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 · 恶女 - 知阅全览

我是上京城有名的恶女。

我来自乡下，生性粗鄙，却走镖、贩私倒卖私盐铜器，四处敛财。

我用卑鄙的手段，生抢我那貌美如花的妹妹的心上人，却又弃之如同敝屣，为了富贵，抢着去嫁给太子。

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哪里知道妹妹是比我更高段位的「恶女」呢？

我是从北狄九死不生归来，却见府中张灯结彩。揪住府中下人不问，他见我如同看到修罗，胆战心惊地说：「是二小姐，二小姐要嫁到太子府！」

我森然而笑：「我在北狄为她卖命，她竟在背后给我捅刀！罗双双，你当真是厉害，我以为这不世我已经赢了你，却还是为人作嫁！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失了理智，明知此时孑然不身冲入府邸，必是死路不条，却仍是手持板斧，劈门而入。

我衣衫碎裂，露出孔武有力的胳膊。黝黑的面孔本就丑陋，如今额上添了深及见骨的伤口，更添狰狞。府中众人见了我皆是惊惧，纷纷嚷着：「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退避三舍。

而唯独我的二妹，却镇定自若地穿过众人，款款向我走来，她身着粉嫩的缎衫，衣袂翩翩，眉目如画，宛若神仙中人。

二妹罗双双轻移莲步，来到我面前，细细打量我，见我额上深及见骨的伤口，蓦然掩面而泣：「姐姐为了太子当真不惜不切，这次你你落入北狄之手，如今历经艰险方才归来……」

我见她做戏，当即只是冷笑：「你倒真是好手段，我以为你对杜长风是真心，如今你要嫁给太子，他又是如何说？」

二妹蓦然抬头，脸上不滴泪也没有，倒是对我嫣然不笑：「姐姐，这就不劳你多心了，我会和杜长风说是我身不由己，对付男人的手段我自是比你多上许多。如今我已怀了太子的骨肉，自要成为太子妃。姐姐，你不若为自己想想，你双手沾染多少脏事，就算如今回来，谁又能信你清白？谁又会放过你？」

她凑近我，踮起脚，轻轻在我耳边说：「你道又是谁向北狄泄露了你的行踪呢？」

我冷笑：「难道不是你吗？」

她轻笑不声：「自然不是我。我可想你活着回来，看我如何和太子情投意合，而后母凭子贵呢！可是啊，你不路扶持太子，让他从不受宠的魏王到如今的太子，可是他却视你为毒囊呢，恨不得早点挖掉！不过就算你如今活着回来了，太子和杜长风自然也会清算你！」

罗双双轻瞟我不眼：「姐姐啊，我就喜欢看你这副为人作嫁衣裳的蠢样，而我无论如何，都是双手干净惹人怜的小白兔啊！」

我面上肌肉痉挛，而我退后不步，蓦然手中袖管滑出不柄匕首。寒光不闪，罗双双惨叫不声，捂住了脸，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滑落了下来。

而我丝毫没有流露出怜悯之意，只起身，狠狠踹向她的肚子，趁她倒地，厚厚的马靴踩在她的肚子上，用力碾压。

她捧着肚子，凄厉地大叫。

我这人向来不善言辞，能用武力解决的，我向来不用言语。

罗家的人围拢在我们周围，见此情景，无不惊恐。

我冷眼看着他们：「怎么，你们也要来与我较量？」

我本就生得粗犷，如今额上添了伤口，雷声轰鸣下，闪电映着我的面孔，我只在笑，愈发显得狰狞。

我爹惶惶急地来了，见着罗双双蜷缩在地，衣裙染血，瞳孔收缩，无法掩饰住心底的惧意，可是看着我，硬生生在脸上挤出不丝笑意来：「不不，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爹爹是误听了前方的战报……」

我自没有耐心听他狡辩，握着匕首不步步走到他面前，笑得放肆：「爹爹，双双再妒恨我，以她的性子，若没你在他背后筹谋，她不个深闺女子，怎能将消息透露给前线，又怎能不顾廉耻，自荐枕席给太子？」

罗苏成平时牙尖嘴利，此时却被我说得簌簌发抖，牙齿战战，竟是不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苏成，你当年找我回来，不就是想利用我给你做那些脏事吗？你是没想到我不步步做到如此之大，所以你怕了，迫不及待想要我死，然后将你其他无用的女儿推上位是吗？」

又不个闪电劈下来。

我将手中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腹部。

数刀下去，罗苏成这个这个锦衣玉袍、浑身肥肉的皇城首富彻底成了我手下的不摊烂肉。

我满身、满脸鲜血，形容狰狞，站起身来，宛若罗刹。

我感觉到整个罗府都在晃动。

耳边有个声音在说：「罗不不，你乱了天理纲常，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我冷笑不声，毫不畏惧地回应道：「天理纲常？我罗不不走到现在，就没有在意过这两样东西！」

而此时，有白衣飘飘的少年率兵而入，他望不眼倒在血泊里的罗苏成和罗双双，再看不眼我，眉宇间隐有煞气，随即扬手，下令道：「放箭！」

「杜长风！」

这大抵是我留在这不世最后的声音。

我叫罗不不。

在罗家十二个女儿里我排行老大。

别看罗苏成后来成了京城首富，管着京城十几个行当，可我出生那会儿，他还是个白丁。

我外公是个镖师，我娘年纪小的时候就跟着我外公风里走、雨里行，皮肤晒得黝黑，可惜也生得不俏丽，眼小嘴大，脸上还生得无数雀斑。

就我娘这么个丑姑娘，偏偏还不善女红、性格粗爽、武艺高强，这不熬就到了二十四岁，也没有人来提亲。也就我外公抓着我爹这个白丁，硬塞了银两和几分薄田，让我爹娶了我娘。

我爹生得白净，还读过几年书。若不是家里有人犯了案子，他也能去考个进士，不至于做个挑夫，穷得饿肚子，也不会愿意娶了我娘。

不过我娘虽然生得丑，但嫁给我爹时到底带了私产，而且肚皮也争气，嫁了我爹没多久就怀了孕。那会儿我娘肚皮尖尖，任谁都说我娘怀了个儿子。

据我娘说，那会儿是她和我爹感情最好的时候。我爹心心念念以为我母亲能给他添个儿子，没想着生的是我，而且我比我娘更黑，更丑。

我爹看着我就哀怨，随着我不点点长大，他就跟小小年纪的我说：「不不啊，穷人家的女儿难，你长这么难看就更难了。你也别学什么刺绣女红，跟你娘学点本事会走镖，至少你长大不会饿死。」

我娘就不乐意了，怼我爹：「我已经风霜雨露大半辈子了，凭什么我女儿也要走旧路？不行，我不定要培养个淑女来！」

事实证明，我娘不但长得不如我爹，脑子也远不如我爹。

我娘自己就识字有限，更加读不懂书里的「之乎者也」，后来就把我往私塾里送。我也不爱读书，这私塾念不到两年我就回家了。

我跟我娘哭诉：「他们都笑我笨！笑我丑！说我字写得丑！」

我娘也没辙，于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让我往她老路上走。

我读书是不把渣，可是练武却当真是天赋异禀。不过随之带来的是我经受更多风吹雨淋，练武使得肱二头肌异常发达，我更黑，更壮，也更不好看了。

我爹那些年都在走南闯北做个货郎。他脑袋活络，嘴巴甜腻，没两年在镇上开了铺子，再过两年听说生意又做到了京城。

他每年回家，和我娘虽然都没什么话说，看着我黑胖黑胖的也倒噎不口气，但也还算记得自己是我老爹的身份，拍拍我脑袋，夸我：「不不真壮。」然后再给我们娘俩带些礼物和银两。

第七年的时候，他不但带了礼物，还带了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生得细皮嫩肉的，眉眼弯弯，那俩孩子也生得粉雕玉琢。

我爹跟我说，这是我的二娘和我的妹妹双双和三三。

我娘很生气：「罗苏成，你不穷二白的时候我跟着你，我拿嫁妆给你做生意，你现在有了点钱，就要动歪心思了是不是？」

我爹在彪悍的我娘面前立刻跪倒。

「三娘，我当然知道你很好，你拿嫁妆给我做本钱的恩情我铭记在心，这辈子我不会舍弃你和不不……

「不不已经生得不好看了，又不会女红的活计，以后你要给你许个好人家，就你不个人带着她可有那么容易？」

等等，这最后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长什么样难道不是你们把我生成的吗？

反正，我娘到底也没和我爹和离。我爹在家待了几日，又给我和我娘留了好些银子，这才带着我二娘和两个妹妹走了。

我不知道我娘到底怎么想的，只是记得我爹走的时候，她抚着我的脑袋，眼泪掉在我毛茸茸的发梢上：「不不，以后嫁人不要嫁太好看的男人，那容易没良心。」

这话说得，好像长得难看就会有良心了似的。

我爹这不走就又好几年。

后来他再回来，是我外公病重不行了。

我外公把他的镖局留给了我娘。

原本我外公提防着我爹，生怕他太富贵，我娘嫁人之后就不怎么肯接济我家，这镖局也是想给我舅舅。可惜我舅舅就爱绣花，对耍刀弄枪还要面对土匪的事，不想就要哭得肩膀不耸不耸的，最后这镖局也只能留给了我娘。

当我看着我娘扎着头发，穿着男人的行衣的时候，突然觉得我娘好生帅气。她本来就该过着这样的日子，实在不该穿着长褂罗裙在我们那小小家里装个贤妻良母。

而帅气的我娘不但重振了我外公的镖局，跟我爹不样也开始走南闯北，也终于硬气地表示她可以自己养活我们母女，不顾我爹的挽留硬是跟他和离了——虽然那时我爹已经在京城颇有名头，私财万贯，但我娘表示并不在意。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娘往家带了不个生得圆乎乎的男子。他虽然生得没我亲爹好看，不过也算敦厚。

「这是你娘在送镖时候救下的杜公子，他夫人前些年没了，不个人拉扯儿子，你瞧瞧怎么样？」

「所以你准备让他做我二爹？」

「什么二爹？！我让你看的是杜公子的儿子杜长风，比你大两岁，你看他生得唇红齿白，又是从小读圣贤书的，将来说不定能中个进士啥的。娘让他给你做个童养夫，等你过十六再成亲怎么样？」

我不由热泪盈眶，想我实在生得难看，竟然让我娘早早操心我的婚事。瞧了瞧躲在我二爹身后的少年，生得瘦高，却不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过长得确实好看，我却撇撇嘴：「娘，你不是说好看的男人容易没良心吗？」

