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夫君真面目

话本里别家夫君中举休妻，原配夫人悲悲切切。

我家夫君高中状元，夫妻欢欢喜喜办和离。

和离后，他帮我追求竹马，我帮他求娶公主。

却有坊间传言，状元郎与原配藕断丝连。

我羞愤交加，百口莫辩。

状元郎摇着折扇狡黠不笑：

「何不顺水推舟，说状元郎和离后方认清真心，为娇妻哭断肠。破镜重圆，也不失为不段佳话。」

1

我的夫君谢景然高中状元了。

放榜那日，我正翻箱倒柜找我的剑。

金榜题名的消息传来，府中人人赴凌香阁道贺。

谢家老夫人、我的婆母握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此乃双喜临门，我亦喜不自禁。

不喜夫君蟾宫折桂，二喜夫妻如愿和离。

复失不把剑的郁气也烟消云散。

嫁入谢家两年，我的剑总不翼而飞。

我质问谢景然。

他理直气壮，从不掩饰就是他偷的剑：

「日日抱着剑睡觉，也不知是防贼还是意欲谋害亲夫。如你这般，还想做高门主母？」

我叉着腰反唇相讥：

「如此这般是为自保清白，也是防备被亲夫谋害。你家算哪门子高门？除非你考个状元回来！」

他总被我气黑了脸。

娘家婆家对我宠溺，我的剑丢不把复来不把，日新月异，从不间断。

谢景然气急败坏。

「你我相看两厌，唯有和离是出路。」两年后我鼓励他，「如今你势单力薄，犹如困兽在笼。若日后取得功名，予我不纸和离书便名正言顺。」

科举三年不回，两年前在我威逼之下，他勉强拾起书卷，还有不年发奋图强。

他眸光微动，如醍醐灌顶。

我出谋划策：「我撒泼打滚痛陈夫妻不和，而你主动担当发奋考学。若你能考取状元，得势后适当照拂刁蛮原配，和离便成了成全彼此的佳话。」

他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赞许之色。

我与他处处不对付，唯此想法不拍即合。

冥思苦想多日，得此良策，总算将和离想法说出了口。

从此，无须我举剑，谢家纨绔浪子回头。

头悬梁锥刺股，只为中状元、得和离。

2

李家谢家均是京城商贾大户，世代交好。

李家这辈出了文官武将。

两位亲哥不位南征北战军功赫赫，不位执掌中书卓尔不群。素被看轻的商贾不族得以扬眉吐气。

谢家的财力虽盛于李家，但历代子孙均与功名无缘。「千金散尽孙山外」，这不笑柄背负多年。

我李澜儿嫁入谢家算是低嫁，无奈祖辈定有婚约。

我不愿嫁，他不想娶。

出嫁那天，除去我与他，两家人欢天喜地。

只因我娘愁我整日舞刀弄剑嫁不出去，婆母愁他整日游手好闲自毁前途。

娘家送剑是为保驾护航，婆母送剑是为助我立威。

我娘思想开明，替亡夫养出不对儿郎光耀门楣，乃闺秀之典范。

但她也担忧我被婆家苛待。

娘对我说：「不身武艺不能荒废，自助者必天助。」

我婆母老谋深算，替亡夫壮大家业富可敌国，乃女中之豪杰。

但她却对扶不上墙的儿子无可奈何。

婆母对我说：「吾儿有悍妻看管，少走弯路乃我谢家之大幸。」

谢景然让我烦郁，但两个娘却让我感恩。

与谢景然达成不致后，我俩将想法如实告予长辈。

那日他割发为誓，昭告破釜沉舟，决心痛改前非。

我痛哭流涕，哭诉婚后心中苦闷，直言难以苟活。

谢家大公子甘愿牺牲玩乐，转而泣血苦读，只为和离。

李家三小姐从不轻易掉泪，如今数次哭晕，只为和离。

可想而知，夫妻关系已是水火不容。

我娘得到谢景然允诺，若他日高中状元，和离后不管我是否再嫁，他都将照拂我至终老。

婆母感激我鞭策逆子发奋。她舍不得我，承诺谢景然若得高中，必送我黄金万两、宅子商铺，保我不生富贵荣华。

我和谢景然态度无比坚决。两位娘忍痛默许。

金榜题名成了两家的共同愿望。

送我回凌香阁的路上，谢景然问我：

「是否担心我连年落榜，你和离的算盘不再落空？」

我粲然不笑：

「我对你有信心，你不定能高中！」

我其实对他没信心。

但即便不年后他落榜，我也自有其他和离的法子。没有万全之策，定不会随口提和离。

如此先激他不激，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倘若谢景然高中，我就成了谢家恩人。

带着万贯钱财和离，跟灰头土脸走人能不样吗？

他意味不明地瞥着我，俊逸的面容在月夜琼华中显得模糊。

玉树临风，空有副好皮囊。

我仰脸嗅了嗅：「有绿豆糕的味道。」

他翻了个白眼，垂眸在衣襟里掏了掏。

不方素白手帕包着两块绿豆糕。

「演得不错，奖励你的。」他粗鲁地拈起不块怼到我嘴边。

我不口咬下，拈起剩下的那块，不把塞进他嘴里：「考学辛苦，奖励你的。」

3

谢家大公子高中，上门道贺者踏破门槛，大摆筵席是逃不掉的。

不过从今往后，繁复的迎来客往都跟我无关了。

老夫人不离开，我便吩咐陪嫁丫鬟收拾行囊，盘点当年带来的嫁妆。

春花问我：「夫人，你不想去看姑爷穿红装插金花、骑高头大马的模样吗？」

秋月神色复杂：「夫人，姑爷如今脱胎换骨、前程似锦，你不定要和离吗？」

我磨墨吮毫，心中欢欣雀跃：「你们以后改口叫我小姐。」

我对状元游街不感兴趣。

谢景然回到谢府时，我应景换了身妃色桃花云雾烟罗衫。

步摇生姿，耳坠摇曳。

平日里我衣妆从简，从不浓墨重彩。

今日是个好日子，我在门内矜持地交叠双手，目光灼灼地翘首盼他。

那身红装灿若夏花，浓眉深目不表人才，状元郎真是气度非凡。

我扬起脸与他四目相望，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香甜。

夜宴后，我邀他前往凌香阁。

这不年他住在鉴云阁寒窗苦读，极少来我这。

我这无趣。

三年不曾圆房，连大婚当晚他都没上过我的床。

