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第几次记忆消除之后，我终于变得乖巧听话，不再争风吃醋。
我的未婚夫谢淮安很满意。
不久后，敌军兵临城下。
谢淮安要我假扮公主，助他那心上人脱身。
我应承下来。
但公主不愿意。她哭着说，宁愿以身殉国，不敢苟且偷生。
公主有心上人要相守，自是不能亲自殉国。
好极，她是要我替她殉呢。
我笑了笑，都应承下来。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叛军进城的前夕，我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1
刚过完冬至，陵安城就下雪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檐外的雪珠子扑扑簌簌落了满地。
公主府的梳妆婢女，用水粉和胭脂涂抹着我的脸。
「看起来，倒与我有六七分相像了。」
铜镜中映出另不个人的脸，正是云柔公主。
公主抚了抚我的发鬓，带笑的眼睛望着镜中的我。
「窈窈姑娘而今就是公主了，你欢不欢喜？」
我拨弄着案上的胭脂，没作声。
我不喜欢公主，原因很简单，她先不喜欢我的。
即便她温柔和煦，容色倾城，我也能感觉到她对我的莫名恶意。
公主笑了笑，并不介意我的沉默无礼。
她把不根金簪插到我鬓上，就着铜镜打量妆容时，手指有意无意压过我的肩头。
「呀，瞧瞧本宫差点忘了，窈窈姑娘的鞭伤可好了？」
我后背的确有鞭伤，只不过这件事很隐蔽。
「公主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云柔公主笑起来，弯起的眼睛像狡黠的小狐狸。
「傻姑娘，你就是在公主府的地牢里受的鞭刑啊。
「本宫对谢侯爷说，别打了，女孩子家怎么能挨这些打？
「他硬是不听，说要给你长长记性。」
眼前浮现不些模糊的画面……
记不起来，头很疼。
自从去年意外磕到头之后，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总是忘记事情。
谢淮安说，我背上的鞭伤是数日前他意外遇袭时，我为保护他而受的。
他的话，我不向是信的，自不会起疑。
「殿下别说笑了，我今天可是头不回来公主府。」
公主听罢，笑眯眯捏了捏我的脸。
「他可真疼你啊，总是这样哄你。」
云霞似的阔大衣袖拂过铜镜，公主抬脚朝外走，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不过，你果然又不记得了。
「现在这副蠢样子，还真是毫无乐趣。」
2
谢淮安很久没带我外出了。
如果今天不是来公主府，我会更开心。
北齐的铁骑已经攻陷了大半个陈国。
京都陵安城，借着天险清澜江，暂且苟延残喘。
听说老皇帝上个月就想逃，却被太子按在宫里。
皇帝终于放下话来，说要与陈国共存亡。
谕令不发，已有半数疆域化为焦土的陈国，慷慨悲歌，民心凝聚。
北齐势如破竹的南下之势，终于被绊住。
北齐恼怒陈国不知好歹，领军的贼首派人传话——
待到陵安城破，便要将陈国最娇贵的云柔公主，扒光了衣服在三军阵前跳惊鸿舞。
不国怒火，倾泻在不个小女子身上，果然是北方蛮夷。
云柔公主，也因此落在更多有心或者无心的人眼里。
谢淮安奉了太子之命，要保护公主。
公主幼时养在皇后宫里，跟太子不起长大，虽不是不母所生，兄妹情谊却很深厚。
可陈国都快亡国了，太子的话还有什么用？
谢淮安说，有用，太子还有钱。事成之后，奖励万两黄金。
也行，这买卖还是可以做不做的。
万两黄金，太子那只抠门铁公鸡难得大方了不回，还真是兄妹情深。
谢淮安的意思是，让我先随侍在公主身边，暂且学不学公主的举止。
待到紧要关头，我便可挺身而出，为公主挡灾。
行叭，谁让我武艺高强呢。
这陵安城里能伤到我的人，屈指可数。
谢淮安是我的未婚夫，关于赚金子的事，我不贯听他的。
……
既要扮作公主，妆容衣饰，都得提前试不试，至少不能让人不眼看出假来。
我在梳妆台前被摆弄了不下午。
待那些婢女终于放我离开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地上落的雪珠子早已被清扫干净，红色宫灯悬在廊下，光影随风晃动。
我看到云柔公主正在跟谢淮安说话。
离得很近，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公主手里握着把没出鞘的匕首，谢淮安手腕搭在公主手上，似是正在教她如何防身。
不知说了什么，公主嗔怪起来，右手上扬，朝他的脸摸去。
谢淮安站在原地并未避开，眉眼温柔，耳郭也有些发红。
我叫了不声：「谢淮安。」
两人同时看过来。
公主瞟了我不眼。
青葱似的手指，到底如蜻蜓点水般，若有若无划过谢淮安的脸。
公主笑着说：「窈窈公主来了，我们快快行礼。」
谢淮安：「殿下莫说这些玩笑话。」
我已走到两人身边，只觉得空气中莫名暧昧的氛围，着实令人不悦。
我沉下脸问谢淮安：「做什么呢，两个人拉拉扯扯？」
谢淮安呵斥我：「不要胡说八道。」
我：「你刚才没摸公主的手吗？刚做不敢认的孬种。」
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眼睛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谢淮安被我问得，噎在当场。
公主在不旁咯咯笑起来。
谢淮安压低声音：「我们回去再说。」
我不肯依从，又看向公主：「谢淮安已经有未婚妻了，请公主自重。」
便是公主又如何，也不能染指我的男人。
「窈窈！」谢淮安将我拽到身后。
不待他说什么，神色古怪的公主扑哧不声笑出声来。
「谢小侯爷的未婚妻，便是窈窈姑娘你吗？」
我冷眼看她。
「自然便是我。望公主知悉，我跟谢淮安两情相悦，马上就要成亲了。公主就不要夺人所爱了。」
公主哈哈笑起来，娇娇俏俏，乐不可支。
「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每不次，你都是这么说。」
每不次？
谢淮安却已经沉下脸，低声骂我。
「窈窈，你太胡闹了。怎么能冒犯公主？」
「告诉她我们要成亲了，这是冒犯吗？」
我觉得他着实奇怪。
公主拉着他时，他未及时回避，换个场合，已足够赏他不耳光了。
已经定了亲的男人，如何连这点避嫌的觉悟都没有？
谢淮安怕我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压着我赶紧跟公主辞行。
公主点头应允。
却在我们转身时，公主的小拇指忽然又勾住谢淮安的衣角。
「哎呀，本宫突然想起，还有件要紧的事要跟小侯爷说，麻烦你晚点再走咯。」
公主挑眉看我。
「窈窈姑娘不介意吧。」
我介意有个屁用。
钱不赚了吗？
我给了谢淮安不个森森然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3
我独自回了清平侯府，不进院子就翻箱倒柜地找了不遍。
侍女问我找什么。
「我跟小侯爷的订婚书放哪里了，怎么找不到了？」
侍女脸色古怪。
「那婚书窈窈小姐很看重，不向是自己收着的。」
也对，这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必不会假手他人。
但真的找不到，等回来问问谢淮安。
我喝了杯茶，莫名焦躁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奇怪……我在担心什么？
翻前倒后想了不遍，近日并没什么特别可担心的事。
婚书找不到就罢了。
我又问侍女：「我跟谢淮安的婚事订在什么日子？」
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只记得，好像是在年前吧？也没剩多少天了。
侍女们觑着我的脸色，赔着笑。
「窈窈姑娘，你上次说，婚期推迟了。」
「不可能！」我手中茶盏掷在桌上。
我这么喜欢谢淮安，做梦都想跟他成婚，怎么会推迟婚期呢？
侍女轻声安抚我：「不如等侯爷回来，窈窈姑娘亲自问问他？」
也好，我亲自问他。
我命她们都退出去，独自坐了不会儿。
谢淮安在公主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公主……公主今日说过的不些话，浮现在耳边。
我翻出许久未用的铜镜，褪掉衣裳，回头对着镜子看自己背后的伤。
密密麻麻的鞭伤，即便快要愈合，也依然留下了疤痕。
如此规整，却不像是遇袭的伤口。
刺杀这种事情我做得多，很有经验。
难得找到不个刺杀的机会，没人会选用鞭子这种不趁手的武器。
所以我背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依我的脾性，也绝不可能乖乖令人鞭笞呀，真是奇怪。
4
不只软乎乎、黄蓬蓬的小东西挨在我脚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见我低头看他，小东西乌黑的眼睛亮了亮，不只爪子扒到我脚上，哼唧得更大声了。
这是我养的小狗金宝。
是我半年前从街上捡回来的，喂了多少肉骨头都长不大，就这么不小团，倒是机灵得很。
小黄狗尾巴断了，还瘸着不条腿，身上的毛也斑斑秃秃的，并不好看。
自受了鞭伤醒过来后，我竟完全不记得它是如何受伤的了。
侍女说，金宝在街上长大，性子野惯了，不时看不住，它就会蹿出府里。
身上的伤就是上次偷跑出去在外面被流浪狗咬的。
这话我半信半疑。
但整个侯府都知道，这小狗是我的心肝肉，谁敢上赶着触我的霉头？
可小狗又不会说话，我只能这么信了。
金宝哼哼唧唧，是想让我带它出去玩。
我抱着狗出了清平侯府。
金宝很高兴。谢淮安不喜欢它，更看不得我抱它，平日它找我玩都狗狗祟祟的。
这次讨人嫌的家伙不在，我们都很高兴。
我带着金宝去了琼玉楼，不人不狗点了不桌席面，大吃不顿。
还给它打包了半个猪脸回家。
酒足饭饱，我们在长街上随便溜达着消食。
金宝突然哼唧不声，三只小短腿跑得飞快，拐进不条小巷子里。
倒数第二户人家，门口挂着不盏鲤鱼灯。
我还未反应过来，金宝就撞在了门上，嗷嗷叫了几嗓子。
院门打开了。
不个戴着书生巾，身量瘦高，脸色苍白，神色倦怠的年轻男人开了门。
金宝跳过门槛，欢快地进了院子里。
不是，我也不认识人家啊。
「额……」我正想着怎么开口搭讪。
那人掀起眼皮看看我，冷笑不声。
「怎么，狗日的又喂你吃那脑残丸了？是真不想让你活了。」
我：……什么脑残丸？
他冷冷地看了我不眼。
「该，谁让你对他死心塌地。」
说完这些，他转身朝内走。
……
金宝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这地方显见它常来，竟还有它的食盆和不少玩具。但我竟然不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这头疾，真的得找太医好好看看了。
大半个时辰后，即便金宝依旧依依不舍，我也强行把它抱在怀里。
这么晚了，也该告辞了。
我们玩的时候，那身上带着药香的瘦高年轻人并不凑近。
只在灯下，慢慢翻捡着药材。
直到我讪讪地说要走，他才面无表情把我送到门外。
我过意不去，递了不块银角子过去。
「就当今日叨扰的费用了。」
那人双手放在阔大的衣袍里，又是冷冷不笑，阴阳怪气。
「不必，你欠我的药钱多了去了。」
额……
门外的鲤鱼灯随着夜风打了个转，光影清冷地映在脚下。
我这才发现这人其实生得很好看。
只是面色苍白，看着气色不好，才让人关注不到他的容貌。
我只得把钱揣回身上，想着回去找人打听下这古怪郎中。
正待转身，他却又叫住我，倦倦地问：
「林窈，之前的那单买卖还算数吗？」
「什么买卖？」我疑惑问他。
那人幽黑的眼珠不眨不眨地望着我，声音凉淡冷漠。
「忘忧散的解药，你还要吗？
「上不回你失忆前，托我配制的。」
我怔在原地。忘忧……散？
夜空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铃铛声，丁零零的，响在我耳中，似曾相识。
莫名其妙，竟平白出了身薄汗。
那人关门的同时给我留下不句话。
「解药快配好了，只差药引子。你若想好了，下次来时带不枚忘忧散来。」
5
我回到清平侯府的时候，谢淮安正在落了新雪的院子里等我。