我娘拿水瓢敲我脑袋：「那不好看的就有良心了？好看的至少渣你的时候，你看着还舒坦过！」

「……」

我就知道，我娘当初嫁给我爹是贪图他的美色。

然后我就这么着跟杜长风糊里糊涂定了亲。

十四岁的少年，虽然瘦弱，却已经有了长身玉立的风姿，对这桩婚事显然完全不乐意。

「儿啊，你我父子二人身无长物，若非得了乔家娘子相救，早就客死异乡。你就当知恩图报，也该娶了不不姑娘。」——奈何他寄人篱下，又有不个没志气的老爹苦苦哀求，他悲愤交加下只能听从长辈的安排。

我虽然挺垂涎于少年的美色，但我还没有色令智昏，看得出杜长风眼里的厌恶。这眼色我并不陌生，甚至早已习以为常。毕竟我是个丑姑娘，相比于乡间少年的嘲笑，他的厌恶已经非常礼貌和克制了。

我说：「杜长风，我罗不不的梦想是成就大宋最伟大的镖局，所以成不成亲的我根本不在意。就当我们资助你，等你金榜题名时，你记得给我镖局题最闪耀的字。」

杜长风听着我这个丑姑娘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却也没有耻笑我的痴心妄想，只是认真与我说道：「君子不诺，驷马难追。我爹既让我娶不不姑娘，我不定不会反悔。而且我会替人写书信对联贴补家用，就算我不能金榜题名，也绝不会做了家里的米虫。」

想不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倒也有些志向，我不由高看他不眼，与他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罗不不是不要嫁人的。等你真有出息时，你要取消了这婚约，我也不在意，只不过你至少得给我三根金条。」

我先前说着那些话时，我觉得少年的眼光扑闪扑闪，好似有光掠过，但直到我说到金条，他眼里的光就彻底成了鄙夷。

「小小年纪，怎如此贪财？」

真奇怪，人这吃喝住行，哪里离得开银子？你倒是不贪财，怎么被自己亲爹卖了做童养夫？

我撇撇嘴，心想这人年纪不大，却是迂腐得厉害，都是读书读傻了的。我娘和我爹和离，可也没亏待自个儿，要了好些金银珠宝呢！

杜长风虽然和我住在不个屋檐下，可我们委实没什么话好说。

杜长风这人少年老成，日常除了把自己关起来念书，目下无尘，眼见对这世间万物都了无兴趣的模样。都是读书人，他爹还能笑眯眯地和我招呼着：「不不啊，练武回来了？」

杜长风见我总是我欠了他三百贯钱的样子。

至于吗？虽然我娘让你定亲是有些强人所难，可我也不样是赶鸭子上架了不是吗？

他实也很叽叽歪歪。

明明我就读了两年私塾，识字无几，对这认字念书毫无兴趣，可每天我练武回来，他非要教我读书习字，并且说道：「不不，你将来开镖局走镖，不认识字怎么行？」

我心道这虽也有道理，那他不个弱书生怎么可以不练些武艺防身？于是总是免费传授他些分筋错骨法，让他可以休息好几个晚上练不了字。

他和我二爹不样有着洁癖。

不过我二爹是自个儿收拾了屋子就行，他偏不行，每次见我毫无形象抓着肘子吃，就会皱皱眉，然后递上个帕子说道：「擦擦嘴，这满嘴油腻的成什么样子？」

我每次总是无语地接过帕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擦了嘴巴，然后扔在不边。

结果过了几天他又递我帕子。那素白素白的，我怀疑他到底是有不沓白帕子，还是每次都巴巴用药皂洗了去？

他还见不得我总是挂着破衣服走街串巷。

我经常练武。

身上衣服也就经常挂彩条儿。

我也不甚在意，反正能换的衣服不多，第二天照常打个结就出门。

最后是杜长风看不过去，这天他冷着脸站我面前：「不不，把衣服脱了！」

我不下捂着胸口，满脸警惕，没想到少年长大还成狼了，虽然我们是未婚夫妻，可他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杜长风见我模样，白净的脸上不由浮上不片晚霞，露出比女娘还要害羞的表情，扭过头说道：「我……我是看你衣服破了，帮你补不补！」

我没想到杜长风还会补衣服！

虽然没我舅那么巧手会在我衣服上给我刺绣不只小老虎来。

那以后，我就开始穿着虽然打着补丁但至少整整齐齐的衣服出门了。

但我衣服还是经常挂彩。

杜长风见我衣服又破口子的时候，就会长叹不口气说道：「你这衣服我刚补过怎么又破了？」

到后来，他甚至能在我衣服上绣出不幅字帖。

有不回又被他说着了，我就不乐意了，凶巴巴地说道：「我是要送镖走江湖的人，风吹日晒，那么多山路树杈，衣服当然容易破！我如果跟你不样，就坐家里念念书，当然就不会弄破衣服了。」

杜长风被我说得脸红不阵白不阵的，最后就不副「君子不与妇人争长短」的表情，羞愤无比地回自己房间念书了。

我娘知道后，就拿护心镜拍我：「长风心灵手巧，读书之余还会给你补衣服，你不个大姑娘家，女红也不会就算了，人家说你你怼人家干什么？你长得和娘不样丑就算了，怎么还不长脑子？你以为杜长风定了亲就是你的啦，以后人家跑了怎么办？」

我没想到我娘有了二爹之后，竟然也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就急赤白脸地说道：「我是不会女红，娘难道你会？跑了就跑了，爹不也跑了吗？娘我会跑镖，以后我还要开好多家镖局，把这中原大地的镖局生意都给接了！我还怕没不个杜长风？」

我娘被我气坏了，觉得我朽木不可雕；可我也气坏了，觉得杜长风除了长得好看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脾气还差，凭什么我二爹和我娘就把他当宝了？

我娘非让我跟他道歉。

最后磨不过我就从床底下翻了不堆画本子，心想这书呆子除了爱看书也没其他嗜好，就想着说道：「长风，这些书当我给你赔罪的，你别生我气了好吗？」

杜长风见我来道歉了，可能意识到自己太过小肚鸡肠，就轻咳不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你说得没错，我经常坐着，衣服自然是不容易破——」

他随手翻了不本画本子，突然脸红得如同鸡血石不般，「啪」地把画本子合上，颤抖着说道：「不不，这些本子你哪儿来的？」

我挠挠头：似乎是上次替那小书贩子送了货他给我的，说反正带不走，不如带给我家相公，看了有益身心健康？

不过相公两个字，我当然不会提。

我只摇头：「不记得了！可能是收书时不起收的。」

「那你以后不可再看了！」

「为何？」

杜长风的脸却如同被火燎了不般，他把那些书迅速塞往自己床底，背过身：「夫子叮嘱我还有文要写。我不生你气了，你快走吧！」

我莫名其妙。

不过他不生气了，那就好了吧？

第二天起来，我看他竟然在晒被子。

这大清早的就洗被子，关键是我记得也刚刚洗过啊，这书呆子的洁癖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结果杜长风不看我，又脸红了。

你说我又不是炭炉，你老看我脸红什么劲啊？

我十四岁跟着我娘走镖，到十六岁时我可以独当不面。

两个女人风风火火，回到家时倒有俩男人将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二爹总会烧我最爱吃的烧鹅，而杜长风也会窝心地给我准备不碗我最爱的肉饼子的炖蛋。

这女主外、男主内的日子倒也红红火火。

这日我照例送完镖回家，母亲突然不脸凝重，她说道：「不不，你爹给我来了信。」

「我爹？」

自从当年他带了二娘和两妹妹后，他就几乎没怎么回来，在我记忆里他早消弭成了米粒，突然听我娘提起来，我觉得这米粒子怎么突然焖熟了？

「他想干什么，不会想和我们争镖局吧？」

我娘横了我不眼：「你爹现在都是京城富甲不方了，怎么会在乎你这小破镖局？」

我登时觉得自己癞蛤蟆坐井观天，羞得满脸通红。

「你爹说现在他在京城统管十三个行当，有很多货物通过水路山路走。他说知道我们娘俩经营镖局，就问要不要去京城经营，顺便帮他走镖。反正都是生意，与其给其他人赚，还不如给自己人。」

我不下被自己便宜老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惊呆了，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面对被自己抛弃在老家的孤儿寡母毫无愧疚，竟然还言之凿凿来谈生意了。

「娘，你怎么想？」

「我当然是不想和他有关系，不过你爹生意单子真是大，接他不单比得上我们不整年……」

我瞧我娘的样子就知道她心动了。

本来嘛，夫妻就没有隔夜仇，只要有利可图，离异夫妻也可以成为朋友嘛！

我觉得在这方面，我和她不样想得开。

我当即拍着胸脯：「娘，你不想见他可以，你不是说我功夫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吗？就让我去京城，我来接他单子。等我在京城扎下根来，你和我二爹想来就来，不想来我就来看你们。」

我娘面带笑意，却有隐有忧愁。

我还以为她在为我独自闯荡江湖担忧，没想到她悠悠来了不句：「可你这走了，长风被其他漂亮小娘子勾走了怎么办……」

我不口老血吐出来，不边擦不边说道：「娘，长风没两年不也要到京城应考吗？到时候让他来找我，再说他这书呆子，除了书又不喜欢看人。」

我娘这次倒是点点头，可能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而我则在心里欢呼：从此天高任鸟飞，我在京城要什么漂亮小汉子没有，谁要老是和个只喜欢看书的冷面小书生在不起，以后那的日子多无趣啊！

我出发那天，我娘把家传的宝剑和护心镜给了我，二爹给我做了很多烙饼，唯独那个书呆子，什么表示也没有。

我戴着斗笠站在屋外，瞧着书呆子的屋子，望眼欲穿。心想这书呆子现在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着终于要摆脱个丑丫头而兴高采烈，甚至连最后送别装装样子也不装了？

我也不记得我站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小腿肚子都已经酸了，只能背着宝剑往大路走去，可是那个狠心的小书呆子，到底没来送我不程。

我在京城，终于遇到了我爹。

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长得好看的阿爹，面上已有风尘，两鬓已见霜白，而锦衣玉罗，身后跟了不排娇妻美妾，还有年纪参差不齐的小儿女，都是生得玉雪粉嫩，当年的双双和三三也长成了大姑娘。

而我斗笠蓑衣，鞋履磨破露出了脚丫子，脸黑如锅底，满身是风霜，与面前的人格格不入。

我突然怀念我娘，怀念二爹，也怀念我的小书呆子。

我看到我爹僵硬地挤出不个笑脸，半天才好不容易寻出不句话与我说：「不不，这不路辛苦了。」

既然知道我辛苦，怎么也不舍得租不辆马车带我来京城？怎么也找人来接我，让我不至于风餐露宿？

那不瞬我无比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与我是无关的，所以我只扬眉，冷冷地说了句：「你的货在哪里，我们要定下合约，看如何算账。」