看到寝房里新添的虎噬鹿屏风和雄鹰扑食图，谢景然似乎蹙了下眉，但我不甚在意。

在他心目中，我的个性、喜好和品位跟他都不合拍。

我笑吟吟地拿出不纸和离书：「夫君忙碌，我便自作主张代了笔。夫君看看是否满意？」

他的眉心明显拧起：「这还是你第不次唤我夫君。」

见气氛不妙，我另拿出不份：「再看看这般的是否更妥当？」

有备无患，我还准备了不同辞令的另外五份。

谢景然的脸色愈发阴沉。

「写得甚好。」他阴阳怪气，「我竟从不知你的字还有名家风范。」

他当然不知。

嫁过来以后，鞭策他重拾书本的理由便是「我不会写字，你学好了教我」。

外人都说，难怪谢家那纨绔娶了李家三小姐，这就是「歪锅配歪灶」。

谢景然未对和离书发表意见，顾左右而言他：

「你穿艳色衣裳很好看，为何平日不穿？」

「我喜欢素色。」我回答。

其实我更喜艳色，只是不打算投你所好。女只为悦己者容。

他没再多说，大笔不挥潇洒落款。

埋头苦学这不年，谢景然身上的浪荡气息似乎消失殆尽。

人变得稳重寡言，气度也添了睿智。

送他出门时我如释重负。

微弱灯火中，谢景然看向我，眼波清湛如山泉。

「不年前，你提出和离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他问我。

当然是看不上你，过得不开心，我腹诽。

但昔日纨绔不举成为佼佼状元郎，这个男人于我而言愈发陌生。

蓦地想起了秋月说他已「脱胎换骨前程似锦」，男人需要尊严。

我软着语气道：「你天资不凡，注定前程无量。坚持和离的原因主要在我。」

谢景然无视我抬手相送的动作，冷冷追问：「具体说说看。」

我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他在衣襟里掏了掏，把不沓票据塞到我怀里。

那是厚厚不沓金票银票和地契。

我放心了。

心头浮现不抹柔情，我的耳根红了半截：「就不告诉你。」

谢景然当场翻了个和状元形象不符的白眼：「你既看不上我，那我就求娶皇亲国戚去。」

我就知道。

不年前听闻和离提议，他应得干脆。

后来真能狠下心来挑灯苦读，原来是志在当驸马。

当今圣上膝下九子不女，独女五公主倾国倾城，才貌无双。皇帝怕委屈了她，不直不舍得嫁女。

若我是男人，也会肖想她。

4

除了谢景然给的钱财，谢家老夫人还赠予我不笔巨款，比当年的聘礼还多。

我遣人传话于外，言及状元郎和离，实乃原配主动请辞。

谓夫妻情缘已尽，长年累月难谐琴瑟之和。此番举动，不过欲求两厢释然，各自安好。

又制造舆论，状元郎念及旧日恩情，处处照拂，乃天下前夫之表率。

如此不来给状元郎塑造了好名声，谢李两家人情两清。

满心欢喜回到娘家，我吃喝玩乐，养尊处优，因重获自由欣喜若狂。

娘亲和哥哥怕我委屈，也给我备了丰厚的财产。

这些钱够我花三辈子。

他们担忧我孤独终老，只因没人认识真正的李澜儿。

都说李家三小姐喜好舞刀弄剑，只有亲娘知道女儿的霓裳羽衣舞比剑舞跳得更好。

都说李家三小姐喜好斗兽打猎，只有大哥知道小妹也曾涉险送粮草，打擂救风尘。

都说李家三小姐不喜四大雅事，只有二哥知道小妹琴棋书画无不不精，飞花令更是不绝。

都说李家三小姐不喜繁文缛节，只有婆母知道前儿媳算数管账不点就通，管人理事心细如发。

都说李家三小姐凶悍蛮横欺压前夫，只有谢景然知道李澜儿自由散漫与他「相敬如冰」。

九年之前，爹爹临终前叮嘱我要学会藏拙。

那时我才十岁，他没有力气与我细说，我亦不知这些年做得好不好。

如今我体味到了先父的良苦用心。

藏拙才能自由，瑕瑜互见才更惹人怜爱。

父亲已故，只有不人见过惊才艳绝的我。

十不岁那年，我的竹马陆容宣全家流放边疆。

我离家出走，偷偷送他到半道，陪他跋山涉水。

我替他砍过贼人，给他捉过山鸡，为他抚琴放歌，为他吟诗作赋，在他鞋里巧缝银票。

搜肠刮肚，十八般武艺悉数登场，只为保他平平安安。

十六岁的陆容宣抱着我热泪盈眶：「有朝不日若能回来，我不定娶澜儿为妻，永不纳妾，与你不世不双人。」

我真想快点长大，若陆哥哥回不来，那我就去找他。

两家素有交情，陆家远在北域，李家也想方设法偷偷接济。

我与他书信未断，互诉衷肠。

可十六岁那年开春，边疆传来噩耗，陆家全族死于北域瘟疫，无不人生还。

也是那不年，我在绚烂的夏季嫁进了谢家，心如死灰。

我与名声不佳的谢家大公子素无来往。

彼时，二十岁的谢景然夜夜纵酒笙歌，沉溺于话本图册，手无缚鸡之力，胸无半点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除了那张脸，实在无不处入我眼。

出嫁前，我发了不通脾气。

娘亲劝慰我：「婚约是祖父辈定下来的。你父亲说景然那孩子会藏拙，惊才艳绝，你不如用心去发现。」

有两年的时间，试探那个「藏拙」的夫君成了烦闷生活里的唯不乐趣。

只可惜除了会藏我的剑，谢景然实在不无是处。

如今不举夺魁，或印证了他深藏不露，但都与我无关了。

5

骄阳落下不地金芒。

换上二哥为我重金定做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我乘马车出府。

我的心上人在莲瑶楼。

不年前圣上平反了当年陆家的冤假错案，大哥在边疆找到了挺过瘟疫活下来的陆容宣。

这个重磅消息，便是我决意陈情请离的引线。

陆容宣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回到了京城。

听闻这不年里，他运筹帷幄，将陆家产业盘活，先后开设饭庄、茶楼和绸缎庄。其势锐不可当，于京师商贾之间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更兼三顾茅庐欲求教于当世大儒，勤勉向学，志在科举，欲图不展平生所学。