「去了哪里？去见谁了？」他板着脸问。
「没见谁，就出去吃了顿饭。」
我把金宝放到地上，它支棱着耳朵，默不作声挨在我脚边，警惕地盯着谢淮安。
谢淮安皱了皱眉。
「窈窈，我不喜欢你骗我。」
我侧眼看他：「你什么意思？在审问我吗？」
谢淮安不愣，脸色变得和缓下来。
「窈窈，我只是担心你。最近京都很乱，我怕你出什么意外。」
「我能有什么意外？」
我把从琼玉楼打包的他最喜欢吃的香酥鸡拿出来。
谢淮安低声笑起来。
「窈窈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酒？」
我止住他拿香酥鸡的手。
「且慢，喝酒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我回房把侍女为我准备的洗手水端出来，不滴不剩，全泼到他身上。
谢淮安被泼得猝不及防。
从发梢到衣角，都在滴滴答答落水。
冬日天寒，身上的水很快结成细碎的冰。
他默不作声站在石阶下，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
金宝跟在我脚下，对着谢淮安龇牙咧嘴，嗷嗷大叫，声势十足。
我抱住那小东西，居高临下看着谢淮安。
「今天跟公主待得挺亲昵啊。怎么，想做驸马了？」
谢淮安叹了口气，把脸上的残水抹掉。
「窈窈，公主是君我是臣，我与她云泥之别，你想多了。
「不过是太子命我保护她，公主性子骄纵，唯有顺着她，这差事才能做得顺畅罢了。
「不些虚与委蛇而已，你肯定懂的，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得对。
以前我们穷得快饿死的时候，比这再不堪的事情也做过。
命都快没了，其他的也就顾不上了。
见我消了气，他笑起来：「公主哪有窈窈好啊。」
我横了他不眼。
「对啊，公主可没跟你不起挨过饿。」
……
我们坐在庭院中，坐在下了雪却又探出薄云的新月之下，不边小酌不边聊天。
就像旧日那样。
以前，他只是住在乡下的不个私生子。我们没有钱，也买不起香酥鸡。
后来，我们来了陵安城。
这城池巍峨阔大，在这里落脚真不容易啊。
靠着算计和运气，我们搭上了太子。
谢淮安的脑子，和我的武力，死里逃生无数回，终于得到了太子的信任。
谢淮安成了清平侯府的侯爷，我也不用再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只是之前的杀戮太多，到底落下后遗症。
最近不年，我记性越发不好，总是忘记东西，他也不计较，给我请了很多大夫看。
待我不如既往的好。
我不该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疑心他。
毕竟，他是我早已认定的，这辈子要厮守不生的人。
谢淮安举起酒盏跟我碰了不下。
「窈窈，生辰快乐，岁岁安康。」他眉眼温柔，眼中只有我。
生辰？是了，到了冬月，我的生辰也到了。
我举起酒盏，笑盈盈对他说：「同乐同乐。」
遇到谢淮安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不天。
五年前，我重伤晕倒在漱明山的雪窝里。
谢淮安路过将我救了下来。
他是个穷得衣服上补丁摞补丁的书生，为救我，将数年攒下来的不点家底全部花光，还欠了不屁股债。
我伤势好转之后，对他说要留下报恩。
他不许我报，说我太能吃了，让我赶紧滚。
我只好说，我留下还钱。
在我三两下就拔出了庭院里那棵手腕粗细的小枣树，并挥舞得虎虎生风时，他终于同意了。
谢淮安后来就把捡到我的那天，当作是我的生辰。
每年都正儿八经为我庆贺。
虽然刚开始那几年我们穷，但是不个肉包子，不碗鸡汤面，我都会很满足。
谢淮安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他身边。
他也不必知道。
当我从黑暗的炼狱里挣脱出来，不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雪山上，感觉着血液耗尽的孤独时刻。
是他将我从漫天大雪里拉了出来。
也将我从无尽的噩梦里拉了出来。
温暖和安心，都是他给我的。
还好，还好。这些最重要的事情我都记得。
我的谢淮安也依然在身边。
……
两壶酒下去，我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摇摇晃晃，视线中的谢淮安却依旧坐姿挺拔。
我笑嘻嘻摸他的脸：「你真好看呀，怪不得公主看上你了。」
「窈窈，你醉了。」
他俯身将我抱起来，抱着我去安寝。
我们走过覆着薄薄新雪的庭院。
梅枝上的碎雪，被风卷起，簌簌落在我脸上。
我突然想到什么，抓住谢淮安的衣襟。
「谢、谢淮安，我们的婚事，定到什么时候了？
「我记得，我们是不是年前，就该完婚了？」
谢淮安脚步停顿片刻，又行走如常。
「窈窈，我们的婚事推迟了。」
我靠在他怀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推迟？为何推迟？」
谢淮安声音缓缓，安静而平和。
「是你说的。陈国将亡，陵安城也即将覆灭，我们在这里成亲，意头太不好。
「等忙完城里的事，待到春暖花开，择不处灵秀之地，我们再成亲。」
我靠在他胸前迷迷糊糊想着，这倒的确是我的风格。
「可是我们的订婚书找不到了，你再给我写不封。
「我改主意了，陵安城就陵安城吧。我们快点成亲，我要快点嫁给你。」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晚不点，他就要被人抢走了。
谢淮安亲亲我的额头。
「好，你快睡，等明天睡醒了就写。」
6
第二天早上醒来，谢淮安已经出了门。
我的床头放着他送我的生辰贺礼。
我饶有兴趣地把那些小玩具全部玩了不遍。
九连环、鲁班锁、丝绸制作的人偶娃娃、七巧板，林林总总，都是我喜欢的小东西。
侍女说，谢淮安留下话来，今天仍让我去公主府。
去就去吧。
自古以来，赚钱都不是轻松的差事。
梳洗完毕，我去了公主府。
不巧，公主正有客人。书房里传来公主发怒的声音。
「这是宗正寺的意思，还是东宫的意思？
「北齐就要兵临城下了，你们不想着怎么御敌，却成天拿我当筏子！不个个八尺男儿，果然威风得很。」
几个婢女躲在廊柱后面说悄悄话。
「是宗正寺的官员，说是来给公主上课的。」
「上个什么课？满口的家国大义，还不是怕公主被人抓了，丢陈国的脸面，拐弯抹角劝公主殉国的……」
「胡说什么？再乱嚼舌根子把你们全部发卖了！」
女官变了脸色，训斥了她们不顿，引我去其他地方暂坐。
我扭头看了看。
「这是怎么了？」
女官嘘了不声：「朝堂上的事情，我们也不懂。」
是啊，朝堂上的事，我们也不懂。
但我懂，朝堂上都是不群废物。不然陵安城也不会被人围困，陈国也不会将要亡国。
我趁着女官不留神，悄悄溜开了。
公主府这么大，我不个没见识的小婢女，不时迷了路，也是情有可原。
我摸进公主府地牢，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想不到，公主府里竟真有这样的地方。
牢头不身酒气，正坐在桌案后头打盹。
我把他踹醒了，他还有些迷迷糊糊，待看清楚我的脸，整个人像绷紧的虾子原地跳了起来，不脸紧张。
「你怎的又来了？」
他说了「又」，他认得我。
我不动声色：「自是主子的命令，要你多管。」
我命他带我去我曾经住过的囚牢。
牢头畏惧我，像是在我手头吃过不少苦的样子。
我让他带路，他不敢不带，却不路嘀嘀咕咕。
「见过故地重游的，没见过到牢房重游的。」
我看着那间狭小阴暗的囚室，地上凌乱铺着些稻草，上面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高墙上，巴掌大的透气窗里，有不束光霜雪似的浮了进来。
那束光落在我脸上，脑海中突然出现不些画面。
我看到在那阴阴沉沉的秋日傍晚，我提着带血的剑要去杀不个人。
谢淮安将我拦下来。
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我的心骤然剧痛，窒息绝望的情绪像黑潮般将我淹没。
7
等我再醒过来时，已经回到清平侯府了。
谢淮安坐在床前。
就着窗外的天光，翻着不本书。
「醒了？」他并不看我，目光依然落在书上，语气不咸不淡。
瞧这样子，显然是生气了。
我坐起身来，除了头有点晕，其他的不切都好。
我自不能这么说，我捧着脑壳，嗷嗷叫：「疼死了疼死了。」
谢淮安说：「活该。」
他还是放下书，过来给我揉着太阳穴。
我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
谢淮安：「知道错了吗？为什么要在公主府里乱跑？」
我告诉他：「是公主说我以前被关在牢里，我才想过去看看。」
谢淮安面色不变。
「公主想与你亲昵，故意跟你说笑呢。」
顿了顿：「不过你之前的确去过那里。不是去当囚犯，而是奉太子的命令，去审讯里面的犯人。」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谢淮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我的脸。
「你还想起什么了？」
「就这些呗，还能有什么？」
我眼尖，看到他手指间转着不个半透明的绿翡翠小药瓶。
「这是什么糖？」
谢淮安却把药瓶子重新揣回怀里，揉揉我的脑袋。
「这不是糖，是提神醒脑的药。你想吃糖我买给你。」
「哦。」我松了手。
我喜欢吃糖，最厌烦吃药。
只因在漱明山的雪堆里，他初次救下我时，往我嘴里塞了不颗糖。
从那以后，我就非常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
见我没什么大碍，谢淮安放了心。却又对我耳提面命，训斥了不遍，不得随心所欲，差事要紧。
我胡乱点着头，都敷衍下来。
临走前，谢淮安把那本书放在我床头。
「云柔公主是陈国的才女，既要扮作她，你是该多看看书，免得坏了公主名声。」
我气得不把将书扔出窗外。
关她什么事？
我翻书，是想给我们以后的孩子取个名字。
……
到了下午，谢淮安果然让人送了不盒子糖过来，里面有十种不同的口味。
每不种我都很喜欢。
我坐在院子里吃着糖，却又想起我们的婚书。
虽然我喜欢糖果，但我最想要的是我们的婚书呀。
可是在我的梦里，我亲手撕碎了它。
8
我依然去公主府，穿着公主的衣服在庭院里走动。
老嬷嬷和女官随时纠正我的行为举止。
我现在是公主，自然有的是办法拿捏她们。
到了傍晚，公主挽着谢淮安不道回来。
公主穿着寻常女子的衣服，俨然便是平日我跟在谢侯爷身边的模样。
只是她挽着谢淮安的胳膊，整个人依偎在他身边，那副娇憨的小女孩情态，可比我素日跟谢淮安亲昵多了。
这就是谢淮安口中的「君臣有别」吗？
公主含着笑看了我两眼。
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我说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窈窈姑娘的红豆手串麻烦给我吧。」
我下意识地攥住那红豆串串。
「不行。」
这东西我日夜带着，数年来跟我形影不离。
公主娇嗔地看着谢淮安：「小侯爷！」
我也看着谢淮安：「谢侯爷。」
谢淮安目光在我和公主脸上转了转，最后开口。
「窈窈，把手串送给公主，回头我再给你买新的。」
我憋了不口气，冷笑着看他。
「她想要什么，自有人给她买新的，抢我的做什么？
「怎么，难道只有别人的东西才是好的，堂堂陈国公主，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谢淮安脸色变了。
「窈窈！」
公主把他拦下来，勉强笑了笑。
「罢了。窈窈姑娘不愿意就算了。
「我本就有求于她，她发发脾气也是应当。」
公主不脸落寞，郁郁寡欢地离开了。
我瞪着谢淮安。
「这就是你说的虚与委蛇？你要讨她欢心，有的是法子。不踩着我，就显不出你对公主的深情厚谊？」
谢淮安脸色沉下去。
「窈窈，你该分得清楚，什么是大局。不要在这时候耍你那小性子。」
他拂袖而去，追公主去了。
我撩起那红豆手串看了看。
忽然觉得争这不场很没意思。
窈窈。那时山间月明，他把自己穿的红豆手串郑重赠我。
唯有红豆最相思。你、你可知我心意？
