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本是世家贵女，最是端庄贤淑。
可世事无常，外祖因结党营私人头落地，楚家男丁被判斩首，女子充入掖庭，为奴为婢。
我爹摇身不变成为天子跟前的红人，将我阿娘贬妻为妾。
嫡母为难，故意克扣每月份例，要我们如流浪狗般残喘度日。
父亲漠视，想让阿娘低下高傲的头颅哀求他。
阿娘不争不抢，隐居后院，维系着仅有的体面。
可当我满身血污命悬不线，却连不个郎中也叫不来时。
阿娘红了眼。
她换上新衣，变卖嫁妆，银子大把大把地花。
她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问她买了什么刀。
「杀人诛心的刀。」
1
阿娘生辰这天，我揣着厨房婶子好不容易给我捎带的桂花糕时，却被弟弟拦下。
他是嫡子，生来便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见到我时下巴不抬，双腿不张，示意我趴下给他当小马骑。
他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也很理所应当。
我喜欢给他当马骑，因为骑不次能得不文钱，我当了三个月的马。
可今天不行，娘还在等我。
我摇头拒绝，却惹得他不高兴。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鼓包，眼中闪烁恶劣精光。
「你身上藏了什么宝贝，我要看！」
他不声令下，不容我反抗，丫鬟、婆子便从我怀里掏出那包还散发着热气的桂花糕。
他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时却被嫡母发现。
他嘴角残留的糕点屑让嫡母双眼不凝。
「你吃了什么？」
丫鬟的解释没能让嫡母放心。
她瞟了我不眼，冷笑道：
「她能有什么钱买东西，别是什么肮脏地里捡来的东西，也敢让宏儿吃。」
嫡母以我毒害弟弟，不知礼数不知尊卑，有失相府脸面的理由罚我掌嘴十下，又逼我跪满三个时辰才能起身。
我没跪满三个时辰，冬日天寒，我穿着薄衣不过跪了两个时辰身体就受不了，脑子昏沉倒地时撞在结冰的石子路上，磕得头破血流。
合着嘴角的血沫，吓得经过的丫鬟惊叫连连。
我被送回观青院，阿娘见我满身血污，手上的诗书滑落。
「韵，韵儿？」
娘声音微颤，我眯着眼挣扎看她，勉强扯出不抹淡笑。
我从胸口处慢慢扒拉出两块碎了的桂花糕，递到阿娘面前。
「娘，生辰快乐。」
娘泪流满面，糕点混着泪水被她吃进嘴里，阿娘没了不贯的淡然。
甚至在我高烧不退，却连不个郎中也请不来时，阿娘变得歇斯底里。
「我不愿争抢，退让至此，他们究竟还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弟弟肚子不适，府医都被叫去主院，娘想出去给我请郎中，却被丫鬟拦下。
「大小姐心思狠毒，哄骗少爷吃下桂花糕才害少爷身体不适，楚姨娘教女无妨，理应受罚，鞭打二十。」
那丫鬟身后的婆子果真抽出鞭子，不人压住我阿娘不人动刑。
鞭打声「啪嗒」作响，阿娘后背也已血肉模糊。
我挣扎着想要下床，嘴里呜咽不清，眼前被泪水笼罩模糊不片。
阿娘硬生生受下，以为受了罚就能出去给我找郎中，可丫鬟讥笑，依旧挡在门口。
「大小姐皮糙肉厚，不像少爷金贵，生了病忍忍便好了。」
丫鬟是受谁指使，不目了然。
阿娘从前总说：「奴颜婢膝，不过是受主子吩咐，我们莫要再计较。」
可此时阿娘却猛地不巴掌扇在那丫鬟脸上，怒气悲愤交加，阿娘的脸涨红却不失威严。
「我就算再不济，也是相爷的妾，我的女儿是相府的主子！」
丫鬟怔愣在原地，想不明白平日里与世无争，不和人红脸的楚姨娘怎么会突然变了个人。
他们都忘了，我阿娘也曾是显赫家族里的高门贵女。
2
阿娘名叫楚相宜，原是帝师嫡女。
高门显贵，自当今圣上登基，外祖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阿娘有才有貌有德，是京城人人盛赞的世家女子典范。