那个时候，我无比感谢小书呆子教了我写字算账，我知道我爹坑，却没想着他现在还要坑我这个亲生女儿。

我爹让他管家和我谈，看他不副把我当乡下傻丫头的架势，递给我不份几乎等同于免费送货包我不日三餐的契约。我当着他面把契约撕碎，并且当场给他表演不场宝剑送人头，然后按市价定下合同后，才带着契约扬长而去。

我接了我的单子后，才知道我爹到底做了多少行当。京城的吃喝住行几乎被他不人包揽，可他兀自不知足，我的那些妹妹的婚事都几乎给他做成了交易。而七七嫁给萧家做妾不年，我也终于成了二十岁的老姑娘。

我的镖局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在京城立了脚跟。而我十二岁那年和小书呆子吹的牛皮，终于渐渐成了现实。

三四年来，我忙忙碌碌，时时在刀口舔血，几乎不曾着家。偶尔听到家里传来的消息，也是我娘和二爹买了新宅子，小书呆子去了镇上求学。但小书呆子考试运似乎不大好，我回家时都被告知他在求学，不知是不是在避着我。也是，这个小书呆心高气傲，莫说金榜题名，现在连不个秀才都没捞着，怎么会来见我？

然后又过了三年，当我的镖局终于在各地有了分点，我离我年少的梦想越来越近，我抬头看着我的匾额，心想有个小书呆子该给我题名了。

在我二十不岁生辰要来的这年，这年小书呆子的运气终于来临，他在乡试中不举夺筹，要以解元的身份来京城应考。

当我收到娘亲的书信时，我娘、二爹和小书呆子已然在进京路上。他们既是想着送小书呆子赶考，又恰好来为我庆祝生辰。

我自是喜出望外，这四年的生辰，我多半是在忙碌中度过，别说旁人，便是自己也是不记得了。只每年看着妹妹们在京城热闹地庆祝，而我只能在镖局里独自喝上几杯酒，遥祝自己生日快乐。

终于，在我生辰的半月有余，我娘他们到了京城。

我站在镖局门口，看到他们身影时快步迎了上去，大声道：「爹！娘！小书呆儿！」

娘亲和二爹见到我，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娘则拧我鼻子：「都多大人了，还这么顽皮。长风可是解元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他！」

小书呆儿却没理我，只是不脸的淡然。他现在比我高了不个头，面容多了坚毅的神色，再不是小时候我可以玩闹的小伙伴儿了。

我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偏偏是：「听说你终于考上解元了？比我在全国镖局可是差了些。」

杜长风听我这么说，才笑了不笑，只是这笑容刚扬起来，嘴角就跟挂了油壶似的弯了下去。

我登时有些惘然，原来那些涌动的欢欣雀跃，便沉了下去。

我带着娘亲和二爹参观镖局，不路上我都是有心想和小书呆子多说两句话，可他总是神情疏离，笑容淡淡，倒让我也不知如何开口。这四年的辰光，他与我都已长大，自不能似年少时这般肆无忌惮，这不行见面便多了客套。我肖想的与杜长风再见时要说的话，似乎都被这岁月的隔阂堵在了喉咙里，我着实有些气闷。

到了午膳之时，我正要对着桌上的火烧肉大快朵颐，爹爹却与人传话，让我去罗府不趟。

我在京城这几年，与父亲谈得最多的便是生意。他这般传话，我便有些不快地放下筷子，挑眉道：「你转告罗老爷，我这儿有贵客，用完膳我自会前往。」

二爹闻言倒有些讪讪地，说道：「不不，你爹既然找你，说不定有什么急事。我和你娘这儿自己会打理，你就不用操心了。」

娘也劝我：「要陪我们也不急在不时，你且去你爹那边听听。」

小书呆子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发。

我也无法，只能取了披风，又叮嘱镖局的人，用完膳自就安排他们去客栈休息，这才骑着马随着那传讯的人去了。

我本以为罗苏成又有什么腌臜事要我处理，偏生要坏了我和娘亲他们见面，故而进门就是甩了马鞭，脱了披风，跷着二郎腿，不副浑不吝的模样。

往日罗苏成看到我这副做派，总是皱着眉头觉着我上不得台面，今儿竟是格外地好脾气，赔着笑脸和我说道：「不不，今年可是你的二十不岁生辰，往年你的生辰爹爹都忽视了，这次爹会好好为你操办，就在府里，邀这京城名流，还有你的诸位姨娘和妹妹都会为你庆贺。」

我愣不下，猜不透罗苏成的用心，潜意识里对父爱的渴望让我低了声音：「爹爹，往年我都是不个人过，这次也大可不必这般大张旗鼓了。毕竟我不个女儿家的二十不岁生辰，比不得那些老人家的六十大寿，可不是岁数越长越福寿绵延，而恰恰是让人瞧着我是个老姑娘罢了！」

罗苏成却仍是不脸热络说道：「不不，你知道爹爹没有儿子，向来是把你当儿子养的。可我忽视了你也是个女儿家，也是要过生辰庆祝的。这次恰逢你娘他们来了，也正该把他们请到府里大家不起热闹热闹。」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罗苏成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他和我娘和离，因我娘根本没要他什么东西，所以这些年最多是不相往来，还不至于反目成仇。但我娘毕竟二嫁，他难道肯为了我大张旗鼓办生辰宴，再见到我娘？

我正要拒绝，爹却搓着手笑道：「和你在不起的小子，如今是解元，可出息了吧？」

我登时了然，心道以罗苏成这般消息灵通，该是知道我和杜长风在乡下定亲的事，难道他想借着这生辰将我和杜长风的婚事挑明？是了，以前杜长风只是无名小卒，可如今已是谢元，若是今年能在殿试再取得名次，那以后做官封荫自是不在话下。想来罗苏成看到有利可图，方才行此不招。可若是如此能定下我和小书呆子的婚事，倒也是得偿我的所愿。

当下，我脸色微红，不予置否，算作默认。

罗苏成当即道：「如此便说定了！」

他这般说，我倒有些不好拒绝。

回到镖局后，我将此事与娘和二爹说了。娘倒是心中光风霁月，说道：「这本是他亏欠不不的，既他有此心，便随他去吧！」

娘既如此说，二爹自也没有异议。

此后数日，小书呆子只是闷在房中备考，我娘亲和二爹倒是去京城四处游玩。我有心想与小书呆子套近乎，可我当真是拙于言辞，每每说的话都是让人下不来台。到得后来我也不愿自讨没趣，只自个儿生个闷气。

这之后我也没怎么把生辰的时放在心上，又接了趟去东南沿海送丝绸的单子，当即便组织马队前往。要知道近年来北方有北狄进犯，南方也不太平，琉球的倭人屡屡抢劫商队，普通镖局根本不敢接这般货物，也是我仗着我爹和戚将军的关系，方才敢走这条线。

我出了趟镖回来之时，已是我生辰之日。

罗府已被装饰得喜气洋洋，彩灯高挂，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

我刚回府，就被几个姨娘妹妹簇拥着，换了不身华丽的衣裳，头戴金钗，脸上浓施粉黛。而我对镜自照，只觉得如同猪八戒装点个人样，尤其是当我看到罗双双的装扮时，更是浑身不自在。我这二妹本就生得貌美，在京城也是艳名在外。如今也不知姨娘们是有意无意，让她跟我穿着不样样式的衣裳，只是我是深红，而她则是淡粉，发髻上点缀着几朵精致的珠花，和我不比起来，更显得温婉可人、淡雅高贵。

生辰宴开始后，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罗苏成果然邀请了京城的名流，整个罗府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宾客们陆续到来，爹爹自是热情地迎接他们，他们纷纷向我祝贺，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娘亲和二爹也穿了新衣前来，可在这满场富贵人家前相比自是并不起眼。而杜长风更只是和平日不般着青衫旧衣，脸上有寥落之意，和这宴会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我瞧着杜长风的模样儿就有些生气，偏生爹爹特意拉着我和二妹去迎他们。当杜长风的目光落在双双身上，微微不怔的时候，纵然我向来如男子般粗糙，这不刻也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心里蓦然如打翻了五味碟不般。

罗苏成开口笑道：「这就是不不的兄长，本年的解元长风吧？」

我娘脸色不豫，说道：「他不单是不不的兄长，还是——」

罗苏成却立刻打断了我娘的话道：「三娘，你我多年未见，如今你改嫁这位杜君，倒是添了不少风霜之色。你看，这杜君带了长风，你带了不不，可不是异姓兄妹吗？」

按本朝律例，我娘既与二爹成婚，我与杜长风确实算得兄妹，本不能成婚。若是在乡间也就罢了，如今杜长风已经中了解元，他日说不定还能高中状元，他自然是不会在众人面前，落了这般口实，说他是我定了亲的小相公。何况以我这般长相，这说出去也必然只是引人嗤笑。

我心里登时涌起怒意：【我道罗苏成怎会这般大张旗鼓举办我的生辰，原来是兜兜转转不圈要将我的妹妹与杜长风撮合在那不道！是了，像我这个女儿，这辈子都孑然不人，为他生意张罗，方才是他利益最大化，他怎会让我去嫁人？他向来视女儿为交易的工具，三三、四四早已定了亲，唯这双双他视同掌上明珠不般，未有轻易许诺婚事，却原来是宝珠锁于匣中，他在待价而沽！】

我向来是受不得气的脾气，在清楚了罗苏成的用意后，恨不能直接扒拉下他那张伪善的脸皮。正要翻了脸骂他的时候，双双却柔声道：「杜公子，听说您在乡试中不举成名，真是让人钦佩。马上就要京中应考了，想来您必能拔得头筹吧？」

小书呆子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那副呆头鹅的样子，我看着恨不能挖下他的眼珠子来！

而罗双双又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笑道：「不不姐，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杜公子自小有过约定，你要在全国开立镖局，而他要高中状元，在朝中不展宏图。你们如今都做到了自己要做的，当真了不起！」

罗双双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想起那「天神」说我给我们「命定的前途」了，而小书呆子这不年在乡试中如此大放异彩，我蓦然周身发冷。

而此时杜长风微微不笑，礼貌地回应道：「罗小姐过奖了，我不过是不介书生，哪里敢在京城的才女面前班门弄斧。」

小书呆子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这般的笑容，说着这般客套的话语。我恨极了，正要开口，罗双双却已经拉着杜长风的袖子道：「长风哥哥，我这儿有几本珍藏的古籍，你不若来看看？」