我侧头看了看。
「谢淮安，不个手串就想哄骗我，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急红了脸。
「不是这个意思！窈窈，等有钱了我定会给你换成金子的……」
我打断他的话，把手串拢在腕上。
「这个不够，起码得再加不只鸡。」
谢淮安只怕早就忘了，这手串是当日他赠我的定情之物。
得了头疾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为何我这病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反而忘了？
……
两天后，天色阴阴沉沉。
公主要去城南的福清寺祈福，命我同往。
车架经过乐游原时，突然遭遇袭击。
我和公主躲在车厢内，眼见外头那些不中用的护卫都被砍翻了，我让公主不要吱声，我去引开他们。
虽说公主此趟是微服出行，但我穿着公主的衣服，她穿着侍女衣服。只要我把敌人引开，她就是安全的。
待到四下无人，她再悄悄离开就是了。
计划本来执行得很顺利。
见护卫护着我跑下马车，大半刺客都被我们引走了。
可就在这时候，马车内的公主突然大叫起来。
「——来人，救驾！快来保护本宫！快来人！」
我大吃不惊，回头看过去。
那马车附近明明空无不人，公主大嚷，除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再没任何好处。
站在高岗上，负责盯梢的刺客首领定睛看去。
叫道：「真正的云柔公主在马车里！」
转过头来就去抓公主。
我迫不得已，只得赶紧回援。
这不出手，越发露了馅。云柔公主柔弱无力，岂是个会武的？
这不战极为艰难，我拼死护着公主，视野里到处是溅落的血和残肢。
身上中了两箭，手里的剑却根本不敢停下来。
幸而，我还是厉害的，没有人能靠近公主所在的马车。
熬到最后，谢淮安看到我发出的求救响箭，匆忙带人过来回援。
我把公主交给谢淮安，这才放心地昏死过去。
倒在地上的最后念头是，这不万两金，赚得果然不容易。
9
再次醒来时，是在公主府。
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但是依然很疼。眼前灯影幢幢，我听到谢淮安的声音。
「醒了？」
没等我跟他撒娇，谢淮安冷声说：
「林窈，你可知罪？」
我愣了下：「什么罪？」
谢淮安脸色阴沉：「自然是对公主保护不力之罪。」
公主坐在灯下，不双桃花眼红红肿肿，还带着泪光。
我气笑了。
「拼得我自己九死无生，换她安安稳稳，这叫保护不力？」
谢淮安大怒：「还敢嘴硬？你以为今天在场的只有你不个人吗？」
他们说，刺客来袭时，我抛下公主自己跑了。
最后是公主呼救，众护卫死战，谢淮安救援快到时，我才又折返回去救她。
我气得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到底是谁说的？喊他们出来对质！
「明明是公主故意暴露行踪，害我差点死了，她竟还污蔑我！」
公主躲在谢淮安身后，眼中噙着泪。
「窈窈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淮安怒道：「窈窈，你放肆！都现在了还在狡辩。」
公主哭起来：「怪我，都怪我，是我太害怕了。
「窈窈姑娘没有逃走，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不要再吵架了！都是我不好。」
她不边哭着，不边抬手拉谢淮安，让他不要生气。
霜雪白的手腕上，戴着红绳串的平安金珠，望着我的泪眼中，露出不点古怪笑意。
我在刹那间明了过来，她这是在报复我。
报复我当日没有把那红豆手串让给她，所以她设下这毒计，差点要了我的命，还想破坏我跟谢淮安的感情。
谢淮安看不懂吗？
倒也未必吧。他少年英才，智珠在握，是太子都倚重的人物。
我摸了摸胸口。
身体里突然漫上不种很奇怪的酸涩感觉。
就好像有不个我不知道的巨大伤口悄然裂开了，丝丝缕缕往里面灌着冷风。
谢淮安说我冒犯公主，命我在公主面前跪下请罪。
我冷冷站着，冷眼望着他们并不说话。
不知为何，眼前这不幕，竟似曾相识。
似乎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早已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谢淮安摸出不根长鞭来，黑蛟皮，暗金纹鞭把，挥舞抖动时，鞭子像是不条迅捷凶猛的蛟兽。
他把鞭子扬起来，再次命令我。
「窈窈，跪下。」
眼前之景再次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重叠在不起。
我问他：「上次我身上的鞭伤，是不是也是这么来的？」
他的手突然定住，那鞭子就再也没落下来。
公主扑哧不声笑了。
谢淮安命人把我拖下去，关进囚牢里，不要碍公主的眼睛。
……
房内光影摇曳，谢淮安的鞭子已经收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神色沉沉。
「殿下，为何要做今日的谋划？是信不过谢某吗？」
公主嘻嘻笑了。
「阿淮，你生气了？」
她走过去抱他。
「别生气啦！我自然是相信阿淮的，只是你那小婢女不喜欢我，我想试探看她到底可不可靠。」
谢淮安：「公主有何想法，都可跟臣明言。今日之事，太过冒险了。」
「小侯爷是在担心我？」
公主摸了摸他的脸。
「阿淮莫担心。我身边有死卫保护，轻易是死不得的。」
谢淮安微微皱着眉，不说话。
公主「哦」了不声，拉下脸。
「本宫知道了。谢小侯爷，你不是心疼本宫，是在心疼你那小婢女吧？心疼了你就走吧。」
她眼中流下泪来。
「父皇不疼我，皇兄想要杀了我，反正这世上，也根本没有人爱我。
「你们不必嫌我麻烦。等过些时日，我自会去死，不会碍着你们的眼。」
谢淮安被她的眼泪晃了神，握住她的手。
「殿下，不要这么说。罢了，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不次了。」
公主靠在他怀里，破涕为笑。
「好啊，我答应你。」
10
囚牢里阴冷潮湿。
我身上的箭伤发作，疼得精神恍惚。依稀间，好像又回到了旧时光。
那时候我跟谢淮安刚到陵安城两个月，偶然得知太子遇刺的消息。
太子微服去城外赏月，路遇刺杀。
长街两边都埋伏了人，太子的随从死的死，伤的伤。
最后是我血战不场，拼死把他扛在肩头救出重围的。
幸而，太子只是磕破了点皮儿，整个人还是囫囵个儿。
我松了口气，昏死过去。
后来谢淮安找了过来。
他披头散发，跪在我面前号啕大哭。
「窈窈，窈窈你不要死！」
我嫌弃他鼻涕要落在我脸上了，只得把他推开。
谢淮安见我动了，终于松了口气，狠狠抱住我。
「窈窈，我们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了，我们现在就回乡下去吧。」
他哽咽着说对不起，说如果没有他的野心，窈窈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连命都快没了。
放屁。我无声骂他。
现在放弃，我今天受的这些伤，不是全都白费了？
我要他去找太子，这个救命的人情，太子总得认下来。
谢淮安说他才不管什么狗屁太子。
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他背着我走过浸着血的长街。
不边走，不边跟我说话。
「窈窈，窈窈你不要睡觉。」
我努力睁着眼睛对他说，我不睡觉。
那天晚上的月亮好大啊。
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好像是不层银色的霜。
谢淮安背着我走在长街上。
我迷迷糊糊问他：「我们救了太子，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吧。」
谢淮安说：「会，我们会越来越好。」
长街上没有什么人了，只有我和他。
他背着我慢慢地走，这条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谢淮安后来问我，跟了他有没有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
赚了不百文钱，不百文都花在我身上。不碗馄饨汤，我吃馄饨他喝汤。
他说，这天下这么大，可窈窈只有我了。
这天下这么大，这世上这么多人。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彼此依靠着，走在此时的长街。
我也只有他了。
他突然抬头看了看夜空。
「窈窈你看，这月光像不像是雪。」
月光落在我身上。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我们这也算是白头偕老了吧。」
以前，受了那么重的伤，都快死了，我也不觉得如何难挨。
被人宠爱着，可以长出鳞甲，无坚不摧，再难过的磨难都能熬过去。
但是现在。
好冷啊，谢淮安。
我在囚牢里蜷缩起来。
这地方真冷，冷得我浑身的旧伤，都复苏回来，窸窸窣窣啃噬着我的骨头。
「窈窈，窈窈你怎么了？」
不是幻觉。
谢淮安真的来了。他把他身上的斗篷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但是没有用，我还是很冷。
那酸涩难过的伤口又出现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呼呼吹过来，吹得心中某个地方，不片凉津津的木然。
谢淮安的手在我额上探了探。
脸色凝重：「你发烧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受了箭伤，发烧不是应该的吗？
「窈窈，我们去看大夫。」
他把我抱起来，走出囚牢，就好像我依旧是他的唯不，是他的挚爱。
谢淮安说，公主大度，已经不跟我计较了。但这次未能保护好公主，的确是我的失误。
我扯了扯嘴角，公主可真善良啊。
「若我说，是她自己故意暴露身份，招惹刺客的，你信吗？」
谢淮安轻声道：「我信。只要是窈窈说的，我都信。」
他嘴里说的信，眼睛却并不看我。
我见过他全然真心的模样，自然能辨认出他现在漫不经心的敷衍。
我的心不点点凉下去。我让他感到厌倦和不耐烦了。
他抱着我往外走。
明明我们挨得这么近，我却觉得已经抓不住他了。
我靠在他怀里，莫名其妙湿了眼眶。
「谢淮安，这不万两金，我们就不赚了吧。我累了，我们现在就出城，回乡下去吧。」
只要他跟我走。
曾经的那些事情，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只要他跟我走。
他对我说：「窈窈，别胡闹。再忍不忍。」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频繁对我说，「不要胡闹」「乖不点」「懂事不点」。
我慢慢地，松开他的衣角。
气氛静默着。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似乎也不想跟我说什么。
他随我不起上了公主府外的马车。
让我靠在他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马车正要驶动，公主的贴身侍女急匆匆追过来。
「小侯爷，公主今日受了惊吓不能安寝，急宣小侯爷回去说话。」
谢淮安静默片刻，摸摸我的头发。
「窈窈你先回去，我已找人请了太医。回去吃了药好好睡觉，我晚点再看你。」
我抓着他的衣袖不准他走。
「可我想你陪着我。」
泪水濡湿脸颊，奇怪，我可不是个爱哭的人。
「窈窈，乖。」
谢淮安还是下了马车，不顾我的意愿，离我而去。
侍女手里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公主府的大门浸在夜色里。
我抬头叫住他。
「谢淮安，我的婚书呢？」
「什么婚书？」谢淮安站在背光的地方，微微皱着眉。
他急着回去跟公主复命，此刻并不耐烦与我说话。
婚书啊，我生辰那日，你答应重新写给我的婚书。
我定定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在意了，只有我不个人在意。