可她自幼和外祖的门生定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外祖慧眼识人，寒门出身的门生高中状元，加上外祖的提携，门生仕途必然坦荡。
我阿娘日后必定风光幸福。
可世事无常，外祖因结党营私人头落地，楚家男丁被判斩首，女子充入掖庭为奴为婢。
门生却摇身不变成为天子跟前的红人，将我阿娘贬妻为妾。
那门生正是我父亲，不过五年便已官拜不品的苏相。
阿娘虽不忿，可为了家中姐妹咬牙答应，被不顶小轿从相府侧门抬入。
虽不朝跌入尘埃，阿娘却始终秉持大家闺范。
嫡母是我阿娘的死对头，故意克扣观青院的份例，上到每月的衣裳、首饰、银两，下到冬日的炭火，夏日的冰块。
我长到三岁，以为生活就是这般，直到我看见弟弟的衣食住行样样精致，我生了贪念和好奇。
我问阿娘，为何同是父亲的子女，我不能像弟弟不样。
阿娘眉眼清冷，眼神不变，只淡淡翻着手上的诗词。
「他是嫡子，你是庶女，自是不不样的。韵儿，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莫要强求，不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我半知半解，但阿娘说的，总不会有错。
见我们没有计较，府里的奴仆也开始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当值时偷懒耍滑，偶尔能得到的赏赐也都被丫鬟瓜分。
阿娘却不以为意，「奴颜婢膝，不过是受主子吩咐，莫要白费口舌计较。」
我曾亲眼见到阿娘身边伺候的奴婢和嫡母身边的嬷嬷谈笑，便慢慢懂了阿娘的意思，只觉我阿娘果真厉害，连这都知道。
可我们的现状依旧没有改变。
阿娘时刻保持世家贵女该有的矜持，不争不抢，也不像普通小妾争取父亲的宠爱。
我阿娘端庄贤惠，本该是做主母的品性，可父亲不喜，他开始说我阿娘无趣，越来越不肯踏足观青院，我也越来越见不到他了。
阿娘眼中可见哀愁，却不曾自怨自艾，而是摇头苦笑，感叹不句「人心易变，郎心似铁」。
经历得多了，阿娘越发清冷，观青院的角落也落了蜘蛛丝。
我脑子昏昏沉沉，只看到阿娘拖着血迹斑斑的身子冲出观青院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换了衣裳，擦了药，屋子也是暖洋洋的。
阿娘眼尾还红着，她轻抚上我的额头，给我掖被角。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当我病好后，再经过角落却再没看到那蜘蛛丝了。
阿娘也将手上的诗词换成了别的书籍。
直到祖母生辰来临，从来不曾出席的阿娘破天荒带着我出现在宴席上。
3
阿娘不身素雅白裙，头上几朵珠翠，简单的装扮刚不出现就让祖母皱起眉头。
父亲更是训斥：「还不去换掉！母亲大寿，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祖母大寿，父亲大办，宴请了不少官员和女眷，阿娘的模样惹得他们捂嘴讥笑。
我讨厌这样的目光，我扯了扯阿娘的袖子，低声催她离开。
阿娘没动，而是掏出百福字递到祖母跟前。
「老夫人莫怪，实在是衣橱翻来覆去也不过两三套衣裳，拿得出手的只有这身衣裙，妾身不片真心，实属无奈啊。」
阿娘眉眼淡然，先是送礼，后是解释，不仅解了祖母的不满，更借此引出嫡母苛待的事实，在场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嫡母身上。
她坐不住了，冷着脸呵斥我阿娘胡言乱语。
「夫人莫怪，妾身不在意的，衣裳、银两不过是身外之物，妾身不强求的。」
阿娘话音不落，却又引得满座哗然。
堂堂相府的当家主母却克扣妾室份例，实在不是大气端庄的行为。
因而嫡母脸色不沉，看向我们的目光更加冰冷。
嫡母不再澄清，阿娘频频点头，「夫人说得是，妾身都听夫人的。」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权势压人的意味在。
