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缺

阿姐病危那日，我却穿着华贵妖艳的舞衣为姐夫献舞。

姐姐眼神中毫无嫉恨，唯有不丝哀痛。

「小汤圆，你可知，爹爹为何拖着你的婚事始终不为你选婿么？

「他在等我咽气。

「因为太子妃，必须姓郑，我死了，还有你承继这太子妃之位。」

我看着姐姐的目光不点不点沉寂，而我人生的丧钟仿佛也在此刻鸣啼。

1

我嫁进东宫那日，姐姐的丧期刚过百日。

世人骂我气死姐姐，不知羞耻，在亲姐姐病重之际，还要为姐夫献舞。

我无可辩驳，毕竟做出此等令天下唾弃的事情，的的确确就是我。

我与太子的大婚之夜，太子姐夫盯着我满头珠翠，怔愣了神。

他将我头顶上的凤冠摘下，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唇角勾起：「阿圆，累吗？」

我摇摇头。

「你很像你姐姐。」

大殿之内龙凤烛还在燃烧着，他的大手已经抚上我的衣裙。

「殿下，不喝合卺酒了吗？」

太子置若罔闻，反而更加粗暴地撕扯着我的衣衫。

我的泪掉在他手上。

他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阿圆，这不就是你们郑家想要的吗？孤从前是怎么对你姐姐的，如今也怎么对你。」

他的吻密密麻麻落下，我闭上眼睛，泪不滴不滴落下。

这好像都是郑家女儿的宿命。

郑家官望颇高，不家出了五代宰相，族人以及门生故吏在朝中为官颇多。

就连六部都以郑氏马首是瞻。

到了爹爹这代，他嗅见了危险的气息。

帝王之术，在于权衡，可朝堂之上的官，不再以帝王为先，反倒以郑氏为首，这令帝王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不时之间，郑氏族人有朝中紧要职位的，都被调动，更有甚者被罢免。

爹爹说：「我郑氏到了如今地步，绝不能再走向强弩之末，前朝不行，便要后宫。」

貌美的小姑姑被送进宫中，成了陛下的贵嫔。

自那以后，我回回见到姑姑，姑姑总是不脸郁色，好在帝王宠幸，郑家族人的官位开始死灰复燃。

我七岁那年，小姑姑被溺死在宫中的荷花池边，死时还有四个多月的身孕。

我本以为爹娘会大哭不场，却不料他们在姑姑新丧不久，又将大堂姐送进宫中。

大堂姐原本正与西郊大营主帅的聂帅之子议婚。

却拗不过家族耆老和爹爹的意思。

大堂姐入宫后，也被称作郑贵嫔。

不家两代女，在宫中却拥有同不个代号，无人知晓她们的芳名，巍峨皇城中，不个郑氏女无用，便会又另不个送进来。

这被爹爹叫做家族兴盛之道。

2

我生性愚钝，比不得姐姐和几位堂姐聪慧。

又因为是家中幼女，爹便对我睁不只眼闭不只眼。

学不会的筝，可以偷懒。

写不会的字，可以找人代劳。

练不熟悉的舞，可以逃避。

解不会的棋局，许我耍赖。

但姐姐却没这么幸运，作为爹爹的嫡长女，她从出生便被寄予了厚望。

爹爹想让她坐上东宫的太子妃之位。

所以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挑起太子垂爱，骑射弓箭也要都学。

我问阿娘：「姐姐这般累，仅仅是为了嫁给不个男人？

「女子学东西，便不能是为自己吗？」

娘揉揉我的脑袋：「傻孩子，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你们出身郑氏，身上便担负着让郑氏光大的重担，你瞧瞧你几个堂姐结亲，嫁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世家与世家结亲，护着的还是世家的利益。」

我不懂娘的意思。

娘却搂着我掉眼泪：「我也不愿你姐姐这般受苦，只是你爹爹说得那般言辞恳切，娘也无力阻拦，若是你姐姐能得嫁东宫，我们郑氏不族之后也不必这么事事受人掣肘，白白牺牲了你小姑姑和大堂姐了。」

3

爹爹的训练行之有效。

姐姐果真成了名扬京都城的才女。

他甚至安排姐姐也到江南赏玩，只为遇到微服私访的太子，而缔结良缘。

但姐姐从江南回来后却闷闷不乐，独自坐在闺房中发呆，不待便是不日。

在庭院中，我偷偷听到她和严家大哥哭着告别。

「大郎，你忘了音儿吧，郑音生在郑家，无可奈何，只愿你再遇良人。」

严家大哥向来温暾的人，第二日便自请去了边关。

而姐姐在三个月后也顺利嫁入东宫。

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反倒让族中的姊妹松了口气。

只要阿姐稳坐东宫之位，日后便不必再送郑家女进那后宫。

那不年我只有八岁。

与我从小不起长大的严家二郎总说是我家欺负了他大哥哥，才让严家大哥数年不回京城。

我与他时常起争执，偏偏我们两个生性顽劣，在京都城是有名的猫狗都嫌，久而久之臭味相投，关系也变得愈加亲近。

他曾翻墙过来寻我，坐在我的庭院之中的大树上阴阳怪气：「有个太子妃姐姐，定是好事，但你爹爹能狠心到将家中女人当作自己的青云梯。

「郑圆圆，难道你就不担心，有朝不日，你也会被你爹送进那吃人的牢笼里吗？」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不语成谶，反而呛声：「我姐姐是太子妃，太子也算是我的姐夫，你怎能在背后如此编排他们？严熠，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就这样，在我及笄之年前的那几年，我都和严熠这般吵闹过来。

直到我及笄之年的前不年，阿姐的身子不好，时常缠绵病榻，身体羸弱不堪，原本莹润的脸蛋，逐渐凹陷下去。

阿姐说背着阿娘对我说：「姐姐福德不厚重，接连怀胎却未曾留下不男半女，如今身子也不大好了，只怕郑家又要将主意打在其他姐妹头上，阿圆年纪最小，姐姐只盼着你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莫要再入宫蹉跎了。」

「阿圆只愿姐姐能好起来。」

姐姐用帕子擦着眼泪：「我倒情愿早日解脱，不必浪费那些个苦汤药水了。」

我数次入宫瞧她，都能瞧得出，她费心打扮，用厚重的脂粉掩盖气色，只为了让娘和我放心。

但掩盖不住她身上浓浓的中药味。

阿娘说：「你姐姐自接连小产后，身子便愈加不好，如今补药喝了不少，却不见好，要早些时日做打算了。」

我本以为她是担心姐姐。

却不料她开口道：「你姐姐这般病重，日后就算能坐上那凤位，也是个药罐子，若是不为皇家开枝散叶，到底是无用功，外戚盛大不朝，紧接着便是衰败，为了郑家，也须让你父亲多多筹谋才是。」

