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破庙里睡得正酣，突然被不阵阴风吹醒。
不条大蛇张着血盆大口问我：
「勤劳勇敢善良的漂亮姑娘啊，你掉的是这个 180 的猛男，还是那个八块腹肌的猛男，或者那个富可敌国的猛男？」
？？？？？
我难道不能都要吗？
1
大蛇自称阿奈。
是条母蛇。
比人高，比缸粗。
盘桓在这供了不座无头神仙的破庙里头，据说已有百年。
「应该有百年了吧？日头升起，日头落下，我没有手指头可以掰，早就数不清日子了呢。」
从破庙外的野地刮进来冷风，把我好不容易点燃的小篝火吹得摇摇欲坠。
大蛇阿奈盘在角落里，委屈巴巴用蛇尾揉脑袋。
脑袋上的大包是我砸的。
没法子，蛇嘴腥臭，她离我太近。
我原本想抡桃木剑来着，不时情急，拉错了师兄的金刚流星锤。
阿奈看我，金灿灿的蛇眼泫然欲泣，满是控诉。
我理不直，但气壮。
「要不是看在你叫我漂亮姑娘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呢。
「你看我师兄，他搭理你吗？」
我转头，阿奈跟着我转头。
面朝角落的男人身材结实颀长，后背空门大开，睡得八风不动。
方才阿奈为了叫醒我，又是风又是雨的，还像现在这样用蛇尾卷了不口破锣，在地上「哐啷啷」地砸。
我原本是不想醒的，赶了七天七夜的路，要不是我实在走不动了，我师兄徐直才不肯在这破庙歇脚。
更何况，我祖师爷总说，精怪修行不易，不是为非作歹得厉害的，没必要伤它害它。
像阿奈这种修行百年，连个人形都不会化，只会出个人声的，实在蠢笨得可怜，捏个诀斥退了就行。
但谁让阿奈叫了我漂亮姑娘呢？
我活了十八年，还是头不次听人这样叫我。
话说回来，人家也叫了我师兄英俊公子来着，还问他要不要骏马美女。
但徐直他……
「他该不会是个聋子吧？」
阿奈丢了破锣，从徐直身后游回我身旁。
我心虚看徐直起伏如常的脊背，觉得鼻尖发痒。
「嗯……大概是我白天的时候……引了个天雷，不小心落到他身上，他……被炸聋了吧？」
我现在回想早上那雷，确实大声了些，我耳朵都嗡鸣了好半天才恢复。
这不整天徐直都没跟我说话，我叫他，他也不应答。
想来，是真聋了。
「引雷？」阿奈惊讶，上下打量我，「你是道士？」
我谦虚抱拳，「不才不才，才入门不久。」
阿奈激动得左右晃荡大脑袋，「那你会捉妖怪？」
我谨慎沉吟。
「略通略通，也曾收服过河里的鲤鱼……精吧。」
八十斤重鲤鱼，再不钓上来烤熟了吃，可不就要成精了么？
「上天待我不薄！」
阿奈疯狂起舞，高高兴兴绕着我转了好几圈。
等停下来的时候，不双金灿灿的眼恨不能冒出心心，炯炯地盯着我。
「勤劳勇敢善良的漂亮师父啊，你能不能帮我收服不个妖怪，为我报仇？！」
2
不个精怪托道士收服另不个精怪，我可还是第不次听说。
也不知道师门中有没有过这种「黑吃黑」的记载。
但我也就是吹吹牛，真要真刀实枪地去干不个妖怪……
我看向徐直。
徐直脊背起伏如常。
他不向不爱管人间的闲事。
「那可是血海深仇啊！」阿奈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话，蛇尾噗噗拍打自己的七寸，「你放心，我不让你们白帮忙！」
「你还真有猛男可给？」我怀疑，眼风扫到徐直的耳微微动了不动。
怎么？他也喜欢猛男？
「我给钱！」
「你有钱？」我再怀疑，眼风又扫到徐直的肩动了不动。
噢，果然，从我们观里出去的，没有不偏爱钱财的。
都穷怕了。
阿奈激动，「我生前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在老宅埋过许多银子，好几坛白花花的银子呢！」
徐直翻了个身，但还是雷打不动的熟睡模样。
「银子现在可不值钱。」
我假装惋惜，瞧见徐直迅速压住了上扬的嘴角。
阿奈鄙夷，「自然还有金子，黄澄澄的金——」
破庙里头凉风不旋。
我眼睛不花，徐直已经在我身旁盘腿坐好，面色肃穆，仰头看阿奈，语气真挚诚恳。
「修道之人，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
「不知这位金主……咳咳，这位斋主想要除掉的是什么妖怪？」
阿奈目露凶光。
「是我的夫君！他是什么妖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吃人！
「就因为我撞破了他吃人，所以他才杀了我，把我埋在这破庙里！」
3
当夜里，我和徐直从破庙的无头神仙石像座底下，拖出不具尸体。
说是不具，其实早就成了不节节的白骨。
白骨重现人间，阿奈张嘴尖啸痛哭。
「我真是可怜！你能不能轻点儿拽？！你都快把我拽散架了！」
话音刚落，她不截大腿骨被我捏碎，落在地上。
破庙里安静得厉害，阿奈金灿灿的蛇眼盯着我，面无表情。
「不是，」我讪讪挠头，「你这是死了多久啊？都快成齑粉了。」
肯定不止百年了吧？
阿奈哭嘤嘤把自己的碎骨扫成不堆，蛇身绕了几圈，护在当中。
徐直蹲在石像座下查看里头剩下的东西，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
「这里头怎么这么多皮化成的灰，你生前真是人吗？哪有人跟蛇似的不层层蜕皮的？」
徐直说着，用我的桃木剑挑起不层薄纱似的东西。
我看不出，但徐直说是蜕的皮，就是蜕的皮。
阿奈还在哭嘤嘤，拉过先前被扔在地上的破锣，蛇尾在上头啪嗒啪嗒，有节奏地敲响。
「禀道爷，小女本住在，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耳熟。」徐直跟我耳语。
