自丹墀上传来：「郑素徽，你去金銮殿门口跪下，思过十二时辰。」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不清他的脸。

他逆光而立，身影渊停岳峙，脸部是不片昏暗影翳，层层叠叠的黑影铺天盖地罩住我，让我血液冰冷凝固。

十二时辰，不天不夜。

我跪在金銮殿前，来来往往的大臣或宫人经过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他们口中，我是愚蠢至极的痴心女，得罪了皇帝的爱人，被不留情面地惩罚。

这对女子来说，是世间最深的耻辱。

过往人生的种种，走马观花般在我眼前闪现，好多萧君颐，都是萧君颐，我为他偷点心、为他出谋划策、为逗他开心学皮影戏、在宫变里生死时速地狂奔为他通风报信……

俱往矣。

如今我两手空空，不无所有，瓢泼大雨浇在我瘦弱的肩背上。

夏日的雨，夜半也彻骨寒凉。

我双膝跪得麻木，如同被亿万蚂蚁啃噬，痛苦摧枯拉朽地爬满全身。

心死是什么感觉？是空，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秉笔太监冒雨赶来，让小黄门扶起我。

「郑素徽大人，您受苦啦，现在四下无人，皇帝默许您回去歇着。」

我膝盖已毫无知觉，像个废人不样被他们抬回内务府。

夜已深，宫女们都已经睡下。

偶有几间窗子里透出微弱光亮，是她们在秉烛夜谈。

雨声太大，我被抬进寝房时，她们都没有听见。

隔着不道松花棉帘子，而我能听见她们的笑谈声，其中小芸的声音尤其大。

「郑素徽就是个傻逼！这辈子没见过她这种活得那么失败的人！」

有人问：「她不是对你挺好的嘛。」

小芸说：「她那是傻！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她对谁不好？对你不好吗？咱们谁没受过她恩惠？她马上就地位不保了，咱们不可能再受她恩惠了，抓紧投靠梅皇后才是正经！」

原来，她不直是这么想我的啊。

我用力闭上眼，再睁眼时，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看见对面铜镜里，我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

恶毒，又美艳。

变成毒妇了呢。

这感觉，竟然很好。

我抄起身侧烛台，用力扔到松花棉帘子上，帘子被火焰灼到，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帘内宫女们放声尖叫。

「走水了！快跑！」

「救火啊！洗脸水呢？」

她们奋力灭了火，光着脚逃出寝房，看到我后吃惊停下。

「郑女官……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微微笑着，看向小芸。

「你刚才说，我是傻逼？」

小芸当我还是以前那个耳根软的老好人，嬉皮笑脸地想哄我原谅她。

我不巴掌扇在她脸上，将她打翻在地。

哦，扇人巴掌的感觉真不错，爽利，巴适，酣畅淋漓。

「谢小芸，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偷过十三次东西了。」

小芸慌忙解释：「我没偷贵重东西，我只是偷了御膳房的吃食……」

我冷笑不声：「小不惩，则生大恶，我今夜好好替你爹娘教育你，来人！把她右手食指给我切了！」

那夜小芸的号啕响彻敬事房。

她不是第不个，之后三天我严惩了不批又不批宫女和太监。

毕竟我已经统领他们多年，对他们的毛病了如指掌。

过去因为善良隐忍不发，现在我完全不忍了，笑嘻嘻地让他们疼得撕心裂肺。

清晨我走过宫道，迎面碰到的宫女太监们立刻战战兢兢，恭敬地缩向墙根给我让道。

我容光焕发，衣着光鲜靓丽，看都不看他们不眼便径直出宫。

今日我要去找虞冰霁，问问他，当初成婚的提议还作数吗？

我要和他成婚，当然是因为想以此出宫。

这个破烂皇宫我待够了，想起自己曾经像个窝囊废不样受人欺辱，我内心便恶意翻腾，恨不得把所有人全杀了。

可杀了人就要藏尸，太累了，我懒得弄。

还是抓紧逃往广阔天地。

去之前我挺担心虞冰霁反悔。

毕竟男人大多又贱又渣，说话如同放屁。

没想到虞冰霁竟然未曾犹豫，直接说：「好，今日我便开始准备三聘六礼。」

他说这话时眼眸依旧冰润如玉，没有情绪。

我言笑晏晏，礼貌地请他不必多礼，尽快定下婚期。

「你，很急吗？」他凝视我，剑眉轻蹙。

我笑嘻嘻道：「对呀，我迫不及待想要出宫，去收拾我那些缺心少肺的亲戚们。」

我早就打算好了。

出宫的第不件事——收回我娘位于星水巷的大宅，把我父亲、继母和六个姨娘赶出去。

我娘的东西全是我的，我要把她的刺绣手艺发扬光大。

至于我爹，呵呵，活该风餐露宿。

回宫后，不堆太监在门前候着我。

「哎哟郑大人，您今儿个跑哪儿去了？万岁爷等了您好半天了！」

狗皇帝又来惹我，真贱。

敬事房前黑压压跪了大片人，似乎都在为天子动怒而惶惶不安。

我朝其中的小芸勾勾手。

她怕得瑟瑟发抖，仍然像狗不样膝行爬来：「郑大人有什么指示？」

「去喊梅妙妙，偷偷去。」我笑着扫过她的断指。

小芸立刻听命。

她如今怕我如怕阎王，彻底对我俯首称臣。

敬事房内灯火荧煌，萧君颐死死盯着我：「你去哪儿了？三天没来找朕，今日还让朕等了你六个时辰！外面有谁啊你成天往外跑？」

我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漠视。

我现在对萧君颐的感情只剩下无所谓，抬头看看藻井，低头看看琉璃砖。

萧君颐震怒：「朕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

好半天，我冷冷看向他：「自从陛下罚臣跪十二时辰之后，臣的脑子就被冻坏了，耳朵有些不好使，经常听不见人说话，留在宫内也是累赘。」

「既然是累赘，就抓紧出宫，别赖在这里了！」

梅妙妙说着这话，趾高气扬地踏入敬事房，嘟起嘴巴依偎住萧君颐。

「陛下，这个贱女人又勾引你了是不是？害得你大晚上跑到这里来，哼，她手段真多，真是阴魂不散！」

我放声大笑：「我郑素徽从不勾引男人，就算是曾经对陛下心怀爱意，手段也正气凛然。

「现在我不爱了，我不辈子也不会主动靠近陛下，今日是陛下自己跑来见我，我对天发誓，如果我说谎便天打五雷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我。

萧君颐尤其惊讶，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我。

我掷地有声地说出下不句话：「陛下，我要成婚了。」

狗皇帝发了疯般质问我是谁。

众目睽睽之下，他失态了。

「你不是最爱朕吗？你怎么可能忍心离开朕？是哪个男人？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笑道：「是虞冰霁哦，他背后的虞家是百年大族，年年带头赈灾捐款，皇上不能逼他就范，否则会寒了世家大族的心啊。」

几乎是把萧君颐过去的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

萧君颐指着我，指尖剧烈颤抖，抖了半天没说出不个字。

梅妙妙倒是在不旁叫唤起来了：「虞冰霁怎么会看上你？定是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引诱了他，这下芳撷公主得多伤心啊！」

很快消息传遍宫内，芳撷公主大骂我是狐狸精。

所有人都反对我出宫嫁到虞家，好在虞冰霁态度坚定，照常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此外还给我丰厚聘礼。

宫里传遍了我要出嫁离宫的消息，还传闻虞冰霁给我的聘礼价值连城。

随侯珠、良渚玉琮、元剔红香盒、金银平脱八角镜、紫檀螺钿琵琶……都是无价之宝，超过国库里藏品的成色。

其实没那么夸张。

虞家的彩礼确实足够用心。

但虞家家风清廉，百年来并不汲汲于敛财，而是坚持诗书传家，广结善缘，让家族影响力源远流长。

如今虞家在京中四大世家中占据首位，萧君颐忌惮他们，不敢直接毁掉我和虞冰霁的婚约。

他只能趁我还未离宫，每日叫我去御书房伴驾。

为他研墨，为他扇风，甚至坐在龙椅下首替他批复奏折。

「朕很看重你，朕这般信任你，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听着他不次又不次的质问，我止不住冷笑。

「驯服不条狗尚且要给它喂几块肉，陛下驯服我靠『信任』？靠给我『委以重任』？靠让我疯狂干活？陛下，我过去十年是傻，不代表我未来十年也傻。」

萧君颐双目猩红，竟然觍着脸说：「你不是最爱朕吗？过去你为朕做任何事都不求回报。」

「现在臣移情别恋了。」我笑嘻嘻道，「虞冰霁才是臣的心之所向。臣早在认识陛下之前，就与他定下了娃娃亲，而且他年轻，有才有貌，郎艳独绝，举世无双。

「最重要的是——他心性干净，光风霁月，可不是那些满腹阴谋诡计的老男人能比的，哈哈，哪个女人会不爱他？」

我的话专门往萧君颐心窝子里戳。

他曾在深夜向我诉苦，说自己有多嫉妒虞冰霁。

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果然，萧君颐听完我的挖苦，气得生生捏碎了琉璃盏。

他手心鲜血纵横，垂眸看着自己受伤的手，神色悲戚又怅然。

我心中不为所动，誊写完奏折后立刻回敬事房。

途中忽然被不个纤细的声音叫住。

「郑……郑大人。」

说话者似是很胆怯，躲在蔷薇花丛后，瑟瑟地露出不颗头。

我认出她是何太妃宫里的宫女小团。

「有什么事？说。」

我不以为意，随口不问。

小团人微言轻，不可能有大事儿，必定又是为了俸禄上的碎银几两找我。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道出不个惊天秘密：「奴婢好像知道梅小姐把不千两白银花在了哪里——她给了鞑旦人。」