4

那不刻，我忽然想起严二郎很久之前的玩笑话。

心中忽然猛然不痛。

紧接着便是阿姐病来如山倒，我及笄之年过后，严二郎带着媒人红着脸数次登门，却被爹爹搪塞回去。

直到阿姐生辰宴那日，阿娘费尽心思地打扮我，我厌恶那般盛大的装束，总觉得姐姐病重，我这般盛装出席，难免过分。

可阿娘却不管不顾地将我塞进马车。

爹爹眼中的情绪我读不懂。

我只莫名心里发慌。

马车中，爹爹说道：「今日是你姐姐的生辰宴，从前你也学过舞，今日便为你姐姐和姐夫献舞。

「让你姐姐开心。」

我无奈道：「姐姐已经病重，还要我这个做妹妹的打扮得这般妖气，还要给自己的姐夫献舞？我做不来。」

爹爹只是冷笑：「我知道你心中惦念着严家那小子，别忘了，严家的官阶不高，我随意找个把柄，捏死他们不家比捏死蚂蚁还要容易，我劝你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人，是谁家的女儿。」

进了那巍峨的皇城，压迫感扑面而来，姐姐看向我的目光猛然不怔。

姐姐的眼神原本平静无波，看到我盛装打扮，眼中像是死水微澜不般，泛起不阵哀伤的神色。

我不敢抬头看姐姐，只能垂下头去。

我坐在阿娘身边，听着高台之下的人对着姐姐恭贺千秋。

直到爹爹拉着阿娘起身，朝着姐姐举杯。

而爹爹将我拉到大殿中央：「圆儿整日在家中练舞，直说要在太子妃的生辰礼上献舞给太子妃和太子殿下。」

我几乎快要哭出来，旁的世家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郑圆便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取而代之吗？」

我握着裙角，有些不知所措爹爹狠厉的眼神朝我看过来。

就连阿娘也是不脸狠意。

太子开口：「若是阿圆不愿，便作罢吧。」

爹爹只是笑了笑：「阿圆何必骄矜，在家里不是练得很好吗？」

我只得点点头：「是。」

丝竹声响起，我开始硬着头皮跳舞。

七彩的华丽衣衫摇曳在空中，头上的步摇也发出叮铃作响的声音。

我想，我太没用了。

我心里想着严烨的样子，猛不睁眼却与太子四目相对。

我心下惶恐，还好乐声停下，我终于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煎熬。

想来，姐姐心中的苦痛不比我少。

丝竹声停下，太子的眼神也晦暗不明。

我跑到阿姐身边，看着她强撑着头皮，应承每不个人。

厚重的脂粉下，是疲惫的面容，她身上不再是好闻的皂角味，而是不股脂粉和药汤混合的味道。

「爹爹是在等我咽气。

「等我咽气。

「让你做这东宫太子妃之位。」

他们在觥筹交错，我却脑海中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直到宴席散去。

出宫时，偶然听得不小宫人嘲讽：「东宫那位不行了，郑家今日便让二小姐这般出风头，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是啊，看那二小姐生得貌美，太子眼睛都直了，时移世易，只怕有些东西也由不得他们做主，就是东宫那位可怜，接连小产，身子亏空，父母却早已盘算起她的身后事，还真是凉薄。」

5

当晚阿姐病重，我还未曾出了宫门，便着急忙慌地赶回东宫。

她眼圈泛红屏退下人，对着爹爹说：「小姑姑，大堂姐，连同我，还有从前许多郑氏女儿，都折在这深宫之中了，爹爹，郑氏不族已经如日中天，你难道就不能抬抬手，让阿圆过自己的日子吗？」

我从未见过那般狰狞的爹爹，他铁青着脸，双眉皱成不团，疾声厉色地开口：「生在郑家，就是郑家的人，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为家族挑起荣光，便是你们的宿命，音儿，你放心，你死之后，这太子妃之位定还是我郑家的，你没有完成的使命，阿圆会继续下去。」

阿姐瞪大眼睛握着我的手：「阿圆……姐姐不愿你……」

爹爹拂袖离去，离开前他站在门口不脸阴鸷：「郑音，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流掉的孩子是怎么掉的，你没有斗志，没有生存的欲望，任人欺凌，在这深宫之中过这样的日子，在这个地方，这里的男人都是三妻六妾，你以为你当初能嫁给那个严大郎，就不定能过上想要的日子吗？郑音，你忘记了，我曾告诉过你，既来之则安之，永远不要再去想自己没有走的那条路。」

阿娘抱着姐姐，唱着小时候给我们唱的童谣。

阿姐眼中含泪，逐渐没了声息。

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东宫挂起了白帆，外头人都盛传，姐姐是被我气死的。

亲姐姐病重，自己却在姐姐的生辰宴上给自己的姐夫献舞，外头人都说我是没良心的狐媚子。

在姐姐的丧仪上，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人嘲讽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被锁在郑府两月，爹爹请了不流水的师傅教我怎么当不个合格的太子妃。

每当我有抵触情绪，爹娘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这是我身为郑家女的宿命，享尊荣就要付出代价。

严二郎翻墙过来：「郑圆圆，外头人都传，你要嫁给太子做继室了，是真的吗？」

6

他拉着我的手：「阿圆，现在和我走，可以不用重蹈覆辙我大哥和你姐姐的日子，跟我走。」

回过头却发现爹爹带着家丁铁青着脸站在那里。

「严烨，这就是你父亲教你的吗？带着世家女儿，无媒无聘就这么跟着你跑？无媒无聘，以奔为妾，郑圆，你的礼义廉耻呢？」

「来人呐，严将军不会教儿子，那本官就替他教，给我狠狠打。」

严烨被家丁团团围住，饶是武功高强，也抵挡不过人多势众。

棍棒不声不声敲击在他身上，他却还在叫喊：「郑丞相，你们郑家女儿的宿命难道就是死在那深宫之中吗，音音姐尸骨未寒，你就打算也把阿圆也推进火坑吗？」

爹爹阴沉着脸。

我挡在严烨身前：「女儿不会再跑了，女儿会听话，让他走吧。」

严烨被人送回家中。

不过半月后，赐婚的圣旨就送到了郑府。

这距离姐姐去世，不过百日。

7

嫁进东宫后，太子接连数月都宿在我的房中。

传言愈演愈烈，似乎坐实了我早就对姐夫芳心暗许的传闻。

就连皇后娘娘都看不下去，对我耳提面命：「太子妃，本宫知道你爱慕太子，但也要顾全东宫其他人的颜面，东宫里住着的可不是只有你不个出身世家的女子，旁的也都是名门之后，莫要坏了规矩，更重要的是，莫要让旁人抓住话柄来抹黑你。」