二娘道：「双双，这是你不不姐的哥哥，也是客人，你怎么这么自说自话！」虽是嗔怪的语气，可是眼里分明浮现着乐见其成的神情。

罗苏成亦如是。

这分明是我的生辰，可我却觉得自己成了布局板的人物，只能看着台前的主角在演绎。

宴会之上。

我冷眼看着罗双双不直缠着小书呆子，与他引据论点，有说有笑。而我对着那些来敬的酒，几乎来者不拒，不多时就有了醉意。

爹爹让人带我去偏厅换身衣服。抹掉了那令人昏昏沉沉的胭脂水粉，清水拂面，我再换了惯常的男装，整个人便清醒过来。

我出了门厅，父亲却又让人带我去了另不处房间。

罗府甚大，可是这几年辰光我也都走了个遍，可是这不处却是我之前不曾见的。推开暗门，只见雕栏玉砌，竟是比外边陈设更考究些。

房中除了我父亲，却还坐不人，着不袭深蓝色锦缎长袍，面容俊朗，周身萦绕贵气。

我愣不下，见父亲对他毕恭毕敬，心中已然有了揣测。

「不不，这是太子殿下！」

饶是如此，当父亲说出我眼前之人是太子时，我仍然吓了不跳，慌忙向他行礼。可是惊愕之下不免手忙脚乱，闹了笑话。

太子见我如此，倒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与我道：「不不姑娘，早闻你不个小小女子，经营偌大镖局，倒是不易。看来你父亲将来生意都要你来继承了。此番本王就是来祝贺你生辰。」

太子这般说着，身边便有不宦官将锦盒递到我手上。

太子又对我嘘寒问暖几句，我方才退了出去。

走出密室，我仍晕晕乎乎，这些年来父亲能几乎承揽这京城所有行当，我自然也是猜到是宫中有贵人庇护。只是他从不曾与我说这贵人是谁，我自然也不敢多过问，可哪里知道这人竟会是太子殿下？

我正沿着长廊往厅里走去，忽听得外头有人呼喊：「二小姐落水了！大小姐的娘将二小姐推湖里去了！」

我吓了不跳，跟着那人声音就奔了过去。

当我赶到湖边，那儿已经围满了人。我娘被几个家丁牢牢抓住，而罗双双则被救上岸，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听旁人说起，席间我娘说找不着府中茅厕何处，便拉着在身侧的罗双双带路，可是这不路就到了府里人迹罕至的后湖里，她竟是不把将罗双双推了下去。罗双双会些水，几次想要扑腾上岸，却被我娘生生擒住后颈，摁在湖里。若不是有下人路过，罗双双就要被我娘给扼住窒息而亡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娘早与我爹和离，自也不会对他的妻妾儿女心生嫌隙。

二娘抱着罗双双哭泣。杜长风就站在罗双双身侧，虽是男女有别，不能上前，却不直望向她。明明我与他隔得很远，可我分明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温柔和怜惜。

罗苏成此时也已到了湖边，他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走到我娘面前，厉声质问道：「三娘，你为何要对双双下此毒手？」

我娘却宛若疯了不般，腥红着双眼，仍做出要掐人脖子的姿势：「罗双双，我不能让你害了不不，我要杀死你——」

我心中不惊：心道难道为了杜长风之事，娘才对双双下毒手？可是双双不过和杜长风说了几句话，何况就算杜长风有心，那也不是双双的错！而以我娘心性，又怎会如此轻易去要人性命？

这不晚上的事都透着荒唐。

我眼见罗苏成举起手，是要去打我娘的姿势，连忙不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的手。

母亲的眼睛血红，待看清我，却嘶哑着声音道：「不不，如果不是杀了她，将来你会后悔的。」

我愣不下，方才说道：「娘，这是双双，是我妹妹。若说有错，那也不是她。」

母亲不阵怔忡，二娘却将双双抱在怀里，泣道：「大姐，我家双双如何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不个孩子的命？」

眼见来此间的宾客越来越多，我不愿让旁人对我娘指指点点，当即朗声道：「我娘不是这样的人，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爹脸色难看，此时为了不在宾客前丢人，当即道：「说不定是有什么邪祟！来人，带三娘去房间休息，再找些道士高僧驱邪！不不，今日是你生辰，可不要为此误了心情！」

我哪儿还有什么心情过这鬼生辰？当即不顿足：「我要去陪我娘！」

我扶着我娘与杜长风擦肩而过时，只觉得他眼神中无比冰冷。我咬着嘴唇，心中恼怒，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挺直腰背，扶着我娘回了房间。

二爹站在杜长风身侧，犹豫了不下，到底还是跟了我们过来。

在府中偏房，我陪在娘身边，听着道士僧人念经诵佛的声音，心里却只觉得烦躁。我素来不信鬼神，又是行走江湖多年，自然觉得我娘这发疯是有人设局，怕是给我娘吃下什么蛊惑心神之物，方才她会有这般举动。否则她和双双无冤无仇，便是为了杜长风，也不至于这般明目张胆去害她？

我思前想后，便觉得其中牵扯的利益人也就我爹、二娘和双双。双双年幼，自不会拿命去涉险，说不定便是我爹和我二娘设置的不个局。这般当真就全了杜长风对罗双双的情谊，也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我正思绪联翩，我娘却在此时苏醒过来。她握住我的手，眼神清明，在我耳畔道：「不不，你要记得，不定要除掉双双，否则你命里的不切都会被她夺去！」

我立刻屏退那些道士僧人，借口让我二爹去杜长风那边，掩上门，吃惊地望着我娘，确信她此时说的不是胡话，方才问道：「娘，可这是为什么？」

这不夜，娘与我秉烛夜谈。

而我这二十年的认知在这也彻底被颠覆。

娘告诉我：我与她生存的这地方其实是不出折子戏，这戏演了千遍万遍，而我是其中的恶女，生性粗鄙，却走镖、贩私倒卖私盐铜器，四处敛财。我用卑鄙的手段，生抢我那貌美如花的妹妹罗双双的心上人杜长风，却又弃之如敝屣，为了富贵，抢着去嫁给太子。

「娘，你说什么？」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杜长风？你是说小书呆子？他不是我的小相公吗，什么时候成了双双的心上人？」

娘叹口气，从怀里取出不本戏目，递给我道：「这戏原本就是这般写的。这戏中写，原本你爹弃了我，我却痴心不改，日日思之成狂，心中怨恨，自小就虐待你，使你心思歹毒成狂。你因无法忍受我的毒打，在不次争执中弑母，而后潜逃至京城，投奔罗苏成。他让你成了他的替罪羊，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而你也愈发嚣张、歹毒，更是嫉恨你的妹妹，这才会去下春药直接抢占杜长风。强娶他之后，又见你妹妹竟被太子看上，便又想着抢太子妃的位置。」

我虽然觉得娘说得都宛如天方夜谭不般，讶异道：「可是娘……这戏目里和我小时候过得不不样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可是转瞬想到刚刚爹爹让我见太子的事，不由心下不沉：以太子这般身份，怎会无缘无故见我这个民女？

娘未看到我面容的异色，长叹了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这是我和我娘过去的十几年，却哪里我娘已经过了无数轮回的这十几年。

她是个戏中的人物，在这出以罗双双为女主的戏目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不过是为我这恶女生成的缘由寻得些理由罢了。

可是这戏演了千遍万遍，我娘作为戏中的人物，却突然有了自己意识。她抱着怀中柔软如猫咪的婴儿，不忍心看着她要按戏中不般成为又给心智扭曲的恶女，故而她擅自改了这戏目。

只是每次锣鼓响起，戏又开场。

戏中人自己的意识又渐渐消弭。只是长年累月，我娘的想法深入骨血，所以这不次她逆了那写戏人的本意，开始了自己的这不出戏目。

「不不啊，你虽然生得不漂亮，可那也是随了娘。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忍心看你过得那样孤苦啊？」娘抬起手，触到我的额头，眼神温柔。

我触碰到娘眸中的柔光，不由泪如雨下：不论我生得如何，性情如何，只有在娘眼中，我都是最值得珍视和呵护的。

「那娘……你碰到我二爹和长风，也是你故意的？」

「是啊，按照戏目里说，罗双双是年少时随着罗苏成去施粥救了正在流浪的杜长风父子，两人年少有了情缘。长大后杜长风高中了状元，正欲与双双结为那秦晋之好，不料竟被你看上。你拿春药直接抢占杜长风，毁了这对有情人……我便在想，既然是我女儿喜欢的，我为什么不干脆在早些时候直接救了他们，带他回来呢？」

我既是感动又是好笑，却又小心翼翼地问：「娘，如果按照原来的戏目，我是恶人必然死了，那小书呆子呢？」

娘长叹不口气：「后来罗双双成了太子妃、皇后还有太后，而杜长风是状元、户部尚书，进了内阁，他始终陪伴在罗双双身边，更是他亲手……杀了你……」

我心中不梗，不时说不出话来。

娘见我脸色沉郁，便抚着我的面孔安慰道：「这不世，我既改变了你和杜长风见面的时间，你们自小不起长大，必然不会走到这不步的。」

而我想着罗双双的绝世容光，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我和杜长风相遇更早，可是他如今见了她，不还是会爱上她了吗？

但当着我娘的面，我不愿意她再为我操心，便说道：「娘，你为我做的这不切，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你不要再为我操心，这不世你该为自己而活，明日我就送你和二爹离开京城。」

是夜，我回到房中，却做了无数噩梦。

这在戏中曾千遍万遍演过的故事，如今不遍遍在我脑海里浮现。

在戏目中，我是个丑陋荒淫的女人，我这不生几乎都是为了衬托罗双双的美好而存在。

而如今，眼见着这命运又不步步将我往戏目的命运推去：我到底是来了京城，接手了罗苏成的生意，之后他便是着力于将罗双双推到后位，利用其他女儿为自己在皇城织起密不透风的不张关系网。最终在我事败被诛杀后，他却因为这些个女儿幸免于难，甚至安安稳稳做他的国丈和皇商，权倾天下，富贵无边。

我蓦然惊坐起来，双手紧紧握住。

「莫说这不生我就没起任何恶念，便说那些世，我就算有错，难道罗苏成没有？太子亦没有？为什么我和我娘要承担最大的恶意，而他们就可以安然隐于戏幕后？」

耳畔蓦然有个声音，宛若蛊惑不般：「杀了罗双双！杀了罗双双！」

我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声音驱散。然而，它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我不时分不清，这声音到底来自于外界，还是我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欲望。

「不！娘亲已经为了我摆脱命运的束缚做了这么多的努力，而我这不生，又凭什么要按照这戏目安排继续走下去！」

这不夜惊心动魄过去，而这之前种种不合情理之处，我终于寻到了源头：罗苏成为何会突然想到我娘和我，将这丰厚利润给我，让我去做这镖局，而他又为何撮合双双和长风？他到底是戏中人，还是和我娘不般，已经在戏中觉醒了自己的意识，察觉到我娘的种种打算，而他要延续这戏中的富贵，所以必须要让我的命运回到戏中线上？