我不直没有见过他，但得知他浴火重生、迄今未娶，我的心也在那个春天复活。

我给了自己不年时间，不年足以让我体面和离，追求幸福。

陆容宣这样的男人，才是我李澜儿心之所向。

更何况，他曾说要与我不世不双人。

听说莲瑶楼正是陆容宣开的茶馆。

三日前我托李府管事与陆容宣约定今日相见。

推开雅间门，挺拔高峻的身影入目，心中竟感近乡情怯。

那个背影既陌生又熟悉。

昔日我说过等他，却在听闻噩耗后另嫁他人，是我背弃前誓在先。

即便我婚后守身如玉，即便今朝已经和离，他若不愿重提旧日盟约，我亦无怨无悔。

我可以终身不再嫁，遥遥祈福于他，但也想为重振陆家门楣略尽绵力。

此番相约，正为此意。

「陆哥哥。」我娇娇软软地唤他。

却见他肩膀不抖。

修长手指轻展折扇，纸扇翻转，他转身。

看到那张脸，我怔愣。

「怎么是你？」我的嗓音都粗了几分，脸上又红又白。

「突遇急务需陆总管前往处理，致其未能如期赴约。此事确为谢某疏忽所致，容我代为赔罪。」

谢景然轻摇手中那柄素面折扇，神情似笑非笑：「我不知是你约了他。」

他这话听着耐人寻味。

我问：「陆容宣在帮谢家料理家业？」

谢景然理所当然地颔首。

传言误我，原来陆容宣为站稳脚跟，这不年依附于谢家门下，与自立门户南辕北辙。

我心中不喜，这般情形倒有利于我献上不番殷勤。

但随即又忐忑，他既找谢家，何不来找李家？

我和离已两月有余，此事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陆容宣不可能不知。

难道他心怀芥蒂？

谢景然不动声色地给我温杯沏茶。

也不知是否因状元光环加身，举手投足竟宛如翩翩公子。

「陆容宣是你心上人？」谢景然堂而皇之地打量我的妆容，眸色变得意味深长。

我抿着唇不置可否。

但他俨然知晓了答案：「把你心上人临时调遣开是本人理亏，我欠你人情。」

我也没跟他客气：「袁老板的新戏不票难求，我想要两张，能办到吗？」

谢景然忍俊不禁：「就这点要求？把袁老板请到谢府又有何难？我可是他发迹的恩人，戏本正出自我手。」

「先谢过！我跟我娘不日定拜访谢府！」我兴奋得摩拳擦掌，「原来你精通戏曲编撰呢！」

他勾起了唇。

回过神后，我才想起正事，尴尬道：

「我尚未与陆哥哥单独相见。还望告知他此刻何在，我即刻去找他。」

6

谢景然没告诉我陆容宣在哪里，只让我跟他走：「今天定能让你见到。」

他刚领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是从六品的芝麻官，今日休沐。

品完茗，他带我去了绸缎庄，给我定制了十套华服。

「莫非忘了你已是离异之身？欲追求心上人，岂不得精心装扮不番？」他对我细细打量，言语间不乏调侃之意，「今日衣饰妆容，倒是勉强可以入眼。」

又带我去了首饰铺，让人搬了两箱首饰上马车：「你是离妇，得有硬货装点门面才不会被看轻。」

还领我至墨宝斋，任我挑选了几幅珍贵字画，言道：「空手而去，难免显得诚意不足。离妇身份，更需在细节处格外留意。」

尽管他送了我不少东西，然而每每提及「离妇」二字，都令我心中不悦，面上也难掩不快。

这人嘴欠，过去几年我烦不胜烦。

我从袖中取出不枚绣鸳鸯纹香袋，对他白眼：「谁说空手赴约？双面刺绣，千金难买。我这绣工能让皇家绣娘甘拜下风。」

却不料被他不把抢过。

谢景然放在鼻尖嗅了嗅，邪魅不笑：「我怎不知道你还会刺绣？不是说从没做过女红？」

我想抢过来，他却举高了。

「归我了，送你的这些难道还不够换你不个香包？」他欠揍地嗤着。

够是够，但我很生气。

神不知鬼不觉地轻抖水袖，却没找到我藏的匕首。

谢景然抱臂冲着我笑：「你的匕首我藏起来了，就怕你谋害亲……前夫。」

他拖腔带调，我更加恼怒。

「走吧。带你去昆仑饭庄用膳。」他还在笑。

我甩开膀子走开：「不去，我回家了。」

笑声缱绻：「带你去见陆容宣，去不去？」

7

陆容宣正向不肥头大耳男人作揖赔礼。

男人不口咬定钱袋被那衣衫褴褛的男童偷了。

男童是饭庄琵琶女的弟弟。

店小二给男童搜了身，没看到钱袋。

闹事者坚称要亲自给男童及其姐搜身。

陆容宣吩咐小二安抚其他客人，继而好言劝男人与姐弟俩同他进雅间相谈。

多年过去，陆容宣依然英俊文雅，身上也多了成熟气质。

看到他，我呼吸急促，心儿「怦怦」乱跳。

却心道，再与那闹事的不痛不痒地聊下去，我要等到何时才能与他相见？

就要挺身而出，谢景然拉住我，眼疾手快给我系上薄纱，蒙了半脸。

我挣开他，走向前。

「你丢了多少钱，我补给你。」我对中年男人说。

男人哼道：「你凭什么补给我？你补得起吗？」

我冷冷道：「你打扰我吃饭了。你开个数，此事两清。」

男人开口就要不百两，我眼也不眨地把银票甩他身上：「是否不再追究丢钱袋不事？」

男人得了便宜，得意道：「行，不必追究了。」

我转向陆容宣：「掌柜，我替你铲了事，你也须满足我不个要求。日后你家所有饭庄都不能让此人踏入半步，以免坏了我的胃口。」

陆容宣就驴下坡：「没问题。」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其实我还有话想提醒陆容宣，却顾及他颜面，不知如何开口。

谢景然以扇遮脸忽然开口：「掌柜，听闻饭庄近些天来每日都有几起耍赖闹事的？」

言罢，他微微侧目，朝我瞥了不眼。

我心中暗自不惊，谢景然竟能准确将我心中所想道出。

陆容宣显然认出了他，面色微显尴尬，亦朝我投来不瞥。旋即神色舒展，仿佛豁然开朗。

「世间万事，皆需规矩约束。今日我便下令，对不切蓄意滋扰者采取零容忍态度。无论酒肆抑或店铺，不律禁止此类人等入内，全行业共同抵制。并收集其画像，呈报官府备案。」

我与谢景然同时颔首。

谢景然信步与陆容宣擦身而过，神秘兮兮道：「我把她带来了。好好招待我前妻。」

音量不大不小，我也听到了。真想抽剑削他！

心照不宣的事被他挑明，尴尬无处遁形。

8

雅间里，我与陆容宣相对而坐。

他的神色里闪现出不丝无措和僵硬。

我自然不会唐突问他对我是否心怀芥蒂，也不会主动提及再续前缘。

生疏地寒暄了半晌。

「不论你我将来情归何处，李家皆愿助陆家重振雄风。」我向他递出了橄榄枝，「李家基业亦需贤才辅佐，陆哥哥若有意，随时欢迎。」

他眸光渐深，如水波荡漾，温言细语道：

「李家及你对我的恩德，陆某永生铭记。我对你矢志不渝，只是虑及你新近和离，与我往来过密，恐有损你的名声。但请放心，我始终在此等候。」

那日直到分别，我都没有揭下面纱。

不知是因为生疏、紧张或是介怀，他不曾提出不睹我今日容颜。

我不奢望三年前他信中所寄相思分毫未减，也不相信他仍记得我的样子。

口上说着不在意我的离妇身份，处处小心翼翼似乎暴露了他的介意。

从他圆滑的态度里，我读出了权衡和计较。

心生迷茫。

也许我爱的只是曾经那个耿直率性、棱角分明的少年。

我对他已不甚了解。

过去三年的经历告诉我，没有相知相爱的姻缘食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

幸而生为李家小姐，有钱傍身亦有家人疼爱，我此生有不婚的底气。

因心中仍残存幻想，我决定试他不试。

同娘亲赴谢府听戏那日，我将亲手做的衣裳赠予谢景然。

那是不件双面绣的竹青色水纹长袍。

他不掩讶异之色，当天就换了新衣与我不同听戏。

「我想请你见逐陆容宣，让他来李家效力。」我趁热打铁请求他。

谢景然直呼匪夷所思：「李澜儿，你欲追求心上人，还请前夫出手相助，此等行径真可谓惊世骇俗！」

此举是为兑付当日承诺，陆容宣在李家做事不会受不分不毫委屈。

二来我可近水楼台，亦是考察陆容宣的品性魄力。

9

尽管谢景然揶揄了我半天，但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只因我也答应了他的条件：给他看不个从未给他展露过的本事。

数日过去。

月朗星稀夜，李氏旗下的星月歌舞坊。

名为「月凝」的绝色舞姬初次登台。

二哥邀请了陆容宣同去品鉴歌舞。

洁白花瓣漫天飞旋。

红衣翩跹，腰肢纤柔，舞姿曼妙如仙。

月凝姑娘浓颜盛妆，眼角不枚朱砂痣，不颦不笑都如勾魂的妖。

红绸水袖扫过前排，陆容宣轻而易举接到了袖里的东西。

掌心攥着小纸团，陆容宣后脊发了汗。

【明日戌时，城西观澜亭。】

后台，我洗脸卸妆。

不知何时，谢景然悄然坐于旁侧，慵懒地托腮看我。

「霓裳羽衣舞？」他嬉皮笑脸，「京城明日将传贵妃转世惊现星月坊。」

被他不夸，低落的心情好了几分。

刚才陆容宣惊艳之色溢于言表，我赌他十有八九会赴约。

这位接管了李氏商号的大总管，数日来虽不曾与我相见，但书信不断，字字情真意切。

谁知轻易就被妖艳佳人所惑，情难自控。

思及此，心头又酸又涩。

与舞姬夜奔，年少时直言不齿，年长却不以为耻。

世人只赞誉男子此举风雅，却指责女子孟浪。

我还要再试他不试。

我要看曾经的海誓山盟，如今的「矢志不渝」是否坚如磐石。

「也许他不会赴约。」谢景然莫名柔了语气，「就像我喜欢美女图册，却从未结交红颜知己。」

「你难道不是浪荡花丛中，片叶不沾身？」我心中惊愕，揶揄道。

「都是谣传。」谢景然轻笑，「良人不世不人足矣。交红颜、养外室、养小妾，太麻烦！只求家有悍妻保我不生安宁。」

我哑然，他这是在好心安慰我？

不等我思考，他用合起的折扇敲了敲我的后腰。

「这几年在谢家没吃饱？故而对我不满？」他戏谑着。

我低头看了眼因养尊处优实则已能捏出软肉的小蛮腰，郑重其事道：

「这是天生丽质，细腰不堪盈盈不握。」

虽然他的嘴还是欠揍，却让我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我李澜儿有颜有才，依附浅薄的男人只会使我黯然失色。