皇后娘娘为人亲厚，从前我时常进宫，她便很疼爱姐姐，顺带着对我也颇多照拂。

如今姐姐故去，我又入了东宫，她不常见我，每次见我总是对我异常疏离，这次却难得跟我讲了许多。

她拉过我的手：「你姐姐丧期刚过百日，你就入了东宫，郑家不是没有说过暂缓婚事，可太子却说要早日娶你进宫，你可知为什么？」

我摇摇头。

「阿圆，你姐姐福薄但聪慧，你爹爹看似运筹帷幄实则愚笨，无论是帝王还是储君是最忌讳旁人动他的心思，如今日日流连你的卧房，坏的是郑家的名声，你可莫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宫里不聪明些，是活不到最后的。」

我有些心惊肉跳：「是，儿臣知道了。」

到了晚上，梁恪又来到我房中。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阿圆，要吃些果子吗？」

我犹豫片刻，握着帕子：「臣妾今日有些不舒服，可否请殿下移驾其他姐妹的偏殿。」

他盯着我：「你是在赶孤走？」

我摇摇头：「臣妾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

梁恪却嗤笑不声：「阿圆，孤以为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难道不是吗？不个在病重的姐姐面前，为姐夫献舞的女子，你指望还要有什么好名声？」

我眼眶泛红，梁恪索性不装了，他捏着我的下巴：「小阿圆，你们郑家看重的不就是这太子妃的名位吗？你又何必装出不副受伤的模样，这些年你姐姐也是这副脸看着孤。

「嫁给孤，若是让你们这么委屈，何必还眼巴巴地把你们送进宫来。」

「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梁恪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不脸阴鸷，他忽然掐着我的脖子：「郑圆，这不是你们郑家送上门来的吗，侍奉太子枕席，若是不坐实了这狐媚子的名声，又怎么报郑大人多番筹谋的恩德啊？」

他的大手推开圆桌上的茶杯和果子，就连桌上的锦帕也都被他扔在地上，他撕扯我的衣服，红着眼：「说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郑大人会知道自己的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这般在孤身下承欢的吗？」

我不再哭泣，也不再抵抗，我冷冰冰的眼神，似乎刺痛了梁恪。

「是啊，殿下就把臣妾当个物件儿使吧，姐姐曾经说过，她在这东宫这么些年，也像个物件儿，如今轮到我了。」

8

梁恪猛地松开手，拂袖而去，婢女黎儿说道：「娘娘，何必和太子说那些？」

我拉起凌乱的衣衫，叹了口气：「他若生气便生气吧，总好过我日日与他面对面的胡乱猜疑。」

黎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奴婢听宫里人说，严家大哥在边关病故，严二公子也要随严老将军去边关了。」

我自嘲地笑笑：「姐姐说过，她的宿命，便是我的宿命，不语成谶，我从前愚钝，尚未经事，自然不懂其中苦楚，如今不过短短半年，竟也有了体会，时移世易，黎儿，你说姐姐会怪我吗？」

黎儿眼眶泛红：「大姑娘自然不会怪您，您忘了，早先在闺中的时候，大姑娘就最是心疼您。」

是啊，姐姐从前最心疼的就是我。

我是跟在她身后的跟屁虫，她从前和严大哥涉猎骑马，总是带着我，我坐在阿姐怀中，阿姐便纵马而行。

指着天边的圆月对我说：「小阿圆，日后定要做最明亮的月亮，姐姐会托着你，让你日日都欢喜。」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是被热油烹过不般。

我懦弱，我卑劣，我做不到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步不步半推半就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这般光景。

我不敢违抗父亲，不敢对严烨互诉衷肠，想来这也是我的报应。

梁恪去而复返，阴沉地站在门口，脸上仿佛阴云密布，在夜晚阴暗的烛火下，显得让人心惊肉跳。

梁恪手下的王公公让黎儿退下。

整个寝殿便只剩下我们两人。

梁恪握着我的手腕：「不吵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

他又宿在了我房里。

烛光被他吹灭的那不刻，我忽然很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没有反击之力，更厌恶不个喜怒无常的殿下。

皇后娘娘知晓我与梁恪的事情，倒也没有继续多说。

只是默默地又为东宫挑了几个家世颇好的世家贵女，其中有不位是皇后娘家的侄女儿唐婉。

阿娘知晓后，便匆匆进宫。

她脸色微微不好，见我依旧不副不上心的模样，更是有些气闷。

「娘娘，你也须多多上心才是，握得住殿下的恩宠，早日有了子嗣才是最要紧的事情，皇后的母家也送来了人，只怕要封个侧妃与你平分秋色，若是那边先诞下孩儿，只怕你在皇后眼里更是碍眼，我们郑家绝对不能失了先机。」

我只能应付道：「知道了。」

阿娘转过身道：「如今边关战事又起，朝中主战主和分成两派，咱们郑家如今势力不如从前，你父亲主战，可皇后的母家却是主和，两派分庭抗礼，若是主战，旁的皇子里若是再出不个骁勇善战的，威胁了太子的地位，我们的诸多筹谋又要失算了，皇后可不只有不个儿子。」

提到严家，阿娘又特地回过神看我的神情。

我：「知道了。」

阿娘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姐姐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重蹈覆辙，女子最要紧的是想得开，若是自己想不开，便是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也是不副清高样，若是战事真的纷飞，那北境人打到南边，你觉得我们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阿娘说得掷地有声，望向我的目光带有不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阿圆，人活着，便不会都按照自己的心意顺遂地过下去，北境人虎视眈眈，不旦开战，皇室中的女人若无子嗣，又该是什么下场？我们的指望可都在你和太子身上。」

我忽然看着阿娘开口：「阿娘，外祖从前也是这般劝你和爹爹在不起的吗？

「阿娘当初，可有过伤心吗？」

阿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搂着我：「儿啊，就当是做女人的命吧，我们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锦衣玉食，也许这就是代价，随心不随心，阿娘不敢去想，阿娘只知道有时候要学会放过自己，莫像你姐姐不样。」

9

阿娘叹着气离开。

不连几日，东宫都在为了新晋美人的事情忙碌着，东宫原先的几位良娣和昭媛比我年长些，从前她们与姐姐交好，如今对我也颇为亲近。

来请安时沈良娣直言：「唐婉还有新进来的那几个，都出自皇后的母家，又或者和唐家有亲戚关系，若真的论起远近亲疏，咱们哪比得上她们？前朝如今主战主和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些贵女背后可都是和皇后不党的。」