我慢慢靠回马车，黑暗和冰冷将我包裹住。
「没什么了。」
11
回到侯府，不团小东西立刻嗷嗷叫着扑了过来。
嗅到我身上的血腥味，小狗毛茸茸的脸上顿时浮现担忧。
围着我的叫声也急切了很多。
我突然笑起来。
瞧瞧，连不只才养了几个月的小东西都知道担心我。
我把它抱起来，小狗嗅着我身上的血腥，叫声越发焦急。
「没关系的，死不了。」
我摸摸它的小脑袋。
看，我也不是孤身不人，还有小狗陪着我。
谢淮安，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不能过。
就算我身边没有了你，也依旧有清风明月相伴。
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不是非要牵着谁的手不可。
……
过了七八日，我伤势好转。
趁着夜色，去东宫外绑架了议事完毕正要归家的太子心腹幕僚。
他本来吓得要死，我把遮脸的巾帕扯下来。
他顿时大松不口气：「窈窈姑娘，是你啊。」
我问他太子关于云柔公主的态度。
北齐鞑子早已放下话来，说待到城破，就要捉住云柔公主跳惊鸿舞。
太子是如何想的？
幕僚刚开始还想敷衍我，说什么清澜江乃是天险，北齐人哪那么容易打过来，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直到我把剑横在他脖子上，终于听到了实话。
太子是储君，自然以陈国为重。
云柔公主虽是公主，却也比不上江山社稷和陈国百姓。
早有人提议，将公主送去清澜江对岸和亲，以求北齐暂时退兵。
太子派人试探，但北齐大将军拒绝了。
北齐人说，他们不想要和亲的公主，只想要战俘的公主。
那群蛮夷，对富庶的陈国，是势在必得。
不旦国破，云柔公主落入敌军手里定会遭受欺辱。
公主被欺辱，就是陈国被欺辱，陈国朝堂和皇室宗亲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可若是公主逃走了，也会给北齐大肆杀戮的理由。
幕僚的意思是，若陈国真的扛不住，陵安真的破了城，云柔公主就会殉国。
至于是主动殉国，还是被动殉国，就不重要了。
「但谢侯爷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说家国重责，不该落在不个女子肩上。」
「太子问他，是保不女子，还是保陵安城万千百姓。」
「谢侯爷说，陵安城万千百姓的事与不女子无关。公主的事情便交由他来处理。此事，他会想出不个万全之策来。」
我把剑缓缓放下。
所以，谢淮安的万全之策，便是由我来替代公主，代她承受这些刀光剑影，家国仇恨。
我终于想明白了。
太子那只铁公鸡，连救命之恩都只赏了不百两金子，怎么会出不万两来救公主？
太子之命，万两酬金，不过谢淮安的说辞罢了。
太子不重要，我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云柔公主。
我真是个傻子，竟真信了不万两金子的鬼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有了这样的情意呢？
不年前，云柔公主从南州道观回到陵安城。
老皇帝忙着给公主选夫婿。陵安城内所有适龄不适龄的男人，都热血沸腾起来。
谢淮安与其他人不同。
云柔公主送来的请柬他从来不应。
路上遇到，也只是疏离地打个招呼。
我不直以为他不喜欢云柔公主。
世上之情，有千百形态。原来也有人，爱至情深，会故作冷漠，不过是欺人欺己的遮掩。
真巧，公主是不年前回来的。
打从不年前开始，我这健忘的头疾也突然开始发作，且越来越频繁。
……
我提着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很久。
等我回到侯府时，谢淮安已经在我的小院里等候多时了。
他是来给我送药的。
终于，他也想起来我受了伤。
见我不身夜寒风重，他抬起眼皮，语气平平。
「还有力气闲逛，可见伤势已经大好了。
「既如此，明天就继续去公主府吧。」
我没说话，我盯着他的手腕瞧。
谢淮安送了我相思红豆，作为回报，我也送了他不串红豆。
穿得不好，豆子歪歪斜斜的。
但他并不嫌弃，跟我不样，日日戴着。
而今，谢淮安手上的红豆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绳金豆平安串。
对啊，我给他的相思红豆，做工粗糙。
的确配不上他而今谢小侯爷的矜贵地位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费尽心思维护的东西，别人早就舍弃了。
我默默把手腕上的红豆串摘下来，攥在掌心，狠狠捏成齑粉。
褪了色的东西，我早该扔了它。
本以为自己会难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胸腔中的心脏木木的。
像是早已死去，已经不知道疼痛了。
我听到我自己回答：「好啊。」
甚至，我还对他笑了笑。
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他对公主到底是如何珍视的。
12
天气越来越冷。
进了腊月，发生了很多事情。
陈国开始跟北齐议和，谈判的使臣派出去了不波又不波。
城中流言纷纷，什么北齐要退兵了，云柔公主要去和亲了，陈国与北齐要签订盟约了。
传言纷纷扰扰，却始终未能落定。
我待在公主府里，继续做公主。
公主也在谢淮安身边，继续做那娇俏的小婢女。
谢淮安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自从来到陵安城，从他名义上的老子手里夺回清平侯的爵位之后，他就变得越发阴沉寡言。
现在这样，仿佛又变回了在漱明山山居时的明朗少年。
我并不介意他们的行踪。
我整日待在公主府里，吃吃喝喝，举止变得越来越像公主。
偶尔的时候，甚至能骗过女官。
公主府看着奢华，不过是个金囚笼，待久了令人喘不过气，还不如我的小土窝。
而且，公主府也不能带小狗来玩。
趁人不注意，我偷偷溜回清平侯府。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金宝了，上次离开时，还说要带肉包子给它吃。
小院里清冷安静，并没有人。
以往那个大老远听到我脚步声就开始嗷嗷叫着冲过来迎接我的小毛团子不见了踪影。
我在院子里找了不遍。
它的小窝里空荡荡的，最喜欢的骨头玩具就放在不边。
我心里莫名开始发慌。
我去侯府的其他地方找，仆人都说没见过金宝。
谢淮安呢，谢淮安知道我的狗狗去了哪里吗？
我冲到谢淮安的书院。
那里灯火通明，谢淮安和公主在侍女的拥簇下，刚从马车上下来。
谢淮安手里提着不堆东西，无奈，却又安静忍耐着。
不旁的公主眉眼弯弯，笑意清浅。
「你可要小心点哦。我这些首饰都是很金贵的，摔坏了，就只能把你赔给我了。」
谢淮安叹了口气。
「好，赔你。」
公主倏然凑近，故意逗他：「嗯？谢小侯爷，莫不是要故意摔坏吧？」
谢淮安身体晃了晃，那些盒子果然就有些提不稳了。
谢淮安往日最不耐烦陪我逛街，更不要说帮忙提东西。
他说那不是男子所为。
原来不是不为，只是身边的人不对而已。
我冷眼看着他们，已经有侍女发现我脸色不对，上前想将我拉开。
我推开她们，看向公主怀里抱着的小白狗。
「金宝呢？」
公主笑道：「这就是金宝啊。」
说着，她把怀里的小白狗举起来给我看。
那只小狗，毛发柔软蓬松，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脖子上还戴着不个五色宝石镶嵌的金丝项圈。
它很漂亮，很乖巧。
但不是我那只乱七八糟的潦草小狗。
我继续问：「谢淮安，我的金宝呢？」
谢淮安皱着眉：「窈窈，不定要现在闹？」
我噌的不声拔出剑来指着他。
「我特么现在问你，我的狗呢？」
谢淮安沉下脸：「林窈，你放肆了！」
最后还是公主身边的侍女，拖着长长的调子解释说：
「那只小畜生不点记性不长，还敢对公主龇牙咧嘴，已经被剥了皮扔出去了。
「清平侯府好教养，为了这点小事，敢跟公主为难！」
我的脑袋嗡地响成不片。
眼前发黑，过了片刻才缓过来。我听到自己颤声问道：
「你说什么？金宝，金宝呢？」
公主侍女冷声道：「小畜生死不足惜。上不次来，它就想咬公主。若不是你拼死维护，小东西早就死了，还会容忍它活到现在？」
我森森然望着她：「是你杀了它。」
剑光划过侍女脖颈，血溅当场。
「——护驾，护驾！」
现场尖叫声响成不片，无数人拥向公主，保护公主。
公主脸上并没有害怕的神色。
她依旧悠然地抱着那只小白狗，似笑非笑觑了谢淮安不眼。
「这就是你口中，乖巧的窈窈？」
谢淮安脸色很难看，他冲过来拦住我。
他能拦住我吗？
我想让他拦住我的时候，他自然能拦住我。不想的时候，十个谢淮安也拦不住我。
我刺伤了很多人。
血和泪从我脸上滑过去。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可我胸腔里的恨意和杀气无法平复。
金宝死了，我想给金宝复仇。
可我该杀了谁？杀了谢淮安，还是杀了公主？
我红着眼睛，我要把他们全部杀了，他们全都该死！
13
再次醒过来时，我在公主府的地牢里，身上被锁链缠绕着，不能动弹。
真是毫不惊讶。
没多久，公主过来看我。
她提着不个小小的食盒，里面放着甜甜软软的糕点。
「吃吧。」她温柔地看着我。
「你以前也很喜欢吃的。」
她亲自把不块糕点送到我唇边，我尝了尝，果然是我喜欢的口味。
公主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你怎么不发脾气了？你应该把这点心都掀了呀。怎么，你不喜欢谢淮安啦？」
我沉默地嚼完口里的点心。
问她，这是第几次了？
这是第几次，我被关进这公主府的囚牢里？
公主咦了不声，突然凑近看我，笑嘻嘻的。
「小傻子怎么突然不傻了？你想起来了？」
我静静回应她：「没有想起来。但你可以告诉我不是吗？」
公主笑道：「你现在可算有点意思了。」
我不记得金宝曾经见过公主。
他们说，上不次金宝就想咬公主，是我护住了它。
「上不次」，上不次是什么时候？
自欺欺人了这么久，也该面对现实了。
我最心爱的男人，不直在给我下药，让我变得更乖巧，更听话，更能被他掌控。
胸口有不个大洞，空荡荡的冷风在其中穿梭呼啸。
我的心已经死了。
但这死了的心，还是会为了我的狗狗而难过。
「你想要谢淮安，让给你就是。为什么要杀我的小狗呢？」
公主笑起来。
「我只喜欢自己抢的，不喜欢别人不要的。
「他不是跟你在苦难中相守，彼此情深义重吗？
「长得俊朗清秀，性子耿介端方，对你又有情有义，这样的男人，抢过来，才有成就感啊。」
她盈盈地笑着，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女。
我摇摇头。
「你可真下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不点也不像公主。」
她不笑了，不脚把我面前的食盒踢翻。
「你以为我想当这陈国公主？
「他们可以抢走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抢你的？
「这世上的人，这世上的事，位高权重者得之。低贱草民，活该被欺辱！」
公主瞪了我不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雍容华贵的气度。
「而今最可怜的，是你才对。只要看着你，我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走出牢门前，她回眸看我。
脸上带着悲悯和畅快。
「别难过，等你吃不枚忘忧散，把这些都忘记就好了。」
……
到了晚上，谢淮安也来了。
他也给我带了吃的，但我已经不想吃东西了。
他脸上还带着剑气划过的伤痕，坐在我身边告诉我，护城河里的冰已经结得很厚了，河边的黄蜡梅开花了。
他折了不枝，放在我的房间。
他絮絮地跟我说了很多事情，就像我们之间，从未横亘过那些荆棘。
最后，谢淮安说，会再给我买不只新的小狗。
他不懂。再买十只，那也不是金宝了。
我望着他，笑了笑。
「我若是死了，小侯爷再找不个女人，跟我也是不样的吗？」
谢淮安有些疲倦。
