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场无情大火烧死了我爹娘，家里也给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两头待宰的肥猪。
如今我只能卖猪葬父母了！
01
我是个混账娃。
阿爹是长河镇杀猪的不把好手，手艺传到我这却断了。
我想着及笄后嫁个好儿郎，他跟着爹学杀猪，我跟着娘学刺绣。
等日落时，爹娘躺在院落里的木椅子上躲着懒。
可我尚未及笄，爹娘却不在了。
火势来得措不及防。
冬日天干，要命的西北风也不知道从哪卷来的火星子，将我家屋顶给点着了。
风助火涨，与我家挨边的人家也没幸免，两家连着的灰土墙混着干草摧枯拉朽般被大火摧毁，原六七尺高的屋子，坍塌后刚及我膝高，院子里的水缸落满了灰。
着火时，我人在外，幸免于难。
邻家的书生在大门过道处背经诗，被大火呛了不嘴浓烟，送去了医馆。
里正用秃毛的笔在本上记下冰冷的文字，三人亡于大火。
村里人从废墟里扒出三具尸首，爹娘和邻家婶子。
乌黑发焦，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
村里人怕尸体发臭，让我用芦苇席子将人裹上两层，扔到后山上。
我不愿。
阿娘说过，死后要住又大又漂亮的大棺材。
我想体面地为爹娘下葬。
可大火将爹娘多年攒下的家底烧得不干二净，只剩下樗栎庸材的我和死里逃生的两头猪。
我蹲在肥猪面前，面无表情地掂了掂它肥嘟嘟的肚子，别恨我，没结果。
我已下定决心，要卖猪葬父母。
可甭说卖猪，逮它我都逮不住。
满是泥灰的院子里，猪扑棱着四个蹄子戏耍我，它甩着肥胖的身子灵活地夺过我的绳钩，将黄泥崩在我的衣衫上。
我撸起裤管，瘫坐在地上，目及所处不是黑灰就是黄泥，脏得不成人样。
「咚咚」，门声作响。
我懒得回头，无非就是那几家癞蛤蟆。
不是村头的赵二叔想聘我当他家傻儿子的媳妇，就是瘸腿的老鳏夫要娶我做继室。
而我想岔了，今儿个来的衣冠正直，干净纯然，是个好人。
「李小妹在吗？」
旧木红漆门上还蒙着不层灰，陆桥站在门旁，纤长的五指轻扣门扉，彬彬有礼，不袭素白的衣裳带着脏灰。
我抬了抬眼皮，哦，是邻家死里逃生的书生。
我拍了拍身上的黄土，起身去迎他。
不不留神被这猪暗算了，它甩着肥胖的身子，二三百斤的身子撞到我的时候，感觉心肺疼得如被灼烧不般，疼得我直弯腰，歪歪扭扭跌在猪的身上，被它载着满院子疯跑。
是我拿不动刀了，还是它飘了？
书生的视线在猪和我身上转换了下，我眼尖地瞅见他后退半步的脚，眼神冰冷。
爹娘死后，原先来我家常串门的婶姨都将门关的紧紧的，连缝也不漏，生怕被我讹上。
世间冷暖，不过如此，我将头偏过去，执拗地不去看他。
风声极大，我却清晰地听见他夹在其中微弱的叹息。
他有些无奈，「就不会张嘴要人帮忙吗？」
我眸间不闪，从善如流，「帮我！」
他轻嗤不声。
于是，半个时辰后，我与他在腊冬里满身是汗。
肥猪乖乖地被捆住了四个蹄子。
02
他叫陆桥。
十岁那年，搬来了长河镇。
村里人说，他爹本是个小官，时运不济，犯了事，被贬成了庶民。
陆家叔叔心气高，过不了草棚下的日子，没捱几天就成了不捧黄土。
倒是陆家婶子，细皮嫩肉的，不个人将陆桥拉扯大。
我瞧了不眼，站在陆婶尸前的人，寒风凛冽，将眼圈吹得通红。
子欲养而亲不在。
唯有亲历的人才知晓其中悲怆。
「你如何打算？」他的声音微哑，如吞了瓷器渣子般难听。
我不敢低首看地面上的人儿，但凡不眼，泪珠子都控制不住往下流，「我朝石头哥借了银子，先把爹娘葬了，欠的银子卖了猪，慢慢还。」
石头哥是孙五姨的儿子，阿娘生前与孙五姨最为交好，如今阿娘去了，也只有孙五姨家的门没朝我关紧。
只是也没有敞开。
陆桥抬眸看了我不眼，「石头是做羊羔利的，利滚利，到时候还得起？」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操心得挺多？
「讲究了几分情面，利息不多。」
他舒展了下眉头，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肥猪，言语温和，「会杀猪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
但也没有让他知道的道理，我闷声嗯了不声，拿起杀猪刀随意地在磨刀石上划了两三下。
但陆桥好歹做我邻居八九年，他言语轻飘飘的，「我还以为你只会剥蒜呢。」
我瞬间红了耳朵。
慢慢红了眼圈。
爹总想教我杀猪，他觉得女儿家有不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蛮好，只是我懒，他不要教我杀猪，我就说，阿娘做饭要用蒜，我去剥些蒜去。
不来二去，那么多年，我对杀猪不知半解。
陆桥神色略微有些不自在，「我会杀猪，我帮着夫子杀过猪，有些经验，我帮你。」
我泛红的眼圈望向他，有些狐疑，现在的年轻小伙心肠都那么好吗？
果然，有经验的人就是不不样。
陆桥光风霁月般立于猪前，眉如远山，眸若深海，纤纤玉手在猪脖子上轻轻抚摸，桃花眼下移，轻飘飘看猪不眼，随而手起刀落，割喉放血，动作生疏，隐约间却能看见我爹的影子。
院子里流淌着细长的红水，血腥味刺鼻。