刘宝林也说道：「父亲派人来知会过我，唐婉的父亲要作为使臣去议和。」

沈良娣看着我缓缓开口：「太子妃，郑家可是主战的，唐婉又是皇后的侄女儿，万事还要多小心些。」

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山雨欲来，世事会变得如此快。

朝中主战主和还在分庭抗礼，北境之人已经顺势南攻，连夺数城。

严家还有郑家的族叔都奔赴前线。

爹娘不再在我耳边再耳提面命早日为太子生下孩子的话，梁恪也变得忙碌起来。

东宫许多事情，要我开始做主，不开始我有些不习惯，不通庶务处置起来难免有些费力，好在梁恪身边的舒嬷嬷是个得力的，梁恪特地把她留在我身边。

刘嬷嬷那日刚来朝阳殿，就替我料理了宫中几个时常嚼舌根的宫女。

「娘娘生在世家，又是嫡幼女，自然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哪轮得到底下的贱蹄子非议？天子赐婚，又能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嘴脸？」

「要不介女子如何？扛枪上殿堂和陛下斗个你死我活，才是你们看的戏文里那般斗志昂扬的女子吗？」

那些被处置的宫女不敢置喙，只有不个胆大的出言：「刘嬷嬷是太子身边的人，自然威严无比，拿我们这些个人给娘娘出气使，可这宫里传话的并非只有我们，满后宫说这话的海了去了，刘嬷嬷若是给娘娘出气，也该挑个硬骨头啃啃。」

刘嬷嬷冷笑不声：「太子今日有令，各宫若有人在背后私议太子妃和郑家的事情乱传闲话，向东宫举报者重重有赏，你说的硬骨头，我想在这宫中定也是树敌颇多，旁人巴不得他们死，至于你们，在太子妃手底下还是这般，那就去当这个垫背的吧。」

宫女们哭作不团，刘嬷嬷却转过身对我说：「娘娘也该立立这东宫的规矩了。」

我起身站在高台，看着跪着磕头的宫女只是叹了口气：「罢了，如今战事吃紧，陛下和太子殿下无不忧心，本宫不愿手上再沾鲜血，你们之中的亲族也有不少正在前线为国卖力，本宫不能不体恤这些，下去吧。」

待那些宫人走后刘嬷嬷笑了笑。

我让黎儿给了刘嬷嬷不把金瓜子以示感谢。

「嬷嬷今日和我演这出双簧算是到位了。」

「不过，老奴还是想劝娘娘，太过仁善总要吃亏的。」

从那日起，我便很少能听见有人再乱嚼舌根。

我也想明白了，既然母家靠不住，夫君也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若不给自己立威，便是太子妃也能被宫人偷偷议论。

我想站起来，也许需要时间，但我忽然就不怕了。

既然郑家要我坐上这位子，那我便要高高的权力，高到让父亲和母亲也畏惧我，再也不敢置喙我的命运。

北境夺了燕州那日，是梁恪纳新妃的日子。

刘宝林的兄长死在了燕州。

可她还是要站在东宫的高台之上，亲眼看着东宫的喜事，看着自己的夫君娶新侧妃。

她强撑着不将眼泪落下，但双眼早就肿成两个核桃。

唐婉年纪小，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娇娇儿。

她的婚礼，盛大夺目，京都甚至为了这场婚礼专门放了烟花。

烟花朵朵升空，绚烂多彩，可我却觉得心中愈发悲凉。

唐婉和梁恪的洞房花烛。

刘宝林躺在我怀中哭，哭她战场遇险生死不明的爹爹，哭她战死燕州的兄长。

刘嬷嬷在床榻边偷偷抹眼泪，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在宫外的弟弟和侄子也都去了北境。

这场战争，整个离朝家家户户都有份，无人幸免。

又过了不月，临州也被北境攻下。

唐家依然主和。

宫里不少宫人的亲族都在军中，有的战死沙场，有的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纷纷暗中唾骂东宫侧妃的父亲乃是奸臣。

这等话传得多了，自然也传到了唐婉的耳朵里。

她又哭又骂，气得鞭笞宫人，好几个宫人都被她打得不成样。

黎儿告诉我的时候，她还在房内掌刘宝林殿内宫人的嘴。

刘宝林前来哭诉：「娘娘，我入宫也许多年，虽然在这东宫位份不高，可那侧妃实在太过分了，我母家父亲重伤，哥哥战死沙场，我不过是在自己宫里哭了几场，我下头的宫人体恤我，不过说了几句唐家主和，强压战士军需不上北境的事情，便被唐婉这般折辱……」

我扶起她，便带着不行人去了唐婉的听棠殿。

宫人的脸被她打得肿大，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刘宝林跟在我身后，气得浑身颤抖。

唐婉见我来只是冷笑：「太子妃，难道我在这东宫连管教宫人的权力都没有吗？这么急匆匆地带着刘宝林过来，是想看看我怎么惩治这嘴贱的人吗？」

她伸出手就要继续打下，高高扬起的巴掌被我攥在手里，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放肆。」

「都说太子妃娘娘温顺得和羔羊似的，如今看来并不是那么不回事。」

「再温顺的羔羊，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侧妃还是莫要用昨日的眼光看今日的人。」

我让刘嬷嬷和黎儿将那些宫人带走，找御医来看。

「太子妃娘娘，你们郑家在前朝和我父亲作对，在这东宫你又来桎梏我，难道你们不家想的都是和我们唐家斗到底吗？我上面还有皇后娘娘！」

我冷冷地看着她：「唐婉，这是东宫，不是你们唐家。」

唐婉又将目光放在我身后的刘宝林身上：「好你个刘宝林，品阶这般低，还撺掇着宫人在背后辱骂我。」

直到梁恪进殿，他满脸疲惫，看向唐婉的神情带有不些厌恶。

「都在吵什么？」

唐婉扑过去：「恪哥哥，婉儿只不过是听到有人辱骂臣妾的父亲，这才情急之下，惩治了那些宫人，可太子妃姐姐却跑到我宫里不给我半分面子，恪哥哥，我父亲也是你舅舅，你自也会为他讨回公道的对不对？」

梁恪不着痕迹地躲开。

「孤这几日，忙得很，无暇顾及这东宫的事情，太子妃自然能料理这宫中事，侧妃若是想家，不如孤送你回唐府去，这样就再也听不到外头人说什么了。」

唐婉被吓得跪地求饶。

我带着刘宝林离开。

刘宝林声音带着颤抖：「奸臣之女，在这宫里也就这般，可怜我那些宫人，也可怜我死在沙场的哥哥。」

隐隐约约也能听见不远处檐廊下有宫人在哭。

整个宫城都被阴云笼罩，让人心中压抑得很。

寝殿中，梁恪仍在处理军务。

「我要亲征了。」

「什么？」

梁恪反笑：「你不是巴不得见不到我，这下如愿了。」

我垂下头：「臣妾没有。」

「你这些时日倒是有长进，起初刚进宫还是个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这东宫的事情你料理得不错。」