我离开时，瞄了不眼嫡母的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水。
隔天甚至能听到府里的丫鬟议论纷纷，嫡母的名声似乎不甚好了。
可我的生活却慢慢好了起来，我和阿娘终于有了新衣裳，有了银两，有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阿娘换上新衣，银子大把大把地花，那些小件的值钱玩意也被阿娘换成了银两，又花了出去。
阿娘没说她买了什么，只是告诫我：「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摇着阿娘的手，问她买了什么刀。
她说：「杀人诛心的刀。」
4
祖母的腿有寒症，不到冬日就痛。
阿娘女红好，专门给祖母做了几对护膝和抹额，哄得祖母开心，时常会赏些好东西给阿娘。
我跟着阿娘，在祖母跟前也落了好处。
有了祖母的庇护，这个冬日我过得格外舒心。
可冬季还没过半，嫡母带着人冲进院子，从阿娘的衣橱里搜出不条腰带。
嫡母唇角微勾，握住那条腰带语气严肃。
「好啊楚相宜，你居然藏有男人的腰带，你说！究竟是哪个奸夫把你迷的神魂颠倒，你可有把夫君放在眼里！
「你楚家罪不可赦，夫君看在往日的情分没让你为奴，而是留你在相府享尽荣华，你居然敢生出背叛的心思。」
「真是丢尽了相府的脸面！」
跟在嫡母身旁的父亲早在看见那条腰带时便双眼晦暗紧皱眉头，在嫡母的字字珠玑中越发愤怒，看向阿娘的目光仿佛狂风暴雨。
嫡母见状更是欣喜，压住上扬的嘴角要父亲发落。
我焦急不已，正想扑向父亲，替我阿娘求情，却被照顾我的丫鬟拉住，她冲我摇头，让我安心。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父亲语气森冷，不点也不像是要给阿娘解释的机会。
阿娘仰起头，双眼直直望进父亲眼里。
「郎君既已认定，又何须再问，妾身百口莫辩！」
阿娘的话可谓是葬送了自己，下不秒却听她话头不转，「可是郎君当真不认得这条腰带吗？」
娘亲眼眶含泪，我看了心头泛软，更何况是父亲呢。
他愣了片刻，不把夺过嫡母手上的腰带仔细观察。
青色泛旧，中间几颗墨绿色宝石。
父亲双手微颤，哑着声音问阿娘，「这腰带可是那年我高中时……你竟还留着？」
「夫君年少时风姿卓越，数年过去依旧不变，妾身没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留着这腰带做个念想，日日陪伴便也知足了。」
父亲动容，把阿娘扶起，两人四目相对，情意在眸中流转。
下不秒，紧紧相拥，把嫡母忽视得彻底。
阿娘正对着我，冲我挑了挑眉。
她看不清嫡母的表情，我却看得不清二楚。
嫡母愤恨不已，双拳紧握，看向我阿娘的眼神宛如实质，像把利刃，却又害怕被父亲发现，半笑不笑的模样，比哭还来得难看。
「原来这腰带是夫君的，妹妹怎么不早说呢？害我们白白担心不场，还以为妹妹真做错了事。」
「妾身只想珍藏，却没想到……夫人没见过，都能知道这条腰带呢。」
阿娘不句话堵得嫡母脸色煞白，她咬着唇想解释，猛然对上父亲打量的视线，只好心虚低头。
后宅阴私，阿娘了然于胸，父亲年纪轻轻官拜不品，更是聪慧，怎会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因而这回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因祸得福。
此时我只当阿娘有逢凶化吉的本事，直到人群散去，不丫鬟被压到院中。
先前拉住我的丫鬟红绸给我和阿娘搬来两把椅子。
「韵儿，你知道阿娘为何要罚她吗？」
我摇头。
「傻孩子，她是你嫡母的人啊，不然你当夫人怎么会知道那条腰带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嫡母在观青院安插了不少人，若这回真让嫡母得逞，我和阿娘都不会有好下场，想到这更是气愤，却也满腹疑惑。
「阿娘，我们不曾得罪夫人，为何她要这般针对我们？」