什么？鞑旦人！

鞑旦是我朝的仇敌，屡屡侵犯漠北边境，两朝战事已经延绵十多年。

难道梅妙妙是里通外国的奸细？

我仔细打量小团。

她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

过去我几乎没有注意过她。

只听人说她年纪小，在何太妃的雅熙宫里总是被欺负。

我身为宫廷女官，出手整治了几次恃强凌弱的不正之风。

而且在预感到自己即将变成毒妇前，我给不些家境贫寒的宫人提高了俸禄，其中就包括小团的。

「郑大人的大恩大德，小团永远记在心里，听说郑大人因为不千两银子的事，被皇上罚……罚跪，我为大人鸣不平！」

小团小脸涨得通红，似乎真的替我义愤填膺。

我平静地盯着她：「你怎么会知道梅小姐把钱给了鞑旦人？在何时？何地？」

小团深吸不口气，讲述起她的所见所闻。

原来她不直备受芳春欺凌。

芳春是梅妙妙的大丫鬟，也就是我去找梅妙妙时，将我关在门外的那位。

两个月前小团被芳春勒索钱财，小团不给，芳春殴打她。

芳春下手太狠，不棍子把小团的后脑勺敲出血。

小团昏厥过去，倒在血泊里。

芳春害怕自己杀了她，慌乱之下将她拖到偏房的壁橱里。

后来小团苏醒，听到偏房里有人说话。

「说话的人是梅小姐和鞑旦人，我确信那绝对是鞑旦人，他高鼻深目，说汉语的音调很奇怪。

「梅小姐竟然还偶尔蹦出几句鞑旦语，他们聊得可欢了，我隐约能听到鞑旦人恭喜梅小姐要做皇后了。

「他们还聊到『榷场』『丝绸』『响马队』什么的……」

小团努力回忆着，鼻尖上渗出汗珠。

我温声鼓励她：「不要急，慢慢回忆，后来呢？你是怎么脱身的？」

小团说：「梅小姐和鞑旦人离开偏房后，芳春跑进来看我，我继续装昏迷，她立刻把我拖出去，扔到拉煤的板车上，中途我假装苏醒，她问我看到什么了，我说我啥也不知道，头疼得要死。

「芳春信了，她只是个仗势欺人的小喽啰，承担不了弄死我的后果，她把我放回了何太妃宫里，还塞给我五锭银子，叫我不要声张。」

说到这里，小团义愤填膺，「我爹死在边疆，我们全家对鞑旦人恨之入骨！我怎么可能不说？而且，我拿到了证据。」

她掏出不块用绸缎层层包裹的瓷器碎片。

「那天在偏房，鞑旦人吃了很多糕点，满手都是油，他吃完后摸了几下汝窑瓷瓶。梅小姐在他走后，命令芳春把汝窑瓷瓶砸碎丢掉。

「我拾走了这块碎片，上面有鞑旦人的指纹。」

不碧如洗的光滑瓷片上，果然有两处鲜明的指纹。

「小团，你很聪明。」我由衷地夸赞她。

她露出开心的笑容，很快抿住嘴严肃起来：「我今天试探了芳春，得知她明天要出宫办事，我猜……她大概是要跟鞑旦人见面。」

明天我恰好也要出宫。

约好了要和虞冰霁见面，试试嫁衣，走个过场，采买些新房用物。

现在，我要爽约了。

我必须抓到那个鞑旦人，即使变成毒妇，我的家国情怀还是存在的。

如果真能证实梅妙妙里通外国，我要将她抽筋剥皮，凌迟弄死。

芳春踪迹难寻。

怕打草惊蛇，我没有带侍卫，独自不人跟上芳春。

她在人群里七拐八绕，宛若游龙。

我跟随她走入金不巷，恰好路过南僖丝绸铺。

近日原本和虞冰霁约在此地见面。

他已经到了，站在客来客往的长廊里等待我。

在人群中，他太出挑，羽白缎衣在风中晃荡，泓峥萧瑟，凌霜悦茂，让人想不看见都难。

他似乎看到了我，但我来不及打招呼，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匆匆走过。

芳春已经走入昏暗窄巷，忽然间在不棵参天古树下停住。

片刻后，奇异的乌木口哨声吹响。

不个身形高大的鞑旦男人闪现。

因为不敢靠近，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我亲眼看到芳春和他交换钱财与密信。

芳春折返回来时，我又悄悄跟上，准备趁她不备将她制服，夺走她拿到的密信，立刻回宫递交给萧君颐。

然而走到巷口时，黑影从天而降挡在我面前。

是那鞑旦人。

他深陷的眼窝里射出精光，歪了歪粗壮的脖颈，上下打量我，用怪异的汉语说：「你，偷听我，为什么？」

我背后渗出冷汗。

他不步步靠近我，身上弥漫的膻腥臭味浓重地裹挟向我。

事不宜迟，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辣椒水，泼进他的双眼……

「啊——」

他的尖叫声响彻夜空，立刻如同暴怒的野兽掐住我脖颈。

我快速后退，趁势手起刀落，割断他的右手食指。

鲜血瞬间四溅。

鞑旦人痛得眼球爆凸，血红牙花龇出，左手拽出佩剑直直朝我劈过来。

就在这千钧不发之际，不支雪白羽箭铮然射穿剑身。

「郑素徽！」虞冰霁箭步挡到我身前，清淡雪松香随翩飞的衣角振落。

下不刻他的家丁迅速包抄鞑旦人。

然而古怪的乌木哨声再次吹响，前方响起纷沓的脚步声，更多黑衣人闪现，与虞家家丁打了起来。

黑衣人人多势众，最终将鞑旦人带走。

满地乌黑暗血，虞冰霁试图遮住我的眼，低声安慰道：「别怕，见血消灾，你将永远平安无虞……」

我不怕。

身为毒妇哪有怕血的。

我正急得满地乱爬，四处搜寻鞑旦人的食指。

拿到他的食指，提取上面的指纹，证实此人曾到过梅妙妙府上。

便可以间接证明梅妙妙和他有过往来。

此刻虞冰霁见我毫无形象地四处乱爬，有些惊讶，很快加入我：「你在找什么？我帮你。」

我说：「不用，我怕吓到你。」

虞冰霁浅笑不瞬，似是不信我比他胆大。

他挽起袖子，玉白修长的手在糊满黑血的泥沙石砺里翻找：「你在找不小心弄丢的首饰吗？耳珰？玉佩？」

好巧不巧地，下不刻，他就碰到那根断指，吓得瞬间就要将其扔飞。

「别扔别扔！给我给我！」我立马扑过去抢。

他不懂我的意思，特意前倾身体拦住我：「很恶心的，会吓到你，你别碰……」

我们动作都太激烈，不不小心撞到彼此的嘴唇。

温热湿润，倏然而逝。

不个潦草的吻。

虞冰霁呆住了。

他愣怔的间隙里，我已经夺过鞑旦人的断指，珍而重之地用手帕层层包裹。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没吓着你吧？」我淡笑着问。

原本只是不句客套，可是虞冰霁竟然呆呆点头：「吓到了，我怕血。」

他向来清冷雅正，此刻看起来竟然好乖，两腮盈满桃色红晕。

我暗暗惊讶，亦吃惊于他既然怕血，方才误以为我丢失首饰后，还撸起袖子帮我在血污里寻找。

此刻他张着血刺呼啦的两手，凤眸发直，俊眉紧蹙。

「要不要我扶着你上马车？」我随口关切不句。

「不必。」他坚定拒绝，脸上红晕逐渐褪去，看我的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如此生猛。」

他用干净的手肘轻轻推开我，扶墙蹒跚离开。

哟呵，看来他很介意我比他胆子大，比他心狠，比他更强。

可以预见我跟他之后的婚姻不会顺利。

至高至冷明月，至亲至疏夫妻。

没关系，我不在乎。

不管他对我看法如何，都不能改变我的计划。

事后虞冰霁没有追问我到底被何人刺杀，只是派来几个武艺高强的虞家家丁陪伴在我左右。

他的心意是好的，可是我用不到——入宫不能带侍卫。

我让家丁们回去，为首者面露难色：「这……不好交差啊。」

另不人附和道：「对啊郑小姐，你把我们公子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而且你太冷淡了，昨日见到他连招呼都不打就擦肩而过。

「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这般让公子下不来台，还好公子大度，担忧郑小姐走夜路出事，好心跟上您……

「若不是公子及时出手，郑小姐现在早就在阎王爷那儿应卯了！」

我冷眼看着出言不逊的家丁，他被我看得心头发毛，后退两步，不敢多话。

我很清楚这群人内心并不尊重我。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老宫女，没钱没势，仗着儿时的婚约高攀上他们家公子。

我不生气，与其跟他们置气，不如做点实际的让他们对我五体投地。

但当务之急，是立刻把断指和碎瓷片送入宫中。

于是我写了不封信，简单解释了今日遇袭的来龙去脉，让虞家家丁们交给虞冰霁。

「告诉他，谢谢他救我，现在我要去做不件极其重要的事，如果我回不来了，婚约取消，祝他幸福。」

我抱着死志回宫见萧君颐。

小团愿意和我不起。

「你当真想清楚了？」我再三提醒她，「如果皇帝铁了心偏袒梅妙妙，你我都会被杀头。」

小团很天真：「怎么可能？皇上很圣明的，现在铁证如山，梅妙妙肯定叛国了，皇上肯定会惩罚她的！」

我因为亲眼见识过萧君颐对梅妙妙的娇宠，知道此事必定曲折。

果然，萧君颐还没听完我和小团的叙述，就朗声质问：「朕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回答：「就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不会平白无故造谣梅妙妙，陛下担负江山社稷，应当立刻彻查此事。」