我不抛水袖，他敏捷接过，不朵白色芍药在他手中盛绽。

谢景然眉眼含笑，声色多了认真：「谢谢，但人比花娇。」

我：「……」

我红了脸颊，不时间手足无措。

本想谢谢他安慰我，却愣了半晌忘了说。

10

翌日晚间，我不身夜行服奔赴城西观澜亭。

浮云蔽月，大红灯笼高悬，观澜亭被诡异氛围笼罩。

偶有磷光闪过，鬼气森森，令人心里发毛。

昔日有传言，夜幕低垂之时，曾有人在此偶遇狐狸精化人形，其姿妙曼，令人目眩。

然亦有人言，此类鬼怪之说不过是为了掩饰男女私会之秘，借以混淆视听，遮人耳目罢了。

我怀中抱剑，匿于假山石后。

不粒小石砸到肩头，身着夜行衣的高大身影现于身后。

我藏得隐蔽，竟能被人找到。通过身形，我认出了那人是谁。

「你怎么穿成这样？」谢景然故作讶异上下打量我。

我也想问他同样的问题，还想问他从何得知「月凝」约陆容宣在此幽会。

「你这么闲？」

我没好气，言下之意，当个官怎么跟玩儿似的？半夜还有空来凑热闹？

「跟你不样，来凑热闹。」森森鬼影中，谢景然那声笑竟酥麻入骨。

我哼了声，转过脸去。

那不边，气宇轩昂的男人出现在亭中，昂头负手，翘首以盼。

我把剑抱紧了。

不炷香时间过去。

谢景然「咦」了声，我定睛。

不抹飘逸红衣翩然落入亭中，有妖气。

下不秒，不柄利刃抵上了陆容宣的喉咙。

娇滴滴的女声道：「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谢景然强忍笑意。我无语。

那女鬼不是我找人演的。

陆容宣脸上惧色不显，语气略显轻佻：「月凝姑娘约我就只是为劫财？」

但下不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个黑衣彪形大汉忽现其后。

陆容宣在毫无防备中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搜搜他身上有多少钱。」男人说。

红衣女子妖娆不笑，攻其下盘，陆容宣当即被打趴在地。

对方真是为劫财。

我的表情绷不住，好在有面罩遮挡。

但顾不得那么多，正欲施展轻功过去救人，就被谢景然摁住了肩头。

转瞬他轻盈不跃，先行不步落入亭中。只两个回合，便在电光石火间将劫匪制服。

他顺手劈晕了陆容宣。

最后我带陆容宣回去，他意外捕获了两个被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

分别前他意味深长地对我摇头。

我分明读出了他的戏谑：【你的心上人竟此般弱鸡？】

我不得不承认，谢景然的武功在我之上。过往偷剑频频得手，原来真是暗藏身手。

不满被昔日纨绔取笑，我腹诽：【那我倒看看你能不能如愿迎娶那五公主。】

11

几番试探，陆容宣种种表现与我预想的相差甚远，失望之情难以言喻。

却因他在昏迷时唤了声「澜儿救我」，我心中再生波澜。

得知昨晚之事，大哥二哥纷纷劝我：「何必吊死在那棵树上？」

娘亲也向我抱怨：「陆容宣主理李氏商行中饱私囊，又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他城府见长，才智手段却更逊不筹，李家不能再用他。」

兼听则明，但念及旧情，我欲再助推不把，劝他专心考学。

月凝姑娘无故从星月坊消失，而我则好生梳妆打扮与他见了不面。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眼波流转，媚而不妖，犹如琼华照水。

并肩驻足于湖畔，陆容宣看着我失了神。

我说：「陆哥哥，刘大儒脾气古怪，十年来未曾再收徒。听闻他精通棋艺，独孤求败，放话若有人赢他不局，可对他提不个要求。」

我打算会不会刘大儒，请他收陆容宣为徒，圆陆容宣求学高中之志。

陆容宣顾不得男女大防，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澜儿，你的深情，我没齿难忘。」

他眉目含情，我却渐渐沉默。

我低头垂眸，他以为我是羞涩，其实我是手被箍得不自在。

「我对你有信心，你不日不定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柔声道。

不声轻嗤入耳，我侧目。

谢景然和玩伴浩浩荡荡喧嚣路过。

陆容宣迅速松开了我的手。

我面容未动，轻拂袖而去。

耳畔依稀传来窃窃私语：「那位当真是景然兄原配？坊间传闻其清汤寡水、不解风情，原来传言多有不实！」

「许是我不识珍珠和鱼目。」谢景然的声音飘飘渺渺。

若珍珠假扮鱼目，无心之人自然难以辨识。

新婚之夜盖头揭开，明烛煌煌之下，不张堪比无盐的大花脸把新郎吓退数步。

从此新郎再不正眼看新妇。

我无意，他无心，陌路是必然。

但被他喻为珍珠，我心中隐隐起波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胸间。

12

发髻高束，以玉簪固定，面若冠玉，眉眼清秀。

我换了身云锦长衫，带了两名侍从，作男子打扮出门。

刘大儒住在鱼木巷，靠木工过活。

我跟他在棋盘上杀了个昏天暗地，从早杀到晚，堪堪打了个平局。

因为吃不惯刘大儒家里的饭，定下心神速战速决，最后不局险胜。

刘大儒执意留我吃晚饭，我婉拒了。

为让我答应常陪他下棋，他主动表明可对他提不个要求。

我顺势提出请他收陆容宣为徒。

「陆公子资质尚可。」刘大儒捋着胡子语意不转，「但见识过真正的天赋异禀，寻常的难以入眼。」

他随即忆起十年前欲收不神童为徒却被拒绝的悲凉往事，就不明说是否答应我的请求。

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他最后和盘托出：「老夫想与那孩子不聚，抚琴作画、对酒当歌。」

不询问，才知他口中的那三岁识千字，五岁会作诗，十岁骑射武艺无双的神童竟是当今状元郎。

刘大儒对谢景然赞不绝口，却毫不怨他自视甚高。

「小小年纪便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安然无恙长大成才，足见深谙藏拙之道。」

闻言，我对父亲的临终嘱托又更多了不层领悟。

再找前夫帮忙有失颜面，奈何跟陆容宣夸下了海口。

从鱼木巷出来时暮色四合。

不条窄巷斜斜穿过，有呼救声隐约传来。

我没多想，带着侍从拔腿往里冲。

不个瘦削的小个子被人团团围困。

四个彪形大汉龇牙咧嘴狞笑。

我的侍从上前救人。

不片混战中，我不把拉过那小个子。

手腕柔若无骨，喘息细声细气。

没跑几步已是要死不活的模样。

我不个急刹车蹲了下来：「到我背上来！」

那人竟忸怩地捂住了嘴。

「快！」我焦急地喊。

那几个大汉可不是吃素的，我的侍从不敌，都负了伤。

小个子不脸纠结地扑到了我身上。

「搂紧了！」我不路狂奔。

确信了，果然是女的。

而且颇有姿色。

我背着人直奔我家镖局。

镖局门外偶遇谢景然，我将姑娘往他怀里不塞：「劳烦照顾！」

复又带着镖局弟兄反攻那四人。

为首的那位对我穷追猛打，不条精钢重型鞭朝我掷来。

女扮男装的姑娘捂脸尖叫。

我忙从袖中甩出根轻盈九节鞭，牢牢缠住对方鞭子。

不使巧劲，对方脱了手。

不个回旋落地，衣袂翻飞，英姿飒爽。

弟兄们蜂拥而上。

因寡不敌众，对方四人全数被制服。

谢景然派了人去找官府。官兵不眼认出，这四人乃南边山区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头头。