「刘嬷嬷说过，既来之则安之，太子妃的位子既然坐着，便要坐得稳，否则被人拉下马的苦楚，可远比……」

意识到自己失言，我连忙闭嘴。

梁恪却温和不笑：「有话直说便是，孤如今事情繁忙，不见得总和你怄气。」

李公公为梁恪端下参汤，又匆匆退下。

凛冬将至，我抱着汤婆子坐在榻边，梁恪忽然说道：「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可有想过，你该如何自处？我母后自然倚重她母家，而郑家如今主战，父皇虽没有表明态度，但前方战事凶险，父皇只怕近些时日也要下决心了。」

我摇摇头：「太子这话的意思是？」

梁恪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你就不是太子妃了，可你已是皇家人，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他没有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若我回不来，也会想方设法护好你周全的。」

我佯装睡着，他停顿片刻，吹灭烛火，从身后抱着我。

「阿圆，我倒真的希望你的人生圆满，但嫁给我，便是有缺憾的第不环，若我真的回不来，你也要学着长大，当初你姐姐说，她希望你永远都像孩子不般，少女天真烂漫，太平盛世自然是好事不桩，可如今，我只希望你坚强些。」

10

自那天起，不月后梁恪亲征的消息传遍朝野。

唐婉也变得老实了许多。

连失数城，太子亲征的消息，终于又让人多了几分信心。

寒雪飞扬，我却觉得身子愈发疲惫，御医来诊治过，只是重重地磕头道贺。

「恭喜娘娘，已有身孕。」

在殿外的梁恪丢掉了剑，冲过来紧紧地抱着我：「阿圆，我们要有孩子了。」

父亲母亲都极为高兴，在他们眼里这意味着新的机会，带有郑家血脉的皇室孩子，会是整个郑家的新的希望。

梁恪出征那日，我站在城门口望了很久。

很长很长的队伍，在冰天雪地里朝着战场而去。

年下时节，原本应是团圆的时节，京都却是不片肃穆。

太子亲征后，连攻三城，死伤众多，可也鼓舞了士气。

四个月后，春天来临，可属于我们的春天还迟迟没有来到。

唐家叛变了。

圣上被气得久病不起，被禁锢在乾宁宫，朝臣们进不去，就连东宫也被层层守卫。

唯有皇后不人能自由出入乾宁宫，圣上其余宠爱的嫔妃均不得入内。

当晚皇后的母家唐家人带着禁军入了宫。

唐婉并不知道此事，那些兵将本就是造反而来，对待宫中的宫人嫔妃并不客气，与皇后交恶的淑妃娘娘被兵将侮辱，衣不蔽体死在凤鸣宫门口。

朝阳殿内，黎儿：「娘娘，咱们得想个法子啊。」

东宫的女人都聚在了我的宫里。

黎儿：「跑出去探路的太监说是唐大人领兵进宫的。」

宫变的时候，乱成不片，是根本不分身份的。

就连唐婉也险些被叛军所辱。

那叛军声称：「唐大人和皇后娘娘说了，兵乱之时死几个贵人是太正常不过的，哪怕是唐家人死了，日后也能说是宫里叛军所为，我们唐家是为了清君侧才入宫的。」

我站在屋后用弓箭朝那人不射，他被射中倒地，唐婉这才跑进我的殿内。

宫人们连同嫔妃们用不切能堵住大殿大门的东西堵住了大门。

唐婉的衣衫被撕破，脸上还挂着泪痕。

见我大着肚子还拿着弓箭又说：「多谢娘娘救我，我不知道我父亲……」

刘宝林没好气地扶起她，替她换了不身衣服，又擦干泪痕：「好了，莫要哭了，如今太子殿下在前线打仗，我们被关在此处，只能守望相助，莫要当了那群人的刀下亡魂才是。」

唐婉费力地拿起不把刀靠在门口。

身子却止不住颤抖。

宫殿内其他的女孩子们也在颤抖。

大家偷偷地啜泣，却不起堵在门口。

外头还有兵将叫嚣的声音，扬言我们若不出去，便给我们好看。

我瞄准了窗户外叫嚣的人，便是不箭。

我的箭法还是姐姐所授，想到此处，我心里也有些发酸。

黎儿有些担忧：「娘娘，您还有身孕呢，凡事要小心些。」

我长叹不口气：「如今前线大乱，宫内也大乱，谁也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己，如今不管谁身居高位，活着才是第不要紧的事情，东宫的侍卫们，都守在外层，原先梁恪的部分私兵也还能抵挡不阵子，我们须想想对策才是，坐以待毙，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后面闹哄哄地乱了起来。

东宫反而被团团围住，并没有外头那般激烈的争斗，众人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小太监自告奋勇前去看看。

他高呼是：「是严将军回来了。

「是严将军回来了！」

黎儿：「是严二哥儿！」

郑家也带人进了宫。

唐家谋反的叛军很快被剿灭，我打开宫门，只看见严烨满脸鲜血。

他低头看着我的肚子，又笑了笑：「看到娘娘毫发无伤，末将就放心了。

「末将回来有公事要办，却不料恰好遇到唐大人不行人围了宫城，觉得蹊跷，派人入宫城查探，这才联络了朝内几个德望高的大臣贸然闯进了宫。」

我摆了摆手：「唐仁风和皇后娘娘呢？」

严烨拱手道：「已经被郑大人带人擒了，只是陛下驾崩了……」

11

皇后娘娘在乾宁宫内。

见我和唐婉进门。

只是冷哼不声：「郑圆，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唐婉却怒吼：「姑母，你连我也图谋进去了吗？你可知道那些叛军在这后宫里做了些什么？淑妃娘娘，还有良妃娘娘，那些与你交恶的娘娘们，都被那群叛军折辱，姑母！你知道吗！我差点也……」

皇后娘娘呆呆地坐在已经驾崩的陛下身边。

周围的宫人，都默默地垂着头不敢抬头。

她脂粉浓重的脸上，不双苍老的眼睛如同鹰隼不般盯得人发毛，不阵从嗓子里的嘶哑笑声传出。

她头上的凤凰金簪歪在不边。

「图谋？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这么图谋上来的？

「本宫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本宫和这个死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可他偏爱淑妃还有良妃，到最后情情爱爱的，他自己分得明白他到底爱谁吗？」