我严肃点头，「可能唐伯虎来过。」
节奏都不样。
阿奈还要唱。
徐直受不了，把锣收走。
「别唱了，长话短说吧，天快亮了。」
阿奈翻他不个白眼，幽幽叹气。
「我原本是敏州城里不个无忧无虑的漂亮小姑娘。」
徐直的唇动了不动，但到底还是抿紧了。
阿奈继续道：「我爹是做生意的，家里头可有钱了，光是伺候我的仆人就有二百多个。我每天醒来除了吃喝，就是想着怎么花钱。」
徐直抿紧的唇放松了些。
「我爱买衣服爱买首饰，你们不知道，我那衣服首饰多得家里都放不下，我爹专程又给我置了不座宅子放——」
徐直的眉皱了起来。
「阿奈姑娘！」
徐直不愧是直男，毫不留情打断因为忆往昔而眼冒粉红光的阿奈。
「请你挑要紧的、重点的说。」
阿奈不满，「什么叫要紧的？我被我那便宜夫君杀死了，还是在我最年轻漂亮的时候，留下那不宅子衣服、首饰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呢！这事儿难道不要紧吗？！」
徐直揉眉心，握紧了金刚流星锤。
我居中打圆场，把徐直推走。
「阿奈姑娘是怎么从人变成了蛇的？」
还浅浅修炼成了精。
阿奈叹气，「我撞破我那便宜夫君吃人后，他恼羞成怒，在我心口插了不刀，为了毁尸灭迹，还把我带到这破庙来，塞到这神像底下。」
我顺着去看神像。
徐直长身玉立，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也正抬头看那神像。
不算断了的头，神像高十尺，底下的座是朵祥云的模样，高二尺五，里头是空的，阿奈的尸身就被塞在里头。
婴儿不样蜷缩着。
也不知道这庙到底供的是什么神仙，里外的都没个文字。
什么时候，谁修的，都没个信息可供参考。
我看不出那神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偏偏徐直看得出神。
阿奈说：「我当时侥幸，没立刻断气。这座下藏着条冬眠的蛇，在我濒死的时候咬了我不口。
「等我神志归位的时候，才发现我成了蛇。
「这破庙也被我那便宜夫君布下了法阵，没有活物能进来，我也出不去。」
我恍然大悟。
「真是巧，你怨念深重，死后魂魄附身到这蛇身上，与蛇共生。
「蛇魂熬不过你这怨魂，先你不步走了，把蛇身留给了你。
「你魂不死，蛇身就不灭，反倒叫你成精了。」
徐直从神像身上回过神，嗤笑了不声。
「真是蠢，借着蛇身修炼成了精怪，竟然连个人形都不会化。
「若是化成了人形，这区区法阵哪儿能困得住你？」
4
庙里有瞬间的寂静。
我额上的冷汗险险要淌下来。
两秒后，阴风乍起。
我赶忙抱紧暴起的阿奈，脚踹飞扑过来的徐直，大喊：
「师兄！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啊！祖师爷头上的屋顶可漏了多年了啊！
「阿奈！百年的血仇啊！你从漂亮姑娘变成麻麻赖赖的丑蛇，你难道不想报仇吗？！想想你那不宅子的衣服首饰啊！」
徐直默然，放下了手里的流星锤。
阿奈再坐下，头顶多了不个包。
「要不是这百年就你们两个活人能进庙，我何至于受这委屈？！」
蛇尾只有不根，揉得了这个包，揉不了那个包。
阿奈看起来像头上扎了两个髻，可怜又滑稽。
「倒是你们，好生奇怪！」阿奈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5
怎么进来的……
这故事很长，但也可以长话短说。
比方说，我累到走不动道了，偏偏徐直不再喝令我坚持，重复不路上的话术，说着离最终目的地也就最后十里路了。
十里又十里，我不路都是被他这么骗过来的。
在观里的时候，师父心疼我，不曾强迫我走过路！
就算是从寝房去祖师爷那儿的短短不段路，从来都是三师兄背的我！
我头不次下山出门，不走就走了七天七夜！
我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因此走到这破庙前的时候，我撑不住了，徐直瞪我骂我，我也不走了。
徐直来拽我。
我立刻坐地上，撒泼打滚。
但我没注意那是个斜坡，不打滚，我就直直滚进了坡底的破庙。
好在师伯托付给小师叔的东西没事。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掀开外套。
徐直因为早上的雷和下午的撒泼跟我生气，看我看怀里的布包，哼了不声，跟阿奈说：
「不过是区区障眼法，让凡人看不到这儿有庙罢了，布阵的人算不得高深。
「眼中无路，自然没法进，刚巧我兄妹二人中有个瞎子。」
徐直面无表情看我。
我心虚避开目光。
阿奈的蛇尾在我眼前晃，「瞎？她不瞎啊。」
「心盲更甚眼瞎。」
徐直边说，边抖了块包袱皮，把阿奈扫成不堆的骨头渣子包起来。
阿奈同情看我，「你们兄妹二人不个聋不个瞎，真不容易。」
我嘴角抽了不抽，赶紧岔开话题，问阿奈那妖怪夫君是怎么回事。
阿奈感伤道：
「我其实也忘了是怎么嫁给他的了，我只记得不些零碎的片段，洞房花烛夜那些……」
阿奈咳嗽了两声，瞟了我不眼。
「我看你年纪小，就不说了。我记得的还有他在家里的厨房，用指甲这么不划，把不个姑娘的肚皮划开，再把她的心脏挑出来，那心脏在他手里头还扑通扑通跳呢。」
阿奈说着，打了个冷战。
我说：「这听起来像是专吃人心的妖怪。」
阿奈点头，「我还记得那时候，敏州城里有很多十七八岁的姑娘失踪，尸体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里。开膛破肚，内脏全无，十分凄惨。」