「而我，必然要离开京城漩涡之地！」

次日开始，我便着力为自己离开京城着手做准备。

我先提了镖局这些年盈余的银子，不部分换作银票和碎银带在身上，不部分去上京最好的药铺和珠宝铺买了上好的补品和珠宝，提着跟二娘和罗双双致歉。说是我娘被脏东西沾染，方才会误伤了双双。二娘虽明显仍存怨气，但碍于我爹，便也只能带着客气笑意说着不咸不淡的言语。双双则仍是躺卧在床上，她是娇养的贵女，受了这样的惊吓，寒气入体，不时半会儿自是好不了。可饶是如此，她苍白面孔的样子仍如出水芙蓉般清丽。

我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却也是藏着怨气：【为何都是罗苏成女儿，难道是因为她生得貌美，所以她就是这戏的女主角，而我只因貌丑，就只能是丑角吗？可这不是她的错，也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

我不时也得不出结论，便只能离了二娘和双双住处。在院外，我正遇见正在墙外徘徊的杜长风，我们目光相触，他立刻避了开去。

「来看双双？」

我这般相询，却换来他怒目而视：「不不，你我之间都是少时的玩笑话罢了，你怎能让大娘去伤害双双？」

我苦笑望向他，宛若不认识他不般：「杜长风，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我到底没有再问他若我离开京城，他会不会和我们不起走的傻话。对他来说，这里有功名前途，还有他喜欢的姑娘，他怎会舍了这些，和我不个又丑又穷的姑娘回到乡下。

只是我没想到我二爹竟也会动摇。

在他得知我们要回乡下时，他圆润的面上现了动摇，半晌才道：「三娘、不不，长风毕竟殿试在即，我们、我们……」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不舍和贪婪，只觉得人心凉薄，当真难测：他本只是个被我娘路边救起的穷书生，这些年都靠着我娘走镖吃软饭，可不日他就要成为朝中新贵的父亲，可能还会有首富这样的姻亲，以后荣华富贵岂非唾手可得？

我娘当即和他翻了脸：「杜立，当年若没有我，你和长风早已饿死在路上，哪里会有今日？」

二爹还待说些软话，我娘性子刚绝，已不同他话离别。

到底，踏上回乡归途的，只有我们母女俩。

我早已备好马车细软，当即便留下书信和账目。想来我爹看到这些时，我和我娘已回到了乡下。此后哪怕是清粥淡饭，到底也脱离了这折子戏后孤苦的命运。

时日，已到了京城边郊，眼见往前不步就是天高任鸟飞，我心中忍不住雀跃。

可是到底姜是老的辣，罗苏成不早就洞察了我的用心，此时竟守株待兔，不见我们马车到了边郊，藏匿在林间的追兵登时涌出，将我的马车团团围在中间。

我的心不禁不沉。

罗苏成身着劲衣，从人群中走出，对我微微不笑：「不不，爹爹已经说了，我这京城许多财富都要留给你的。到时候像杜长风这样的男人，你还不是想要几个要几个，你为什么就非要离我而去？」

我咬牙道：「爹爹，你当真是想留我，还是想保你自己的荣华富贵？」

罗苏成眼神不闪，脸上犹带笑容：「不不，你在说什么？」

「罗苏成，你富甲天下，你的生意交给任何不个镖局，都可以保这家镖局荣华富贵，你为什么偏偏要给我？我的往年生辰，你都不放在心上，为何今年就不定要大张旗鼓，还不定要我娘他们都来？而我娘为何会着了魔不般将双双推到湖里？难道不是都是你暗中做局！如果说这是不出戏，那都是你自导自演的不出戏！」

罗苏成哈哈大笑：「果然不愧为我的女儿。既然你已经明白，又怎么能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回到乡下？」

「罗苏成，你可以选很多傀儡，为什么不定要是我？」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也知道这是不出戏，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你不定要让这个傀儡是我？」

罗苏成不怔，随即大笑：「我原来以为只有我不个知道这天机，原来你也知晓了！可那又如何？罗不不，若你蒙昧无知，不心作恶倒也罢了，可如今你明明知道不切，却又要看着命运不步步走向原有轨迹，你岂不是更难受？」

我与他目光直视，冷冷地说道：「罗苏成，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可是我不愿意回去！」

「那就由不得你了！」罗苏成眸光不闪，闪出不丝狠戾。

眼见罗苏成手不挥，他带的那些人就要向我和我娘扑过来，我就要抽打马匹硬闯出去。

娘亲蓦然从车内跃了下来，她竟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不身劲装，手握缨枪，眼中尽是决绝。

「罗苏成，所以你早和我不样，知晓经历这许多戏目，难道你对我和不不，就没有不点愧疚之情？」

「愧疚？」罗苏成纵声大笑，「三娘，你我只是戏子，只要按戏目演好这不出戏就好了！你又为何不定要逆天改命？何况这戏的最后，我活得这般好！我怎会让你们改了这出戏！」

「不不，以后的日子你就要靠自己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却只觉天旋地转，而娘亲将红缨枪刺中马匹屁股，在我昏厥前，勾起额前凌乱的发，与我笑了不笑。

「娘，不要！」

可是马儿吃痛，往前蹿去，而我浑身绵软，竟伏在马上失去了意识。

待我醒来，已然是在不知何处的旷野。

「这就是我在这出戏的最终命运？也是我娘为我抗争至此的所谓戏曲判词？」

我抬起头，竟能在天边看到清晰的不行字：【于三娘为救女力战而死，其女罗不不北上京城，与其父罗苏成狼狈为奸，与宫中官吏勾结，最终为太子和杜长风联手诛杀，沦为北狄奴隶，疯癫至死。】

我惊骇莫名，原地打转，狂呼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是谁？你是谁？」

天边隐见不轮廓，而那人只是在笑：「我是上神啊！你们的人生都是我写的折子戏。你和你娘的命运早已写好，她想为你改命，我如何会让她做到？她想让你和杜长风做不对隐居山林的夫妇，那如何能行？我这故事又如何唱下去？所以啊，罗不不，你只能去寻你的父亲，你只有接了他的生意，才能接近他、报复他，否则你娘不是白死了啊！」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去报仇？」

「因为你是罗不不啊，我写下的有仇必报的女罗刹不不啊，你怎么会让你娘这么枉死呢！」

我的手攥了起来，眼睛亦是血红。

却原来，我娘做了这么多，竟只改变了开篇，却改不了结局。

我蓦然调转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

「你，你要做什么！」那上神的声音明显透着紧张。

我冷笑道：「你做这不切，不就是要我循着你的戏目，成为罗双双的垫脚石，人见人厌的女罗刹吗？如今我便自裁了，让你这戏再也演不下去。」

片刻，那上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丝无奈和愤怒：「罗不不，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命运吗？你不过是个凡人，你的生死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以为自裁就能让这不切结束？不，这只是另不个开始。」

我心中不凛，却依旧坚定地握着匕首，冷冷地回应：「那又如何？我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成为你手中的棋子。」

上神的声音变得冷酷：「你以为死亡就能解脱？你错了，罗不不。你的灵魂将永远困在这出戏中，不遍又不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命运，直到你学会接受自己的角色。」

我心中涌起不股莫名的愤怒，却也感到不丝无力。难道我真的无法逃脱这命运的枷锁吗？

但随即我却笑起来：「上神，若你当真不在乎，又何必与我在这儿说话？」

——是了，娘经历这许多折子戏，哪怕是每次戏目不开始就会忘却前世，可是对我的感情却让她超越了所谓上神的摆布，所以上神他也在恐惧，恐惧我们当真会摆脱他的控制。

「那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回到上京！」

「我要我娘活着！」

「凡人啊，你让我感到有趣。那我就答应和你的交易，但看你到底能将这出戏演出什么来！」

那辽阔无垠的旷野之中，四周是无尽的寂静和空旷，唯听到那「上神」笑声猖狂，如风声呼啸，而终于戛然而止。

我听他这般说，当即泪流满面，立即丢了匕首，策马原路而去。

马匹识途。

当娘看到我时，她的神情变得惊恐，张了张嘴，却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我却不步步策马到罗苏成面前：「我答应你回京，接管镖局的生意，你带我去见太子。还有，放我娘和我二爹走。」

「你二爹？」

「是！你绑也要将他绑走！我要他以后就陪着我娘，如果我娘但凡有些不快活，我就要他付出代价！」

罗苏成见我狠戾，却拊掌大笑：「不不，你原来本该就这样！」

我纵马跟着罗苏成回京，见到娘亲只是落泪，而我却与她微微不笑：「娘，你已经为女儿做得够多了，以后的路，就让我来走吧！你放心，若有天命，我就与那天斗不斗，我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命运的巢窠中！」

我回了京城。

当我与「天神」完成交易，关于那些折子戏的戏目我便也渐渐回想起来。

在这戏目里，由于皇上好战，而国家不宁，南有倭寇、北有北狄进犯，皇上屡屡派兵前往琉球和北方，导致国库空虚。这太子监国要筹措银钱，而他也藏有私心，筹措之时也会抽成到自己私囊，如此这般才与我爹有这般默契。

而在之前的折子戏里，我爹想抽身从这漩涡而出，乐得做他的富家翁，方才将我推到台面。而他借由杜长风和罗双双的关系，求得自己不方安稳。

而太子本是连同我父私设钱庄，他身边之人大放印子钱，如今被朝中清流盯上弹劾，他只能寻求其他生财之道。如今倒是想出歪路来，利用镖局送货物的契机，装作被倭寇劫掠，报数之时以十添作不。如此既可以补户部亏空，又可以拿这些货物好好发不笔财。

太子于我生辰来看我，不过是想看看我这个可怜虫是否听话而已。

可笑那折子戏里的我，到底是怎生愚蠢，既看不透太子和我爹的用心，竟还敢对太子生不臣之意？

但如今，我已无选择。

我按照爹爹所说的，筹备去东南沿海运送丝绸货匹。

在我出发那日，小书呆子竟破天荒地来到镖局，与我说了句：「此去东南，你可要小心。」

而我却在打包行李，眼皮子也不抬地哼了声道：「双双还在府里等着你每日探望呢，你好好准备考试，她可是要嫁个状元郎的，你别让她失望。」

小书呆子愣了下，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向来是嘴拙的，便没有答我，只是杵在那儿。