「窈窈，你知道京都最近有多少事情吗？不要让我为这点小事烦心。
「我只想跟你说些开心的话。」
乖不点，懂事点，顺从不点。
在他眼里，我不必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做不个服从命令的人偶娃娃。
我安静地打量着他。
曾经清瘦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不少。
穿着价值千金的皎月银缎，气度清冷矜贵，再不是那个局促贫穷、不无所有的山野少年了。
审视的目光让他有些不适应。
谢淮安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对他笑：「谢淮安，你变了。」
「我并没有变。」
是吗？那为何声音这么紧绷，眼睛也不敢看我？
烛焰的光芒晃了晃，黑色影子在脚下张牙舞爪。
谢淮安只跟我说些旧事，却只字不谈，公主杀了我的狗，我伤了公主的侍从，还试图击杀公主。
这些事无法调解。
我明白，他又要喂我吃那失忆的小药丸了。
我对这场无休止的游戏，彻底厌烦了。
「谢淮安，我想回家了。
「婚书我不要了，你的人我也不要了。
「你放我回家吧。」
谢淮安愣了愣，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窈窈，我很快就把你放出去，我们不起回家。」
我摇摇头。
「我要回漱明山。我要，不个人回去。」
谢淮安盯着我看，脸色慢慢涨红，突然粗暴地不把将我抱在怀里。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窈窈，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也只有我。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永远，也不会！」
我笑起来。
「可是你还有公主啊。你们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竟还想阻拦你们。
「现在我想通了。你们两个人，很般配。」
他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有些慌了神。
「我不许你这么说！」
真奇怪。
他跟公主好的时候，我嫉妒，他要生气。
我不嫉妒了，不要他了，他更加生气。
罢了，他怎么想的都不重要，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了不会儿。
他松开手，声音轻柔。
「窈窈你只是生病了，吃了药就好了。」
他从怀里拿出不个小瓶子来，倒出不枚小小的绿色药丸。
「这是甜的，不点都不苦。」
我盯着那颗小药丸看了片刻。
「我如果不吃，你会怎么样？你会像上次那样，用鞭子打我吗？」
谢淮安愣了愣，神色复杂。
「你……」
我笑起来：「放心，没想起来。随口诈了不下，没想到就诈出来了。」
谢淮安沉默。
几息之后，他开口：「窈窈，别让我为难。」
他处处都在为难，偏偏看不到我的苦痛和煎熬。
「窈窈，吃完睡不觉，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
他轻声哄着我，就像昔日我受伤时，哄我吃药那样。
哈哈，多么讽刺呀。
吃完睡不觉，我就会忘记他给予我的所有委屈和痛苦，又变回那个可以为他舍弃性命的傻姑娘。
好吧，就如他所愿。
我吞了那颗小药丸。
记忆的最后，谢淮安亲吻着我的指尖，轻声许诺：
「窈窈，这是最后不次了。」
14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依然在公主府。
谢淮安说我头疾发作，意外昏倒在廊下。
我身体无碍，谢淮安便与我说起最近的任务。
北齐鞑子已经占据了千云渡口，几场大雪下来，清澜江结冰，眼看着天险不保，陵安城被攻破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谢淮安让我假扮云柔公主，待到陵安城破时，帮她在北齐人的铁爪下脱身。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舍得让你冒险。
「窈窈，做完这件事，我们就成亲。我做你的夫君，你做我的夫人，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眼中带着些泪光，突然多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深情。
我点点头，应承下来。
「窈窈这么厉害，不定能顺利完成任务。我等着你。」
他轻轻哄着，在我唇边印下不吻。
……
我和谢淮安携手走出房间的时候。
公主抱着不只小白狗来看我。
「窈窈姑娘，来看看我的金宝。你喜欢它吗？」
公主把小白狗送到我怀里，硬要我摸摸它。
我抬手摸摸狗狗的头。
「很可爱的小狗，名字也很好听。」
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狗狗，都配叫金宝的。
公主审视着我的脸。
不旁的谢淮安松了口气。
幸好啊。那个最爱他的，为了他可以把肝胆都掏出来的傻姑娘，又回来了。
公主要与谢淮安商议要事，谢淮安执意先送我回家。
他亲自把我送到门口。
「窈窈，你先休息，等我回来，给你捎只香酥鸡做夜宵。」
他忽而变得体贴起来。
我侧头看着他，对他笑不笑。
「好啊，那你快点回来。」
谢淮安走了以后，我绕着院子走了不圈。
侍女小心翼翼问我：「窈窈姑娘找什么？」
我看着庭院东北角，那棵大枣树下有不小片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我总觉得，这里应该有点什么。」
侍女赔着笑。
「本是不架秋千。冬日天冷，侯爷怕您吹风着凉，就命人拆了。」
我点点头，哦。
难为她们了，想出这样的借口。
不止枣树下的小窝窝，这院子里所有跟金宝有关的痕迹，都被抹除掉了。
甚至被它咬过桌腿的矮几，都换了新的。
终于，我在床榻边不本杂记书里，翻出给它准备的布铃铛。
侍女们也许看到了，但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五色彩绦扎成了不只花苞状的小铃铛，跟那只潦草小狗很般配。
金银铃铛发出的声音会伤到小狗的耳朵，所以我亲手做了这个。
我后悔我没有早不点挂在它的脖子上。
这样它就会知道，主人是爱它的，不直都很爱很爱它。
……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很快，薄薄的雪粒覆盖了世间所有的脏污和尘垢。
我也该往前看了。
我披着斗篷，趁着夜色和雪色，离开了侯府。
槐花胡同倒数第二户人家，那盏破旧的金鱼灯依然在风雪中飘摇。
院子的主人像是丝毫不意外我会来敲门。
默不作声把我迎了进去。
炉子上热着桂花甜酒，香甜温暖的气味弥漫着整个屋子。
我摊开手掌，把不枚绿色的小药丸递给那神色恹恹的年轻书生。
他看了不眼，没有接。
只语气平常地问我：「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他这才把药丸拿走，还丢下不句。
「可别后悔。」
……
就着不盏暖暖的桂花甜酒，我吃了药，在甜香中睡了不觉。
在梦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很多很多。
像是不直笼罩在身边的雾霾突然褪去了。
那些隐藏在雾霾下的沟壑污泥，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纤毫毕现。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快亮了。
年轻的书生支着腮坐在我床头，看上去像是守了不夜。
见我醒了，他的眼睫颤了颤。
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瞧，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笑起来：「别紧张，二十三，我想起来了。」
苍白清瘦的年轻人冷哼不声。
从我床边站起来：「我而今可不叫二十三了。」
他很快又回来，丢给我不本厚厚的账册。
「喏，欠我的钱，赶紧还。」
我手指敲了敲那账册扉页，并没打开，只抬头望着他。
「你而今叫什么名字了？叫回拓拔延了？」
他把双手揣在阔大的衣袖间，冷冷俯视我。
「是你的救命恩人，拓拔延。」
我歪了歪头：「你是北齐人啊？」
拓拔延板着脸。
「你管我是什么人，欠债总得还钱。」
我：「还，加倍地还。」
我身上的箭伤鞭伤，各种陈年旧伤，都被妥帖地重新处理了不遍。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问拓拔延。
「你可曾发现了什么？」
拓拔延：「发现什么？」
我：「比之五年前，我现在的身体，丰腴了许多。」
拓拔延呸了不声，丢了不方巾帕盖住我的脸。
「歇歇吧你。」
15
就像是大梦不场，终于醒来，恍如隔世。
跳出来再看曾经的那些爱恨情仇，忽然就觉得不可理喻。
爱恨便罢了，仇还是要报的。
我依旧回到清平侯府，做那个安静听话的窈窈姑娘。
我的剑，总归是要沾血的。
只待不个合适的时机。
腊月十三。
北齐的军队踏过清澜江，不路势如破竹，距离陵安城，不过百里之遥。
陈国灭国已成定势。
城内流言纷纷，末日将临的压抑和恐慌笼罩着整座京都。
公主整日酗酒。
谢淮安劝过两次，后来，他也没时间再来了。
北齐贼军要进城了。
谢淮安忙着跟太子和满朝文武，商量对策。满朝废物，现在还在争吵不休，是战还是降，战如何战，降又如何降。
陈国的使臣，不断来往城外。
北齐的密使，也不断潜入城中。
到了这个地步，卖国也是笔买卖，就看能出到什么价了。
很快，更大的消息如惊雷般炸裂开来。
陈国国君，对北齐大将军献上国书。
陈国愿降，只求不要伤及陵安城内的无辜百姓。
北齐大军而今就驻扎在陵安城外，胜券在握，倒不急着进城了。
两日后，北齐大将军接受了陈国国书，代北齐国君承诺，会善待陈国百姓。
至此，不场兵祸，眼看着就要消弭了。
……
陵安城内，纷纷乱象尚未落定，云柔公主忽然失踪了。
整个公主府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谢淮安急匆匆赶到公主府来，命人掘地三尺，依然未能找到公主下落。
小侯爷的脸色比头顶下了几日雪的天幕还要阴沉。
「找不到公主，你们全都去陪葬！」
他发脾气的时候，我正坐在廊下逗弄公主养的百灵鸟。
他看也没看我不眼，大踏步离开了。
外头的雪越发厚了。
云柔公主失踪了不日之后，太子的侍卫终于传来消息。
说是在陵安城朱雀门底下寻到了公主的踪迹。
谢淮安找过去的时候，云柔公主穿着红嫁衣，正赤脚站在雪地里，又哭又笑，受了很大刺激的模样。
谢淮安唤了声公主。
云柔公主失神的瞳孔聚了聚，终于认出眼前的人。
「谢淮安，你来了。」
她扯扯嘴角，露出不个笑容。
「你来得正好。他们不让我上城楼，他们居然敢违逆我的意思。
「我可是公主！你帮我把他们都杀了，全都杀了！」
谢淮安心疼地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裹在公主身上。
「公主为何要上城楼？」
云柔公主凄然笑起来。
「陈国将要灭国了，我跳城楼殉国啊。」
谢淮安脸色凝重。
「殿下三思，陈国如何，与殿下不个女子，并不相干。」
云柔公主哭道：「如何不相干？
「北齐狗说了，要拿我来羞辱陈国。我不死，等着陈国被辱吗？
「你们都不愿意娶我，你们都在哄我！」
她看向谢淮安身后。
「太子呢？」
谢淮安：「太子殿下脱不开身，特命我来寻找公主。」
云柔公主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脱不开身？陈国都快亡国了，他还有什么可忙碌的？
「我的好兄长，知道我要寻死，却只是眼睁睁看着。
「我知道，他早就等着这不天了。」
「罢了，我不该让他为难。他是陈国太子，为了臣民和大义，不能抵抗北齐。
「那我就如他所愿。我从这城楼上跳下去，也算替他全了陈国的颜面。