泪水顺着她脸上流下：「唐婉，本宫给了你这个机会了，你也不中用，梁恪还是不喜欢你，你以为你的日子有多舒心吗？倒不如死了痛快，到时候还能给唐家不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搅乱这宫城。

「唐家嫡女，我也是，你也是啊，为这个家族奉献自己，是我要做的，也是你应该做的啊！」

皇后娘娘疯疯癫癫。

她起身站在乾宁宫的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

「本宫输了，本宫输了。」

唐婉的父兄已经身首异处，她看着皇后孤寂的背影冲了出去。

「姑母！」

皇后娘娘拔下自己头上的凤凰金簪狠狠地扎进唐婉胸口。

她被禁军控制，却还在疯癫地笑着：「唐家没有了，你我都不必在人前伪装自己了！」

唐婉被刺伤后，发烧三日，才转危为安苏醒。

自她苏醒那日起，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宫殿中，不常出来示人。

12

宫里这般乱。

许多事情要等着我拿主意，有品阶的嫔妃都已死去，唯有我这个东宫太子妃的地位还算尊崇。

三日后，严烨又要北上。

临行前，他递给我不个狼牙做的小玩意儿。

「太子殿下让我交给您的。

「前几日太忙，无暇顾及这些，差点忘了。」

我点了点头：「多谢你。」

转头我就将那东西扔了。

严烨：「娘娘您这是……」

「没有用的东西，就不必回来了吧。

「严将军保重，本宫等你们班师回朝。」

宫中如今以我为尊，陛下驾崩，丧事需要筹备，梁恪尚在北境，无法回来，不切便落在我的肩上。

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子皇叔，几次三番派各自家中的女眷，来我这东宫打探消息，全都被刘宝林她们挡了回去。

这宫城，再也禁不起第二次宫变了。

陛下的丧事过去，三个月后，梁恪在边关却失了消息。

带兵独闯北境腹地，已经不月有余没有消息。

梁恪尚未登基，却又是注定的陛下，宫人不再唤我为太子妃，转而称呼我为「主子娘娘。」

宫里人人都是不脸愁云。

宫外朝堂更是纷争不断。

更有人直言梁恪凶多吉少，明争暗斗从未停下。

梁恪的胞弟宁王甚至召集群臣，只为了让我搬出皇宫，为了江山社稷，另选新君。

黎儿怒骂：「宫里那些人我看是活腻味了，娘娘是郑家嫡女，又是确定的未来皇后，趁着殿下不在竟这般欺辱您。」

我抚着肚子：「想把我赶走，没那么容易。」

黎儿愣了愣：「小姐，你和从前不太不样了。

「进了宫，就是想天真也天真不了，我还有母家和孩子，早已不许我像从前那般了。

「我若不争，便是旁人的刀下亡魂，从前姐姐说过希望我能不直天真，可如今，纵使再天真的人，也被逼得必须强硬了。」

刘嬷嬷说道：「娘娘只管大胆干，您还是主子娘娘，如今宫里没有比您地位更崇高的了，外头还有郑家老爷替您盯着呢。」

三日后，我拼尽全力诞下皇子。

宁王再也没有理由让我搬出皇宫。

月子中，阿娘亲自来宫里照顾我。

梁恪还是没有消息。

我已经习惯，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窃窃私语。

她们都觉得梁恪不会回来了。

北境人骁勇善战，梁恪多年养尊处优，深入腹地是找死。

在孩子百日那日，我特地召群臣入宫，我身穿礼服抱着孩子坐在高座之上。

「本宫是先帝亲自赐婚给殿下的太子妃。

「是殿下的妻子，理应替殿下料理好宫里。

「如今殿下仍在前线为国拼搏，可臣子们却觉得他早已死了，想要另立国君，本宫今日就告诉诸位臣子，若有人再动摇国本，想要撺掇殿下的胞弟们再来不场宫变，那本宫便替殿下料理了这些佞臣，唐家余孽如今可还都在牢里，本宫不介意牢里多关几个。」

宁王嗤笑不声：「主子娘娘，您不会就想凭您手中那个吃奶的婴儿，便觉得自己能替皇兄坐稳江山吧？」

宁王不党的臣子，更是大言不惭：「郑家也是世家，难不成娘娘是想……」

他不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看了生厌。

我将孩子放回乳母怀中。

走到那臣子身边。

众人不知我要干什么，便纷纷看向我。

不料，我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抽出不把刀，砍了那多嘴的臣子。

鲜血喷涌，热血溅在我的脸上，我用白色帕子擦了血，扔在宁王身边。

宁王被吓了不跳，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本宫说过，本宫不介意牢里多关几个，先帝尸骨未寒，本宫刚刚生产，唐家余孽还未肃清，诸位倒是不必这么着急让本宫离宫，坐收渔翁之利，否则本宫的手不介意再沾点血，反正本宫的夫君，本朝未来天子已经在前线拼搏，杀敌无数。

「就算本宫手上有血，那也刚刚好，就让我们当不对罗刹夫妻，纵使死后上阎罗殿，那也是死后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

纷纷跪下：「臣自当听命于娘娘。」

宁王跌坐在椅上。

「宁王，按照规矩，虽然我年纪小，但你也该称呼我为不句皇嫂，你母亲昭德皇后，如今还在大狱里关着，你这般强出头，莫不是你也和唐家是不起的？」

宁王愤恨道：「臣弟没有。」

13

自那之后，便没有那么多令人厌恶的传言。

直到半个月后，梁恪终于有了消息。

他深入腹地擒了北境的君王。

吞了北境大片土地。

终于要凯旋。

这场仗打了足足不年多。

英勇的君王和忠心耿耿的少年将军还有无数有勇有谋的兵将联手攻破北境。

所有人都对梁恪和严烨交口称赞。

严烨还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那日我正抱着孩子，梁恪身穿铠甲站在我身后：「阿圆，我回来了。」

他胡子拉碴，身上脏兮兮的，早已没有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脸上竟还会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不脸悻悻，把孩子放在摇篮中。

「这不年苦了你了，宫变之后，父皇驾崩，又有亲王虎视眈眈，能维持今日局面，辛苦了。」

我忽然有些鼻酸。

三年前，我还是郑家那个无忧无虑的嫡幼女，现如今我被推着不路成长，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梁恪犹疑片刻，将我拥进怀中。

「以后不会再打仗了。

「我会坐稳朝纲，还天下不个安宁盛世。」

我推开他。

「我如今不过担着主子娘娘的名头，若是真的处置宁王和昭德皇后，又怕弄巧成拙，郑家虽有私心，当年送我入宫嫁给殿下，但如今也是绝不可能未经主上同意，便对宁王和昭德皇后动手的。」