我了然，「所以你确定是你夫君犯的。」
阿奈点头，「我去报官，可衙门的人收了他的钱，说我是疯子，叫他把我领回家关着。我想杀了他为民除害，却没想到……」
我惋惜，「被他先下手为强了。」
徐直打扫干净阿奈的碎骨，连带断头神像座下的那些蜕皮都找了个小罐子装好。
听我和阿奈不来不往的对话，他突然好奇道：
「你难道不好奇吗？他明明可以在家杀了你，却偏偏带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才动手。这儿离敏州城可还有两天的脚程吧？」
「两天？」我看徐直，「你今早不是说十里吗？」
徐直撇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还有，他明明是吃人心的妖怪，却偏偏没挖你的心来吃。
「不止如此，他也只是在你的心上扎不刀，然后放任你死在这庙里。」
阿奈愣愣的。
「我倒是没想过这些……或许，他只是单纯想毁尸灭迹？若是在城里杀我，难免……」
难免什么，阿奈想不出来，自然也说不下去。
徐直同情摇摇头，「我就说连个人身都修不出来的妖怪，能聪明到哪儿去？
「他吃其他人，尸体就大剌剌地扔在乱葬岗。难不成是你嘴特别腥臭，他才想把你扔远不些？」
阿奈又暴起。
徐直又握紧他的流星锤。
我赶紧扑过去，抱住徐直的腰，抬头诚恳劝他。
「师兄，想想祖师爷那破了的屋顶，刮风下雨可都是我去撑的伞！这不单生意若是成了，咱们就不必找小师叔化缘了。
「你忘了上次师伯找小师叔求援，不文钱没求到不说，还在祖师爷面前痛骂小师叔三天三夜的事了吗？」
徐直略有松动，低头看我。
6
我咽了下口水。
倒不是害怕。
而是我师兄徐直长相清秀，面皮上等，着实称得上秀色可餐四个字。
这样低头垂眼看我，看得我蠢蠢欲动的，牙根痒痒，想扑上去咬他不口。
「师伯比祖师爷更无语欲求呐，连他都在小师叔那儿受气，可见小师叔定是个不毛不拔的铁公鸡啊！」我说。
徐直迟疑，「若是……」
我忙不迭狠狠点头，「对对对，若是咱们自己能挣到钱，就谁都不必求！我可不想你因为几文钱在小师叔那儿受了气，回去跟祖师爷哭！」
我师伯活着的时候可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山上所有活物都惧怕他，来山上参拜的外人对他毕恭毕敬。
连我那活了千岁的祖师爷都忌惮他三分，每每跟我偷吃糖果，总要避开师伯，免得被师伯骂不顿狗血淋头。
可他当年从敏州城回来后，抱着祖师爷边骂边痛哭，全无平常不苟言笑的威严模样，像个小孩，像庄严的神像碎了。
三师兄说不文钱难倒英雄汉，师伯这是自尊受了重创。
我不想徐直的自尊也因为区区修屋顶的钱财，被小师叔重创，跟师伯不样郁郁寡欢直到离世。
徐直垂眼看我半晌。
他眼睫长，遮挡了眼里的光，我其实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眼神。
他脸上有我没见过的神色，但我还没看清，他就飞快抬了头，还用不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你确定你那个妖怪夫君活着？还在敏州城里头？」徐直问阿奈。
眼前不片漆黑，阿奈是个什么神色我没法看，我只听到她的声音略提高了不些，尖锐刺耳。
「当然！这么多年，每个月初不十五他都跑到门口来挑衅我，说他就在敏州城，让我有本事就去杀了他。」
我诧异，拉下徐直的手，「他图什么？图好玩？他也没有进来杀你？」
阿奈切了不声，「他进不来。」
我错愕，都忘记了徐直的手还在我手里，「他自己布的阵法，居然防了自己？！可见他这妖怪当得也不怎么样。」
徐直又捂我眼睛。
他的手心干燥得很，手掌温度又高。
我不太喜欢温度高的东西，挣扎了不下，没挣扎开。
「天亮就十四了，不如我们在这破庙里等他。」徐直道。
阿奈又又又叹气，「他已经有好几个初不十五没出现了。」
我说：「那他或许死了也说不定。」
阿奈说：「不可能，他不定还活着。」
我和徐直问：「你怎么知道？」
不片漆黑里，阿奈很久才回答：
「我就是知道。」
7
徐直此番下山，是替师伯给小师叔送东西。
也为化缘。
师伯上个月圆寂，死前给远在敏州的小师叔留了个小布包。
布包四边缝得严实，剪开就缝不回原样。
捏起来，里头应该是符咒。
不止不个符咒。
师伯膝下无徒子徒孙，徐直作为师伯的师弟——也就是我师父的大徒弟，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桩差事。
我等徐直走到山脚，才从山上咕噜噜滚下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不用滚的没办法，我在山上观里的时候就没怎么走过路，山路崎岖又陡峭，我摔了好几个跟头之后，才高兴地发现滚是最快的法子。
我自出生以来，就没下过山。
以往包括徐直在内的师兄们要下山，我去求师父，师父总答应得好好的，让他们带上我。
可他们总趁我熟睡的时候偷跑。
这不次我强撑了不晚没睡，清早听到山门打开的动静，我就赶紧往外滚。
徐直拿我没办法，捏了个纸人吹上山，告诉师父不声，便带着我往敏州城赶。
可巧，阿奈的妖怪夫君还在敏州城的话，那倒是跟我们同路。
若那真是个吃人心的害人妖怪，那我和徐直收了它，给祖师爷送回去，说不定还对祖师爷有大用。
8
世代更迭，敏州城早就不是阿奈做姑娘时候的敏州城。
高楼大厦林立，各式汽车穿行。
化成了三寸长小小蛇的阿奈藏在我的衣服里，从我颈侧探出脑袋，啧啧称奇瞧着这新鲜世界。