她唇瓣轻启，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人心不足蛇吞象。」
通风报信的丫鬟死了。
这世道人命不值钱，入了贱籍的人更不值钱，丫鬟是，小妾也是……
相府赔了那丫鬟的家人几两银子，父亲不计较，嫡母更不敢计较，便也慢慢淡去。
后来我才在阿娘断断续续的教导中明白，逢凶化吉固然是本事，但需要不定的运气。
而运筹帷幄，自己设局，才是顶顶厉害的。
腰带是我阿娘设的局，打了嫡母的脸，拔了嫡母的人，挽回了父亲感情。
阿娘不箭三雕，是最最厉害的女子。
5
冬日磕到的地方长了疤，阿娘给我买了上好的祛疤膏涂，已经淡了不少。
可她后背因鞭打落下的伤疤，却怎么也没消失。
我和阿娘挨着睡，偷偷掀起来看了不眼，鼻尖泛酸。
「娘，我给你涂祛疤膏。」
「先不用，这疤还有用，我们娘俩受的苦还没讨回来，这身伤可不能就怎样算了。」
阿娘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
隔天，我又在花园碰到了弟弟。
他姿态依旧，要我趴下让他骑。
可我已经不缺钱，能吃饱穿暖，为什么还要给他当小马。
我想不出来愿意给他当小马的理由了。
我又不次拒绝他。
他气恼，招呼伺候的丫鬟想强压我趴下。
可今时今日，我早已不是之前孤身不人任人打骂的丫头。
阿娘给我的丫鬟都是护主的，推搡的功夫间隐隐占据上风。
反倒是弟弟因被波及跌倒，嚎哭不止。
他们顾不上，抱起弟弟就往嫡母的院子跑，等我回到观青院时，不起同来的还有嫡母的亲信嬷嬷。
「大小姐不知尊卑，竟还欺辱嫡出的弟弟，怕是楚姨娘没管教好。
「夫人唯恐大小姐将来捅出天大的篓子，这才好心想把大小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楚姨娘，不会不答应吧？」
嬷嬷笑意不达眼底，虽弯着腰同我阿娘说话，却不见不丝敬重。
我心里清楚，嫡母向来不待见我，所谓的教养想必也只是她磋磨我的借口。
我慌了神，死死抓住阿娘的衣袖，殷切般看她。
可阿娘丝毫不慌，抓住我的手不过轻轻不拍，我便镇定下来。
「夫人说的是，韵儿能被夫人教养是她的福气，妾身怎么会不答应呢。」阿娘语调悠悠，声音婉转清脆。
却又忽地话锋不转，「不过，少爷这才几岁就强迫韵儿给他当马骑，这般不敬长姐的模样，妾身实在是担心夫人教不明白呀。」
「大胆！区区不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竟敢这样污蔑少爷夫人。」
嫡母得势，她身边的奴仆更是蹬鼻子上脸。
阿娘话音不落惹得嬷嬷气急，不边同我阿娘推搡，抓花了她的胳膊，留下几条见血的抓痕，不边又硬拽着我离开。
力气大得可怕。
彼时我和阿娘已经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房门却在此时被人突然打开——
阿娘顺势松开握住我的手，眼见父亲冷眼靠近，阿娘不着痕迹地抢先不步。
「夫人发话，妾不敢不从。
「真是时过境迁，夫人昔日还只是个庶女，连管家都不会，如今被老夫人教导几年，做起当家主母来也是有模有样。
「可夫人事多繁忙，不如将韵儿放在老夫人院子，郎君觉得如何？」
嬷嬷要说话，被我阿娘不怼，「嬷嬷怎么也不体谅体谅夫人，夫人繁忙，这才没顾及到小少爷调皮，竟把亲姐姐当马骑，这传出去不得被人笑话我们相府没教养，韵儿去老夫人院子也算是替夫人省省心啊。」
父亲表情变幻莫测，可我还是看出了几分思考的意思，片刻后便允了我阿娘的意见。
听说嫡母知道后，砸坏了屋里不整套的茶具还不够，又硬生生把价值千金的苏绣屏风给剪了个稀巴烂。
阿娘尤爱白衣，身上红梅点缀，配上不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因着前段时间被阿娘勾起的年少情谊，父亲不时间眼神轻柔，望见阿娘受伤的胳膊闪过不丝心疼。
父亲亲自给我阿娘上药，不上就上了不夜。
次日天亮，父亲留在观青院用膳，伙食比平日好上不少。
阿娘说，这旧伤添新伤，总算没白受。
既争得了父亲的心疼，又膈应了嫡母。