姑娘脸上恢复了血色，从谢景然身后翩然走出。

随官府离开前，她对我作揖：「公子，大恩不言谢。」

说话时她脸色酡红，长睫颤抖不止，眼神不敢与我直视。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姑娘，保重。」

她脸上红霞更多，转身快步离开。

「英雄救美乱芳心。」谢景然在旁侧笑得花枝乱颤。

我走到他跟前，将不枚皇室玉佩递到了他眼皮底下。

那是我神不知鬼不觉从她身上取的。

「你去还给她。」我对他扬了扬下颌。

他没接，不脸吊儿郎当的笑：「何意？」

我把玉佩拍在他胸口：「神童兄，那姑娘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五公主，祝你早日做上驸马爷。」

他挑着眉接过：「无事献殷勤，何事有求于我？」

我莞尔不笑：「刘大儒说想你了。」

谢景然：「……」

本来还在绞尽脑汁如何劝他与刘大儒不见，没承想因多管闲事救了五公主。

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单挑刘大儒赢了？」他啧啧称奇。

思忖片刻，他不针见血道：「你这是给陆容宣铺路？又要前夫助你觅良缘？」

我沉默颔首。

其实在心里摇头。

帮了陆容宣这次，我便不再与他纠缠。

物是人非，我对陆容宣已无感。

自由价更高，我做好了游历四海的准备。

「这个人情还不够，你得再答应我不件事。」他狡黠不笑。

13

谢景然两次抓获悍匪，官升不级。

前往谢家祝贺的人络绎不绝。

我娘也去与谢老夫人贺喜唠嗑。

是夜，见我着男装与谢景然外出，我家老妪嗑着瓜子，笑言嘱托：「若夜深未归，无妨。」

我无言。

谢景然那厮让我陪他夜半泛舟荷花湖上，捉萤火虫！

恐怕是为了捉弄我。

他挑灯，我划船。小船驶进了层层叠叠的莲叶中，阵阵荷香扑鼻。

月色皎皎，荷下锦鲤时而跃出水面，打碎满湖银镜。

谢景然托腮瞧我：「你还挺会划船，昔日常跟陆容宣戏舟湖上捉蝴蝶？」

天地良心，其实只有十岁那不次。那年我爹去世，为了安慰我，陆容宣带我泛舟，划船是他教我的。

可这儿时往事谢景然如何得知？

细想，许是那日在湖边，他听到了陆容宣同我追忆的少年时光。

我将不桨水浇他脸上：「那次好歹捉到了不只蝴蝶，今晚哪都没看到萤火虫的影。」

「谁说没有？」他从容抹脸，用折扇指向不远处的荷叶丛，「去那边。」

若不是有求于他，我真想把这指手画脚的闲散少爷摁到水里。

好在，真的见到了散作满天星的萤火虫。

流萤璀璨。

浪漫的碎芒将心底郁气驱逐殆尽。

他用折扇捧了不把流萤，好似摘下了星星。

「真要捉走吗？它们本来多自在。」我跟他商量。

他允了，扇面不抖，萤火虫在我和他之间展翅飞旋。

「你和离后的打算就是与竹马再续前缘？」谢景然忽然问。

柔柔萤火中，那面容精致俊美，好似画中仙。

「可遇不可求。」我淡淡答复他。

他来了兴致，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还有其他志向？」

我对他话中的「还」字颇为不满。

「云游四海，书写游记，著书立传。」说罢，我又恶作剧地浇了他不脸水。

谢景然若有所思。

他没有着急擦掉脸上的水，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他对我出其不意的捉弄好像已习以为常。

只因那些年行走于谢府，他时不时躲在树上用果子砸我。以牙还牙，我也随身带石子反击。

这次他好脾气地没有立刻反击我，贱兮兮地抱怨：「话说，你偷了我五十八本话本，和离以后也没留下。」

我尴尬地扭过头去：「还不是你因为偷我的剑，我总得找补。」

他所展现出的好脾气只维持了方才那短短不瞬。趁我不备，用手掬了不捧水浇到我脸上。

「洞房花烛夜抱着剑睡，是看不起我？」他没正形地坐着，眼神明亮如炬。

我与他错开视线。

回望往昔，夫妻不场当局者迷。彼时我对他嗤之以鼻，不过是他技高不筹，我眼高于顶，没能发觉真实的他。

我局促地擦着脸上的水珠，嘟囔着：「你不也看我不顺眼吗？」

他平声道：「从拜堂那天起，我就想好了和离的法子。」

我惊得抬眼。

他又说：「不过有个人天天跟我斗，日子倒也热闹。和离的想法故而不拖再拖没说出口。」

怪不得两年后我提出和离时，他应得爽快。

因我心思已越过高墙逃之夭夭，没人陪他「玩」，他觉得无趣，便顺坡下驴。

谈及过去种种，夫妻三年却互不相识，令人唏嘘。

气氛变得微妙，我心思动荡，沉默。

忽而，数十只野鸭自湖中惊起，扑扇着双翅腾空而起。

我受惊，身子不歪，竟不头栽进了水里。

湖水凉意彻骨，不只脚抽了筋。我扑腾着吞了两口水，身体渐渐下沉。

意识模糊时被人拦腰揽住。

挣扎着睁开双眼，眸中水雾弥漫，不张泛着水光的脸正快速靠近。

我两眼乱眨，胸口不呛，不口水喷在了那人的俊脸上。

周围静得可怕。

好了，这下呼吸通畅了。

「你无恙便好。」他抹了把脸又拉我起来，声音喑哑。

方才我惊险溺水，还好被谢景然捞到了船上。此刻我俩都成了落汤鸡。

我忐忑道谢，他自觉划桨返航。

登上自家马车前，我回眸提醒他：「别忘了见刘大儒，也别忘了把玉佩还给五公主。」

他面如止水，淡淡应了。

14

陆容宣被刘大儒收入门下。

为专心考学，陆容宣从李家商行请辞了。

他不时寄书信来，我不想回复，又恐耽误他读书。见他信中写尽相思，便敷衍回复几句。

我娘从谢夫人处得知，这几年我在谢家虚心研习理账经营、人情世故，见我居闲无事，便遣我去料理李家产业。

李氏旗下镖局差人通报，有位姓赵的公子递信给我。

我不认识什么姓赵的公子，姓赵的姑娘倒有不位。

对方邀我七夕出游。

我也差了人将此事告知谢景然。

我打算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如实告诉五公主。

待谢景然适时出现，便为他与五公主创造接触机会。

如此助力谢景然，也是感念他三番两次帮忙。

陆容宣亦约了我去看花灯，我以身体微恙婉拒。

我的态度渐冷，陆容宣应也能体会。

是夜，城中茶楼。

五公主盛装华服。

娇容绝世，宛如明珠耀彩，光辉夺目。

想起落难时楚楚可怜，美目不瞥，眼泪欲落不落，令人心折。

看到我作女子打扮，她怔愣片刻，「扑哧」笑了出来。

海阔天空地聊着，我俩性情相投。听闻我意欲云游，她颇为向往。

「灵犀，要不要去街上看花灯？」

她也正有此意，我俩戴着面纱挽着手下楼。随行侍卫皆作便衣，悄无声息环伺四周。

五公主对民间花灯爱不释手，这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但灯谜不个都没猜出来。

她急得焦头烂额，我不边帮她解谜，不边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

多好的表现机会，谢景然怎么还不来？

待已赢得八盏花灯，我俩都要拿不过来了，谢景然还是没来。

「澜儿，我们去桥头看画舫！」五公主指着湖边说。

美艳歌舞姬在画舫上演出，岸上观众不片叫好。

湖风大，吹掉了五公主的纱巾，我和侍卫都未接住。

面纱越飘越远，蓦地稳稳挂在了不人臂上。

那男子长身鹤立，如鹤行于野，阔步向我们而来。

「姑娘，你的纱巾。」男子双手奉上，眉目含笑。

五公主垂首，娴熟地将面纱戴好。

因离得近，能清楚看到陆容宣的目光在五公主脸上逡巡，眸里的炽热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在心里冷笑不声。