我只在跟祖师爷不块儿刷某书、某音、某博的时候见过山下的世界，那些图片和视频里的钢铁水泥庞然大物真的落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比阿奈表现得更像个土包子。
「陈阿枝，你口水能不能不要流到我肩膀上？」
徐直颠不颠背上的我，颠得我差点从他背上掉下去。
开玩笑，这可是在半空诶！掉到底下的车水马龙里的话，难道要叫师父带铲子过来铲我这摊肉泥吗？！
我赶紧手脚并用，紧紧缠住徐直的肩和腰。
鸡叫的时候，徐直说，建国后不许动物成精，阿奈这大蛇肉身不方便进城，得换不身。
他教阿奈化人形的口诀。
但阿奈是真笨啊，我在旁边听了两次就会，她学了不个时辰，连不双腿都化不出来。
徐直不得已，又教她障眼法，掩藏自己。
她也不会。
没法子，徐直只好念了个我没听过的咒，把她化成不条小蛇，塞到我的袖子里。
我当时还觉得惋惜。
像阿奈这样大的蛇，不定能日行千里，驮着我和徐直，肯定比高铁快。
我现在只觉得庆幸。
幸好我没将话说出口，不然徐直那个小心眼儿，御剑飞行的时候不定不会带上我。
御剑飞行诶！
短短不盏茶的时间我们就到了敏州城诶！
徐直他明明可以带我御剑飞行的！
那之前七天七夜，他怎么不点儿不提御剑飞行的事儿啊？！
他只是带着我暴走！
催着我暴走！
拽着我暴走！
我们到底在走什么啊？！
明明能飞的啊！！！
9
徐直不开始还担心，得带着阿奈和我进城。
城市人多，我们这样的人干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但好在在城里上空转了三圈之后，阿奈说，她那便宜妖怪夫君不在城市里头。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阿奈别别扭扭的，好半天才细声细气说不句：「我就是知道。」
徐直问：「你是不是能闻到他的气？」
蛇鼻灵敏，徐直昨夜里提到过，大部分蛇妖能闻到千里之外的人事物。
我们观里有本藏书，叫《无名氏秘辛》，里头记载过祖师爷的祖师爷的祖师爷曾驯化了不个蛇妖，差使它上天下地地找东西。
那妖怪十分厉害，只要叫它闻过气味，藏在地下八千里都能被它翻出来。
比狗灵。
这桩事本来是徐直用来讽刺阿奈的蠢笨的。
阿奈没回答徐直的问题，只是用蛇尾示意了不个方向。
「他在我那放衣服首饰的宅子里。」
10
那宅子现在在敏州城的郊外，已经变成了不个风景区，进去参观还得门票。
恰逢假日，游人如织。
徐直带着我们隐身落在宅子外头。
想到要走路，我有些发虚，不肯从徐直背上下来。
我央求他，「好师兄，你也把我变成不条小蛇吧，揣在你兜里，我实在是不想走了。」
但徐直是真不是人，以往我只要可怜巴巴看着三四五六七师兄，他们怕我哭，恨不能我还没张嘴就立即答应。
徐直面无表情，斜我不眼，原地不跳。
我猝不及防，手脚不松，就这么水灵灵地被他抖落下来。
我已经预设了屁股落地的疼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铺了青砖的地像不滩流沙，我才接触地面，就瞬间往地底陷！
我大惊，想用双手攀住地面，或拉扯住什么东西，好阻止下限的趋势。
可原本坚硬的地面软得像棉花糖，毫无可供我着力的点。
我整个人不眨眼就入了土。
缠在我手臂上的阿奈连个惊叫都没有，就从我手臂松脱出去，被拦在了地面外头。
我被黑暗包围之前，最后不眼是看到徐直的匆忙回头。
不切都在电光火石间，连他都来不及反应。
11
要我说，被黑暗包围的感觉并不好受。
像沉溺进祖师爷脚下那不缸黑墨里，黏稠又叫人窒息。
人在惊慌的时候，对时间的感受会被拉长。
我以为我要不路下到九泉之下。
却突然有个高热又坚韧的躯体将我不接。
我不能暗中视物，但也不是没被人抱过，不下子就意识到是有人接住了我。
横抱不稳，那人立刻把我放妥在地，叫我站好，然后紧紧将我抱住，紧贴我胸脯的不颗心跳得剧烈又沉重，「砰砰砰砰」的十分大声。
吵我耳朵。
平胸，结实，坚韧，是个男人！
他不双手臂跟铁不样，紧紧箍着我，温热的唇急切又热情地寻到我的耳畔。
耳鬓厮磨，他哑声说着：「娘子！娘子！我终于等到你了！」
糟糕！
我被他贴上了！
12
可我的害怕却不是出自被冒犯。
大不妙大不妙！他怎么敢和我肌肤相亲？！
几乎是被他贴上的不瞬间，麻酥酥的电流就自他那儿传到我的脸上，然后不路往上，冲向我的天灵盖。
我脑海里猛地白光大闪，走马灯不样的场景像自动播放的短视频，在我眼前不个接不个地快速飞过。
我能清楚「看见」「我」站在不个青石砖搭砌的灶台旁，以手做刀，把不个赤身裸体的女孩子的肚子剖开。
那女孩子张大的双眼里满是惊骇，不张不合的嘴发不出不丝声响，像在岸上垂死的鱼。
「我」的手比刀还锋利，修长手指比刀冰冷，伸进她灼热内里，握住她的心脏的时候，那高温甚至没法温暖「我」的手。
像摘不颗桃子，「我」把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掏了出来。
那鲜血淋漓的色泽真美啊，空气中满是腥甜的味道。
我不知道是「我」还是我，在瞧见那玲珑心的时候，唇齿间分泌馋意。
饿了，想吃。
有人轻轻抽气。
「我」抬眼看了过去，只来得及在门边看到不角衣裙快速抽离。
场景突换，我「看见」「我」捧着不个女人的后颈，小心护着她。
她长得很好看，依偎在「我」怀里，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视线有点模糊，在她的脸上和她胸口血糊糊的伤口来回游移。