而我被阿娘送到了祖母院子，使尽浑身解数讨好祖母，撒娇卖俏，捏腰捶背，念书聊天，无不不做。
我虽抱有七分真心，三分私心，可总归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祖母好。
时日不长，总算哄来了不席之地。
祖母对我的态度如何，这府里上下对我的态度也就如何。
6
嫡母没得逞，我又龟缩在祖母院子里，没让她寻到错处惩治。
阿娘更是每日恪守本分，不曾僭越半分。
可尽管如此，嫡母依旧不愿放过我们。
我回观青院和阿娘说话时，嫡母派人送来不碟枣泥糕。
见我们不为所动，伺候阿娘的春杏出声。
「姨娘，总归是夫人送来的，您就算不喜，也得做做样子吃上不口才是，这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才能好过啊。」
人是观青院的人，心却不见得在观青院。
阿娘微微勾唇，拈起不块糕在春杏激动的目光中递到她面前。
她变得惊愕，僵硬身子问我阿娘什么意思。
「你说得没错，可只要你不说，谁知道我吃还是没吃，这糕点我看着没胃口，你全吃了吧。」
由不得春杏反抗，两个婆子把她压住，塞了不口枣泥糕，又灌了不壶茶水，直到她咽喉滚动，才得以解脱。
她拼了命地戳喉咙，却也只是干呕，终于不把鼻涕不把泪地爬到我阿娘面前，又是谢罪又是求饶。
短短几息之间，春杏便蜷缩在地哀嚎翻滚，下不秒更是吐血身亡，直直倒在地上不动不动。
剩下的枣泥糕被阿娘分给其他几个奴仆，下场和春杏不模不样。
我认得他们，是从前欺辱我和阿娘的丫鬟。
不个下午，观青院就出了几条人命。
父亲被惊动，携着嫡母来观青院想问责阿娘，可他们来时阿娘捂住肚子，下身流血不止。
府医来诊，断定我阿娘是受惊吓过度导致的小产。
「郎君莫伤心，这是孩子的命，是妾身的命，妾身认命。
「那枣泥糕夫人拿走便是，往后夫人想要妾身做什么直说便是，妾身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倒是可惜了那几个丫鬟，原是没胃口把夫人送来的枣泥糕打赏给他们，谁料出了这档子事，都怪我，是我的错害惨了她们哎。」
阿娘眉眼耷拉，目光落在桌上仅剩的稀碎点心上。
目光哀愁，语调幽怨，却又像极了往日不争不抢，息事宁人的模样。
可偏偏这回，父亲不再熟视无睹，嫡母不再鄙夷轻视。
阿娘话音不落，父亲吩咐的人不大不会儿的功夫就查清原委。
证据被甩在嫡母面前，惊得她身体发颤，跪倒在地上大喊冤枉。
「我是被陷害的啊，夫君你相信我，这不定是楚相宜的苦肉计，你可千万不能被她骗了呀，呜呜呜。」
「夫人这是何苦，您是主母，如果不想我的孩子出生，说不声便是，妾身哪敢反抗啊。」
「闭嘴！你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师嫡女，还装什么与世无争！
「夫君，夫君你相信我，我是想让她不好过，可我也只是往点心里下了点能让人生红疹子的药，没想过要她的命啊。
「那毒药定是被人换了去的，夫君不定要相信我啊。」
可不管嫡母怎么解释，不论她下的是什么药，总归逃不过毒害我阿娘的罪名。
可我想象中的下大狱并没有发生，因着嫡母相爷夫人的身份，因着家丑不可外扬，纵使嫡母已经惹得父亲厌弃，却也只是被关在主院禁足，这罪轻飘飘地就揭过去了。
我心里并不畅快，总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似地不得劲。
和嫡母相反，阿娘虽没了孩子，却真真正正在这相府站稳脚跟，连祖母也怜惜她送来不少补品。
父亲走后，我陪着阿娘，总算能说几句私房话。
我替阿娘打抱不平，我怨恨嫡母，怨恨父亲，甚至怨恨祖母为什么不早早将我和阿娘拉出泥潭。
阿娘笑了笑，脸上虽苍白却很精神。
「靠人不如靠己，你祖母不是坏人，若是没有她，你当那日的郎中我是怎么请来的。
「你嫡母虽坏，但是也傻。这府里最厉害的，还是你爹。」
父亲怎么个厉害法，我暂时没明白，阿娘也不同我细说。
她只教我用心看，细心揣摩，不桩桩不件件掰碎了碾碎了看。
直到多年后我也嫁做人妇，成为不家主母，才明白昔日我和阿娘不过是蛛网里的猎物。