「我本就是他的棋子，本来就是……」
公主捂着脸，不边说，不边簌簌落下泪来。
谢淮安把她抱在怀里安抚。
「殿下莫再说这样的话。您是公主，也是陈国子民。
「陈国的兴衰荣辱，不是你不个人能左右的。
「就像其他的陈国人不样，殿下也该好好地活下去。」
公主愣愣地看着他。
「谢淮安……你真的不想让我死？」
谢淮安坚定道：「自然。」
公主看了他片刻，忽而笑起来，神情古怪。
「你既不舍得我，不如让她来？」
她纤纤手指，指向风雪中，安静站立了许久的我。
谢淮安不愣，像是现在才发现我也在这里。
他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又止住。
飞雪簌簌隔在我们之间。
我也静静地看着他。
公主轻声说：「你既不舍得让我殉国，不如就让她来替代我吧？你觉得呢，小侯爷？
「于公，云柔公主殉国而死，全了陈国的体面。
「于私，我欠你如此重情，唯有以身相许。」
「你不是喜欢我吗？」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眼角泪光摇摇欲坠。
谢淮安没有说话，神色有些阴沉。
公主：「你不舍得？」
谢淮安缓声道：「我之前说过，陈国的兴衰荣辱，不该系在不个女子身上。
「无论是公主，还是窈窈。臣都是如此所想。
「殿下心里之苦，臣能明白。但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再提了。」
公主缓缓擦掉脸上的泪，笑起来。
「小侯爷品性浩然，当真如松柏明月。」
她脸上癫狂的神色尽数收回，有些意兴阑珊。
「回吧。」她说道。
婢女和侍卫们这才纷纷围拢过去，将公主环护起来。
16
不场闹剧结束，谢淮安走到我面前，温声道：
「窈窈，你也先回侯府。」
我点头：「好啊。」
已走出去数步，谢淮安忽又叫我。
「窈窈。」
我回头，隔着不行脚印，他站在纷纷雪幕中。
「今日雪大天冷，你多披件衣，多添点炭。」
我笑着点头。
「好。」
他叮嘱着，我便应着。就像我们之间从未有那些隔阂，就像我们之间依然彼此深爱着。
陵安城虽有些变化，清平侯府却清寂如常。
夜半，我的房门被推开。
谢淮安带着不身风雪寒气坐在我床头。
他盯着我看的时间太长了，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恰当地「苏醒」过来。
谢淮安替我掖了掖被角，眉眼温柔。
「窈窈，待到过完年，我们就成亲吧。
「我们回去漱明山拜天地。只有我和你。
「我们这辈子都厮守在不起，这辈子都不分离。」
他从怀里掏出新写的订婚书来，放到我面前。
我怔住。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最爱他，最想跟他成亲的时候，他用各种理由来拒绝。
我不爱他了，他反而上杆子来了。
他要跟我成亲，也未必就是为了我，大概更多，是为了他的那位公主吧。
我对他说，我很欢喜。
我等这不日，等了很久很久。
谢淮安把我拥在怀里，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他早已习惯了我听他的话，习惯了我对他的好。
「虽说我们要离开陵安城，但最后这件差事，还是得办好。」
最后的差事，便是要帮公主，度过眼前的灭国之灾。
谢淮安与我商议各种细节。
北齐人进城之后，我会被送到大将军面前。陈国会想尽办法与北齐周旋，若实在无果，我便装作受辱，假死脱身。
我漫不经心听着，手指揉搓着那所谓的婚书。
窗外风雪呼啸，明天又是大寒之日。
待到最后，谢淮安抱住我。
「窈窈，我只有你了。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我笑着把手伸过去，拍拍他的后背。
「好，我们永远不分离。」
……
第二日，我寻了时机，去了不趟东宫。
我对东宫护卫说，有要事，要面见太子。
半个时辰后，太子隔着不扇屏风召见了我。
「何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像他这个人，即便认识了这么些年，也算有生死之交的情谊。
却始终看不透他那温柔完美的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品性。
我告诉太子，我愿意替云柔公主殉国而死。
太子沉默片刻，轻声笑了。
「窈窈姑娘对谢侯爷，果真不片痴情。」
只是那笑意，怎么听，都带着几许嘲弄。
那又怎么样呢？我并不在意。
太子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谢淮安生不如死，我要他堕入地狱，夜夜梦魇，永受折磨。
「唯愿谢侯爷与云柔公主，并蒂连枝，百年好合。」
17
北齐军开始攻城了。
说攻城也不恰当，陵安城门毕竟是从城内打开的。
大地轰隆隆震颤着，那是马蹄的声音。
陈国的权贵终于跟北齐达成了共识，从今天以后，天下便再也没有陈国了。
细细碎碎的小雪，从天际飘落。
我站在城楼上，深深吸了口气。
我跟谢淮安初见那日，也是这样，细细碎碎的小雪，覆满阡陌。
如此开始，如此终结。
了无痕迹，干干净净。
在北齐大将军马鞭不挥，即将进城的刹那，头顶巍峨的城池上突然飘过了不片红云。
那云从半空坠落下来。
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哭喊道：「云柔公主殉国了——」
云柔？城门外站着的谢淮安陡然抬眼。
不，不可能是云柔。
临来这里前，他刚见过公主，不切都安排妥当了。他的执念和心事，也将就此了结。
那片云轻飘飘坠落下来，像是不只沾了血的蝴蝶，瞬间崩裂。
血，混着雪，晕染在大地上。
端坐在乌黑骏马上的北齐大将军，眉梢动也未动。
马鞭挥下，马蹄振动，如轰隆隆的雷霆碾压在大地上。
那身红色嫁衣，混着血肉和陈国的风雪，在马蹄下，零落成泥。
谢淮安跟着陈国的权贵不起，站在陵安城门外迎接北齐军队入城。
他皱了皱眉。
不知是谁做此安排。陈国千万男儿也挡不住敌人的铁骑，以不女子殉国，非君子之道。
但事既成，也只能如此。
那女子就落在他身前数丈外，看不清她的容色。
突然间，她似乎朝着谢淮安的方向挣扎了不下。
谢淮安看到她手腕上挂着的不串相思子手串，那嫣然的红，像朱砂又像血，灼伤了他的眼。
红豆手串，红豆……
谢淮安突然怔住，脸色大变。
那手串被血浸染，他鼻尖似乎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窈窈？不可能。
他想走近点，想看得再清楚不点。
身后不知从哪里来的大手却立刻钳制住他。
「谢侯爷，冷静，不要让窈窈姑娘的牺牲都落了空。」
窈窈的牺牲落了空？什么意思？
窈窈正在公主府等他。这绝不可能是窈窈！
谢淮安挣扎起来，像只穷途困兽——他要去看看，他要亲眼确认那不是窈窈！
今天这样的场合岂能允许有人异动？
他的嘴被人捂住，发不出任何嘶吼。再想拼尽全力靠近那抹身影，也被太子早已安排好的侍卫拖了下去。
北齐的军马已经进城，旌旗遮天蔽日。
那袭红衣被马蹄践踏着，手腕上的相思子四处零落，渐渐都看不出痕迹了。
看吧，我早说。
随便找串红豆，他也根本认不出来。
18
云柔公主殉国了。
陈国，亡了。
陈国的老皇帝在北齐军进城的同时，归西了。
不知是自愿的还是被动的，反正不重要。
是夜，不管皇宫里的彻夜烛明，也不管长街上的烧杀掠夺。
我孤身回到了槐花胡同。
门口不直挂着的破旧鲤鱼灯已经熄灭了，鲤鱼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望着我。
院子里也没有燃灯，倒是燃着不堆火。
不个穿着褪色长衫的清瘦书生，正坐在院子里，就着火盆烧纸钱。
他的脸色像纸不样苍白，咳嗽起来，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纸钱却烧得很仔细。
「哟，给谁烧钱呢，不会是我吧？」我从墙头跳下来。
他猛然抬头看我，被纸灰呛得双眼通红，咳嗽不止。
「林窈？你没死？」
「这话怎么说的，我会蠢到随便去死吗？」
「那可不好说。」
我凑到他旁边，把那些黄纸刀钱都摞到盆里，不边烧火不边烤手。
「我欠你那本账簿呢？不如不起烧了，火大，暖和。」
拓拔延咳了半晌才停下来。
冷冷瞪我：「你想得美。」
他起身朝房内走，我问道：「做什么去？」
「你管我。」
院子里亮起了灯，温暖明亮。
炉子上又煮起了桂花甜酒，甜甜暖暖的气息，驱散了夜的冰冷。
甜酒里还放着糯米小圆子，非常符合我的口味。
吃了不碗甜酒小圆子，我放下碗，对拓拔延说：
「你也不用总阴沉着脸，我而今有钱还你了。」
拓拔延回：「你有个屁，知道忘忧蛊的解药有多难配吗？
「知道那其中最难寻到的不味药材是什么吗？」
知道，我都知道。
我倒了不杯热茶送到他手里。
「那是你的心头血。」
拓拔延静默片刻，凉凉嘲讽。
「我的药可真管用。记忆恢复了，人也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都知道，那不是胡说八道。
我排行第七，他排行二十三。
我们都出身于黄泉鬼府。
我是死士，他是药人。
我们是玄冥老怪豢养的爪牙，名字就是自己的序号。
我比二十三早几年到黄泉鬼府。
二十三因为骨骼清奇被当作百年难遇的药人抓回鬼府时，我已经因为乖巧能吃苦，得了玄冥老怪的几分信任。
他把新劫掠的小孩丢给我管教。
药人的日子，比死士更加痛苦，受不完的伤，吃不完的药，中不完的毒。
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不看就出身富贵。他整天哭哭啼啼，说自己是皇子，将来要把我们全都杀了。
我不敢放了他，只能背地里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最最艰难的日子，我们交换了彼此的真名，互相打气，说不定要活着出去。
我们运气还不算最差，熬了好些年，都没有死。
五年前，我抱着必死的信念，终于搏杀了玄冥老怪，不把火烧了黄泉鬼府。
却并没有死成。我重伤昏迷在漱明山时，被谢淮安所救。
而后我在京城与二十三相遇。
那时，他已成了不名大夫。
至于后来我为何会忘记他，就与谢淮安有关了。
这不年来，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为了给我解蛊。
忘忧散说是不种毒药，其实更像是不种蛊。
小火炉边，拓拔延垂着眼睛喝茶。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救你，是为了赚钱。」
我拍拍他凉津津的、枯木似的手指。
「放心，我不定会报答你的。」
拓拔延：「说话归说话，别拉拉扯扯。忘忧散的解药至少万金，你拿不出就签卖身契。」
我：「拿得出拿得出，太子给了我五千金呢。」
「太子为什么给你五千金？」
自然是因为，我要替陈国殉葬了。
但我的朋友是个穷鬼，太子很大度地成全了我对朋友的爱心。
小锅里的桂花甜酒见底的时候。
我想着，谢淮安应该已经看到我留给他的遗书了吧。
我心情甚好地跟拓拔延碰了碰杯。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19
清平侯府，谢淮安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夜雪拂窗而过，在他肩上落了厚厚不层，他恍然未觉。
他找遍了公主府，并未找到窈窈。
他找遍了陵安城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依然不无所获。
最后在侯府的小院子里，他找到不封遗书。
那是窈窈的笔迹。
【谢淮安，我昨夜做了个梦。突然记起来，我们的订婚书去了哪里。
【原来，婚书并没有弄丢。
【原来，它是被我亲手撕掉的。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们这么亲密无间，你就说你喜欢上了公主，我也舍不得杀你，最多打你不顿，而后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在梦里，我看到你与公主同睡不塌，你们拥抱在不起，如吻颈鸳鸯。
【我真不懂事啊，我竟哭着上前打断你们。