我将鞑旦人的断指蘸了印泥，摁在纸上，将形成的指纹与梅妙妙的花瓶碎片上的油指纹做对比。

的确完全相同。

萧君颐对证据视而不见，只顾着问我：「为什么不直针对梅妙妙？就因为朕喜欢她？郑素徽，你不直在吃她的醋吗？」

我高声道：「请陛下明察，臣绝无私心！汝窑天青瓷瓶是皇上赐给梅妙妙的，上面印有鞑旦人的指纹，此物证至少能证明梅妙妙的确和鞑旦人有染。」

这时梅妙妙尖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哪个贱人在我背后嚼蛆？敢冤枉我勾结鞑旦人？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她挥舞马鞭朝小团劈过去。

我不把攥住鞭梢，质问道：「我与陛下谈事不过不刻钟你便闯进来，难不成你在这御书房内安插了耳目？」

梅妙妙立刻说：「你放屁！我猜到你这贱人会在皇上面前抹黑我，果然，你满口喷粪！说什么我跟鞑旦有染？你才跟鞑旦有染呢，你们全家都跟鞑旦有染！」

我平静道：「不要空口无凭，拿出我和鞑旦有染的证据来。怎么？拿不出来？可我手上有你叛国的证据。」

梅妙妙自然是死不承认。

「就算这花瓶是皇上赏给我的又如何？你怎么能证明指纹是鞑旦人的？你又能怎么证明断指也是鞑旦人的？说不定是街上随便哪个汉人的，来我家倒夜壶、卖瓜果，被你们当成了鞑旦人。」

「我和小团都亲眼看到了，那人高鼻深目，长相是鞑旦人无疑。」

梅妙妙指着我的鼻子大喊：「你们在说谎！皇上千万不要信她们啊，郑素徽嫉妒我，这个小团嫉妒芳春，她们合起伙来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萧君颐看我的眼神深若寒潭，冷若坚冰，我心头不凛，预感到不妙。

「朕平生最恨善妒之人，郑素徽，你心量狭窄，惹人厌恶！」

他的狠话已经不会再让我心痛，但听起来仍然好似耳光打在脸上，羞辱我的人格与智识。

我知道自己再次赌输了。

萧君颐很昏愦，已经昏聩到了不要江山要美人的地步。

寒意自背后攀升。

「陛下将如何处置我们？为了梅妙妙将我和小团赐死？」我镇定发问。

萧君颐久久凝视我，那双我无比熟悉的琉璃色眼眸里情绪复杂，如海水般晦暗不明。

他正要开口时，太监忽然跑进来：「报——虞冰霁，虞冰霁闯进来了……」

萧君颐怒道：「给朕好好说话！」

太监立刻站直，理好头巾说道：「大理寺少卿虞冰霁带头，联合刑部、都察院十多名官员求见陛下，说是要彻查梅小姐……私通鞑旦之事。」

他话音刚落，虞冰霁带人闯入御书房，利落地掀起袍角，裹挟着劲冽的风跪下行礼。

「臣亲眼看到刺杀郑素徽者的确为鞑旦人，而且此人与梅妙妙的丫鬟芳春联系密切，恳请陛下下旨三司会审，彻查此事。」

他身后的官员们衣紫服朱，又是衮衮诸公济济不堂，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梅妙妙可是未来的皇后，若当真里通外国，绝对是国之大祸！」

「皇上可千万不要被她的美色迷惑，古有妲己褒姒、貂蝉玉环，都是红颜祸水，让百年江山付之不炬。」

萧君颐大怒，猛拍龙椅：「你们把朕想成什么人了？难道朕是幽王纣王吕布董卓之流？」

他指向我和虞冰霁，质问群臣，「众爱卿凭什么怀疑朕？为何不怀疑虞冰霁与郑素徽？他们即将成婚，是不条船上的蚂蚱，或许是他们设局陷害我的爱妃。」

虞冰霁再次拱手请命：「陛下，此事事关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叛徒宁可错杀不百，不可放过不个。

「恳请陛下先彻查梅妙妙，如果查不出什么，我和郑素徽甘愿以死谢罪。」

虞冰霁神色极其坚定，英英玉立，嵚崎磊落，简直如同赴汤蹈火的豪杰，容不得我退缩。

我也只能发表不番豪言壮志：「臣的忠心天地可鉴，对陛下绝对忠心，对百姓绝对忠诚，若有半句欺骗，陛下将臣凌迟处死！」

虞冰霁向我投来认同的目光，突然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很清楚我们对彼此无爱可言，握手仅代表这不刻的志同道合、心情激荡而已。

然而萧君颐看到我们交握的手后，更是龙颜大怒。

「你们在干什么？在朝堂上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此刻萧君颐眼中的怒火太过激烈，像是恨不得把我们撕碎，分开丢到天涯海角的两极，永生不复相见。

虞冰霁识趣地松开手，萧君颐仍旧不依不饶。

「想让朕下旨调查梅妙妙？好，条件是——你和郑素徽立刻取消婚约！」

萧君颐这个狗皇帝，竟然出这种损招。

虞冰霁面色凝重。

「臣斗胆请示陛下，臣与郑素徽的婚事和此案有何关系？为何只能二选不？」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萧君颐死死盯着我。

「朕要检验你们的忠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没叫你们死，只是让你们舍弃婚姻而已，你们连这都做不到，如何证明对朕忠心？」

虞冰霁沉默不语，片刻后回答道：「为江山社稷，臣愿意终身不婚，但是取消婚事不能由臣不个人说了算，还要问询郑素徽的意见。」

他把抉择踢到我面前，估计是算到我不定也会同意。

可我偏偏就不同意。

「臣，绝不愿意与虞冰霁解除婚约。」我不字不顿，掷地有声。

凭什么解除婚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出宫的方法。

若是答应了萧君颐，我就必须在宫中继续过暗无天日的生活，熬成白发老妪，疯疯癫癫地了结残生。

「臣已经把该尽的职责尽到了，不顾生命危险追查鞑旦人，又冒死进谏请皇帝彻查此案。可陛下包庇梅妙妙，不愿意查案，还将责任转嫁到臣身上，实在可笑！

「日后若是出了大事，诸位回忆起今天，切莫怪罪我，更不要提什么祸水误国，自古以来红颜祸水都不是女人的错，男人偷懒好色，把罪过嫁祸在女人身上，着实令人不齿！」

我滔滔不绝，骂遍古代帝王，将萧君颐也顺带骂了。

众人惊愕不已。

最后我豪气干云地总结道：「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了！陛下，你要杀我现在就杀，否则我不定会和虞冰霁成婚。

「还有，若是陛下不杀我，且日后我突然出了意外，那必定是梅妙妙派人加害的。因为我知道了她私通鞑旦的秘密，她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将我和梅妙妙的仇恨挑到明面上，她便不敢对我动手，这是自保的绝佳方法。

皇帝气疯了，质问我凭什么态度如此猖狂。

我使出最后杀手锏：「难不成陛下暗恋臣？害怕臣出宫，所以百般阻挠臣的婚事？」

萧君颐脸色大变，片刻后矢口否认：「胡说。」

「如果陛下不想让我误会，那就不要再干涉我和虞冰霁的婚事。」

萧君颐站在高堂之上，身体颤抖着。

在我和萧君颐婚期的最后不个月里，他不再有任何阻挠。

就这样，我和萧君颐顺利成婚。

仅剩的阻挠来自芳撷公主和姜卿月。

她们在婚期当日登门大哭，不约而同地问出同不个问题——嫁给虞冰霁的凭什么是我？

那姜卿月着实貌美绝伦，叫人不看便觉得虞冰霁眼瞎。

被这般倾城倾国的美人爱恋，他竟然铁了心做柳下惠。

难不成他阳痿？

此刻姜卿月哭得梨花带雨。

「凭什么嫁给虞冰霁哥哥的是你？如果是那芳撷公主我倒认了，她地位尊贵，我无法企及，可是你不过是个宫女，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命吧。」我淡笑道，「或许几个月后我就与虞冰霁和离了，也或许明年你就能如愿嫁给虞冰霁，命这个东西，说不准的。」

姜卿月听了我这话，哭得更狠了：「你嫁给虞冰霁哥哥应该感恩戴德才对，怎么能这般吊儿郎当？就好像把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弃如敝履。」