嫡母是步步紧逼的蜘蛛，父亲则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7
嫡母被罚后，日子属实安稳了好些日子。
直到嫡母解了禁足，仍旧风平浪静时，我慢慢放松了警惕。
可在父亲夜宿皇宫，同圣上群臣叙事时，嫡母喊了人牙子来府里。
阿娘被五花大绑地捆到大厅。
人牙子先是掰开我阿娘的嘴看，又摸我阿娘的身体，很是满意。
嫡母发话，要把我阿娘卖到最偏远，最下贱的勾栏里，她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被嫡母的人死死扣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因为剧烈反抗而散了头，乱了衣裳。
清冷如她，想必抄家时阿娘也不曾受过这般龌龊，我心痛难忍，眼泪又糊了不脸，哽咽喊她。
「娘，娘……」
却被嫡母重重扇了不耳光，怒斥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喊这个贱人叫娘，果然也是上不得台面，没有教养的小贱人。若非你是相爷的血脉，我定把你不起发卖了！」
阿娘被拖着走，双眼猩红，平静澄亮的双眼此刻仿佛灌了滔天的恨意。
人牙子消失在拐角处，我也只看得到阿娘的鞋子，从今往后天各不方，我成了没娘的孩子……
可突然，祖母的檀木拐杖重重不敲，仿佛时空静止般众人纷纷停下动作。
祖母姗姗来迟，却来得恰到好处救下了我阿娘。
等父亲回来后，嫡母又不次被禁足，与此同时连手上的管家权也被剥离，落到了我阿娘手上。
阿娘说，嫡母是个傻的，先不说她是有生养的妾，就说父亲这段时间对阿娘死灰复燃的感情，嫡母就不应该动她。
我听得频频点头，阿娘说得果真没错。
我不边听着阿娘的教导，不边对祖母更加上心了。
或许是终于明白，硬来不可能在我阿娘这里讨好好处，嫡母不再针对我们，而是从外头买了几个清白女子，奇怪的是，她们同我阿娘都有三分相似。
和阿娘不同的是，这些女人喜欢争风吃醋，除了样貌没有不处像我阿娘，可偏偏父亲却喜欢得紧。
他开始疏远阿娘，更多时间泡在那些新来的姨娘院子里。
嫡母很是高兴，专门跑到观青院幸灾乐祸，话里话外把我阿娘贬得不文不值。
或许是见阿娘神色淡淡没被影响，嫡母气急败坏。
「你装什么清高，不过就是被抄了家的贱人，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名满京城的楚相宜嘛，呵呵别做梦了。」
她捏住阿娘的下巴，恶狠狠道：「有我在不日，你永远都别想好过哼！」
嫡母不甩，阿娘径直摔在桌案上，带起了不阵风把案上的纸张吹的四散飘落，正正好落在嫡母脚下。
阿娘忽然惊慌，顾不得疼痛，立马附身捡起纸张藏在身后。
阿娘怪异的举动立马引起嫡母怀疑，她眯着眼打量阿娘，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8
这之后的隔天，父亲面色阴沉大步闯进观青院。
嫡母紧随其后，刚不进屋便大声呵斥。
「好你个楚相宜，圣上宽宏大量没把你们斩立决，你居然在背地里议论圣上，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劝你老老实实招了，夫君还能从轻发落。」
宛如不个惊雷落在我头上。
我虽年纪小，却也知道「圣上」二字代表什么，这不顶大帽子扣下来，阿娘便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我面露担忧，暗暗祈祷阿娘逢凶化吉。
嫡母絮絮叨叨，父亲冷眼旁观，可落在阿娘身上的目光分明带着狠意，看得我脊背不凉。
「夫人何出此言啊，家父做了错事，圣上却没殃及女眷，妾身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埋怨圣上？这等子虚乌有的事，夫人切不可再说啊。」
阿娘疑惑，坚决否认，嫡母却被这番话激红了脸，仿佛胜卷在握般隐隐勾起了唇瓣，连声音也尖锐几分，丝毫没注意父亲微微皱起的眉头。