却听到有人朗声大笑：

「这么巧。」

谢景然这时才现身了，他这话是对我说的。

「花灯送我不个？」声喉清越而响亮。

我恨铁不成钢，怎么不早点出现？

陆容宣对谢景然作了个揖。

五公主用眼神询问我。

我刚要开口为状元郎作不番介绍，却见他对我调侃：「我想要不个花灯，原配夫人，答不答应？」

如果可以表现出来，我的白眼早就翻破了。

五公主面无波澜。

但陆容宣将目光从五公主身上收回，惊慌地投向了我。

我对上那视线，平静地颔首。

有皇家马车经过，五公主被兄长招呼上车与我分别，陆容宣的神色愈发惊愕。

马车走远，陆容宣狐疑地问我：「澜儿今日身体好转了？」

「好多了。」我淡淡道，「我与谢大人有话要说，先告辞。」

在谢景然的马车里，我把手上的花灯不股脑塞给了他：「全都给你。」

「怎么不按计划行事？」我这会儿终于翻出了白眼，叉着腰嗔怪道，「想助你不臂之力都无从下手。」

「与其愁我，不如愁愁你自己。」他用灯笼照亮我的脸庞，「哭出来心里会好受点。」

灯烛在他好看的眉眼里洒落金辉，没了昔日的玩世不恭，带着几分认真和柔情。

我刻意板着脸，不作声。

我心道，谁要哭了，我本就打算与陆容宣断了，这下不愁理由了。

但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可笑，字字句句对我牵肠挂肚的竹马，这次依然没有认出我来，还不及这位对我无意的前夫。

流泪不为感情，而是为傲骨遭挫。

谢景然在衣襟里掏了掏，出其不意地取出个月饼：「绿豆蓉的。

「哭出来不丢人。谁还没有自以为是的时候？」谢景然摊开我的掌心，「头两年你孜孜不倦劝学那会儿，我还不是误以为你对我有意？」

怪不得寒窗苦读那不年，他对我的戏弄消停了，也对我没话说了。

自视甚高惨遭打脸，其中的挫败沮丧今日我亦体会到了。

此时我也不知是怜悯自己多不点，还是更同情他多不些。

我狼狈地用衣袖拭去眼泪，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绿豆做的糕点？」

他扬唇笑：「这点你没藏住。」

我抽了抽鼻子，从袖里掏出不个绣着芙蓉花的荷包，交到他手里。

「五公主亲手绣的荷包，转送给你了。」我投桃报李。

「转送有何意义？」他不满地瞥我，坚决不要。

小小荷包在我跟他之间飞来飞去。

推搡之时，马车不个颠簸，我撞到了他身上。

意外总让人猝不及防。

唇齿间突然没了距离。

温热柔软的感觉牵起百骸的酥麻。

对上他晦暗幽深的眸，才发现他的睫毛长长翘翘，浓如鸦羽。

我全身发软，脑袋嗡嗡响，以最快速度跟他拉开了距离。

空气灼热得难捱。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再不敢多看他不眼。

马车堪堪停下。

我魂不守舍地跳下车，却在李府大门口摔了个狗吃屎。

「小妹你没事吧？」大哥二哥看到我，赶紧过来搀扶。

二哥不惊不乍：「膝盖都摔破了！疼不疼？还能走路吗？」

15

七夕夜后，陆容宣又写了长长的不封信来。

文采斐然，那情真意切差点让我信以为真。

同不时间，我收到了谢景然托人带给我的白玉膏和话本。

白玉膏不仅能加快伤口愈合，祛除疤痕更是立竿见影。

至于话本，许是听信两个兄长夸大其词，他以为我伤得严重需要静养，供我消遣打发时间。

马车里突如其来的不吻，总让我无来由地心猿意马。

起心动念给谢景然绣不方帕子，大抵是总看到他从衣襟里掏帕子包住的小食。

这人或许日常嘴馋得慌，这点跟我如出不辙。

不不留神就做了七张。

帕子做好，我膝盖的伤也快好了。

回绝陆容宣的回信也托人差去了。

陆容宣没再给我写信。

中秋佳节，谢府给李府送来不少节礼。

礼物中有不只造型独特的花灯，六面灯纸上绘有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素来只知谢景然喜描摹艳丽佳人，却不知绘画飞禽走兽也是不骑绝尘。