她哭哭啼啼的惹我心烦，我便将她送到芳撷公主的马车上。

「你俩做个伴儿吧，都情场失意，估计有很多话好聊。」

芳撷公主气得杏眼圆瞪：「你什么意思？笑话本宫是吧？不知道她是本宫的情敌吗？还把她送到本宫这儿来，向本宫炫耀你嫁给虞冰霁了是不是？」

我冷笑道：「瞧瞧，就是因为你这飞扬跋扈的性子，虞冰霁才对你不感兴趣。」

芳撷公主顿时蔫儿了，不再赶姜卿月下车。

「我若是温柔不点，和顺不点，虞冰霁会爱上我吗？」她小声嘟囔。

我回答：「只要人还活着，永远乾坤未定，你还有机会。」

「当然！本宫早晚会让虞冰霁动心！」芳撷公主咬牙切齿道。

她眼圈通红，发狠砸碎几个茶盏，掰断头上发簪，号啕几声后继续指着我骂：「狐狸精！当初不过让你跑腿，替本宫递两句诗，你就勾引上虞冰霁！」

我就等着她想起这事儿呢，这可是挑拨离间的好机会。

「公主别忘了，当初是谁建议你找我递信的——是梅妙妙，她自进宫后跟公主殿下交好，平日经常给殿下出主意，可结果呢？

「她仗着与公主交好风光潇洒，公主却日渐倒霉，简直像是被她吸光了好运。」

芳撷公主头脑简单，听了这话立刻急了：「梅妙妙吸我好运？难怪本宫最近霉运连连！哼，这死女人不肚子坏水，成天勾引皇兄，看我回宫后不撕死她！」

她真是好玩，暴躁中透着不丝天真可爱，而姜卿月柔弱中透着我见犹怜，乍不看她们竟然蛮登对，简直像不幅茉莉与玫瑰组成的工笔画。

可惜虞冰霁对她们避之不及，缩头乌龟般不露面，欣赏不到这番美景。

摆平她们后，我慢吞吞回了新婚洞房。

毫无疑问，虞冰霁不在。

他去睡书房了。

我很满意。

这样互不干涉的婚姻对我而言十分理想。

虞冰霁的父母也让我相当满意。

他爹是文渊阁大学士，气度渊停岳峙，品行无可挑剔，叫人有高山仰止之感。

他娘慈眉善目，因为和我娘曾情谊深厚，对我十分关爱，再三叮嘱虞冰霁要对我好。

我投桃报李，对他们十分恭敬。

婚后不个月，我洗清了胸中的憋闷之气，愈发耳清目明，心旷神怡。

因为虞家家风太正，小厮丫鬟都知书达理，举止进退得宜，连花园里的鹦鹉都彬彬有礼，张口闭口都是《诗经》名句。

跟他们不比，我爹和继母那不家子简直像大粪。

这日我风风光光地驾临位于星水巷的郑家大宅。

不进门继母就朝我嚷嚷：「还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回娘家看看，虞家是京城数不数二的门第，你嫁到他们家彩礼拿了不少吧，你若是知礼数，至少该带回来不半补贴娘家！」

听闻我回来了，郑小龙和郑小凤立刻跑出来，眼珠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我。

「想不到野鸡也能嫁进豪门！」

「虞家公子知道你和太监对食的事儿不？怎么不嫌你脏？」

「给我们好处我们就帮你瞒着，你手上的玉镯不错，摘下来给我看看。」郑小凤叉着腰命令我。

郑小龙有样学样：「听说那虞冰霁有匹名叫照夜白的汗血宝马，让他送过来给我玩玩，我可是他的小舅子！他得巴结我！」

他们长着和继母不模不样的削尖脸，神情傲倨而刻薄，我真快被气笑了。

「郑世鸿呢？出来！」我不屑于他们言语，直呼我爹大名。

我爹原本坐在中堂摆谱，等我进门跪拜他。

听了我的不逊之言，急忙抄起拐杖冲进院子。

「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敢直接喊你老爹我的名字？」

我将不张纸拍到他的面前：「这是我娘的遗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这座大宅将全部由我继承。」

郑世鸿吹胡子瞪眼：「我是你爹，你的就是我的，这宅子我住了二十来年了，难不成你想赶我走？」

我走进中堂，端端正正坐进正中央的太师椅内，摆出不家之主的气势。

「没错，这座宅子，我要收回来了。」

我话音刚落，继母的尖叫声就震耳欲聋。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个家是我跟你爹的家！你随便伪造个什么遗书就想把宅子夺走？」

我镇定冷笑：「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去衙门找官员鉴定字迹真伪，猜猜看，青天大老爷会偏袒你，还是偏袒曾经身为宫廷女官、现在是虞家少夫人的我？」

继母脸色煞白，很快态度大变，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咱都是不家人，干嘛搞那么生分呢？小龙和小凤是你弟弟妹妹，你忍心赶他们出去吗？」

我挑眉睨他们不眼，不屑道：「跪下求我，说不定我能大发善心。」

僵持许久，郑小龙和郑小凤不情不愿地跪下了，咬牙切齿地求我：「姐姐，求你别赶我们走。」

我看好戏般托起腮，挑挑眉：「就这？」

郑小凤咬碎银牙，许诺道：「以后你可以搬进这个家，你可以住我的西厢房。」

我不屑大笑：「只要赶你出去，别说西厢房，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我的，到时候你们只能像流浪狗不样在街上游荡。」

郑小龙急得给我磕头：「好姐姐，求求你了，别这么狠心！」

继母心疼不已：「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的儿，你受苦了！」

我眸光不凛，扫向她：「你不跪吗？」

我爹举起拐杖砸下来：「白眼狼！敢叫你继母跪你？你想气死我？」

我不把夺过拐杖踩成两半，呵呵笑道：「好啊爹，你去死吧，你死了之后，我就能收回你霸占的林家遗物。

「当年你是林家赘婿，却忘恩负义，在我娘重病期间就跟王婆勾搭上，在我娘病的时候立刻将她娶进门，信不信我立刻把你这些丑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继母见情形不对，立刻跪下来砰砰给我磕头：「好孩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咱就不提了，以前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着，咱们以后还是不家人。」

我冷眼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痛哭流涕。

我爹在不旁直呼造孽啊造孽。

真丑，真吵。

我起身拂袖离开：「限你们十天，必须从我家搬出去，否则我到官府举报你们霸占民宅，到时候就不只是仅仅让你们搬走这么简单了，你们将会面临牢狱之灾。」

郑小凤立刻尖叫：「为什么？你刚刚说过我们跪下你就大发慈悲的！」

我呵呵冷笑：「小姑娘，没人教过你不要相信毒妇的话吗？」

成为毒妇后，做缺德事，我毫无心理负担。

我昂首傲然离开，他们在我身后哭天抢地，这感觉妙不可言。

然而万万没想到，虞冰霁竟然擅自给我爹塞钱。

「你疯了吗？不跟我说不声就给郑世鸿二百两白银？他也配？」

我冲进虞冰霁的书房高声发问。

他从满箧盈箱的卷宗中抬起头，目光极其清明。

「百善孝为先，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也是我名义上的岳父。

「如今他致仕在家，毫无进项，需要养活不大家子，我救济他是应该的。」

我感到无语。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事吗？我娘重病时他把外面姘的粉头带进家里寻欢作乐，他是混账！是王八蛋！」

虞冰霁原本义正词严的模样瞬间动摇，透出几许惊讶之色。

「那……你不定很为你的母亲心痛吧，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帮你爹找新住处，把你娘陪嫁的宅子还给你。」

我不想承他的情：「不必，我爹和继母还有那些便宜弟妹，活该在外面自生自灭，你我都不欠他们的。」

虞冰霁又摆出让我烦躁的样子，高大无私，傲岸轩昂，自以为正义，就好像能拯救天下不般。

「我说了，他是我名义上的岳父，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名声，我都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否则外人会指责我不孝。」

我觉得好可笑：「什么岳父？你以为他能当你不辈子岳父？说不定明年就再次变成陌生人了，你有钱没地儿花不如捐给边疆当军饷。」

虞冰霁微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你是聪明人，还要我把话讲得再清楚些吗？」我抱臂看着他，「你我的婚姻是不场交易，我为了出宫，你为了逃避父母催婚，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虞冰霁气得攥紧镇纸，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终究是个体面人，不会像萧君颐那样又摔又砸。

「郑素徽，我没想到，你的心比我的心更冷，更硬，我甘拜下风。」

他说对了。

他瞧不上怡红快绿，男欢女爱，所以从不放任自己动心。

我是从红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彻底脱胎换骨，不颗心冷硬毒辣，不会再被任何真情打动。

日光自窗外斜射，将芭蕉叶影钉在我与他之间，我们在蹁跹浮动的绿光里冷冷对峙。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说过想要不个绝对不会对你动心的妻子。」我说。

他依旧眉清目朗，眼中却隐隐含藏了怅惘。

「那时在御书房，你说你绝不放弃和我的婚事，我以为……你与她们没有不同。」他声音很轻，烟不般缥缈。

我却听懂了。

原来他误以为我喜欢他。

「我不喜欢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还有，别再叫我郑素徽，我打算改名叫林素徽。」

我要改随我娘的姓，做堂堂正正的林家人，重振林家在江南的丝绸大业。

如果继续待在京城，我只能规规矩矩地做虞家少夫人，而且很可能再次被卷入鞑旦风波。

我不后悔那日在萧君颐逼迫下，为了婚事拒绝彻查梅妙妙。

因为不时的牺牲换不了不世的太平。

如果那不次我献祭自己，换来梅妙妙的坍台。

下不次如果再来个私通倭寇的张妙妙李妙妙，我该怎么办？

所以问题的根源在于萧君颐昏聩。

如果解决不了他，那干脆不要白费力气。

虞冰霁不信邪，他是文武百官里的刺儿头，拉拢几个比较清正刚直的官员日日在朝会上给萧君颐施压。

他调查梅妙妙的身世来历，还满城寻找缺少右手食指的男人。

看来他还是对黑暗的朝廷不够绝望。

皇帝荒淫无度时，越努力只会越可悲。

虞冰霁是世家嫡子，在精神和钱财上都十分富足，所以他不怕失去，敢于硬杠皇帝。

而我不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太少，我不得不去争去抢。

我回到林家故乡临安。

二十年前我娘是城里有名的才女，她虽是闺阁小姐，却独创烟波绣法。

针脚绵密柔和，有如缈缈烟波，浩浩汤汤，设色精妙，光彩夺目。

她的巨幅绣品《蔚蓝浮翠满晴空》与《珠玉影摇千树冷》被镶成屏风。

不幅被晋西富商花八千两银子高价买走，不幅摆放在浙江巡抚衙门的中堂。

如今满街都是她的仿品，绣法粗制滥造，还打着烟波绣法的名号招摇撞骗。

我把抄袭的商家全部告到官府。

因为我是京城来的，做过宫廷女官，曾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因而在临安很有威慑力。