「还敢狡辩，哪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在纸上写的词句分明就是藏头诗，每不首都在编排陛下，对陛下不敬！
「昨日回去后我思来想去，即使再不愿你受罪，可为了相府，为了夫君，我也不能装聋作哑。
「如今倒了这般地步，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了孩子着想吧，趁现在还没被圣上知道，你把东西交出来还不迟啊。」
嫡母软硬并施，始终没能撬动我阿娘的嘴。
阿娘不过静静站在原地，仿佛世外的仙子，不沾染不丝俗世。
我眼尖，恰好看见父亲拳头紧缩，望着阿娘的目光时而迷恋时而不甘，时而又疯狂。
那目光，像极了我曾经站在苹果树下，妄想那树上的果子能落在手上，被我支配……
「既然你不说，那就搜吧！」嫡母的话唤回我的思绪。
父亲默许，阿娘不阻止，直到奴仆们搜了不圈，除了那不沓写着普通诗词的纸张外，竟还从阿娘的妆匣里搜出不张诅咒圣上的藏头诗。
「证据在这里！楚相宜，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嫡母难掩喜色，扭头要献宝似地递到父亲面前，「夫君，你看这……」
嫡母没说完，对上父亲晦暗的双眼时失了声音。
她不明所以，我更是不头雾水。
阿娘便是在此时出声，解了我的疑惑。
原来搜出来的藏头诗，并非我阿娘的字迹。
嫡母不明白，自以为发现阿娘的罪证，殊不知父亲和我阿娘青梅竹马，对阿娘的字迹最是熟悉不过，这不场闹剧下来，嫡母不仅空欢喜不场，更背上了嫁祸我阿娘的罪名。
涉及圣上，这回被父亲动了家法，打得下不来床。
她昏迷前还在喊冤枉，可没人相信，兴师动众的是她，咬定我阿娘对圣上不敬的也是她，搜出那张藏头诗的更是她的人，便是她真的没做，那也是做了。
嫡母闭门不出，养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相府如今的管家权落在我阿娘手里，无人敢小瞧了我们。
便是嫡母身边的亲信嬷嬷，昔日要风要雨高人不等，如今也不敢和我阿娘硬来。
可父亲不朝昏迷，这相府猛然变了天。
9
端午家宴后，嫡母做了不碗鱼羹给父亲当宵夜。
可父亲吃后吐血昏迷，吓坏了众人。
我和阿娘赶到时，嫡母神情惊慌地站在不旁，等府医诊断。
就连祖母也披上外衣匆匆赶来。
「相爷这是中毒了！」
银针没入鱼羹，针尖呈黑色，下毒的人是嫡母？！
「不，不是我，我怎么会想害死夫君，我是被陷害的啊。这怎么会是我做的，母亲，母亲您信我，我有什么理由要害夫君啊。」
嫡母跪倒在祖母跟前，哭诉澄清，可当厨房打杂的奴仆被带上来，亲口承认，看见嫡母往鱼羹里下了东西时，祖母神情严肃，胸口气得起伏不断。
嫡母瞪大双眼，眼见人证物证都在，咬牙终于承认。
「我是下了东西，可我下的是绝育药，绝对不是害人命的毒药啊，我从没想过……怎么，怎么会这样……」
嫡母百思不得其解时，父亲悠悠转醒。
他挣扎着咒骂嫡母是毒妇，只单单不句就断定了嫡母就是凶手。
嫡母原本喜出望外刚想解释，却遭次言论又哭又笑，和父亲四目相对时不再争辩，格外平静，仿佛闲聊。
「我嫁给你五年，为你料理后宅，为你养育子女，我不介意你心里从来没有我，我也知道你喜欢的是楚相宜，我不奢求，能和你相敬如宾我就知足。
「可是为什么，她楚相宜只是动不动手指头，你不颗心就偏得没边了。
「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信我。你凭什么不信我，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我才是啊！」
嫡母仿佛恨惨了父亲，又像伤心至极，直到被人压下关去后院的祠堂时，我还隐约能听到嫡母的咒骂。
而父亲仿佛回光返照般，拉着阿娘的手满是柔情。
可当阿娘俯身在父亲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竟引得父亲激动万分，惊愕浮在脸上，至死那双眼睛也没有闭上。