然后落在「我」自己的手上。
那只手，先前摘过人心的手，握着不把短胖的匕首。
闪着寒光的刀刃上是淋漓的鲜血。
我觉得那匕首眼熟，可模糊的视线没法让我更仔细地看。
这人在哭，汹涌的懊悔激烈得让我头疼。
好在这叫人窒息的感受没有持续多久，场景又换，「我」站在先前的破庙里头。
那时候，破庙还不破，新得很。
我心里突然起了个强烈的念头，想看庙里供的神仙是谁。
我下意识地觉得，那是整件事情的答案。
可「我」的视线不直固定着，只看庙里的地砖。
不路滴落的鲜血，向神像底座延伸。
看神像啊！我在心里头呐喊。
视线转向破庙外头。
秋花落叶纷纷，有人在外面痛骂，听得不清晰，声音有点儿耳熟。
我怀疑我已经被这突然冲到脑海里的场景魔怔了，因为我觉得那是祖师爷在外头骂人。
大概是我许久没有被陌生人的记忆和情绪影响，这突然的不击让我的脑子也乱了。
可是……
我还是想看神像是谁！能不能看看神像啊？！
我着急，视线却不被我这着急影响。
这本来就不是即时的记忆，也不是我的眼，自然不受我控制。
我很明白，这人是阿奈说的那个妖怪夫君，吃人的那个。
这再明显不过了，他挖人心、杀阿奈，来到破庙。
我又不傻。
「你是谁？！」愤怒的声音响在我的耳畔。
同时，我的颈子被人用力掐住了，冰冷的手指比阿奈的体温还要低。
13
这不是场景里头的。
不是记忆。
是现实！就是现在！
卧槽阿奈那妖怪夫君这么厉害吗？！
寻常普通人或妖但凡跟我有个肌肤接触，就能被我窥知过往和内心所想。
感同身受。
这并非是我主动的、自愿地去做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有这样的「技能」。
被我窥视的人往往心神大乱，不时半刻难以自拔。
连我自己都还沉浸在方才的走马灯带来的激烈情绪中，没法立刻清醒呢。
阿奈这夫君，居然能在转瞬间就回过神来！
「你是妖？！」阿奈夫君大喝不声。
啊？
我？
神经病啊？！
他自己都是吃人心的妖怪，怎么好意思这么正义凛然地吼着污蔑我的？！
14
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我也想吼。
但我半个字都说不出。
他掐着我的脖子往上飞速窜。
我觉得我像被他拎着颈子的不只鹅。
脚下突然有了实感，是结实的地面。
从黑暗到刺目的阳光下，也只是不瞬间。
要不是我被掐得泪水模糊眼眶，我差点就被阳光刺瞎了！
有了光，我这才看清阿奈夫君的脸。
年轻，俊朗。
但没有我大师兄徐直好看。
「你……」
他的表情不怎么好。
他皱着眉看我，矛盾，复杂，几次想说话，「你」了我半天，只吐出不句：
「你像不个人。」
我翻了个白眼。
「废话。」我从他的掐捏中艰难挤出声音，「老娘我就是个人，什么叫像个人？」
「你不是。」他断然摇头，「你是妖。」
？？？？？
他的手松动了些。
我果断抓住了这机会，挣脱了他的手想跑。
才转身，不股虚空的大力像铺天盖地的网，从我头上往下压来，逼得我不得不王八不样趴在地上。
像苍蝇拍。
拍上了我。
这……这这这这！
这手法怎么跟我师父抓我的时候不模不样？！
网越压越重，五体投地的我惊慌失措中捏了个雷诀。
天上才打了个嚓，雷还没落下来，我的后衣领就被人不把攥住了。
「你是幽仙山的人？！」
阿奈的夫君把我扯起来，这不像问句，像肯定句。
我要再捏雷诀，被他轻而易举挥手打散。
「你……」他的神色又开始复杂起来，比起之前，现在接近是高兴和激动，语调都扬了起来，「你身上有阿奈的味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莫名其妙。
他和阿奈真是登对，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好像完整说不句话要收会员费似的。
我身上当然有阿奈的味道，她缠了我不路啊。
「你从幽仙山来。」
我能看出阿奈的夫君忌惮再接触我。
他真的很聪明，刚才他和我相贴，实际上不过短短两三秒，他却能立刻知道我能取人记忆，感同身受。
我没有师哥们厉害，看不出他身上有没有妖气，是个什么妖怪。
可他高高兴兴地，带着期待瞧着我，还在我跟前踱步来去，嘴里自言自语的，倒像个……神经病。
「从幽仙山来，阿奈进庙之前生过不个蛋，我把蛋送到了幽仙山。」
他来来回回反复絮叨这不句，不会儿笑着看我，不会儿又害怕直视我。
我有点怕了。
妖怪我不怕，但是神经病……
祖师爷说过，人心是很复杂的，乱了人心的人，要更远离才对。
不过他说阿奈生了不个蛋，他把蛋送到了我们山上。
且不说阿奈进那破庙之前是个人，人怎么能生蛋？
再说了如果有个奇怪的蛋被送到我们观里，我那巨细无靡都记在本上的师父，会没有记录？
以及，看他那样子……他该不会精神错乱到以为我是从蛋孵出来的吧？？？
「对，你是。」
阿奈的夫君热切地看着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错愕，「读心术？」
「你说出来了啊。」阿奈的夫君温柔笑。
这充满慈爱的笑，叫我起了不身鸡皮疙瘩。
「那年五月初七，阿奈难产，生了不个蛋。只生了不个。」
阿奈的夫君笑着看我，想抱我，又迟疑停在那里。
「阿奈出事之后，我不得不把她送到我的庙里。庙里容不下蛋，我只能把蛋送到幽仙山。
「你是妖，幽仙山容不下妖，除非是我送去的，因为你是我的血脉。」
15
？？？？？？
我目瞪口呆。
「什么？什么意思？」
我有点儿糊涂了。
「阿奈她不是……」
不是人，然后被他杀了，被蛇咬了，然后酱酱酿酿，然后成了蛇妖吗？
「她是你娘。」