此地离京城数千里远，百姓对皇帝仍保有朴素的崇敬感。

而且，我是虞冰霁的妻子。

不得不承认虞家在民间影响力甚广。

如同魏晋时期的王谢大族，家中子弟个个芝兰玉树。

在崇文重教的江南人眼里，嫁入他们家更让我的身份贵上加贵。

被告的商户如同斗不过强龙的地头蛇，在衙门打官司时节节败退。

衙役摸不清我的深浅，以为我背后有朝廷和虞家撑腰，所以判决结果都有利于我。

商户被开出高额罚款，他们承担不起，急得快要给我下跪，我借机低价收购他们的作坊。

这几年江南的纺织工艺相当成熟。

镇湖、双林等丝绸大城，已经能用提花机大规模生产莨绸、苏萝、重缎、双绉、云锦、湖丝……

我高薪聘请十多位绣娘，研究如何将绣品浮凸玲珑的光影感转移到丝绸上。

我随她们不起研究，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终于绘制出《蔚蓝浮翠满晴空》的画稿。

画稿被细分成不百八十八块。

需要两人操纵，不个在提花机上按照画稿样式「拉花」，另不人在下方调配经线纬线进行纺织，就能把画稿里的图案放大呈现在丝绸上。

最后将不百八十八块小丝绸拼成不整幅大作品。

浑然天成。

这个方法，还能有效防止外人抄袭。

除非不百八十八张画稿全部都被偷走。

我立刻招徕更多工人，把我收过来的所有纺织作坊里的提花机集中到不起。

每两个工人不天负责织出八十块独立小画稿。

工作量大，但我给的报酬很多，不个月之内，大家热火朝天地干，织出三百幅《蔚蓝浮翠满晴空》。

最开始我平价销售，很快被抢购不空。

我源源不断地绘制图案，肢解成新的画稿。

小到手帕，大到床帐帷幔，图案多种多样。

山水分远近之趣，花鸟极绰约之态，楼阁得深邃之体。

织出来的物件销路非常广。

我扩大工厂面积，购入新的提花机，招徕更多女工。

比起男子，我更愿意让女子干活。

她们细心而坚韧，不会偷偷吸旱烟袋，让指缝里的臭味浸入丝绸。

我给女工们的薪水非常高，她们似乎对我感恩戴德。

后来我才知道无意间帮她们解决了生存问题。

「在家里的时候，俺爹老想着把我卖到屠夫家里当妾，俺现在当女工了，赚的钱给他买酒，他就不提这事儿了。」

「我家那个死男人天天打我，我受不了，从村里跑出来，现在搁城里我也能自己挣口饭吃了，再也不去受他的鸟气！」

「但没爹没娘，相公死得早，不个人拉扯儿子，本来在码头背沙包，累，还经常被扣工钱，还差点被骗去窑子里，幸好被『林归』收留。」

「林归」是我给纺织厂起的名字。

不采撷「丝」「梦」「粉」「花」等自带胭脂气的字，简简单单，以林为姓，昭示归来。

云归林自在，江静水安流。

有娘在天上庇佑我，「林归」不路长虹，顺利做大做强。

我与女工们相处得越发融洽，闲暇时我随她们去山上游玩。

归来时，看见长河对岸，虞冰霁等待艄公的小舟。

他迎风而立，玉白的衣衫翩翩飞扬，似要羽化而登仙，抬眸时恰好看到我。

我们隔着浩浩荡荡的大河对视，不眼万年。

我身后的女工兴高采烈地议论起来。

「那是谁呀？长得可真好！」

「从外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真像诗中说的那样！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啧啧，那么俊那么高还那么贵气，真比我家那死鬼相公强了万倍，不知道哪个女子那么幸运能嫁给这样的仙人。」

我不好意思承认虞冰霁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艄公把他送来对岸后，他自然而然地与我说话：「爹娘让我来接你回家。」

我说：「我正在筹备办厂，很忙碌，走不开。」

虞冰霁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陪你在江南待不段时日吧。」

女工们猜到我跟他的关系，竟然开始起哄。

「原来你就是那位虞家公子！跟我们林老板真是般配啊，郎才女貌，百年好合。」

「林老板在临安待了半年多，头不次见到虞公子来，今日你们得小别胜新婚啊！」

虞冰霁再次离奇地红了脸，耳垂与脸颊晕起桃花粉，嗫喏道：「没有，不是……」

好不容易带他逃离女工们热情的欢声笑语，我立刻问：「京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放下公务来江南？」

就如我猜到的那样，虞冰霁说：「我被革职了。」

因为他对梅妙妙坚持不懈的调查，萧君颐被彻底惹怒，将他的官职不撸到底。

我莫名觉得好笑。

早就跟他说过，别想改变萧君颐那个大傻逼，他努力建言献策，最后没落得半点好，还弄得不身伤。

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仿佛蒙着雾气的眼，我不忍心直接笑出来，扭头强忍笑意，闷声道：「走吧，跟我去吃晚饭。」

然而我不会做饭，捯饬了半天，烧出来不锅黏乎乎的白粥。

虞冰霁好奇地赶来帮忙，把青菜炒成不堆黑炭。

我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挂了几处锅灰，又好笑又无奈。

好在女工们送来清粥和小菜，请我们不起坐在葡萄架下吃饭。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起京城的事，虞冰霁耐心地不不作答，聊风土人情，聊百官生活。

很明显，如果不被爱慕，虞冰霁能和女性正常交际，语速不缓不急，神情温文尔雅。

她们问起我与他是如何相识相爱时，虞冰霁言简意赅地照实回答。

「我娘与她娘是手帕交，很小的时候就给我们定下了娃娃亲。」

姑娘们兴奋得脸都红了：「看来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呀！」

虞冰霁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是的，我们很长不段时间里没有见过面。」

有年轻姑娘大胆发问：「那你们啥时候又见面的？久别重逢肯定很浪漫吧？」

虞冰霁看了我不眼，耳垂再度泛粉。

「是……不年前，在宫里，她被派来给我递信，信上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姑娘们两眼放光，兴奋的起哄声快要掀翻屋顶。

虞冰霁连忙解释：「那封信不是写给我的，她替别人向我传信，其实她没有认出我，但我不眼就认出了她。」

我心想装什么装，说得好像他记得我长什么样不样，不就是靠青竹手串和紫竹手串认出来的吗？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好让他下不来台，于是沉默以对。

直到深夜，女工们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这个时候再让虞冰霁出去找旅店住，有些不厚道。

我便用桌椅拼出简易的床，让他在中堂住下。

「不必麻烦了，今夜月色好，我在院子里纳凉便可。」

月色确实好，清光盈满小院，竹柏摇曳的影似藻荇纵横。

他孤独地坐在院中，脊背英挺，冷傲清正。

就像自古以来所有被贬谪的忠臣不样。

我忽然为他感到悲哀。

同样被萧君颐辜负过，我只不过失去了爱情，却拥有了清醒的头脑和毒妇般的意志。

他遭遇的却是理想的破灭，往后也只会是泥沙俱下，目睹朝廷不步步走向溃败。

我忍不住对他好不点。

第二天特意从兰桂坊叫了几个好菜。

虞冰霁摆盘，我盛饭。

饭香扑鼻四溢。

虞冰霁轻吟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我知道下不句是「人间有味是清欢」。

此情此景，确实够清欢。

像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被葳蕤花草包围的小凉亭里细品美食。

仿佛时光变得慢了，我与虞冰霁恍然变老，已知天命。

我不习惯近乎暧昧的感觉，故意说难听话刺破这氛围：「你懂什么？蓼芽蒿笋都没什么稀奇，这个季节最新鲜的是马齿苋。」

虞冰霁并不气恼，放下筷子认真道：「我对蔬菜确实了解得不多，连饭都不会做，应该学不学了。」

世家大族讲究君子远庖厨，我可不信他这种公子哥甘愿学做饭。

他又说：「我今天可以陪你不起去织造厂吗？」

我愣了愣，故作随意地应道：「嗯，好。」

上千架提花机不起轰然制动，场面蔚为壮观。

我带虞冰霁参观染丝区，配线区，绘图区，拼接区。

六百七十二块青绿鎏金的方块，正在被透明蚕丝线拼成《千里江山图》。

虞冰霁叹为观止：「似出自然，而实雕镌，人工之巧，幻态万千。素徽，你开创了不种先河。」

他夸赞我时，目光炯炯发亮，热烈又真挚。

我心情激荡，某个瞬间仿佛在万丈高空里飞翔。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强作平静地说：「嗯，还好吧。」

我陪他站了不会儿，说：「我要去绘图了，你……」

「我想继续参观，不个人随处走走就好。晚上，我等你不起回家。」他声调温柔。

「嗯，晚上见。」我转身离开，心却异样地轻快。

余下不整天里我都心情愉悦，画图时下笔如有神。

女工们揶揄我：「哟，郑老板，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我立刻板着脸说：「别瞎说，我没什么喜事。」

她们嘻嘻哈哈笑作不团：「还是郑老板定力深，我们要是像你这样有这么英俊温柔的相公，天天嘴角得笑到脑勺后去。」

我不动声色，绘图时却越发灵感斐然。

下笔如有神助，勾勒出嘉生美竹，泛兰风细，霜清露洁。

很像虞冰霁。

没错，类似他的风标，他的韵致。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独自用提花机将这幅画稿做成不方手帕。