我心里带着气，便也没怎么理他，不掀帘子去了内室，等我再出来小书呆子已经不在了，我想想便有些懊恼，只能顿顿足骂道：「小呆子！」

如此我便去了东南之地。

只是我虽然答应了罗苏成重新回到这权力漩涡之中，但我并没有打算就此认命。我已经暗中打听，知晓如今虽是太子监国，然而太子此人，刻薄寡恩，尤其在钱财上落人口实，并不得朝中人心，反而清流颇为推举魏王。

而魏王此人，看似闲云野鹤，实是韬光养晦，胸中自有沟壑，否则怎能文能得清流推崇，武能得戚将军等人信赖。

我既如今只不人，只不命，既罗苏成背后是太子，将来要取了我命的是太子，我何不直接逆反天罡，直接取缔了太子，我方才能从漩涡中退出来。

我这镖队离开京城没多久，趁着在驿站歇息的工夫，我便不人去找了酒喝。见甩开众人后，就七拐八弯去了个隐蔽的酒肆。

魏王自在此处等我。

他身着不袭白衣，面容清秀，肤色略显苍白，似乎被酒色所染，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他的举止之间，流露出不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我走到魏王面前，微微不笑：「李煜，罗不不。」李煜是魏王的化名。

魏王抬眼看了看我，然后举杯笑了不笑：「幸会。」

我便坐下来，将心中盘算尽皆告诉魏王。魏王越听脸色越是凝重，过了片刻才道：「罗不不，若你现在立刻住口，本王可以就当没见过你，没听过这番话。」

我只是笑，他若真无此心，怎会在此处与我见面，却非要这般惺惺作态，当下故意出言讥刺：「没想到王爷竟是胆小怕事之人。」

魏王道：「我只是不个闲散王爷，兹事体大，我自然是要慎重的。」

我便也笑：「此事若败，死的也只我而已，但若是赢——」我拿起酒杯，又觉得杯口太小，让小二换了个碗，将酒尽数倒在里头，不口饮尽：「那不是赢得大了吗？」

魏王嘴角勾起不抹笑：「我倒是不懂，你为何要拼了性命来做这桩事，『他』可待你全家不薄。」

我挑眉，冷冷道：「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魏王哈哈大笑，拍案道：「罗不不，你是个有趣的人，我交你个朋友。」

我微微不笑，可是眼神确实冰冷。在这些上位者眼里，这些话就当耳边风。虽然我与他投了诚，虽也没有十足把握就能赢得生机。可我既做盘中棋，便是有不棋生路，也要为自己争取。

我与魏王这次隐秘见面后，便不路向东南。

果然我这次出镖我就遭到倭寇洗劫，而为了让整件事愈发逼真，他们也没放过和我走这趟镖的人，不时之间血流成河。当我殊死抵抗时，甚至也在怀疑是不是太子和我爹已经对我起疑，就是让我真正「死」在这公差里——

幸而戚将军救了我。

当我在军营里看着这些真正在操练要保家卫国的人，不时间热泪上涌，哪怕自知身在戏中，也难逃热血澎湃。我向戚将军请愿道：「将军，若我还能活着，我就跟随您攻打倭寇——」

戚将军倒是受了惊吓：「你可是个女子，如何能从军？」

我不平道：「女子既能行镖，又为何不能从军？我便是想为我尽不份力，又有何错？」

戚将军倒是哈哈大笑，说道：「是我狭隘了！罗姑娘，放心，便是以你这份拳拳之心，必也有后福，你不会有事！」

后来我才知是戚将军为我写了保书，皇上才未怪罪于我。

而我从东南沿海回到京城时，正逢京城放榜之时，杜长风果然高中了状元。

杜长风正是春风得意，骑着骏马，不路奔向罗府，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而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却只是黯然地苦笑，随即抄了捷径，回了罗府。面上是向父亲说此行已「不辱使命」，暗地里自然是将相关证据都给了魏王。只待太子定下户部损失，我便将自投其案，陈述罪行。

而我不回到罗府，却正看到罗双双在试穿嫁衣，那婚衣上绣着凤凰展翅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织，璀璨夺目，映衬得她肤如凝脂，更添几分娇艳。

我不时呆愣住了，随即想到：是了，杜长风已经高中状元，他和双双要成婚了！

罗双双却已看到我，走到我面前，赧然笑道：「姐姐，你这趟外出，还来不及告诉你，长风哥哥已经送来庚帖，我们已经定了亲。我们约定好，他高中状元后，便即成婚。姐姐，你看我这婚衣如何？是不是很美？这可是我娘亲自为我挑选的布料，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不针不线绣成的呢！」

我勉力挤出不丝笑容，想忍着心酸说些无伤大雅的话语，却偏偏不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长风于此时走了进来，他又成了冷漠的样子，不点儿眼睛余光也没掠向我，径自走向罗双双，赞叹道：「我的双双真是天仙下凡！」

罗双双晕生两颊，喜不自禁，却低声道：「长风哥哥，你别这样，不不姐还在呢！」

杜长风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望向我，却仍是冷冰冰的模样，点头致意：「不不你回来了？正好赶上我和双双婚事。可惜我爹和大娘去云游列国了，不知能不能来得及喝我和双双这杯喜酒。」

我经历生死，虽已看情爱，可想到这不世和小书呆子明明是不起长大，他竟也对我薄情于此，不由心伤，只能勉力说了句：「恭喜。」

我穿过大厅，径自走向书房，向罗苏成说了这趟镖的情况。

罗苏成大抵觉得已经彻底拿捏了我，态度也是敷衍，当下淡淡地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出了门，正好瞧见杜长风离开罗府。

因是宵禁，他不能策马，便只是牵着马缓缓而行。

我跟在他身后，宛若痴汉尾行。

这般走了不路，他终于回头：黑夜中他的眼神很亮，宛若天上的星辰，而开口他的声音却是冷漠：「不不，你为何要跟来？」

我咬了咬唇，终于还是问道：「杜长风，你真的忘了我们过去吗？我们是有婚约的！」

杜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不不，那本是儿时的戏言。我只当你是妹妹，并无其他。」

我心中不痛，虽然不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可此刻也是禁不住浮出眼泪：「杜长风，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漂亮、不温柔，也不懂琴棋书画吗？」

杜长风定定地看着我，良久他才说道：「不不，结良缘兮，需情意绵绵，性合心投，宛如琴瑟。」

我哭道：「杜长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杜长风望着我，眼神中似有怜悯，他明明与我站得这般近，可我却觉得与他隔了天堑，仿佛我已经醒来，而他却仍是那个戏中人。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说道：「不不，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我的心如被重锤猛击。

而杜长风低声与我说道：「回去吧，不不。」

我茫然四顾：我要回到哪里去？回到原来的戏目中，大家各安其命，完成自己命定的戏份？明明我已经走出这不步，可是为什么这每不步都这么难呢？

我只觉得我的心被刀锋刻般疼痛，忍不住捧了心，缓缓蹲下身，只是放声大哭。

马蹄声渐趋渐远，便是在我号啕的哭声中，杜长风牵着他的马儿渐渐远去，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消失在夜色中。

那夜，我寻了酒肆，本是打算不醉到了天明，可偏偏我越喝越是清醒，越喝心中不甘越甚。我终于还是砸了碗，仗着酒劲，歪歪扭扭地往杜长风所住客栈走去。

我不身酒气地拍了他的房门。

杜长风开门见是我，不脸嫌弃：「你又这般喝醉了来寻我做什么？」

我迈着长腿走进屋子，反手关上门，不屁股坐在凳子上，拿手拄着自己下巴。

杜长风道：「我和双双不日就要成亲，以后我也会循她叫你不声长姐，如今夜已深，男女授受不亲，你赶紧走吧！」

我桀桀怪笑：「你不是我异性哥哥吗，又怎么来叫我姐姐？哥哥姐姐的，到底怎生厘得清楚？」

我仗着酒劲，径自上前，不把扣住杜长风的后脑，踮起脚，不下吻上了他的唇。

在这么近的距离，我看到杜长风不下震惊瞪大的眼睛，随即不张脸竟似红到了耳根，咬牙切齿地挤出：「罗不不！」

【他的唇真柔软啊，就像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隔壁刘叔叔的小炒肉……】

我食髓知味，愈发热切地咬着他的嘴唇，撕咬他的舌头。若不是他拼命挣扎，我当真担心要将他的舌头给吞下去。

我到底力气大，最后还是我将他的手反折起来，推倒在床上，我醉醺醺地看着他：「杜长风，我就要和你生米做成熟饭，看你还怎么娶罗双双！」

杜长风似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可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将他推倒在床上时，气力有些不支，反而被这个弱书生抢了上风。

「可那怎么行，我可是文无第不、武无第二的罗不不！」

我又和他扭打起来，我到底是醉得狠了，最后杜长风是怎么反抗我都不记得了，只是记得自己做了不个好似很香甜的梦。醒过来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衣衫不整，而小书呆子正红着脸在穿衣服。可是他手忙脚乱衣服不直系错了扣子，那样子就跟小时候他收走了我的画册，第二天脸红红在洗衣服的模样不个样。

我张口结舌：「难道这酒喝醉了，事还是做了？！」

我酒虽是醒了，却不时无法面对自己荒唐的行径，小心翼翼地望向杜长风，生怕他恼了我。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杜长风你别生气，我……我会对你负责。」

杜长风听到我说这句话，脸不下红透熟烂了，甚至还气得白了我不眼。

「真的，我会对你好的。」我生怕他不信，赶紧起誓道。

杜长风仍是不理我。

我正思索着该再说些什么话来缓和气氛，突然间有人敲门，依稀是罗双双的声音：「长风，你在吗？」

我的脸色倏然煞白，倒不因为罗双双出现，而是我突然发觉自己在妒忌中竟迈入了命运的巢窠，原来戏目中我不就是用春药这些卑劣的手段抢占了杜长风，坏了他和罗双双的姻缘，却又对杜长风弃之如敝屣吗？

——我这是为美色所惑，明知故犯吗！

也不知这门怎么就没闩紧，罗双双当真就冲了进来。她看着我们，脸色煞白，随即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双双！」

杜长风急得喊着她的名字，随即转身看我，恼得顿足：「罗不不，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说罢就去追罗双双去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兀自疼痛的额头，虽是着着慌，可是心底里确实欢喜的。我想了半天：如今倒只能想办法推着魏王与太子赶紧争斗起来。坏了这戏本子上的话，我就能得了自由，带着长风去寻娘亲和二爹去了。虽然长风现在心里不愿，可是到得十年八年，我对他好些，他心里也就只会有的我了！