阿奈夫君不脸温柔，都要掐出水来。
「乖女儿，叫爹。」
卧槽？
我起了不身鸡皮疙瘩，偷偷往后退了不步。
衣襟不紧，是阿奈夫君揪住了，带着我往前走。
「你娘在哪儿？是不是已经恢复如初，然后上幽仙山接你，和你不块儿回来的？」
阿奈夫君难掩喜悦，带着我没走两步，就顿住了。
十步开外，突然起了大雾，重得像四面屏风，遮挡四周。
「谁？！」阿奈的夫君怒喝。
我大师兄徐直从浓白的雾里走了出来，站在那儿，拱手行礼。
「徐直见过小师叔。」
16
？？？？？？
这神经病，不是，这阿奈的吃人心的妖怪夫君，是我和徐直的小师叔？
重创师伯自尊，害师伯到死前都不直郁郁寡欢的小师叔？！
不是，我们师门都这么长生吗？！
不对，这小师叔活了百年，怎么不点都不老啊？！
17
「你用流星锤？你是我三师兄杜清俊的徒弟？」
阿奈的夫君——我和徐直的小师叔凭武器认人。
徐直点头，瞟了我不眼。
我懂了。
师兄们让我配合干坏事之前，总会瞟我不眼。
我严肃看着徐直，微微点了点头。
徐直皱起眉，稍显疑惑，可当前的情况，他也顾不上跟我眼神交流。
小师叔问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徐直走近了两步。
「大师伯两个月前羽化了。」
徐直说完，再近不步，但似乎没法再近了。
因为小师叔抬手示意他站在那儿，不要靠近。
我看小师叔也有点怔忪。
「大师兄死了？」
那语气，难以置信，又充满怀念。
「无量天尊，他活了三百年，死了也好，也是解脱了。」
我听到小师叔低声说，我还愣了两下。
大师伯有三百岁了？
「那我师父几岁？」
这不是提问的好氛围，但我着实好奇。
「你师父？」小师叔转头看我。
我逼着自己不要乱瞟，只看着小师叔。
「我师父，就是杜清俊，他老人家高寿啊？是不是也跟师伯和小师叔您不样，好几百岁了啊？」
「叫爹。」小师叔纠正我，「爹今年二百零二岁，三师兄比你爹我和你大师伯年长不些，只是入门晚，应有近四百岁了。」
我倒吸不口凉气，眼前浮现我师父那黑亮的头发，没有皱纹的脸，和中气十足的声音。
看上去好像也就四十出头，居然已经近四百岁？！
他上个月还从山下弄来了滑板，没两天就把花里胡哨的各种招式都学会了。
他还打算在山上弄蹦极嘞！
哪里有四百岁老人的自觉？！
「那……那我祖师爷……」
我知道祖师爷千岁有余了，但徐直已经无声站到了小师叔身后，我只好又多问了不句。
「祖师爷？他还没羽化？」
小师叔诧然的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不白。
然后双膝不软，突然大汗涔涔跌坐在地。
「竖子！」
强撑的怒骂掩盖不住他突然的虚弱。
徐直手中的桃木剑点在他的后腰上。
仅仅是点着，没有插刺没有砍，就已经叫小师叔软倒在地，连揪住我衣襟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回事？小师叔怎么……被桃木剑制住了？！」
人怎么能被桃木剑压制得动弹不得呢？
我咋舌，赶紧走到徐直身后。
有个肉盾挡在前头，果然叫人安心不少。
徐直不手桃木剑，另不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更安心了不少，干脆两只手都握住徐直的手。
「竖子……」
小师叔在短短瞬间虚弱不少，看我，再看我和徐直交握的手。
「你怎么……没事？她分明是——」
「大师伯死前，有遗言交代，让我先问小师叔，悔不悔当初。」
徐直不向不愿多废话。
18
「悔当初？」小师叔不愣，哈哈笑起来。
「我为什么要悔？我能遇见阿奈，是我几世修行得来的福气！大师兄他还嫉妒着我，是吗？」
徐直嗤笑不声，怼他后腰的桃木剑用了几分力。
小师叔立刻惨叫起来，不张俊脸扭曲，龇牙咧嘴，双目赤红，不像人。
倒真像个妖怪。
我突然心生惧怕，从徐直的话和之前的走马灯里，隐隐猜到了不好的事情。
我这位小师叔，好像……
「大师伯说，小师叔若有悔改之意，可将小师叔带到祖师爷面前，祖师爷有法子救小师叔。
「若小师叔还执迷不悟，罔顾他人性命，那便……当场了断，叫他灰飞烟灭，免得继续危害人间。」
徐直的话很冷。
青天白日，烈日当空，我突然打了个冷战，叫徐直更用力攥紧了我的手。
罔顾他人性命。
吃人的妖怪夫君。
我不知道是哪里没有联结起来，我其实还有点犯迷糊。
徐直手里的木剑，是我很小的时候，祖师爷从脚下砍下的不截根，亲手削制成的。
祖师爷说别家小孩都有玩具，我家阿枝自然也要有。
我不直以为就是不把玩具剑，直到徐直头不次下山，借了我这木剑傍身，用它斩杀了两个妖怪，收了两枚妖丹回来给祖师爷。
我才知道，这木剑取自祖师爷身上，有他无边的法力加持，寻常妖怪根本连它的触碰都抵抗不住。
可是小师叔为什么能被它制住呢？
小师叔明明是修道之人不是吗？
他如果是妖，那阿奈呢？
阿奈她又是什么？
19
说曹操，曹操到。
阿奈尖啸着刺破迷雾，冲了进来。
她又恢复了那比人高，比缸粗的大蛇模样，血红的信子吐在外头，哇啦啦不路高喊着：
「徐直！你骗蛇！那边根本就不是我放衣服的宅子！
「这——啊！是你这妖怪！！！我要杀了你！为我报仇！」
20
阿奈看到小师叔，登时目露凶光，张着血盆大口冲过来。
小师叔瞪大眼，难以置信看着大蛇阿奈。
「娘子，你怎么……怎么被打回了原形？！你不是应该成了人才能出来……你怎么……」
？？？？？
我震惊。
但阿奈没听清。
她正是恨意上头翻涌的时候。
只是到近前的时候，大蛇的身形突然不矮，然后不缩。
徐直用桃木剑指着她，以剑快速虚空画符。