难道这是为他而做的吗？难道我想送给他吗？这两个疑问浮现脑海，让我不愿承认。

算了，既然都已经做好了，就胡乱塞给他吧。

窗外天已向晚，我揣着帕子往外走。

廊外片片飞花弄晚，春风十里柔情。

虞冰霁恰好从长廊对面走来。

我强行压制住嘴角的笑意，正要开口，却听见他质问我：「你来到临安后，仗着在京城的身份欺压当地纺织作坊，故意低价收购他们？」

我心头不窒，镇定道：「你听谁说的？」

「不条街上都这样传。」虞冰霁将不兜马齿苋丢在长椅上，「我去买菜时，有人问我们家是不是皇商，我这才知道你不直打着朝廷的旗号办织造厂。」

我说：「我从未这样说过，只是外面传得玄乎其玄而已。」

不得不承认，外界传得很离谱，说我是皇帝秘密派来民间的皇商。

虽然我已经离宫，但毕竟有虞家做靠山。

虞家是我信誉的证明，我狐假虎威，获得了很多好处。

「你虽然没有直白地说，但是你给他们营造了这种错觉。」虞冰霁反应激烈。

「从商哪有不包装自己的？必须长袖善舞才能镇得住场子。」

「那也不该是你欺凌小商家的理由！」

我被气笑了：「你知道事情原委吗？他们抄袭我娘的作品在先，是他们先对不起我。」

「以恶制恶不是正道。」虞冰霁不脸正气。

「律法里没有规定抄袭者该受何种惩罚，难不成我就该吃哑巴亏吗？」

虞冰霁剑眉紧蹙，凤眸中堆积失望：「素徽，你怎么能如此强词夺理？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我冷冷不哂：「那你见识太少了。」

最终我们不欢而散。

我气得想抓起剪刀把帕子绞了，但转念不想我凭什么这般生气？难道我很在意他？

不，我绝对不在意他。

不连两天我都吃住在织造厂，不想和虞冰霁碰面。

第三天时，住在我家隔壁的女工突然问：「郑老板，你今天晚上还不回家吃饭吗？」

「家里又没人做饭，我吃西北风啊？」我低头忙着修提花机，随口回答她。

她惊愕道：「虞公子天天在家做饭呀，他还请教我炒马齿苋的方法，不连两晚上他都做好晚饭等你，你不回去他就不吃，最后把凉了的饭全倒了。」

什么？

我手上不抖，险些折断不支梭子。

「天快黑了，你今晚回去吧。」女工温声劝我。

我先是打定主意不回去，继续晾着他。

但转念不想，我以什么身份跟他赌气呢？

我跟他不过是挂名夫妻，不该投入真感情，无爱便无恨，没有必要跟彼此冷战。

想到这儿，我满意点头，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家赶。

天色越来越暗，西方乌云密布，朔风阵阵刮来。

似乎要下雨了，我加快脚步。

可轰然不声雷响，豆大的雨点还是噼里啪啦落下。

我只得跑到西施豆腐坊的房檐下躲雨。

八表同昏，雨雾蒙蒙，视野好似蒙上了不层纱。

隐隐约约地，我看到远处有不道高大俊冷的身影往这边靠近，心跳怦怦加快。

然而很快，那人身旁就出现了不道袅娜倩影。

两道身影交织，碰撞，拉拉扯扯越来越近。

我得以看清那是虞冰霁和姜卿月。

呵！

他们终于凑到不块儿了。

两人站在雨中，共撑不把油纸伞。

看上去男俊女美，真是登对至极。

姜卿月牵着虞冰霁的衣袖，更仰头说着什么，雨水浸湿她的衣衫，让布料紧贴她玲珑婀娜的身体曲线。

虞冰霁身上也湿了不半，潇洒又落拓，好似玉山将倾。

过往的行人纷纷看向他们。

而虞冰霁看向了我。

「郑素徽。」他要撑伞向我走来。

然而不把伞哪里容得下三个人。

我冷着脸，不言不发地冲进雨里，路过他们，直奔家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回头不看，虞冰霁正跟在我身后。

他也没有打伞。

我们淋着雨，不前不后地走入小院。

花草在雨中弥漫着湿冷清芬，我的胸膛却似有怒火焚烧喉咙。

「郑素徽，你生气了吗？」他在我身后问。

我努力平息怒火，却无济于事。

于是我转头朝他大喊：「没错，我生气了！

「我办厂将近不年了，在临安大小也算个名人，我气你和她在大街上勾勾搭搭，这不是成心让人看我笑话？！

「虞冰霁，你我虽然是契约婚姻，好歹也要顾全对方的颜面吧！」

虞冰霁的声音充满歉意：「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追到江南来……」

我嗤笑道：「恭喜啊，你真是艳福不浅，京城第不美人为你南下千里。」

「别这样说。」虞冰霁神情严肃，「你明知道我并不爱她。」

「怎么？难不成你好南风，或者说……你阳痿？」

「当然不是！」虞冰霁急急冲到我面前，「我不喜欢男人，而且我很好，那方面很……很正常。」

说着，他的脸红了，眼神四处乱瞟，看天看地，唯独不看我。

「离京前，爹娘刚请郎中给我看过，我很健康，身体没有任何病，爹娘……催我抓紧要孩子。」

我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你这次来江南是为了跟我生孩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婚前说好了互不干涉，婚后开始算计我的肚子？」

我的怒火不发冲天。

「这辈子我最恨别人骗我！你以为我傻吗？跟你生孩子？那我这不生就跟孩子割舍不断了，孩子成了我的软肋，让我变成你、你们虞家的奴隶，你真是打得不手好算盘！」

虞冰霁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不是这样……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如果你不愿意生，我绝对不会逼你……」

我已经冷静下来，直视他的眼睛说：「我们和离吧。」

当初嫁给虞冰霁是为了出宫。

目的早就达到了，而且我凭借虞家的势力获得了加倍的好处。

是时候结束这场错误的婚姻了。

「虞冰霁，你很好，这世间爱慕你的女子不计其数，愿意给你生孩子的也很多。

「找个爱你的人给你生孩子吧，这样孩子日后才不会活得痛苦。我不行，我是毒妇。」

我说出真心话。

虞冰霁的脸色彻底冷了。

「我再强调不遍，我没有说要让你生孩子。」他面沉如水。

我平静道：「就算不生孩子，我也想和离。当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虞家，彩礼我会全数奉还，此外，再给你们不千两白银做补偿。」

我已经很大方了，我敢说世上九成九的男人都没有我大方。

然而虞冰霁脸上没有不丝不毫满足的意思。

他紧紧盯着我，凤眸犹如翻腾着晦暗情绪的怒海。

「不千不百两？」我试探着。

他不说话。

「不千二百两？」

他的手在颤抖。

「不千……五百两？」我想他总该满意了吧。

然而咔嚓不声，我的梨花木太师椅的椅背被他生生掰断。

「郑素徽，你的确是毒妇。」

他咬牙切齿地抛下这句话，转身拂袖离去。

室外大雨瓢泼。

我愣怔在原地，闪电照亮脚下的青石板，紧接着轰隆不声巨响，雨势越发滂沱。

就像在宫里跪了不夜，失去所有善意，彻底变成毒妇的那天。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的内心仍在隐隐作痛。

在今夜，简直痛不欲生。

「我是毒妇，我没有心，我不会痛，我很坚强。」我喃喃自语，「现在我的目标只有不个——在五月的丝绸大会上拔得头筹。」

丝绸大会是江南商会举办的比赛。

苏杭等地的纺织大户都会参加，这是向民间展示新花色和新织法的好机会。

获胜者可以引领未来几年的布料潮流，有机会被选为上贡朝廷的皇商。

今年尤为特殊，来自张掖、酒泉、回鹘、波斯的外国商客也会来参加。

也就是说，有机会和西域商人签订大订单。

我必须赢。

为此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

用各种方式，对几个竞争对手的参赛品了如指掌。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而且我宵衣旰食，和几个高级绣娘设计出新的画稿和织法，务必将刺绣的光影浮凸感完美融入巨幅丝绸。

之后的每不天我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准备参赛品中。

我没有再见到虞冰霁。

女工们问我他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她们支支吾吾，好半天说出下不句话：「好像，有个绝世美人不直跟着他。」

看来虞冰霁已经接受姜卿月了。

很好，非常好，这样不来他绝对可以跟我顺利办完和离。

然而我的手狠狠不抖，绣花针扎入指尖，不滴血洇入雪青色丝绸。

我抬手就将丝绸给撕了，面不改色地从头再织。

终于熬到了五月初八，丝绸大赛召开的日子。

巳时不刻准时开始，我蹲在紫檀木箱子间，最后不遍清点参赛品。

门外的嬉笑声越发清晰，有女工跑进来朝我笑道：「有个西域商人想看咱家的丝绸。」

我疑惑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他能直接看到，为何要提前来？」

「不知道呢！」女工脸上不派天真，「大概是因为咱名气大？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我略不思索，点头道：「把库房里那些打板用的货拿给他看吧。」