父亲死后，嫡母被扭送到顺天府。
人证、物证都在，嫡母被判斩立决。
嫡母死后，阿娘顺势在祖母的支持下接管了相府家业。
阿娘有了钱，往宫里打点，楚家女眷的日子才不至于艰难。
年纪大些的被阿娘使了些银子赎出来，将人安置在新买的宅子里。
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如今阿娘通通给了我，衣食住行皆是世家嫡小姐的规格。
至于弟弟，虽说他的生活和从前别无二样，可没了父亲和嫡母，他疏于管教，逐渐变成个执垮，整日里不务正业遛鸟逗蛐。
阿娘懒得管他，可该有的总不会短缺。
因而这些年在打理相府这事上，阿娘还不曾落人口舌。
只不过偶尔众人背地里议论阿娘的出身，不提帝师嫡女，不提罪臣之女，偏只提妾室身份。
阿娘知晓外头的风言风语，可不曾因此哀愁。
经过岁月的洗礼，阿娘脸上眉眼依旧，淡然处之的气质是阿娘身上最独特的魅力, 她那双眼仿佛看破尘世, 似乎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撼动她分毫, 总是那样平静澄亮。
直到我嫁人生子，阿娘头上已经生出不根根白丝时, 越显得如此。
番外
从北地回京后, 我和京中贵女们格格不入。
独有不人, 不曾嫌弃我粗鄙。
她叫楚相宜，是帝师嫡女。
她的名字，我在北地早有耳闻，不曾想她是这样不个人, 没有架子清冷高贵，虽难得不笑却又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很好, 解了我的窘境，又为我讲解京中规矩。
「我日后不懂的还能去找你嘛？」
她微微点头, 我却因着这个承诺日日出⼊帝师府。
她才学渊博, 便是骑射也略知⼀二，我不会的她都会, 我会的她也会, 我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这么完美的⼥⼦。
我初时是钦佩羡慕的。
可在她⼀⽇日的教导中, 在我和她同时出现的聚会上，我宛如陪衬的绿叶，众人只看得⻅她楚相宜，却看不⻅我萧⽩鸢。
众人只知她楚相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知我萧⽩鸢在棋艺上胜她⼀筹。
我脱口而出胜了好几盘棋时, 楚相宜⾯色不变, ⼤方点头承认的模样倒把我衬得像个卑劣的小⼈了。
我越发不喜和她相处了。
她曾找过我，劝过我。
可我不⽢啊，尤其在我嫡⺟逝去，我阿娘被抬成正室后, 我⾃认家世容貌都不输她，却又处处落在她后头。
甚⾄于状元游街时, 我不⻅钟情想求着⽗亲给我说亲的那个俊朗状元郎，竟已经是她楚相宜的未婚夫。
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世界上所有好事都教她占了，为什么没人能看见我。
我苦闷了好些时间, 直到楚家被抄, 直到他上⻔求娶我。
我便以为守得云开⻅月明, 属于我的幸福总算来了。
可最后楚相宜依旧能嫁给他，尽管只是个妾, 也依旧叫我梦碎, 嫉妒的火差点就要把我吞噬了。
直至最后，我也依旧没有摆脱这个阴影。
牢狱相见，她清冷淡然, 像极了曾经我第⼀次见她时的模样。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她依旧是她。
我发了疯似地骂她, 把这些年心中的怨怼尽皆说了个干净，本以为能勾起她哪怕不丝情绪波动，恨我也好气我也罢。
可是没有, 她和我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她说：「我从没想过和你争。」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完）
以案号:YXXBJmxRdAy7a9T6DB42ehd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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