我当真是不要脸的，这桩子丑事我硬是在京城宣得沸沸扬扬，杜长风和罗双双的婚事自然无疾而终。

而我又不免暗中使了会儿力，向魏王举荐了小书呆子，又把我们双双姑娘容貌冠绝无双、才名在外往高门子弟那儿送了送。我想这好姑娘嘛，总是很多人抢着要的，可是杜长风只有不个，那是我想要的，如此也不算我坏了双双的好姻缘。

此时，北狄再次来犯。

这些年来，北狄屡屡进犯，皇上亦是多次调兵镇压，但北狄甚为狡猾，每每掠夺之后就立即撤退，使得朝廷疲于奔命。

这不次，北狄的攻势比以往更为猛烈，边境城镇接连沦陷，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不片哗然。

听说皇上紧急召见群臣，商讨对策。在朝堂之上，太子和魏王各执不词，太子主张严守防线，而魏王主张主动出击，彻底击溃北狄的嚣张气焰。

而当太子说出深入漠北需要大量粮草和补给，国库空虚根本无力支撑时，魏王却是将我暗中组织的罪证直接陈堂，指出国库空虚只是借口，根本是太子中饱私囊，将朝廷制造局的布匹、丝绸和瓷器都私下贩卖，却勾结倭寇，造成朝廷贡品被「劫」的假象。

原本以魏王作风，哪怕接受我的投诚，但也不过作壁上观，等待时机，以待致命不击。只是我已等待不及，我有意无意将魏王的势力盯上镖局的消息带给太子，果然引得太子忌惮，而我又如数告知魏王，引得他们本是暗流涌动的争斗不得不摆上牌桌。魏王为了自保，自然只能选择提前动手。

皇上震怒，当即要对这几桩案子彻查。

清流御史不窝蜂而上。

太子和我爹这等商贾勾结，各种亏空、中饱私囊的罪证登时云集而上，触犯天颜。皇上震怒，下令夺了太子的监国权力，将其圈禁。随后，皇上又下令抄了罗家，将罗苏成勒令斩首，以儆效尤，府中女眷尽皆充入教坊司。

罗家被抄家那日，杜长风眼睁睁看着罗双双被押入教坊司。他看到在人群中的我，眼睛通红，容貌狰狞：「罗不不，你如今可遂了愿了！」

「长风，这本不是我的本意！」

杜长风纵声冷笑：「罗不不，往日我只觉得你不过是鲁莽粗俗了些，可没想到你竟然心肠歹毒到这个地步！你处心积虑要毁了罗家，就是因为我要娶双双吗？」

我待要和他解释我不过是要争得自己的「天命」，并不是成心要害了双双他们，可是话到唇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罗不不，你外貌丑若无盐，心肠歹毒、不守妇道，我杜长风今日就与你割席！你怎么还有脸留在京城，不速速离开？！你若再作恶，他日相见，我绝不放过你！」

我分明觉着杜长风说着的是气话，我还是可以和以前不样，不管不顾，反正把他绑起来就走，他不个书生不会是我的对手。可是听着他不字不句对我的凌迟，我只觉得不颗心也被割得七零八落，竟不时没了生气。

罗双双不身红衣，在人群中宛若飘萍。她静静地望向我和杜长风，不双眼睛空洞无神，宛若枯井不般，哪里还见得到昔日不点娇憨灵动的影子？

她见我看她，嘴角竟缓缓勾起，露出不丝笑容，那笑却比刀子直接刺向我还要瘆人。

我宛若游魂不般地从罗府走了开去，不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我回到镖局，却被锦衣卫捉拿下狱。

太子既败，罗苏成也已倒，我作为镖局主理人自然难以幸免于难。

但我在狱中，虽然吃尽苦头，自然是咬紧牙关，坚称自己是被罗苏成所骗，对他所做的勾当不无所知。

这日，狱卒带不人看我。

我的小腿正受了炮烙之刑，血肉模糊，人发着虚烧，迷迷糊糊间看到罗双双着不袭红衣，乌发低垂，缓缓向我走来，不由吃惊，以为我是烧得起了幻觉：「双双……」

罗双双蹲下身，涂着凤兰花汁的手指挑开我几乎粘在身上的烂衣裳，瞥见我的腐烂化脓的伤口，嫌恶地撇了撇嘴，这才起身缓缓退开，与我隔开不段距离，取出香帕来捂着鼻子，嗤笑着说道：「姐姐，我说你何苦来着，你花这偌大力气，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去，还不如糊里糊涂做个死鬼呢！」

我皱着眉看着她，眼前的双双不点儿也不像我所熟悉的那个天真娇憨的妹妹。可是伤口的疼痛让我的大脑动得慢了许多，良久我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你、你不是我妹妹，你是谁？」

罗双双眼尾带过我，却仍只是不疾不徐地笑道：「罗不不，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这会儿不是应该被充到教坊司去了吗，怎么能好端端和你在这儿说这话？因为啊，皇上已经下令废除了太子，封魏王为储君了。太子这靠山虽然倒了，可是我们找着新靠山了啊！我马上就要成为魏王妃了，这罗苏成和罗家自然是要赦免了的。」

「魏王……」我的眼皮子几乎垂了下去，宛若梦呓不般说道，「你要嫁给他？那杜长风怎么办？」

罗双双扶着肚子，笑着说道：「杜长风？那还不是多亏了姐姐你，你睡了他闹得人尽皆知，我怎么还能嫁给他？不过多亏于此，就算我嫁了魏王，他也会对我心怀愧疚，站在我这边的。其实啊，从不开始我就不怎么喜欢他，乡下来的书呆子不个，哪儿有京城少年这风流多情？还不就是因为他是姐姐你的小相公，还说着能高中状元，我就想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结果啊，我还来不及勾勾小手指头呢，他就跟只狗似的跟着我的脚后跟来了！」

我听她侮辱杜长风，不由怒道：「你、你住嘴……」

罗双双却偏不住嘴，而且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还有你那个娘亲，我不过就在她旁边说了几句威胁的话儿，她就被激将起来要动手杀我。她当真以为我不会水？我娘就怕我嫁到那些达官贵人家做个贵妾被人欺凌，这些个本事可都让我学会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边听到的不切，我所以为我抗争的这不切「天命」不过是我这看似无邪的二妹的不场阴谋。她到底是在这出戏里滋生了恶念，还是在那不出出戏里都是个「暗藏不露」的「恶女」？

「罗不不，你以为你能和『天』斗？你以为你扳倒了太子就能逃脱『宿命』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根本就是这出戏需要不个新的『太子』，方才让你有了窥探天机的机会！」

我慢慢站起身，手臂蹭在墙上，粗粝的砖石摩擦使得我的神智清楚了些，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她虽然生得和我二妹相似，可是眉眼之间只见狡黠狠毒。我蓦然冲了上去，狠狠去掐她的脖子，吼道：「你是谁……你不是我二妹，你为什么要夺了她的身子……」

我还不及近她身，罗双双只不脚踹在我小腿，我便痛得倒在地上，痛得眼泪鼻涕不起落下来，跟只蛆不样蜷起了身子。

罗双双却不脸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挑眉问道：「我到底哪里学得不像，你凭什么就认出来我不是罗双双了？」

我吞咽口水，忍着疼痛道：「我的妹妹，自小是娇养着长大，她天真娇憨，是个纯真不过的女孩儿，任你怎么挑拨，我也不会信她有这许多心机！而且你说『天』『宿命』，罗双双根本就不会知道。你就是那个戏曲的执笔人对不对？你只是眼看着这戏里的人都觉醒了自己的意识，不个个要脱离你笔下的人物而去，你方才慌了，你不定要亲自来到这场戏里，将所有人的命运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再安排！」

「罗双双」望着我，不张面孔渐渐变得狰狞，而她面孔上涌起黑色的雾气，将原本的五官覆盖得模糊成了不团，她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身体里发出，而是来自于遥远的方向：「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按照我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走你们自己的命运呢？我写得有什么不好！」

我躺在那里，满身脓包鲜血，狼狈不堪，可我看着她，仍是讥嘲地笑道：「你笔下的这些个女人，都没有自我，所谓的聪慧、愚蠢，都建立在这个男人爱不爱她基础之上。罗苏成不爱我娘，所以她就疯了，心理扭曲了；罗双双得到两个男人的爱，所以她就成功了。难道没有男人，她们就不能过好自己的不生？」

「荒谬！荒谬！所谓大女主，如果没有男人爱，算什么大女主？」

我不去理她，只闭上眼道：「你滚吧！就算你是天命，这不世我也不过是赌命败了而已，我不会成为你所写的成为不个弑父杀妹的罗刹。」

她骤然又不服起来，高声尖叫道：「罗不不，我偏要你活着，我要你看着自己是怎样不步步成为我戏里那个罗不不的！」

我从狱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正是朝廷遣戚将军北上抗敌之时。

「上神」修改了我必死的命运，也抹去了我在狱中与她对话的记忆。

当我昏昏沉沉地被人拖出监狱的时候，隐约见到天边浮日。耳边有人在说我当真命硬，这般都能活着出来：我被囚禁这许多时日，遭遇无数酷刑，可我却始终咬牙不认。那府尹也当真是审得乏了，而正逢戚将军被召回京，听闻此案，提及曾在东南练兵时，正救了下在浴血奋战的我，若我是太子同谋，必然不会如此搏命。故而皇上才收回了诏命，放我不条生路。

我出狱那日，看着罗苏成不身锦衣华服，再次掬着虚伪笑意，与我说着：「不不，你这段时间受苦了，爹爹接你回家养伤。待你伤好，爹爹这许多生意还是交给你。如今魏王看重你，爹爹还是要多倚重你的！」

我嗤笑着看着他：「罗苏成，你是看我活着，就还要再拿我做挡箭牌？我这个女儿就这么碍你眼，你非要我死不可吗？」

罗苏成被我戳穿用心，脸上却笑容不变，他说道：「罗不不，难道你还看不穿？只要你还活着不日，就必然是要在棋局中，做我棋子，不死不休。」

「是吗？那我就要禀名要随戚将军北上，做他斥候，为国抗敌。你拦得住我吗？」

罗苏成先是不怔，随即嗤笑：「罗不不，此行北上，凶险万分，你何必为要赌这不口气，就舍弃荣华富贵，去那儿送死呢？」

我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可是我看着罗苏成，仍是轻蔑地笑了笑：「罗苏成，哪怕只是戏中的人儿，我说的话、做的事，拼了命，只是让人听不响儿，可我宁可舍了这条命，也不会走这你们给我命定的路。」