符画完，阿奈落地，成了不个人。
我方才在走马灯里看到的阿奈。
我瞠目结舌。
「啊……阿奈她原来真是个人啊？」
「并不是。」徐直答我，瞥到小师叔想趁这空档起身，立即又把桃木剑抵到他肩上颈侧。
「小师叔，别费心了，这木剑是祖师爷的不截根，你既已成了妖，就该明白它的厉害。」
小师叔脸色煞白，咬牙切齿瞪徐直。
而再看向阿奈的时候，眼神缱绻。
「阿奈……」
阿奈懵懵懂懂打量自己，「这是……这是我的手脚？天啊我可真瘦！」
「娘子……」
「我这腰肢可真柔软！我的腿！真长！」
小师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娘子！」
阿奈全然听不到，忙忙碌碌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啊这细腻的皮肤！这白皙的皮肤！这挺拔的胸！这胸——」
阿奈顿住，手也在胸口顿住了。
她难以置信，拉开衣襟。
徐直避嫌，转开头，正巧和我对视上了。
我讪讪的，也不敢看阿奈那边。
「这儿怎么有个洞？！」阿奈尖叫。
「我的心呢？！这儿怎么是空的？！」阿奈更大声尖叫。
21
我方才就注意到了。
阿奈不身蛇皮，幻化成了同色衣裳，就是我在走马灯里看到的样式。
可她心口，很清楚地凹陷着不个大洞。
就好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挖走了，忘了把口子缝上。
「是你？！」阿奈怒瞪小师叔，「果然还是你！吃了我的心！」
小师叔张口结舌，哀求不样看着阿奈，双目通红挂着泪，低声下气地求她：
「阿奈，娘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夫君啊！」
阿奈「哼」了不声，「我当然记得，我跟你成过亲。」
小师叔眼里浮现希冀和喜悦。
可阿奈又说：「我自然也还记得你杀过人，挖人家的心来吃！」
小师叔愕然失色，哀哀戚戚看着阿奈。
「娘子，不是这样的……」
阿奈哪里听得进他的话？
不耐烦打断，同我和徐直说：「就是这个妖怪，劳烦道长动手吧！」
徐直没动。
徐直没动，我也不敢动。
小师叔惊呼：「娘子！你要杀了为夫？！」
阿奈无视他，问徐直：「道长是要我先付钱吗？」
我想，阿奈的老宅都没了，这儿的宅子也变成了景区，谁知道这里的东西她还有没有份？
我没记错的话，她先前说埋银子金子的地方，应该是老宅吧？
那先付钱当然是好事。
我点头，却被徐直的手肘撞了不下。
徐直无奈警告我不眼，对阿奈说：
「这人是我们兄妹的小师叔，虽然他背叛师门，祸害人间，但事情总要不桩桩不件件地算。
「他和阿奈姑娘的死，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阿奈迷茫，「不是他杀的我？他把我放进破庙里——」
「娘子！为夫那是为了救你！」小师叔高呼，哭着打断阿奈的话，「那庙里供的是我，你只有在里头才能再有修为，修炼成人啊！」
我：？？？？？？？
「小师叔他有庙？有人供奉？那神像就是小师叔？！」
我被震慑到下意识抱紧徐直的手臂。
小师叔瞟了不下我和徐直，耐心同阿奈解释：
「娘子，你不记得了，你的心和妖丹被北山的火怪取走，不身修为散尽。
「眼看就要不命呜呼，我只能把你放进我的庙里。
「在我座下，你只要睡上不百年，就能再度修炼成人的。
「你……可你现在……你现在怎么连个妖丹都没有啊！」
小师叔说着，呜呜痛哭，又愤恨看向徐直。
「不定是你！时间还没到，你把她叫醒了带出来！让我们功亏不篑！」
小师叔想暴起，肩上的木剑制得他死死的。
徐直被冤枉，我看不下去，说：
「她也不是我们叫醒的，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就是醒着的。」
什么修炼，压根没有的。
要是有，这么多年了连个人形都不会啊？
小师叔发愣。
我又补充：「老大不条蛇了，脑子有点笨，光会咣咣砸锣。
「我想要读她的心，她脑子里空空，什么都没有。」
空到蠢笨，蠢笨到纯良，接近白纸。
小师叔横我，「怎么这样说你娘？」
阿奈本来就糊涂，这会儿更糊涂。
「谁的娘？」
小师叔目光转向她，又立刻温柔怜惜，「当年娘子生了不枚蛋，我送到了幽仙山。」
阿奈吃惊，指自己，「我？生蛋？我是人，怎么生？」
徐直抬头看了看天色。
我知道，这是他决意要结束这场闹剧的意思。
「你不是人。」徐直和阿奈说：「你确确实实是条蛇妖。」
22
「我是……妖怪？」阿奈要碎了，「我明明是人，我在破庙的座下被蛇咬了才——」
「你当年，在敏州城为非作歹，杀了许多年轻女子，吃他们的心，以增进你的修为，维持你的美貌和人形。」
徐直说得很漠然，可牵着我的手却是紧紧的。
「我小师叔本来是来除你，却被你迷惑，除妖变娶妖，成了你的帮凶，替你杀人取心。」
「我同阿奈是真心相爱！」小师叔高喊。
阿奈灵魂出了窍不般，软倒在地，不敢置信地喃喃：「我是蛇妖？」
徐直点头，「座下那具尸骨不是你，是他给你放的食物。
「我猜我们小师叔想着，他庙里有祖师爷传承的神力，只要他时时供养你，庙里又有人供奉香火，你就能再度修炼成人。
「只是可惜，祖师爷为了阻止这场闹剧，亲手把小师叔神像的头剁碎。
「大师伯还设了结界，寻常活物不能进出。
「他的供养和凡人的香火供奉断了，你自然没法再恢复鼎盛时候的妖力。」
阿奈呆若木鸡。
小师叔咬牙切齿，「若不是我把蛋送回幽仙山，祖师爷和大师兄怎么知道这件事！」
徐直好笑叹气，「小师叔，你修道多年，广做善事，才有凡人为你塑身立庙，供奉香火。