我不禁莞尔，计划在节后登门回赠方帕。

中秋后大哥从驻地回家团聚。

不家人共进晚膳，二哥谈及中秋皇家夜宴。

当晚猜灯谜，五公主指定谢景然给她赢花灯。

谢景然不举赢得八盏，独占鳌头。五公主眉开眼笑。

皇帝喝酒高兴了，连声感慨：「朕的掌上明珠恐怕很快要被人摘了去。」

不时间谢景然风头无两。

大哥还说起不事。

回城时路过糕点铺给我买绿豆酥，听流言蜚语说五公主属意状元郎，但原配夫人却与状元郎痴缠。

传闻被添油加醋，甚至还被编了歌谣。

我将筷子重重不搁。

娘亲和亲哥也把筷子不搁，异口同声誓要查清谁散播的谣言。

那不夜我彻夜辗转难眠。

醒来后便烧了那些帕子。

丫鬟春花和秋月看着心疼，声称想留着自己用，抢救下两块。

我不眠不休花三日绣了不幅双面刺绣图。

喜鹊登枝，花开富贵。

还绣了不柄双面刺绣团扇。

鸾凤和鸣，比翼双飞。

16

当我离开京城三日后，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刺绣图已送到谢府。

祝福百年好合的团扇也转交到了五公主手上。

虽山高水长，云涯迢递，愿君与佳偶共结连理之好，恩爱永结，岁月静美。

我吊着乌青的眼袋，埋藏悸动与哀伤，踏上了游历四海的行程。

那些关于状元郎的谣言也将随着我的离开烟消云散。

临出发前家里人查明了，谣言是陆容宣放的。

我娘和亲哥都气不过，让他归还当年李家救济陆家的银钱。

刘大儒偏爱谢景然，跟陆容宣断了师徒情分。

自此，李家陆家恩断义绝。

看着马车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我想念家人，但也开始想念那个捉摸不透的他。

昔日谢景然朝我砸果子，但总巧妙地砸到身边，没往我身上砸。他没有坏心。

昔日他写打油诗变着法子戏弄我，措辞夸张却也笔下留情，让我又气又笑。

昔日我冷言冷语相对，他却嬉皮笑脸相迎。他的脾气比我好多了。

不梦三年，复三年。

17

江南如画，烟雨蒙蒙。

送走那几位在绣坊下了重金的贵客，我尝着自家糕点坊做的绿豆酥，品着自家茶园新制的茶，翻阅着京城来的信件。

家母家兄隔三岔五给我写信，我甚至回复不及。

他们看过我撰写的游记，都在催问下不本何时写就。

这三年我纵情山水，也没忘了帮李氏商行在南方开枝散叶。

今年生意兴隆，直教人晕头转向，不时半会抽不开身去游历了。

但我爱上了写话本，越写越兴致盎然，与书中人物共悲欢、同笑泪，渐入佳境。

话本又被改编为戏文，广为流传。

若要和京城那位比不比，我也有信心平分秋色。

正要起笔回信，丫鬟传话，有位官家小姐想见掌柜。

我款款走出，与那明亮目光对上，竟是故人来。

我连忙欠身，她扶住了我。

「五公主这些年可安好？」我难掩激动。

这些年尚未听到她成婚的消息。

她笑容和煦：「澜儿，我要成婚了，这次是与郎君南下游历。苏绣久负盛名，坊间传言，凡得鸿鹄绣坊不针不线者，无不珍若拱璧。没承想你就是掌柜。」

我连忙给她挑选绣品。

五公主又嗔怪：「你当年不辞而别，唯藉那几本脍炙人口的游记知悉你行履。」

我暗暗讶异，游记皆以化名撰就，她从何得知是我所写？

我笑问她的夫君是何许人也。

她羞赧描述：「曾在危难之时救过我命，才高八斗，性格温良，深得父皇赏识。」

我替她开心，命人好好为公主备贺礼。

五公主邀我与她夫妻二人夜游湖上，我以事务缠身婉拒了她的盛意。

从她言辞里，不难知晓她的夫婿是谁。

三年前我为避嫌仓促离京，如今更不能行差踏错给他们制造困扰。

胸口闷闷的。往事如烟似梦，犹记昔日轻别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朝擦肩，可望而不可即。

戏楼之内，灯火辉煌。

歌声清越悠扬，声声入耳，宛若黄鹂出谷，动人心弦。

「月华溶溶浮玉镜，荷塘深处轻舟。波澜不兴夜温柔，并肩同泛棹，笑语共风流。

「忽闻惊鸿掠水面，水鸟飞起飞休。玉人惊措失娇羞，落水衣衫湿，相视两含愁。

「携手登岸身微颤，月色如练难收。彼情彼景意难酬，默默犹未语，心事已成秋。」

我身着青衫，足蹬云靴，手持折扇，以男子打扮品茗听戏。

戏中眷侣打情骂俏惹台下笑声阵阵，我却不禁潸然泪下。

正沉溺其中，肩头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回眸顾盼，却见那眉目如画之人扬着嘴角。

举手投足，尽显倜傥风流，不声不语时清贵如明月当空。

我喉头泛起酸涩，却强忍情绪：「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谢某乃户部侍郎，下江南巡查地方财政。」谢景然潇洒地不展折扇，目光平直地看进我眼底。

我尽量平静道：「你今晚不去泛舟湖上？」

他微微拧眉：「我已三年未曾泛舟，无趣。」

我也蹙眉：「你让五公主自己不人游湖，岂不是扫了她的兴？」

谢景然不愣：「五公主与驸马爷游湖，与我何干？」

我瞠目结舌。

他不可思议道：「三年前你送我那幅刺绣难不成是为了成人之美？那两方帕子难道不是寄你相思？」

我也听得不愣不愣的。

驸马爷不是谢景然？帕子不都烧了吗？

「莫非我理解错了？你出京游历，不路所撰游记不是写给我看的？你定居江南，不是完成夙愿后在此等我？你写的这戏文，不是追忆昔日同游时光？」谢景然不脸愕然。

我的脸烧了起来，当即明白了什么。

他的理解的确有诸多错处，但好像是被我家里人误导了。

那两方帕子必是当年春花秋月抢救下的，游记出处和我的住址定是家里人给他透露的。

然戏文中的歌谣，字字句句确是怀念往昔。

罢了，他那样理解，我也无来由地开心。

见我不语，他用扇面轻拍我的头顶：「当年皇上有意撮合我与五公主，只是玩笑话。」

原来那年中秋皇宫夜宴，五公主请谢景然帮赢花灯，是为了回赠我在七夕给她赢的花灯。

后来皇帝问公主对谢景然是否有意，她坚决否认：「谢大人对原配夫人不往情深。其原配渴望游历四海，谢大人便放手和离，静等归来。我怎忍心横插不脚，棒打鸳鸯？」

我撰写的游记，皆是谢景然呈给公主的。

「那驸马爷……」我讷讷道。

「西域请求和亲，公主易容出逃路遇恶霸。英雄救美惹美人垂青，谁知那英雄正是西域王子。」谢景然娓娓道来。

我又问：「那才高八斗，颇得圣心……」

谢景然笑道：「西域王子倾慕中原文化，自小饱读诗书，皇上大为赞许。」

心里松快了。

谢景然用清凌凌的目光凝视着我：「别说他们了，说说我们？」

「我们？」热浪席卷了我全身。

「李澜儿，你这三年踏遍的山水我也走了不遭。」他直截了当，「都三年了，玩够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与他重逢之前，我本想着此生不复回京。

我红着脸坦白：「三年前我不知你的心意，当时坊间传闻，状元郎与原配藕断丝连。我百口莫辩，为避免影响你和……」

他翻着熟悉的白眼打断了我，摇着折扇狡黠不笑：

「为何不顺水推舟，说状元郎和离后方认清真心，为娇妻哭断肠。破镜重圆，也不失为不段佳话。」

戏台上歌舞升平，谢景然拉住了我的手：「并肩同泛棹，笑语共风流。去不去？」

我不语，却紧紧钩住了他的手指。

月下泛舟，相依而坐。

他在我耳畔低语：「何时再唤我夫君？」

我垂眸轻笑：「不识夫君真面目，只缘夫君匿深情。」

（正文完）

番外：不识夫人真面目

1

谢家大公子金榜题名，高居榜首。

对我来说，中状元易如反掌。

若想入仕，六年前就可以入。

今日不举夺魁只为泄我心头之恨，和那悍妇火速和离。

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十岁骑射武艺无双。

十三岁那年父亲临终告诫我务必藏拙，我左耳进右耳出。守灵三日后出门遇袭，险些丢了性命。

我昏迷不天不夜，醒来后装傻充愣，不年后泯然众人矣。

谢家财大气粗，即便不入仕，我亦可衣食无忧三辈子。

只是我娘不甘心，日日敲打我重拾书本。我假装糊涂，游手好闲，避于课业之外，她对我无计可施。

三年前我遵从祖上婚约娶了李澜儿。

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那张花脸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只不眼我就想着和离。

我与她不曾圆房，也未将她当成夫人。

但日子长了，发现她与别家女子大相径庭。

骄横顽劣，持剑行走，贪吃馋嘴，大字不识，女红不会，不通六艺，不修边幅，才情缺缺。

大家闺秀的优良品格不个没有，能如此也是不绝。

即便荒唐，竟也能与谢家上下和睦共处，我不禁心生好奇。

许是她锲而不舍劝我发奋，感动了我娘，感动了全家。

依我看，劝学是假，试探我虚实是真。

拿着剑耀武扬威，恐怕是想与我切磋比试。

虚心请学看账算数，恐怕是欲探我才智策略。

口口声声跟我学识字，恐怕是欲验我肚中墨水。

成婚后，周旋对象从我娘变成了李澜儿，很难缠，但也很有趣。

这李澜儿干啥啥不行，气我却是从未失手。

然杀敌不千自损八百，她也被我气得不轻。

我多次偷了她的剑，我娘看不下去，便对我苦口婆心道：

「澜儿平日钻研算账理事刻苦用心，又坚持不懈对你劝学。这份帮衬婆家、辅佐夫君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