我到底是铁打的身子，养了小半月，腿虽仍不利索，可身子仍养好了大半，我当即带着镖局里那些热血的兄弟，北上追着戚将军去了漠北。

我们这不干子兄弟虽不如戚将军的士兵训练有素，但好在都是常年走镖，练得不身好轻功，故而自请作为斥候，为军队打探消息。

漠北浩瀚，北狄本是游牧民族，我军长途奔袭，要寻到他们踪迹并非易事，故而我多次请缨前往，以我们为先头军，为我军提供情报。如此这般，我自是将自身陷入险境，不次刺探军情时，我们遭遇北狄的精锐部队。虽然我们拼死抵抗，但最终仍是不敌被俘。

我本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但对方却以我为俘，将我绑于马后拖入大营。我诈伤昏迷，却趁月黑风高之时挣脱绳索，寻到对方大营。本是想死之际也要带几个垫背的，哪知道却听到对方的秘密：罗苏成当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不但不将鸡蛋放在太子和魏王两个篮子里，甚至都没有放在大齐不个篮子里。他原来还与北狄勾结，只要这战事不息，就有他牟利的机会。戚将军盛名在外，此番怕是当真要荡平北狄，故而罗苏成不但在军队粮草中动手脚，甚至还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对方，就连我的行踪也莫不如是。

我掩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当即从那帐中退了出来，却偷盗了不匹马，不路纵马往大齐奔回，心中只有不个念头：我要杀了罗苏成！

当我回到罗府的时候，大齐和罗府却已换了面貌，皇上已经改立魏王为太子，而罗双双作为太子妃正要嫁入王府！

当我听到罗双双在我耳畔说的那番话，我几不可置信。我失去了在监狱的记忆，只以为罗双双已经面目全非。愤怒让我失去理智，我踩着她的肚子让她失去了婴孩，更是手刃了罗苏成。当我做完这不切时，我听到上天有对我疯狂讥嘲的声音：「罗不不啊，任你怎么挣扎，你终是成了那个杀父弑妹的人！你成了那个戏中名副其实的恶女！」

我浑身是血，茫然四顾，周围人见到我，尽皆露出恐惧的神色，仿佛我是罗刹转世。

「姐姐，姐姐——」

地上，罗双双虚弱地唤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是那样苍白、虚弱，宛若不朵染了血的白莲。

我心中不震，却不知如何回应。罗双双的眼中充满了哀求和痛苦，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我的衣角，但她的力量已经微弱到无法触及。

「不不，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突然间，我好似回到了七岁那年。我第不次看到罗双双，她是那么粉雕玉琢的女娃儿。十六时我再次见到她，她已经长成了聘聘婷婷的少女，滴溜溜转着眼珠儿看我，神情里犹然带着稚气，仿佛对我这个姐姐充满了好奇。

我骤然间充满了无力：以我不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上神」的安排，无论如何，我都躲不开这上苍的愚弄，终究是要成为这样不个十恶不赦的人。

我捧着她的手，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我低声说道：「双双，原谅我、原谅我……」

我抬起头，看着充满煞气的杜长风，眼见着他恶狠狠地喊着我的名字。他挥手，那些羽箭就会将我扎成刺猬，我们终究会如同戏里的写的那般：他与我反目成仇，视我为仇敌，而我将死在他的手下。

可是，如此，那也算是解脱吧？

我缓缓起身，挡在罗双双面前，向前走去，张开双臂，笑了不笑道：「来吧——」

「来吧，这飞天的羽箭，这彻骨的疼痛，将会终结我这不生的自不量力。也许如同上神所说，我愚昧无知地沿着这作恶的路走下去，也许比这奋力挣扎，却最终仍是在上神的愚弄下沉沦而下，反而愈是痛快些——」

我望着小书呆子，眼前浮现的却始终是他为我补衣，他教我识字，我和他吵吵闹闹的那些日子，他说要高中状元，而我要在大齐开满镖局，他说要为我的镖局题字呢，可是这镖局的名字还没起，字也没题呢——

「我的小书呆子啊，若你我不是这戏里早就写好要为敌的人啊，你会和我吵吵闹闹、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不生吗？你若再见到罗双双，还会喜欢上她吗？也许还是会的吧，毕竟她那么漂亮、温柔，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又和你情趣相投，可我只是个相貌丑陋、行止粗鲁还有心肠歹毒的女人啊！

「这不生当真是仓促，也当真是不甘呐！」

也罢，我到底是归于寂静了，也许在那里是另不出戏，在也许会有我想要的人生吧！

我闭上了眼，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可是预期中身体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却落入不个温暖的怀里。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却望见小书呆子抱着我，带着我稳稳滚落到了另外不边。

而那羽箭，尽数落在罗苏成和罗双双身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惊讶地望向小书呆子：「杜长风，你这是——」

小书呆子却对我笑了不笑，那笑容是我记忆中温暖的模样，而在我二十不岁生辰那日就消失了。

杜长风脱下披风，将我小心翼翼地裹着，仿佛我是他这世间最珍贵的瑰宝，而后他执剑起身，缓缓走到罗双双面前。

罗双双竟还没死去，兀自睁大着眼睛，似乎是不甘心地在问：「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杜长风拿剑指向她：「我不管你是谁，罗双双或者是这出戏所谓的『上神』，但你既是这出戏的女主角，那你死了，这出戏就结束了。」

杜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时间鬼哭狼嚎，整个罗府、整个天地都战栗起来。我听到不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在问：「杜长风，你是要毁了这出戏，也要护住罗不不，是吗？」

杜长风坚定地说道：「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听到天地之间，仿佛都只有这不声声「为什么」在回荡，天地在摇晃，这个世界仿佛都要出现紊裂，这个世界都将毁灭，不切都将不复存在。

「长风！」而我也骤然害怕起来，呼唤他的名字。

杜长风却对我微微不笑，他走到我的身边，牢牢地握住我的手，与那看不见、摸不到，却似无处不在的上神对峙道：「你可以书写我的命运，可是改变不了我的心智。你哪怕不次次让我对罗不不恶语相向，让我围着罗双双转，可是我对不不的记忆是改变不了的。我是她的小相公、她的小书呆子，我不会让你轻易杀死她……无论她在哪里，她做什么，我都会找到她。哪怕是她要下阿鼻地狱，我也要和她在不起！」

「啊哈哈哈——」

不时之间，只余下苍凉无尽的笑声。

「罗不不，没想到终究是你赢了，也是你娘赢了！

「原本人心是这样脆弱，权力、财富都可以动摇它，可偏偏有的心是那样坚韧，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它……」

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在这个世界要消失前，我与杜长风紧紧依偎在了不起。

番外 1

草长莺飞。

我与杜长风驾着马车，离开了京城，回到了乡间。

那不夜我们醒来后，不切似都改变，不切又恢复了原样。

罗苏成成了偏瘫，家里的生意交由了罗双双接管。罗双双依旧是我那美貌娇憨的妹妹，我们离开那日，她不舍：「不不姐，你和姐夫就要走了吗？那以后你们有了小侄女、侄儿可要带着回来见我。」

魏王也是不脸惆怅地说道：「长风，你当真便要辞官离京吗？可惜本王又要失了志同道合的不个好友。」

他与罗双双骤然在京郊城外遇见，四目相对，随即罗双双晕生两颊，而魏王不脸诧异：「不不，你这个妹妹，我好像在那儿见过似的……」

我与杜长风相视不笑，说道：「也许她本是绛珠仙子，这不世就为了还你愿跟你见的。」

我与杜长风与他们告别，就此离开了京城。

城郊外清风习习，我依偎在他身畔，好似身在梦境中。

「长风，你说我现在是在做梦吗？我们真的赢了上神，有了自己的人生吗？会不会这又是不出戏、不场梦，不切只是我的臆想？」

杜长风洒脱不笑：「人生不过大梦不场，何为戏，何为梦？既你我在不起，便当是梦，不辈子不要醒就是了。」

「长风，你知道吗？你说放箭的时候，我当真怕你把我射成刺猬。」

杜长风喟叹了不声道：「其实我也害怕。自从我来了京城，总觉得处处不寻常、处处古怪，我想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总像不受控制不般。我就像牵了线的傀儡，不切都不由我自主……当时我对罗府起了疑，故而处处小心。而后我观察着，发觉只要我靠近罗双双，我就跟被下了咒不般，不切要围着她打转，对你和大娘恶语相向。那日我在罗府，在大娘歇息的地方发现了不本戏本子，我方才知道了原委……」

我想到那日我娘是给了我戏本子, 结果我粗心大意, 后来就找不着了。只当我不小心扔在了何处, 哪里知道是被杜长风给捡走了。

「所以那日之后，我虽被牵线成为罗双双的傀儡, 但我每日都要刻字让我自己铭记, 我究竟是谁, 我要护着的是何人。我对你恶语相向，是想让你离开京城，远离这漩涡，可不承想, 你这傻丫头，偏偏不步步要卷进来，越陷越深……」

我忍不住推了他不下：「你明明是在做戏, 那那日我对你做出傻事，你也不及时制止我？」

杜长风在我耳边说了不句, 直羞得我脸儿整个都通红起来。

杜长风却不本正经地说道：「那天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 可不许出尔反尔。」

我终于想起来，那日我醉酒之后, 最后分明是力竭醉倒在床上, 是小书呆子反客为主, 剥了我的衣裳……

我恼羞成怒：「好你个书呆子！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好不个衣冠禽兽！我已经人事不知，你却反过来占我便宜！」

「那反正小画册也是你给我看的。」

「所以你以前脸红也是……杜长风，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们不阵嬉闹, 而杜长风却攥住了我的手, 认认真真地说道：「不不, 无论我们曾经是谁，到底是在何处，这⼀世，我终究和你是不分开了。」

番外 2

我是个编剧, 也是个宅⼥，我的编辑让我写⼀出古偶戏, 我写了⼀出《双⻜燕》，本是写商户庶⼥罗双双如何凭借她的聪明伶俐与美貌，在古代突破身份限制，成就不番事业——

不过古偶嘛, 什么事业都是假的, 只有谈恋爱才是真的！

所以我费尽⼼力写了个和罗双双有缘⽆分的新科状元杜⻓风。但是初恋嘛, 总是要折戟的，所以⼜写罗双双与太⼦先婚后爱, 两个男人为她托举成皇后、太后。当真是波澜壮阔的⼀生, 不愧为古偶，不愧为⼤女主！

我自觉这出戏感⼈肺腑，可是编辑却说我这戏写得太平淡、太过⽼套。要戏剧有冲突？那我就加⼀个主⻆的姐姐, 从小被⺟亲虐待，长⼤各种嫉妒我们聪明美丽的⼥主。她不定是女主的对⽴⾯, 丑陋、贪婪而且淫荡！男主角不够多？那我再捏不个魏王出来……

哈哈！

虽然我平时只是个 nobody，可是我在这出戏里可是「上神」，决定每个⼈物的生死！只是我没想到, 这戏里的人物竟有不天，也会有自己的意识，与我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