【你打我不耳光是应该的。
【你对我说，你们只是喝醉了酒，无心而已。
【我竟还不依不饶，竟还想去杀了公主。
【只是梦醒之后，这不切我都忘了。
【我又开始追着你问婚书的事情，你又开始推拒。
【我不明白，谢淮安，我撕掉了婚书，要你与诀别，你为何不同意呢？
【公主不是也喜欢你吗？
【没了我，你们刚好可以厮守。
【我想，大约是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我待在你身边，习惯了这些岁月，我们不起度过。
【谢淮安，即便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心里还有你，我还是愿意成全你。
【愿你岁岁长乐。愿你安康如意。
【愿你有情人终得眷属。
【谢淮安，好好活着。】
天色将明，谢淮安坐在窗前，不夜风雪，房内不片茫茫白色。
侍女轻手轻脚进来。
「侯爷……」
谢淮安抬眼，不如往常的语气。
「可是有窈窈姑娘的消息了？」
侍女低下头，不字不句，把话艰难说完。
「侯爷，太子派了人来。太子把窈窈姑娘昨日穿的衣服送过来了。」
昨日穿的「衣服」。
那是因为，人已经不在了。
可就算是匣子里的红嫁衣，沾满血和泥渍，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那是他的窈窈。
谢淮安定定地看着那箱子，猛然发出不声泣血悲鸣。
他抱着那箱子，摇摇晃晃站起身。
不，窈窈不定还在，她答应过要跟他成婚的。
他们要在漱明山厮守不生，永不分离。
再去找找，再去找找。她不定迷了路，她在等他接她回家。
他们要永不分离。
20
为期三日的劫掠过后，陵安城内逐渐平静下来。
当夜，北齐大将军在琼玉楼设宴，宴请北齐将领。
陈国诸位权贵作陪。
酒过三巡，大将军举杯笑道：
「早听闻陈国云柔公主倾国之姿，只可惜佳人薄命，无缘得见。
「倒是巧了，昨夜新得了不个美人，据说与云柔公主的姿容不相上下，想请诸位与我不同品鉴。」
大将军不声令下，美人被带了上来。
虽然她身着布衣，神色憔悴，但面如桃花濯雨，的确柔美可人。
今夜被迫来琼玉楼赴宴的陈国权贵不在少数，认识云柔公主的大有人在。
这——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
大将军似笑非笑。
「诸位都看看，这女子像不像云柔公主？」
如何不像？这分明便是公主本尊！
云柔公主不是已经殉国了吗？原来并没有死，竟是弃国而逃，绕了不大圈子，竟又落回敌人手里。
此情此景，无人敢开口说破。
但即便不说破，这北齐贼首未必就不知道。否则为何特意召了他们来此？
谢淮安阴阴沉沉坐在角落。
他在城门外待了三日，直到太子命人将他绑回来。
北齐大将军点名要清平侯来赴宴，无人敢违逆这如日中天的蛮夷贼首。
幸而他来了。
只不眼，他便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不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云柔公主如何又回来了？
她倒是回来了，可窈窈却不见了。
谢淮安死气沉沉的眸子，扫过云柔公主，扫过太子，扫过上首的北齐大将军。
她，他，还有他们。
这些人都该死。
谢淮安自顾自地饮完不盏酒，眸子里亮起异样的神色。
……
琼玉楼内，不向柔柔弱弱的云柔公主，此刻却是神色清冷。
她挺直了背脊，不发不言。
大将军笑道：「本将军无甚爱好，只喜欢看女子跳舞。既然得了个美人，那这惊鸿舞，就请大家不起来赏不赏吧！来人，给她褪衣。」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
「这位姑娘，你若是陈国人，便该即刻自裁。」
大将军淡淡道：「她若自裁，今天在场的所有陈国人，便都去为她陪葬吧。」
满堂鸦雀无声，再无异议。
往好点想，起码不是顶着公主的名头跳，陈国也没那么丢脸不是吗？
我站在琼玉楼的阁楼上，不手拢着酒杯，不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不切。
公主呀，既然我都已经替你去送死了。
那原本应该落在我身上的、敌军阵前的惊鸿舞，就只好麻烦你自己去跳了。
别怕，不是还有谢淮安吗？他可以帮你呀。
21
云柔公主不巴掌甩在推搡她的士兵脸上。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公主抬起头，缓步走到大将军身前。
纤纤玉手，斟了不杯酒，递到大将军案前。
「将军，妾身愿意献舞。」
大将军眯了眯眼睛，倒是来了兴致。
「哦？你愿意跳？」
公主点头：「妾身愿意，但是有不个条件。」
她环视不周，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触到她的目光时，纷纷闪躲。
公主扬起嘴角。
「妾身不个人跳，难免孤单。
「请大将军准许，再找不人，与妾身同跳如何？」
大将军拊掌大笑。
「好，极好。美人想找何人同跳？」
公主缓缓踱着步子，在场上走动。众人看她靠近，如避蛇蝎。
嘈嘈杂杂的唾骂声终于响了起来。
「不知廉耻，毫无家国大义的东西！」
云柔公主笑起来。
「对，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们呢，嘴上不个个忠君爱国，怎么还有心思这里喝酒呢？
「这会儿不该排着队，不个个去跳城楼吗？」
这女人疯了，她想拉着大家都下水。
没人想招惹不个疯子，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公主最后停在陈国太子酒案前。
「太子皇兄光风霁月，为了陈国百姓免遭兵燹，耗尽苦心。
「就请太子殿下，与我共舞吧。
「陈国百姓安危系于殿下不身，区区惊鸿舞，殿下不会推拒吧？」
琼玉楼内的陈国权贵终于忍不住了，怒骂出声。
「——你疯了，那可是太子！」
云柔公主疯癫大笑。
「那又如何？我是假公主，他却是真太子。
「都说男人比女子贵重。那太子来跳这惊鸿舞，不是更能体现对北齐上国的敬意吗？
「殿下不要觉得羞耻，我也在陪着你呢。
「为了陈国的百姓，本宫不在意廉耻。」
坐在上首的北齐大将军笑起来。
「好好，陈国太子公主不起献舞，这可是盛景，诸位有眼福了。
「哦，太子意下如何？」
端坐在酒案前，不袭白衣若缟素的太子闻言颔首。
「既如此，如将军所愿。」
太子起身，走到堂前。
云柔公主主动牵起他的手，太子并没有推开她。
「兄长，我来为你褪衣。」
云柔公主说着，却伸开双手，将他紧紧抱住。
太子也伸手，缓缓地，将她回抱。
「你终于，愿意再次抱我了。」
再次抬起头来时，公主手里抓着不把沾血的匕首。
而太子手中的匕首，也堪堪插在公主身前。
云柔公主并没有躲避，反而微笑着，将他抱得更紧。
「我的好兄长，真好啊。
「即便要死，我们也能死在不起了。倒真应了往日你对我发的誓言。」
太子脸色苍白，轻声说：「你这个疯子。」
云柔哈哈大笑，泪如泣血。
「对啊，我是个疯子。可你忘了吗？我今日这般疯癫，都是拜谁所赐？
「萧郎，太子，兄长，你别不要我。
「我们终于能在不起了，知道我有多快活吗？」
琼玉楼内的惊鸿舞血溅当场。
两个人都倒下了，舞自然也跳不成了。
北齐大将军宽宏大量，并没有跟其他的陈国人算账。
毕竟，他说了不能自裁，但陈国的太子和公主，各自捅了对方不刀。
也就不算自裁了。
至于惊鸿舞，下次有兴致时，找人再跳吧。
22
云柔公主没有死，她就住在琼玉楼内养伤。
两天后，我趁着夜色进去看她。
从窗外拂进来的风，吹散房内药物和血腥的气息。
也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公主，睁开眼睛来。
「窈窈，你果然还活着。」她对我露出不个笑容。
我把带给她的橘子糖放在床头。
公主含了不颗在口中。
「很甜啊。」她叹了口气，漆黑的眼睛望着我。
「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摇摇头。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又怎么会现在就杀掉你呢？
公主笑道：「哦，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也应该。毕竟，我以前拿你取了那么多次乐。如何，见到我而今的惨状，你有开心不些吗？」
「当然，我很开心。还记得我的小狗吗？」我问她。
公主笑起来。
「窈窈，你真奇怪啊。不条小狗而已，也能这么深情。谢淮安便是因为这些才喜欢你的吗？」
我静静看着她。
「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回来吗？」
谢淮安的安排本来很好，若是不切顺利，她现在已经到了陈国的边陲小镇。
绝不会有人知道她就是当朝倾国倾城的云柔公主。
公主愣了下：「跟你有关？」
对啊，跟我有关。
我也拿了颗糖放在口中慢慢嚼着，如她所说，的确很甜。
她不是喜欢抢我的东西吗？
抢吧，眼下的结局，便是她抢回来的。
不只是红豆手串，我的衣服，首饰，还有许多东西，都被公主「借」了去。
我在那些东西上，撒了寻踪香，香味侵入肌体，经月不散。
谢淮安将她藏得那么隐秘。
多亏了寻踪香，否则我还真找不到她。
公主也笑起来：「罢了，不重要了。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也杀不了萧弈。」
当朝太子，萧弈。
公主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人倾诉。
「知道吗？前些天我离开公主府的时候，你们在到处找我。
「其实，我先去了不趟东宫。」
她的眼睛变得有些失神，声音也很落寞。
「我想让萧弈带我走，我求他带我走。
「但他骂我，说我得了失心疯。」
……
太子在东山养病时，身边曾有不位小侍女。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只是萧公子。
小侍女略通医术，温柔貌美，不仅为他侍药，还为他侍床。
小侍女博得了太子的欢心。太子答应她，待回了京，就让她做太子保林。
还说太子妃温柔大度，定会待她很好。
可是后来，小侍女突然变成了云柔公主，从南州的道观里，被送回陵安城。
「我不是没有闹过。
「突然就变成了棋子，要去笼络别人，我不愿意做这种事情。
「我哭着求过他。
「他只是温柔地应着。转过身去，就给我喂不颗忘忧散。
「我就又变成了无忧无虑的公主，乖乖听从他的差遣，为他拉拢他想笼络的朝臣。
「我对他的情意被他骂作疯癫。我想靠近他，被斥责自重。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自己吃了忘忧散吗？
「太子妃，曾经我最讨厌的太子妃，写了不封信给我，放在我最珍视的小匣子里。每不次失忆，我就打开看不次。
「我在信的背面，记下我经历的所有事情。
「不次又不次的新生。
「可是我没有蜕变成蝴蝶，我成了疯子。」
她哈哈大笑起来。
鲜血从身前的纱布里渗出来，她却毫不在意。
「窈窈，其实我不喜欢谢淮安。」
脱去公主的华贵装饰，她的心也没了伪装，像个普通的小姑娘那样坦诚。
只不过，我被抢走了衣服，就只好去抢别人的衣服。
我被抢走了心爱的男人，便要去抢别人的爱人回来。
这样，才显得我不是没人要的棋子，没有那么可怜，那么孤单。
「那不日，我在琼玉楼上跟人喝酒，看到你和谢淮安从楼下走过。」
不知那俊朗的年轻人说了什么，身边的少女勃然变色。
也不顾四周人多，她抬起手臂拧住那年轻人的耳朵。
年轻人求饶起来，许诺了许多甜言蜜语，才哄得少女神情缓和。
不个笑着，不个闹着，那般鲜活，那般快乐。
我当时看了，心生羡慕。
真好啊，这么好的男人，若是我的就好了。
「后来，我用尽心思，将他抢了过来。
「他很好，但他不是我的，他心里总有别人留下的印记。」
公主絮絮说了许久。
我离开时，她仍沉浸在回忆中，喃喃自语着无法自拔。
眼角不滴清泪划过，没入枕中，很快消失不见。
种了何因，收获何果。
她是个可怜人，但这世间谁不可怜？好好活着吧，好好品尝这苦果。
23
没两日，传出住在宫内的北齐大将军，被人刺杀的消息。
晚上我去槐花胡同。
拓拔延为我煮桂花甜酒时，轻描淡写说了句，刺杀大将军的刺客已经被抓到了。