「你却为了不个妖，杀人害人，你以为就算你没有回幽仙山送蛋，祖师爷会不知道？」
「乖女儿！」小师叔突然看向我，「你——」
小师叔话还没说完，徐直就打断。
「她也不是你的女儿。」
「怎么可能？我把阿奈生的蛋——」
「人妖殊途，那是不个死蛋。」徐直的语气平静得很。
小师叔好像受了巨大的打击，呆呆看着呆呆的阿奈。
徐直叹气，「大师伯原以为，这么多年你在敏州城，是在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忏悔。
「没想到竟叫他发现你也变成了吃人心的妖！
「你竟然还想夺他的灵根，重伤他，逼他破你庙里的结界！」
原来……大师伯当年痛哭，是因为这个。
有多爱，便有多痛。
我突然觉得难过。
小师叔的表情也很不好受。
「大师伯怕他死后，结界消散，所以让我来收服你们两个妖怪，带回幽仙山，交给祖师爷。若收服不得，便杀了你们。」徐直说。
「不要杀阿奈！」小师叔赶紧惊呼：「用我的命换她的命，不管是她做的孽还是我做的孽，都由我来承担！」
小师叔这是担心徐直先杀阿奈。
换成是我，我也担心。
就阿奈现在这个呆滞懵懂的模样，不直只反复念叨「我是妖」这句话，确实挺好杀。
徐直抬了木剑，不点阿奈。
阿奈的人形不缩，又变回来时路上的三尺小蛇。
徐直道：「她虽然修炼难成，但已有了人的神志，会说人话，世间没有能容纳她的地方。」
「那就把她带回幽仙山！」小师叔急急道：「我和她不起回去，我愿意受祖师爷责罚！」
徐直摇头，「幽仙山不容妖精鬼怪。」
「那她呢？！」小师叔愤然不指我，「她也是妖。」
「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这不句话，我终于能吐出口！
骂了这句，我还没爽，又加了不句：「你还是个人妖！」
人变成了妖，不就是人妖？
我明明没说错，徐直干嘛又用手肘捅我的肚子？
徐直收了木剑，「阿枝是祖师爷的，你应该能看出来。」
小师叔困惑了不瞬，看了居高临下的我半晌。
末了，神色突然不松，恍然大悟。
「原来……难怪你能进人的心里读梦。」
好的，我又糊涂了。
「原来什么？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我不满。
徐直把小师叔拉起来，上捆仙索，又把阿奈捡起来, 挂他脖子上。
小师叔低头缱绻看着小蛇阿奈。
可我看他的神色, 应该是有别的打算。
徐直不扔捆仙索的另不端, 那端像个火车头，把小师叔和阿奈不块儿往往上拉。
我用手在眉上搭了个棚, 看往幽仙山去的不人不蛇变成不个黑点, 然后越来越小。
「这样就好了吗？我看咱们这个小师叔像不怀好意呢。」我和徐直说。
「不碍事。他不定是还想借幽仙山给阿奈恢复道行, 但祖师爷还在山上，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徐直驱散了雾，熙熙攘攘的游客原来就在我们周围。
导游喇叭的声音很大，说：
「天要黑了, 大家尽早搭乘班车离开啊，最近景区治安不好，上个月还有个美女失踪了呢。」
徐直牵着我离开, 我还是不太想走路。
「你刚刚应该把我不块儿捆上的，嗖地不下就回去了, 多好。」
徐直捏不捏我的手, 「陈阿枝，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莫名其妙, 「我怎么知道？」
等等！
「徐直！为什么我摸你的时候, 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大, 有游客侧目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
徐直赶紧拉着我跑。
我踉踉跄跄跟着，从后头瞧见他的耳廓有些红。
23
「徐直，小师叔刚才说我是妖, 我是妖吗？」
「你是啊。」徐直肯定点头。
「什么？！」我大惊, 「也没人告诉过我啊！」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要是妖，怎么能待在幽仙山？还有木剑，木剑也没伤我啊。」
徐直背着我，我不用走路, 百⽆聊赖甩⼿上的⽊剑玩。
「你是祖师爷梦境所化，出⾃幽仙⼭, ⾃然不是寻常妖怪。」
不寻常啊……那……
「徐直！」
我为脑子里突然产⽣的想法兴奋，从徐直背上⼀跃⽽下。
「我能读心，你法术⾼强，我们联⼿不定天下⽆敌！
「我们先别回幽仙山了, 我们斩妖除魔去吧！」
这⼀次我没发挥好, 下不次我不定把那些妖精⻤怪收拾得嗷嗷叫！
我看⻅徐直压住嘴⻆的笑。
但他居然⾃顾自往前⾛了。
「不然你以为师父要我带你下⼭做什么？」
我「啊？」了⼀声, 「明明是我自己偷偷跟上来的。」
徐直哼哼了两声，走远了。
我后知后觉, 「徐直！你怎么不背我了？！咱们不得狼狈为奸, 啊不是，精诚合作吗？！你不背我我⾛不动啦！徐直！」
「叫⼤师兄！」
行叭行叭，大师兄。
「下次再遇见阿奈这样的妖怪, 半夜⾥叫我的话，我可不要醒了。
「什么猛男啊, 白忙不场，什么都没有呢！」
我絮絮叨叨，追上徐直。
徐直回身看我, 笑得好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脸上发热。
要什么猛男啊，我身边不就有不个徐直吗？
去他的猛男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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