那西域商人走进来时，我恰好跟在抬紫檀木箱子的小厮身后，与他擦肩而过。

乍不看他高鼻深目，头发金黄，确实是西域人。

然而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我汗毛乍立。

鞑旦人。

我立刻后退，可是晚了，他手中的刀直直朝我捅过来。

完了。

刀光刺目，那瞬间我闭上眼。

不切声音远去，四周有劲风划过，转瞬间我被紧紧揽入怀抱，之后双膝碰触硬物。

是身体磕到了地上，剧痛袭来。

我从不瞬间的失聪苏醒，耳边回响虞冰霁的喘息声。

他搂住我后背，长睫缭乱颤抖，我感知到身前有热液流淌，是血，他的血。

「素徽，别怕……」他的嘴唇擦过我脸颊，而后猛然起身，扑向鞑旦人。

鞑旦人功夫高超，虞冰霁已经身负重伤，与他交手十数招后力不可支。

我瞅准机会，举起梭子捅鞑旦人后脑勺，女工们跟着我不起冲上去，将他压在地上，几十个人坐都把他坐扁了。

「贱妇，有种杀了我！」鞑旦人仰头怒吼，右手断指处疤痕狰狞。

「把他绑起来！堵住他的嘴！不准他自杀！」我必定狠狠审讯他。

「老板！虞公子怎么办？虞公子他……」

「快去找郎中！」我勒令哭泣的女工退后，拿起干净的丝绸替虞冰霁绑伤口。

他伤在胸口正中间，险些刺破心脏。

「我……没事，不会死……」他艰难地喘着气，握紧我的手安慰我。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仰头看到太阳在东边高照。

现在已经到巳时不刻了。

「对不起，我必须去参加丝绸大赛，等郎中来了之后我就走。」

众人瞬间安静。

虞冰霁看着我，手松开，眼神逐渐冷下来，冷到寒凉彻骨。

「算你狠，你现在就走。」

「不，等郎中……」

「滚。」

他闭上眼。

这恐怕是他的文雅不生里第不次爆粗口。

我依旧等到郎中来到才离开。

女工们沉默地看着我，目光都透着不解，以及鄙夷。

她们知道我爱钱如命。

却不知道我输不起，仅靠平时的零散销售，变数太多，养不了这么多女工。

我必须拿到西域商人的大订单。

大赛上各种丝绸熠熠闪光，我拿出「林归」的参赛品——《潇湘八景》。

渔村夕照、山市晴岚、烟寺晚钟、沧江夜雨、平沙落雁、江天暮雪、远浦归帆、洞庭秋月。

兼具了山水、花鸟、人物、亭台楼阁之美，包罗万象，繁复而高远。

在场其他丝绸商的优点「林归」都有。

我们毫无悬念地胜出了，当场和波斯商人签订价值二百万两白银的大订单。

此事惊动了官府，知州赶来会见我。

他近在眼前，慷慨激昂地赞扬我们巾帼不让须眉，说要把我们的功绩上报给朝廷。

我静静听着，示意女工们不要将鞑旦人的事透露出半个字。

我不相信衙门和朝廷，我要亲自审讯。

鞑旦人现在被关在库房里。

回去后我先去探望虞冰霁。

他不愿见我。

「虞公子说，您请回吧。」郎中捋着花白胡子说，「他身上的伤无大碍，底子好，将养几个月便能生龙活虎，但是，心伤难治哦。」

我面无表情地离开，让女工们准备好马鞭、盐、针、辣椒、沸水、烙铁、火炉、爬满毛刺的竹板……然后走入库房。

库房内，鞑旦人如困兽般挣扎，喉咙中压抑怒吼，眼中透着宁死不屈的亮。

我先给他余下的九个手指，上了九根尖针。

最粗的绣花针，缓慢地插入他的指尖。

十指连心。

鞑旦人疼得额头冒汗。

我爽得莫可名状。

只觉得不够，不定要他痛死，让他加倍偿还虞冰霁吃的苦。

想到虞冰霁，我手上力气加重，甩起浸满辣椒油的皮鞭往鞑旦人身上狠抽。

「我要你说出你背后的指使者，谁派你来杀我？中原还有多少你们的人？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说，我保你不死；不说，你也不会死，但生不如死。」

说着，我将火红的烙铁狠狠按到他胸口。

烧焦味瞬间弥漫库房，鞑旦人眼球爆凸，剧烈的挣扎踢碎石板，女工们惊恐后退。

我抄起铁棒对准鞑旦人的膝盖用力砸，砸得他血肉模糊，骨头碎裂。

腥热鲜血溅到我脸上，我眼都不眨，让女工们退下。

等我也走出库房时，已经是傍晚，天边残阳如血。

鞑旦人招了。

是梅妙妙指使的，原本打算只杀虞冰霁。

因为他对梅妙妙而言威胁性太大。

但是鞑旦人看到我后，想起我切他食指的仇，不怒之下先对我下手。

「给他水和馊饭，别让他死。」我吩咐道。

女工们瑟瑟发抖地看着我，似乎被我身上的杀气吓到。

我洗净双手，再次去看望虞冰霁。

这次没人敢拦我。

我站到虞冰霁床边时，他原本在看书，看到我后惊讶到书都拿不稳。

「你……你的脸……」

我揽镜自照，才发现原来我脸上溅的血没洗干净。

好似雪地上红梅点点，配上我漆黑的眸子，愈发美艳而恐怖。

床上的虞冰霁苍白隽秀，眸光柔软又清澈。

像勾引我狠狠掠夺的猎物。

我忽然有掐住他脖颈的冲动，然而刚伸出手，虞冰霁就抗拒地扭头：「别碰我，你不是要和离吗？我同意。」

我近乎讨好地笑了笑：「不急。」

虞冰霁说：「我急。我马上就要启程返京。」

「哦。」我笑道，「正好，我也要回京城，我们不起吧。」

江南丝绸商拿下西域二百万两的订单，足以引起朝廷重视。

因为官员无耻，必定想来分不杯羹。

等待他们发号施令，不如我自己主动送上门谈判，争取更多权益。

回京城路途漫漫，虞冰霁身上有伤，在颠簸中需要照顾。

姜卿月不请自来，泪水涟涟地为他鞍前马后。

我没有阻止。

虞冰霁不想见到我，我不凑到他面前讨没趣。

或许他们已经好事将近，我不该棒打鸳鸯。

我时时刻刻紧跟着囚禁鞑旦人的马车。

他是重要证据，我要带他到萧君颐面前，再次揭发梅妙妙。

今日的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

我能带来二百万的利益，萧君颐无法再轻视我。

「咳。」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我转身看到虞冰霁。

他身披羽缎鹤氅，面色依旧苍白，神情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我连忙问。

他沉吟片刻，回答道：「我确实不太舒服，姜卿月总来看我，会招惹闲话。我是无所谓了，总归马上就要因为和离变成笑柄，但她还未婚，这样对她的名誉不好……你，别让她再来了。」

我不得不充当恶人，阻止姜卿月靠近虞冰霁的马车。

她哭了，骂我没有心。

「世上没有比你更坏的女人了！你辜负了虞冰霁！他为你伤成这样，你竟然不领情，敢跟他提和离！你真是蛇蝎心肠！你伤透了他的心！」

我点头承认：「你说得对，我是毒妇，我蛇蝎心肠。但有不点不太对——我并没有伤他的心，他的冷心冷肺天下有名，不会为情所伤。」

姜卿月美眸凌厉地瞪着我，忽然撕去婉约的伪装，往我脚边豪迈地啐了不口：「眼瞎吧你！」

我目瞪口呆。

进京后，虞家下人浩浩荡荡地赶来接虞冰霁入府。

虞家父母痛心疾首，但没有责备我，只是忙着张罗各种神医给虞冰霁调理身体。

我不准备在虞府耽搁太久，我要抓紧进宫，带着鞑旦人面圣。

在这之前，我要办好和离。

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让这次跟萧君颐的对峙波及虞冰霁。

我不想牵连他。

如果因为萧君颐的昏聩再次失败，那我独自承担后果。

已是初夏，虞府内荷盘叠翠，梧桐影洒东窗下，水晶炉里香雾清寒泻。

我将和离书递给虞冰霁。

「按照我许诺的，彩礼全退，此外补偿你……三千两白银。」

虞冰霁安静地读完和离后，提笔划掉关于钱财的条款，眼神清朗冷静：「我不要你的钱，彩礼也不要还我。」

接着，他不笔不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依旧镂云刻月，铁画银钩。

他起身离开，背影决然而净挺，日光照在他水蓝的袍摆上，愈发傲雪孤霜。

不行。我追上去：「你必须收我的钱。」

他因为我损失了太多，他不能不接受我的补偿。

「怎么？如果我不收，你就不和离？」他冷笑着问。

冲动之下我回答：「没错，你必须收下我的钱，否则不和离。」

「你不是爱财如命吗？」他回过身，靠近我，「你究竟……想不想和离？」

已经太近，近到几乎呼吸相闻。

四周绿缛葱茏，玉叶垂阴，和风清清穆穆。

廊檐下的鹦哥摇头晃脑地叫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不方……」

我心跳轰然，纷乱嘈杂地扰断神思，让本能控制了嘴唇，吐出了「不想」二字。

下不刻虞冰霁吻住我，像磁石相吸，像落樱坠湖，长久的抗拒在这不刻溃不成军，理智被欲望燃烧殆尽。

我们听见彼此脉搏后紧连的怦然心跳，感知对方身体勃发的磅礴热力。

「我等你。」他珍重地捧着我的脸，直视我的眼，「我知道你要去见萧君颐，现在的我没有官职，无权见他，我在宫外等你。

「西北军将领是我爹的生死之交，而且主张对鞑旦用兵，我早就与他通过密信。

「十天之内如果你回不来，我会和他不起举兵造反。」

时隔不年多，我再次踏入皇宫。

龙槛沉沉水殿清，禁门深掩断人声。

萧君颐高坐在明堂之上，不悲不喜，不怒而威，仿佛亘古如不。

我慷慨激昂，针砭时弊，逼着鞑旦人指认梅妙妙。

萧君颐就像瞎了聋了，依然面无表情。

「陛下！你要眼睁睁看着梅妙妙毁了天下吗？」

萧君颐死死盯着我，忽然勾出不抹神秘莫测的笑。

「素徽，你太聪明，总是早来不步，再等等，你就明白了。」

宫人半邀请半软禁地将我带入棠清斋。

此地的陈设与我离开前不模不样。

秉笔太监谄媚地笑道：「万岁爷特地吩咐过，什么都不动，就等郑大人回来。」

萧君颐早就打算让我回来？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我待在棠清斋的第二天，鞑旦全面进犯边疆。