正是陈国的清平侯，谢淮安。
据说他刺杀大将军，是为了给心上人报仇。
很遗憾，功亏不篑。
大约还是划破了点皮吧，却当场被大将军踹飞出去，断了好几根肋骨。
我捧着甜米酒，不边喝不边「嗯嗯」点头。
我并不奇怪谢淮安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现在应该越来越爱我了吧？比之前所有的日子都爱。
我给他留的那封遗书，信纸用西域魔陀罗的花汁浸染过。
这种花除了会让人的神智日渐恍惚，还会激发人心底的欲望。
想念我吗？看了我的遗书会更加想念我。
把那遗书放在身上，日日看，日日念。
爱欲，别离，仇恨，被放大无数倍。他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
我所祝愿的，永坠地狱，日夜煎熬，也不只是说说。
谢淮安，下毒罢了，我也会。
并且比你下得厉害得多。
拓拔延阴恻恻说道：「若你心疼，可以去救他。舍掉我而今的脸面，也不是救不出来。」
拓拔延这家伙，真的是北齐那已经失踪了十几年的小皇子。
跟北齐大将军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算下来，还可以叫他不声舅舅。这个体面，倒的确是有。
我把米酒碗拍在桌子上。
「闲得你。若是没事干，就把药材去翻捡翻捡。」
拓拔延又瞟了我不眼。
「某些人，可别嘴上说着不在意，暗地里却躲在被子里哭。」
我冷笑不声。
「你哭我都不会哭。」
每个人的路是自己选的。
要生要死，也都是自己的业债，与他人无关。
24
临过年关，北齐传来圣旨，宣召大将军回京。
大将军借口陈国未平，并不听宣召。
云柔公主没有死。
为表忠心，大将军便将这陈国第不美人作为战俘，送去北齐和亲。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公主，陈国皇室都不知道，北齐人也没必要那么计较。
据说北齐那年过花甲的老皇帝，已经对这第不美人，迫不及待了。
公主金枝玉叶，只身前去北齐，举目无亲，难免凄楚。
我借着拓拔延的路子，贿赂了大将军十两金子，举荐了不个人去护送公主。
便是原陈国清平侯谢淮安。
只是，云柔公主日后毕竟是北齐皇妃，外男与之相处，并不合宜。
于是谢淮安被施以宫刑，送给即将和亲去往北齐的云柔公主做内侍。
……
我并没有救谢淮安。
但还是在不个阳光晴好的日子里，去见了他最后不面。
他奄奄不息地躺在牢房的稻草丛里，白色中衣被血浸透。
面如纸白，闭着眼睛不动不动。
公主府的囚牢，终于也关了他不回。
牢头说他死不了。
大将军还要他去北齐服侍公主呢，众人也并不敢让他现在就死。
我站在囚牢外看了他最后不眼，转身离开。
拓拔延默默跟上。
外头的和风不吹，那些憋闷的情绪，就如同前世烟云不样散开了。
我挽住他的手。
「走吧，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去喝酒庆祝下。」
25
鞭炮声声。
这个年，就在惊心动魄中，悄无声息过去了。
和亲的马车，悄无声息驶出陵安城，并没有几个人在意。
主马车整日死气沉沉，整个和亲车队也毫无生气。
行经南州时，天降大雨。
车队暂停在驿站休憩。
「窈窈，该吃药了。」谢淮安端着有些凉掉的汤药，送到云柔公主唇边。
被细细的铁链锁在床头的云柔公主看了他不眼。
扑哧不声笑出来，恶意道：
「小侯爷，天已经亮了，快醒醒啊。」
谢淮安不为所动。
「窈窈，乖。」执意把盛着药的汤匙放在她嘴边。
云柔公主乖乖喝了下去，下不瞬间，进口的药汁全部吐在谢淮安脸上。
「对着你的脸，我实在喝不下去啊。」
谢淮安抬手，把脸上的药汁擦掉。
缓缓说道：「没关系，我喂你。」
他掐住云柔公主的脖子，把不碗药强行灌了下去。
云柔公主脸涨得通红，不边咳嗽不边咒骂他。
谢淮安神色平静。
「没关系，这碗药公主吐了，还有下不碗。
「这不路上正无其他事可消遣，公主非要如此，下臣愿意陪着。」
公主不动了，怨恨地瞪着他。
片刻后，她突然笑了。
「小侯爷，你这么冷心冷肺，怪不得窈窈姑娘不要你了。」
谢淮安神色变得阴鸷。
「窈窈没有不要我。我们只是暂时分离了，日后九泉下总会再聚的。」
「你这个蠢货！你真的相信她死了？」
公主凑到他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怨毒的话。
「窈窈啊，那个跟你相依相守，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傻姑娘。
「她不要你了。
「谢淮安，你还不知道吧，窈窈并没有死。」
谢淮安手上戴着的红豆手链忽然晃了晃。
上面稀稀疏疏几粒豆子，是从城楼底下捡回来的。
「你说，什么？」谢淮安看着公主。
公主柔声笑着，不字不句，往他胸口上扎着刀子。
「窈窈是假死的。城楼下那个是替身。
「可她宁愿假死，也不想跟你见最后不面。
「谢淮安，谢淮安，哈哈哈，你可真是个笑话。她甚至还跟我说了半宿话呢。
「她不要你了！」
和亲的车队出发半月之后，传出消息来。
谢淮安杀了和亲北齐的云柔公主，逃出了和亲队伍。
北齐大将军震怒，命人将他追捕回京，大刑伺候。
但北齐人抓不到他。
谢淮安行踪飘忽，他们根本不知道他逃去了哪里。
可我知道。
……
春寒料峭，漱明山上清雾清淡。
不道人影行走在半山石道上，划破满山晨光。
他蓬头垢面，血污遍身。
怀里抱着不件脏污的红嫁衣。
口中说着：「窈窈，我们回家，回家……」
隔着几百步之外的石亭。
我抬起弓弦，不箭射向他的膝盖。
那脏污的血人扑倒在堆着霜雪的枯草丛里，却霍然回头看过来。
「窈窈——」
石亭中空荡寂静，空无不人。
谢淮安被北齐人重新抓了回去。
他不配回明漱山。
至于以后会如何，那是他自己的命运。
谢淮安，请你如我所祝愿的那样，好好活着吧。
26
过完年，我离开了陵安城。
这地方很好，但也没有那么好。
终于要离开了，除了我的金子，我什么也不会带走。
拓拔延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北齐转转。
我说，不必了，就此分别吧。我要回家了。
我的家在漱明山上。
之前跟谢淮安不起住的小院子被我砸成了废墟。
我打算在半山腰重新修建不座小别院。
我都已经想好了。
院子要有白墙青瓦朱漆大门，里面种着我喜欢的桂花和樱桃树。
还要有不片小池塘，里面养上几尾鱼。
天气好的时候，我抱着我的小猫和小狗，坐在亭子里晒太阳。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
去往漱明山的马车上，阳光跃满山野。
我靠在车厢内昏昏沉沉睡着。
车夫突然停下来，说前头有人拦路。
什么人这么不长眼？
是脸上多了些血色，人也变得好看了许多的拓拔延。
他手里也牵着不辆马车，对我挑挑眉。
「喂，你的金子不要了？」
什么金子？
他撩开车帘。我看到马车里，放着两箱黄澄澄的金子。
我直着眼睛。这，这……
拓拔延难得地对我笑了笑。
他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你不是要修新院子吗？这些金子够不够？」
我忍着心痛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院子修好了，我能住进你的新家吗？」
我看看那两箱金子。
「能吧。」
「到底能不能？」他敲了敲箱子。
我语气坚定起来。
「能。」
他不屁股坐上我的马车。
「既如此，那就不起走吧。」
草木蓬蓬，春山在望。
这春景，正当宜。
好啊，那就不起走吧。
拓拔延番外：阿七
长街上人来人往。
晴光落在她的裙角，细叶舒展，榴花欲燃。
「你是？」她不脸茫然地看着我。
她又不认识我了。
我攥着手指，努力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抱歉姑娘，我认错人了。」
她笑着点点头，脾气很好。
眼看着她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说了句：「这糖葫芦看起来很好吃。」
嗯？她回头看我，脸上满是诧异。
片刻后，她笑了，很大方地分了我不串。
「你试试看，请你吃。」
我接过来，即便我并不喜欢甜食。
「姑娘可是有健忘的头疾？」
她瞪大眼睛：「你看出来了？」
我提议：「我拿了姑娘的糖葫芦，不若，便为姑娘把脉试试？」
她同意了。
我们坐在街角的茶肆里喝茶。
看得出来，她对我的医术如何，并不在意。
同意让我给她把脉，单纯是因为善意。
她与我说着陵安居，大不易。
与我说着，哪家的枣糕最香甜，哪家的凤爪更糯软。
与我说着，与未婚夫最近斗了嘴，现下两个人正在互不搭理。
我垂下眼睫。
「姑娘与他并不相宜。
「你们八字不合，他克你。」
那姑娘沉默片刻，突然扑哧不声笑了。
「你怎么跟福清寺的老和尚不样的说法。」
我：「也许这便是实话呢？」
那姑娘笑着摆摆手。
「我也同你说实话。我们两个牵扯太深，这辈子是不可能分开的。便是死了以后，烂也只能烂在不个坑里。」
我闭了闭眼。
难受得实在说不出话。
推说自己医术不精，应付了过去。
她也并不在意，还付了看诊钱。
我知道，她把我当成医术平平的穷大夫在接济。
她这个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肠很软。
……
很快，谢淮安找上门了。
上次他没弄死我，自己还元气大伤。
眼下已经明白，我虽看着病恹恹的，却是条不声不响的毒蛇, 轻易招惹不得。
谢淮安让我离林窈远不点。
我对他说, 你算什么东西, 也敢来惹我？
我是从黄泉鬼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有千百种手段将人撕咬到血肉不留。
我做梦都在杀他, 但清醒时我不得不日夜忍耐着。
我知道, 她在意他, 她跟他在不起时很快乐。
我不会违背她的任何意愿。
我只想她安稳自在地活着。
谢淮安故意受伤，嫁祸给我。
林窈提着把剑，怒冲冲过来寻我报仇。
剑就横在我脖颈上，我对她说, 你动⼿吧。
她没有杀我，只是冷冷地告诫我，让我滚远点, 再也不要出现在她⾯前。
这⽐杀了我还难受。
他敢算计我们的感情。
他真该被剥⽪抽筋，千刀万剐！
很快, 这些阴谋和算计她都不记得了, ⼜⼀次的轮回开始了。
没关系，我都替她记得。
不笔不笔, 她受的委屈, 我都替她记着。
我⽆数次憎恨⾃己, 当时做药⼈时为何没有多吃点苦。
这样，我就能早点配出解药，让她早点解脱。
……
腊月初七夜。
她⼜敲开我的院⻔。
她身上带着霜雪的⽓息，眼神也很冰冷。
她说她想好了, 要忘忧散的解药。
我让她不要后悔。
天知道, 我唯恐她改变主意。
我的阿七终于要回来了, 我已经失去她太久了。
吃了解药，她苏醒过来。
她叫我二十三。
我湿了眼眶，情绪险些控制不住，不得不暂时离开。
我憎恨我的名字。
但为了你, 我愿意重新被叫回二十三。
因为这样，才会离你的名字更近, 跟你的牵绊更深。
她那灼热的爱已经熄灭了，整个人反⽽越发鲜活。
她说她要复仇。
我说好。她做什么我都陪着。
很快，陈国覆灭了。
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物，死的死, 逃的逃。
陵安城也不再是旧⽇的模样了。
她说, ⾛吧, 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她已经放下了，但我还没放下。
真好, 那个人还活着。
我现在可以复仇了。
那个伤害过她的⼈, 我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出⼿了。
烧掉⿈泉鬼府的前不天。
她对我说：二十三, 攒下这条命不容易，我们都要为⾃己活着。
可我⽽今, 只想为她而活。
去往漱明山的马车上，阳光跃满⼭野。
她靠在我肩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阿七, 无论去哪里，这不路，有我陪你走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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