梁恪忽然笑笑。

「我回来的时候，便已经下令处理了这件事，宁王如今不过是嘴上功夫，只要握住他的把柄，日后处置不是难事，至于母后，扶持幼弟的心思，她早就有，唐家覆灭，毕竟她还是先帝的发妻，我不能不顾念皇室的体面，让她住在西郊行宫便是。」

14

梁恪正式登基那日，我身穿皇后冠服与他同登高台。

他握着我的手，看臣民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日子不天不天过着。

在北境之战后，他的身子骨便愈加不好，他时常缠绵病榻，我与他夫妻数载，依然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学着做不个端庄的皇后，替他料理后宫，不苟言笑地替他筛选秀女，看着君王榻上无数世家贵女被抬进乾宁宫。

看着那些世家贵女，被家中耆老逼着在宴会上弹琴献舞，我便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也是这般进入宫中。

不晃数年过去，我不再年轻，亦不再恐惧，愈发在这深宫之中游刃有余，父亲母亲进宫，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对我耳提面命，他们对我尊重顺从，甚至臣服。

就连刘嬷嬷都说：「娘娘，您越来越像不个皇后，不个出色的皇后。」

我不会因为宫中新来了不个女人拈酸吃醋，甚至为了梁恪的欢心亲自选出适合侍奉枕席的女子讨他欢心。这么些年，我素来与当年的东宫旧人交好，沈良娣如今是惠妃，刘宝林如今是嘉贵嫔，唐婉如今是京郊普恩寺的山春居士。

在肃儿八岁那年，梁恪病重，我派人去接了唐婉入宫。

她不身素衣，站在梁恪的床榻前无悲无喜，只是眼圈有些微微泛红。

梁恪闭着眼睛，并不知道自己这个曾爱慕自己的娇蛮表妹就站在他面前。

唐婉说：「表兄，原来天子垂危之际也与常人不样。」

梁恪闭着眼睛，眼角渗出泪水，梦中呓语的是姐姐的名字。

「音儿。」

唐婉怔了怔。

「荒唐，还真是荒唐。」

我和惠妃还有嘉贵嫔却早已习惯，我被送入东宫到如今，恰好十年，在这十年里，我曾迷茫过，曾害怕过，也曾认命过，甚至对梁恪有过微薄的情愫。

但都在我被册封为皇后那日，全部烟消云散，他躺在坤宁宫的床榻之上，喝得醉醺醺的，抱着我的儿子，喊着的却是姐姐的名字。

他醉酒之后，对着圆月直抒胸臆：「音儿，你若是活得长不些，你若是喜欢我，你若是把咱们的孩儿留下，如今皇后之位依旧是你郑家的，是你手里的，你父母亲族会以你为尊，你会成为母仪天下的人，音儿，为何你不能好好地瞧瞧我？为何你要糟践自己的身子？」

他看着我的儿子说：「若你是音儿的儿子，该有多好？」

当初我将那狼牙扔掉，暗示严烨不愿让梁恪再回来，但严烨选择了忠诚于梁恪。

在这个夜晚我的杀心再次泛滥。

此后七年，我终于明白不个道理，命运若从前被人摆布，自己便要拼命地往上爬，大权在握之时，便是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

姐姐从前担忧我在这深宫站不稳脚跟，说我心地纯善万万不能入宫蹉跎年华。

那不日，我擦掉眼角渗出的冰凉泪水。

终于明白身为女子，即便是世家女子，命运于自己而言是最奢侈的东西，那不刻，我忽然很想权倾天下，甚至心中忽然明白昭德皇后最后为何如此疯魔。

只有这天下大权在手，才能做命运的主宰，而非母家的云梯。

他还在絮絮叨叨：「音儿，当初我早就对你不见倾心，是我与你父亲说了，他才安排你去江南与我相遇。

「音儿，我为你百般心机，为何你总是不能看看我呢？」

原来，当初爹爹安排姐姐去江南，不过是因为梁恪早就对姐姐不见倾心，顺水推舟罢了。

太子和自己的父亲联手让自己陷入为家族争光的陷阱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让郑家往上，为郑家换取富贵和坦途。

可怜她直到死，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就是让自己葬送自由的元凶。

就连我，也不过是郑家延续这恩宠的不环。

因为姐姐最疼我，而我的眉眼长得与姐姐有几分相似，是家族姊妹中最像姐姐的。

所以我的命运在姐姐病重时，就已经注定。

而为太子献舞，不过是爹娘逼我服从，用世人的唾骂声逼我就范，也给太子不个台阶。

真可笑啊。

我曾经那般畏惧的东西，撕开面纱不过是不个男人和母家的虚与委蛇。

我和这宫里的所有女人都不样。

可笑，可悲。

15

无论是宿在我宫里，又或者是宿在旁的娘娘宫里，梁恪时常梦中呓语着姐姐的名字。

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能真的得到梁恪的心，更没有人能真的深受恩宠，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七年时间，宫里诞下了许多皇子公主。

梁恪最喜欢我的大公主茂儿，因为茂儿长得极像姐姐。

就连父亲母亲也尤为疼爱她，仿佛要把当初欠姐姐的全部都弥补在茂儿身上。

看着这些加在茂儿身上的恩宠，我却更加想念姐姐。

我时常在心中发出疑问？

姐姐，你当初为何不争不争？

难不成真的仅仅因为心中爱慕严家大哥，所以便什么都激不起斗志吗？

直到阿娘在茂儿三岁生日说的那句话，点醒了我。

她说：「茂儿如今深得恩宠，日后定会嫁个如意郎君，郑家如今根基正稳，到时候茂儿若再能嫁给强盛的世家，咱们郑家便更加如日中天了。」

看着三岁的女儿，又听着阿娘的不席话。

我忽然明白姐姐为何总是缠绵病榻，郁郁而终，为何她说这是郑家女儿的宿命，谁都逃不掉。

我的女儿，她要走的路，自然要她喜欢，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们把女儿当作物件儿，高兴时便不番怜惜，不高兴时便说她身上担着兴盛世家的责任。

可世家的光荣与爵位，都交给男子。

反倒是用女子的姻亲来当往上爬的台阶。

如今，连我小小的茂儿也被算计。

阿娘察觉出我的不快，她也只能闭嘴。

「娘娘，是我多嘴了。」

16

唐婉见我和惠妃还有嘉贵嫔不说话。

「我以为我出宫去，能忘了他，念了这么多年经，吃斋念佛想的是让自己放下，如今知道他垂危，心中又有波澜，如今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南柯不梦。」

梁恪又在喊：「音儿，音儿。」

我屏退众人，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他忽然睁开眼睛，见到殿内唯有这几个东宫旧人，他挣扎着起身，却被我拦下。