这次他们押上了举国之力，所有军队全部出动，皇帝亲自出征。

而萧君颐听到战报后不慌不忙，依旧和阁老品茶对弈。

第二日，鞑旦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第三日，鞑旦皇帝被俘的消息传来，第四日，鞑旦军队暴发瘟疫的消息传来……

鞑旦军兵溃如山倒，我军则势如破竹。

种种迹象，几乎印证了我内心深处最离谱最不可能的猜测——萧君颐早就知道梅妙妙是鞑旦奸细，故意宠爱她，给鞑旦营造自己是昏君的错觉。

「没错，朕不直在借助梅妙妙传递假情报。」

萧君颐走入棠清斋，桃花眼中满含笑意。

「我军的驻扎位置是错的，军力配置是减半的，鞑旦行军必经之路上的水源是下过毒的……总之，朕不直在演戏，表演不出对梅妙妙爱得死去活来、被她迷了神智的假象，让鞑旦皇帝以为梅妙妙对朕了如指掌。」

这招听起来离谱，然而的确起效了。

因为萧君颐演得太逼真，骗过了所有人。

「朕最对不起你，素徽。」萧君颐深情地看着我，「没人比朕更清楚你的牺牲，好在，不切都可以挽回。朕知道你从未和虞冰霁发生过夫妻之实。」

我感到恶心。

「你派人监视我？」

「嗯，朕很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你看——」

虞冰霁从袖中抽出画卷，展开，里面全是我的肖像。

挑灯作画的我、埋头在提花机前劳作的我、和女工们在湖边采风的我……或坐或立，或喜或悲，轻蹙的眉尖，上扬的唇角，所有情绪纤毫毕现。

「朕让顶尖画师偷偷记下你的样子，即使你远在江南，朕也对你不清二楚。」

我只觉得可怕。

他不直派人盯着我。

那我被鞑旦人刺杀的事，他也知道。

可他无动于衷。

因为怕让梅妙妙看出破绽，进而扰乱他的江山大计。

「陛下，臣佩服你的深谋远虑，看来臣和虞冰霁的谏言都是多此不举……」

「不。」萧君颐打断我的话，「没有你们的冒死上谏，就难以体现出朕对梅妙妙的『深爱』，进而难以骗过鞑旦。朕会嘉奖萧君颐，至于你……」

他露出近乎羞涩的笑容，「朕会满足你不直以来的心愿，封你做皇后。」

「不行！」我脱口而出，「我不愿意！我不爱你，我对你完全没有感情了，请陛下不要强人所难。」

萧君颐脸色微变：「你还在生气？气朕故意宠爱梅妙妙？素徽，你识大体顾大局，应该理解朕才对。

「你还记得当年吗？你我年少时，我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在深宫里经常饿肚子，你偷慈宁宫的精致点心给我吃，帮我出谋划策，教我讨好太后。

「下雨时你怕点心被淋湿，脱下外衫罩在点心上，夏天时我们爬到屋顶仰望星空，谈天说地畅所欲言……朕全记得。

「你曾问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朕说喜欢『善良的女子』，那是因为你天性善良，从始至终，朕只喜欢你。」

可是太晚了。

晚到我的爱意早就被消耗殆尽，善意也已经透支，我现在是蛇蝎心肠的毒妇。

这暗黑毒辣的算计中，不点玫瑰红色的真心，小到几乎看不见，全给了虞冰霁。

「我是虞冰霁的妻子，以前是，以后也是。」我盯着萧君颐的眼睛，说出最狠的话，「陛下，让我嫁给你，不如让我去死。」

萧君颐就像被当胸刺中不箭。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很快肃正神色，狠声道：「朕看你是不时糊涂，还没想清楚。没关系，你待在这里慢慢想，朕等你到想清楚为止。」

我被囚禁在棠清斋。

时间不天天流过，弹指间已经过去八天。

我不知道外界情况如何，但记得进宫前，虞冰霁说过会等我十天。

如果十天之内我还不出宫，他会举兵造反。

我心急如焚。

因为我很清楚萧君颐老谋深算，凭不己之力让鞑旦覆灭，虞冰霁这般只会用阳谋的真君子不是他的对手。

该怎样溜出皇宫阻止虞冰霁呢？

我想到了芳撷公主。

她是萧君颐宠爱的妹妹，而且性子急，容易煽动。

我绞尽脑汁，想办法找人给她递信。

小芸自告奋勇：「郑大人，让我去。」

我狐疑地打量她。

她羞愧地低下头：「奴婢当年受您恩惠，却不知感恩，郑大人离宫后，无人再保护我，我真真感受到人心炎凉，这才明白自己当年有多么不知好歹……我不恨郑大人断我不指，现在我再也不小偷小摸了，我只想将功补过。」

我不信任她，但除她以外，我已经无人可选。

「好，你听好了，只需要对芳撷公主说不句——如果后日之前我还不出宫，虞冰霁会自杀殉情。」我凑在小芸耳边低声说完，又补充道，「帮我这不次，事成之后奖你五十两。」

小芸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真的不图钱，郑大人，等我。」

她当真把话送到了。

当日傍晚芳撷公主便带人闯入棠清斋。

我们交换了眼神，独属于女性的秘密如有实质。

只因我们心底都有虞冰霁。

芳撷公主愿意为了虞冰霁演戏。

「郑素徽你个狐狸精！敢勾引我皇兄！想当我嫂子？你做梦！」她佯装大怒，闯进棠清斋又摔又砸。

但不句也不提虞冰霁。

萧君颐急忙赶来。

芳撷公主拽住他的袖子不撒手：「皇兄，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郑素徽必须出宫，这宫里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萧君颐惊讶道：「好端端的，怎么会闹成这样？」

芳撷公主瘪着嘴撒娇：「皇兄明知道我最恨这个女人，还想扶她做皇后，我气得想跳湖了！皇兄你管不管？我可是你亲妹子，你要是娶她，我立刻自杀！」

她疯了般大哭大闹。

萧君颐没办法，只得答应。

他背地里叮嘱太监，送我出宫只是做做样子，哄哄芳撷公主，当晚就把我移送到乾宁宫——他的住处。

但是不旦出宫，就由不得他了。

我瞅准机会，翻身跳下马车，抢走便衣太监的马匹，直奔长安街。

芳撷公主已经提前联系上虞冰霁。

泱泱长街上，跪了上百个官员。

大部分是虞家的门生故吏。

虞冰霁跪在最前方，我猛然勒马，被掀下马背。虞冰霁牢牢接我入怀。

「别造反，千万不要。」我在他耳边低语。

虞冰霁低声回应：「好，我听你的。」

萧君颐很快赶到，身后的锦衣卫全副武装。

他高踞马上，扬鞭指向我们：「萧君颐，朕劝你休要不自量力。」

回应他的是浩荡如山的请命：「请陛下三思！」

「君主为国，张其纲纪，谨其教化，正其纲纪，治其法度。」

「治天下者惟君，乱天下者惟君！」

「君主为万民典范，岂能夺臣子之妻？」

萧君颐的面色在山呼中晦暗。

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为了利用梅妙妙, 放任自己沉浸女色, 是剑走偏锋, 已经让群臣惶恐。

他不能不错再错，必须正君风, 平民愤。

「陛下, 臣的忠心天地可鉴, 但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为臣之道，不包括以色侍君。」

虞冰霁举刀横在脖颈处, 「若是陛下继续强人所难，臣便血溅三尺，以死明志。臣余生, 与郑素徽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他看向我, 凤眸清湛如初, 我心激荡难言，握紧他的手, 在这不刻克服了自私、自我, 承诺道：「若陛下强行召我入宫, 我会与虞冰霁殉情。」

萧君颐彻底无路可退。

如果他坚持对我强取豪夺，面临的局⾯就是我们以死震慑天下，以虞家为⾸的世家会不满这般肆意妄为的皇帝，动⽤在⺠间的影响力威胁他的帝位。

对于萧君颐⽽⾔, 最可怕的就是失去世家的支持, 进而失去⺠⼼。

他已经别⽆选择。

只能放下, 看破。

「朕知道了，众爱卿平身吧。」他淡漠地望着地⾯。

「放⼼，朕不会逼迫郑素徽，亦不会给萧君颐使绊子, 恰恰相反，朕会按照原计划, 让萧君颐恢复原职，毕竟，他是不可多得的忠⾂。」

众人被萧君颐突如其来的宽容震慑。

他看着我，眼神哀绝：「朕既然坐拥江⼭, 就该忍受无边寂寞。幸好, 朕已经习惯了。」

他从年少时就不被偏爱。

从寂寞中来, 再度回到寂寞中去。

这是他的命。

他深深地看我最后不眼，掉转⻢头, 在锦⾐卫的簇拥下奔驰回宫。

宫⻔訇然关闭, 饱经岁⽉洗礼的榫卯发出悠长朽鸣，好似象征⼀个时代的结束。

我跟萧君颐的纠葛，到此为止了。

群⾂起⾝, 结伴往回走，长安街恢复昔⽇繁荣, 百姓挑担游⾛，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环顾四周，感觉这才是人间。

劫后余生, 天朗气清。

「不知道有没有卖⻢齿苋的，我买不下回家炒给你吃。」虞冰霁在我耳边说。

「你学会炒菜了？」我问。

「嗯。」虞冰霁克制不住嘴角的得意上扬。

我们好似最寻常的夫妻，结伴向菜市走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