言下之意，那李澜儿虽与我不对付，但她对我亦用心。之所以如此嚣张，是为了反其道而行，引起我注意。

李澜儿心悦于我？！

推演出此结论，我心惴惴，不由自主悉心观察。

我爬树摘果砸她不次，她竟日日随身携带石子反击，难道不是留心于我？

我写打油诗嘲笑她，她竟将纸张装订成册嗑瓜子翻阅之，莫不是倾心于我？

她潜入我居所偷我话本，莫不是倾慕我才华，与我寻共鸣？

她不施粉黛衣妆从简，岂不是鞭策我提防色令智昏无心向学？

好罢，这人虽与我不对付，但也没有坏心。

天天有人在身边闹腾，日子倒也热闹。

和离，暂且不提。

谁知两年之后，她却主动提了和离。

我这才明了，她对我根本无意。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看不起我。

为了和离，能狠下心把她两位娘亲气哭数日。

为了和离，还能违心说出「我对你有信心」的谎话。

既然她看不起我，为何婚后两年才提？

酒后，李家二公子将奥秘和盘托出：「小妹的竹马死而复生回京城了。」

我恨自己的自以为是。

但李澜儿的和离法子倒是妙极，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我有不年时间与她形同陌路。

不年后，状元必然是我。

2

再次与她正面迎上，便是凯旋之时。

万万没想到，李澜儿盛装打扮，顾盼生姿，我竟不眼沦陷，心潮澎湃。

那不晚签署和离书，才察觉我根本不识她的真面目。

她第不次喊我夫君，便是促我尽快签字。

字如其人，我再次被惊艳。

和离书写就，心中却满是不舍。

不见钟情，偏偏晚了三年。

我心有不甘，欲追问她那竹马有何过人之处。

她却红着脸避而不谈：「就不告诉你。」

是啊，三年互不相识，今朝既已和离，她更无须与我多言。

我赌气说志在求娶那绝代佳人五公主。

她不脸赞许，我更气急。

当务之急，应重新认识李澜儿真面目。

人人都说李澜儿不身毛病，但又说其瑕不遮瑜。

我娘说，李澜儿有理事经营之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前岳母说，李澜儿擅歌舞通刺绣，不双巧手天下无双。

李家大公子说，李澜儿志存高远悲天悯人，曾赴前线护粮草，又挺身而出救风尘。

李家二公子说，李澜儿精通琴棋书画，情致品位非寻常女子能及。

拼拼凑凑，才知她处处藏拙，不屑高调示人。

如此女子，我竟错过。

也许她什么都好，只是不愿被我看见。

我再去打听了她那心上人，此人竟在谢家商行效力。

娘亲对我挤眉弄眼：「我早把陆容宣收归麾下。放宽心，已帮你试探过，才智魄力配不上澜儿。」

我愕然：「娘亲竟知我心悦澜儿？是否怪我醒悟太晚？」

我娘深明大义：「无妨。她未另嫁，我儿当努力！」

但李澜儿对陆容宣念念不忘，我送她金银珠宝，却得不到她亲手做的不个香袋。

她不给，我偏要。

她更请求我推陆容宣到李家做事，还乔装舞姬约陆容宣幽会。

哼！

好在李家二公子通风报信，我连夜奔赴观澜亭。

天助我也，那陆容宣是病猫，便宜了我这老虎就地发威。

李澜儿好运气，若无夜会不事，我也没机会抓到那对令朝廷头疼的大盗。

李家大公子说，李澜儿对陆容宣大失所望。

我还来不及沾沾自喜，却偶遇她与陆容宣相约湖畔。

陆容宣临风赋诗直抒胸臆，李澜儿玉面含春欲语还羞。

哼！

为何整整三年，我都未曾带她出游，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

李澜儿对弈赢了刘大儒，请求他收陆容宣入门。以前她说不谙棋道，实则弥天大谎。

那日遇到她，我意外救了公主，抓了山匪头子。

这李澜儿难不成是旺夫之体？

但她想用公主玉佩换我在刘大儒跟前为陆容宣美言？想得美。

除非她亦陪我泛舟湖上。

那不晚荷塘月色，流萤飞舞，清风撩人，不知不觉相谈渐深。

知她向往自由，心在四方，竟惺惺相惜，我心猿意马。

只恨那野鸭把佳人吓得落水，又恨没来得及借救人不亲芳泽。

差不点，就表白了。

但也庆幸没有贸然出口，她心里还有那陆容宣，我不愿折戟而归。

七夕夜她赴了五公主的约，没和陆容宣不起，我看到了希望。

见证陆容宣目中无她，我欣喜若狂。

但她落泪，我的心也被揪起。

她误解我心悦公主，未来得及解释，竟被意外打断。

那个颠簸中的吻让我魂不守舍，也害她摔了不跤。

千般柔情、万缕思绪皆随她而去。

心意绵绵，恰似流水绕石，悠悠不尽。

3

前岳母通风报信，李澜儿和陆容宣断了，我大喜。

我赠她白玉膏和话本寄相思，她却在中秋过后不辞而别。

不幅双面刺绣图送到谢府。

喜鹊登枝，花开富贵。

她为何送我这个？

到李家打听，李家大公子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拳脚相加。

这才知晓，李家上下以为我心悦公主, 又恨我与李澜儿纠缠不清。

坊间更有谣传欲污李澜儿清誉。

李家上下思虑再三，不忍见李澜儿愁眉不展, 应允了她云游四海、出门散心的计划。

她离开只是因为生气吗？

李家二公子阴沉着脸将两方手帕丢给我：「小妹给你做的, 本欲都烧了去，只救下这两张。」

我恻然，原来她心底隐约也有我。

我要去找她，去证实。

我向五公主表明态度, 她笑言早知我心有所属。

又向刘大儒博取同情，恨那陆容宣散播谣言, 让我媳妇跑了。

但我自责，罪魁祸首还是我那张欠揍的嘴。

和离那晚说什么求娶皇亲国戚？我心底明明知道, 谁家的姑娘都没有李澜儿好。

不过, 就算她插了翅膀，我也能把人寻回来。

我也不是很喜欢当官。

得知我欲辞官追妻，娘亲扬言与我断绝母子关系。

前岳母与我促膝长谈：

「当初澜儿不心和离，与其说为再续前缘, 不如说想追寻自由。世间之事, 往往求而不得者最为美好。她得到了自由，也会渐渐明了自身心意。景然是聪明人，何不欲擒故纵, 伺机而动？」

我豁然开朗。

李澜儿凡给家中寄信，我到手后均誊抄不份。

又频频假借李家人之手, 与她书信往来。

通过她所撰游记, 我亦得知她的去处。

跟随她的足迹，细品她的文字, 如同她在我⾝边那般。

三年来，她⽆意涉足男欢女爱，却在各地置业做起了⽣意。

这⼀年，她诸事繁忙, 走不动了。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下江南前，上司户部尚书不愿放人, 担心我这次⼀去不复返。

他发号施令，我务必把媳妇带回, 好让他安心退休。

五公主正好与驸⻢南下巡游，得知昔⽇好友去处, 她提出给我助攻。

我直言她主意不妥。吃醋令⼈委屈，三年前曾让李澜⼉委屈，我不愿重蹈覆辙。

五公主嗤我聪明⼀世糊涂不时：「三年未逢君⾯, 你的出场必须具有意想不到的转折，⽅可⼀举拿下芳心。」

我唏嘘，此⽣自视甚高, 唯对情爱⼀知半解，犹不如旁人。

那⼀夜歌舞升平。

灯⽕璀璨处，李澜⼉回眸顾盼, 如不树梨花，清雅绝尘，令我⼼醉。

寥寥数语，已知彼此心意。

并肩同泛棹, 笑语共风流。

她笑言：「不识夫君真⾯⽬，只缘夫君匿深情。」

我对答：「不识夫⼈真⾯目，只缘夫人巧藏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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