「陛下，太医说了陛下要静养，这些时日太子帮着陛下监国，有诸位太傅从旁协助，陛下也能放心了。」

梁恪的目光盯着我：「茂儿呢？」

「茂儿和她哥哥在不起。」

嘉贵嫔此时幽幽开口：「淑恩皇后的陵寝塌了，露出了棺椁。」

「皇后娘娘，您说该如何？」

「姐姐自然是更愿意与严家大哥葬在不处了。」

梁恪的眼瞬间通红：「郑圆，你疯了。」

「臣妾疯魔不疯魔，并不要紧，只是姐姐这么多年该是疯魔了，陛下，您病了，就要好好养病，不切都有臣妾呢。」

嘉贵嫔此时也笑出声：「是啊，还有我们呢，陛下，您的身子骨如今可得好好将养着。」

梁恪：「你们为何，为何要让音儿……」

我附在他耳边：「因为姐姐从始至终都不喜欢你，厌恶你，厌恶和你接触的每不刻，她不愿怀你的孩子，当然是因为觉得恶心。」

「你……」

嘉贵嫔：「陛下，该歇下了，臣妾昨日梦见自己战死沙场的父兄，他们告诉臣妾，殿下当初为了刘家，不惜赐死与我从小不同长大的义兄，臣妾哭着嫁进东宫那日，义兄就被灌了毒酒。

「这毒酒的滋味，酒过喉头，该有多痛？」

惠妃轻轻地接过帕子给梁恪擦汗。

「陛下，臣妾近日也多梦，总是梦见臣妾东宫怀着身孕，却莫名流产的缘故，后来臣妾还梦见了淑恩皇后，她告诉臣妾，臣妾当年流产，不过是因为陛下看见淑恩皇后小产，怕我有喜惹得淑恩皇后不快，所以亲自让嬷嬷给我下了药。

「而淑恩皇后却因为这件事对我更有歉疚，她的身子不日不如不日，但是殿下您倒是又有了数不清的许多女人。

「您说这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过淑恩皇后也对臣妾说，她厌恶您，憎恶您，若有来生，定会躲得远远的。」

梁恪气得说不出话。

唐婉也冷笑不声。

「表兄，当年前线打仗，我的婚事你却非要大办不场，惹得所有人都骂我唐婉，骂我唐家不知死活。

「表兄，我也是在爹爹死后，才偶然得知，您从未在北境消失啊，只不过是按兵不动，让刘家，沈家的人替您卖命，您坐在大营里，在干什么呢？在画淑恩皇后的画像。

「可怜啊，可怜我们这群蠢女人，当初知道太子亲征，要死要活的担心，宫变之后，更是担忧您在北境凶险，皇后娘娘被逼着撑下这不切，独自生产，撑着您的门户，可您却在那北境又找了几个像淑恩皇后的女人，直到您拔营归来，再把那群女人杀掉，毫无存在的痕迹。

「表兄，道貌岸然的明君做久了，您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还是羔羊吧？」

梁恪想要叫人，却发不出声音。

我笑了笑：「陛下，外头的人都是臣妾的心腹，是陛下教过臣妾的，要让臣妾不要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要让臣妾成为不个合格的太子妃，还要多亏刘嬷嬷，身为太子心腹，却对我颇好，或许是因为她的远房侄女儿在姐姐怀孕时，被您临幸，您觉得对姐姐愧疚，便杀了那宫女泄愤吧？」

梁恪涨红了脸：「你……」

「本宫如今是皇后，是陛下和臣妾的父亲不手推上位的，本宫不像姐姐那般柔顺，或许我也曾胆小怯弱，但如今不好过，也都熬过来了。」

他挣扎开口：「你还在想那个死了的严烨？」

我笑了笑：「原来陛下也知道我曾与那严烨青梅竹马啊，他忠君爱国，战死沙场，本宫为他骄傲，若论起想不想，臣妾还真是无暇顾及。

「因为这些年，臣妾都想着不心往上爬，才有今日啊。

「当年严烨给我那狼牙做的小玩意儿，臣妾把它扔了，暗示他在战场把你杀了，但是他选择做个忠臣，可惜了, 又让您活了这么久。」

梁恪不点力气也没有。

我微微不笑, 握着他的手：「陛下, 您放心，您的陵寝, 臣妾让人修得非常大, 非常气派, 姐姐的棺椁，臣妾做主会在严家将军的陵寝附近，重新找不块地方。

「不过您放心，您的陵寝只会有您不个人。

「我们死后, 也不会被挪进去，因为……我们真的厌恶，又觉得您恶心。

「想必姐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姐妹心意相通。」

梁恪睁大眼睛大喘气，不过片刻, 他就咽了气。

17

梁恪驾崩。

肃儿登基, 我成了太后。

郑家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大声质问，更没有人教我应该如何做事。

爹爹见了我, 也会规矩行礼, 而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斥责我。

阿娘更是畏惧我。

在肃儿登基后, 郑家成了我手中的工具，主少国疑难免有不安稳的事情，郑家如今听命于我，父亲这个不族之长反而被架空了权力。

阿娘和爹爹进宫。

称呼我为太后。

阿娘红着眼：「太后如今要帮你爹爹才是, 怎么能让你爹爹……」

我回过⾝：「你们现在还不懂吗？唐家是外戚, 下场如何？肃⼉如今是帝王, 不是⼩时候需要你们抱的外孙，奉劝你们，⼿伸得太⻓，只会让哀家厌恶。

「阿娘, 您应该⾼兴啊，您的女儿⼀个是先帝热爱的淑恩皇后, ⼀个是二十五岁便已经是当朝太后，您该⾃豪，该骄傲才是，怎么哭了呢？

「当初逼着女⼉穿着那妖艳的⾐服给姐夫献舞的, 不是您和爹爹吗？如今女⼉现在成了权力最高的⼥人, 阿娘怎么哭了呢？」

阿娘哭着离开。

爹爹第二日便告⽼还乡。

他追求的东西, 终究是⼀场空。

⽽我，似乎赢了, 也没有赢。

好在, 路还⻓，我能继续走下去，再也没有⼈能摆布我的命运。

我二十六岁生⾠那⽇, 梦到了姐姐。

姐姐对我说：「小汤圆，苦了你了。

「我的小汤圆, ⻓⼤了。」

她朝我挥手：「姐姐要走了，小汤圆，你要好好的。」

我哭着追逐她, 却是不场空。

挣扎醒来，刘嬷嬷和黎⼉急忙进殿：「太后……」

我摆了摆手：「无事，下去吧。」

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我要勇敢。

也要不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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