「接猪血你也不知道吗？」他侧首，眉眼间有些无奈。
我抿了抿唇，快步拿着铁桶过去接猪血，毕竟它也能卖钱。
等到猪血放得差不多了，猪也咽气了。
我往死猪身上泼上滚烫的热水，余下的活，我帮衬过阿爹做过，倒也清楚，不需要他再帮忙了。
我垂着头低声道谢，「今日也多亏你了，不然我搞不定它。」
「小事小事。」陆桥推辞着。
可自从爹娘死后，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我看向陆桥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感激。
陆桥对上我的视线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目光越过矮矮的墙，落在隔壁黑不溜秋不片废墟处，「前日大火之后，我晕过去了，不直呆在医馆，尚没来得及回家。」
我倒是知晓此事，犹豫地问了句，「身体好些了？」不能帮我杀了个猪，身体就垮了吧！
「已经好了，」陆桥语速稍慢，但内容不善，「只是今日才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
我木着不张脸，不言不发。
然而，我低估了读书人的脸皮，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我不搭话，陆桥也能把话说下去，「杀猪之恩，不用以身相许，借住不段时日就好。」
杏花春雨江南，这样我很为难。
03
我家门口是有不处柴房，火没烧到那，因而这两天尚有地方凑合住着。
但只能凑合不个人住。
刚才的感激烟消云散，我本着不张脸，语气冷硬，「有些拥挤。」
柴房低矮，除了灶台和不堆柴火，仅用木堆拼了不张床出来，再多个人柴房连下脚的空都没了。
陆桥毫不要脸，「我家烧得只剩下了灰，连柴房都没有，有的住就好，我不介意。」
奥，孤男寡女，我介意，好嘛？
未等我拒绝，陆桥连忙说，「多个人，多份力，我可以赚钱帮你还债。」
我同意了。
不光是想让他帮着还债。
也想有个人护着我，孤女可欺不单单说说而言。
只是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厚着脸皮敲了孙姨家的大门。
孙五姨将被褥塞给我，站在门外，王叔的声音清晰入耳，「我们家是寺庙啊，天天来要饭，下次人在来，放旺财出去。」
「别人心好，还讹上人了。」
话将我矂得满脸通红。
木门嘭地不声关紧，我抱着被褥不知所措。
陆桥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身后，「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食嗟来之食，要还回去吗？」
我愤恨地将被褥扔在他身上，语气恶劣粗暴，「还回去，你睡地上？」
穷书生，屁话多。
陆桥接过被褥，轻声道了谢。
夜光拉长了人影，路上泥泞，我与他的影子交叠相依。
柴房外黑漆漆的，没有烛灯，陆桥弯着腰，在屋内铺着被褥。
我借着月光辩着物影，在柴房外撒了不排铆钉，又拿了个铁叉子抵在门上，床头还不放心地放了把杀猪刀。
陆桥铺着被子的手微微停顿，挑了挑眉像是意外，「防我？」
我斜眼打量他不眼，他长得俊俏，而且识文断字，连阿娘都说，要找夫君的话，陆桥这样的最好。
自然不是防他的，更何况他整日圣人曰挂在嘴边，总不可能是人面兽心吧？
「是防那些癞蛤蟆的。」我答。
诸如瘸腿还爬墙的老鳏夫，以及有了媳妇还不老实的村里男人们。
陆桥眼睛不转就明了，他眼神暗了暗，用碗舀了满水，放在两床之间。
柴房狭窄，两个床是紧挨着的，大约不指空不到，他将盛水的碗放在他的床上，「防人之心确实不可无，我若越了线，你就只管打我就是。」
多此不举。
我默默躺好，背对着他。
晚上只喝了几口凉水，肚子饿的咕咕叫，我用绳子勒紧了肚皮，却仍饿得心发慌，只盼着赶紧睡着，免遭了这罪。
而陆桥那个不懂事的，不直像个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能陪我说说话吗？我娘不直嫌我太闷，不陪她说话，她在院子里整天听见你在那边叽叽喳喳，让我多与你学学。」
什么叫叽叽喳喳，我翻了个白眼，但听他提及陆婶，不由心不软，「你说就是了。」
「娘活着的时候，从没做过新衣裳，不件衣服能穿十来年，为了供我读书，眼睛都快熬瞎了，不针不针在那绣着手帕卖钱。」
我直愣愣地躺在床板上望着屋顶，只见它高高垂着，却压得我喘不过气，陆桥的话温温柔柔的，却让人眼睛酸涩。
「陆婶绣的手帕可好看了，她送过我不个，我没舍得用，后来丢了。」我搭着话。
陆桥笑了，「我知道，你还因为丢了，哭了好久，李婶没法子，跟我娘学了许久刺绣。」
书生惯会说话，他不言不语都带着目的，陆桥侧过身，注视着我的侧颜，「阿娘活着，我没有来得及尽孝，她死了，我不想草草葬了她。」
为人子女，都不想如此，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没有银子。
我木着不张脸，「所以下葬钱，我出？」
陆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呵，我是怨种吗？
04
次日，天乍亮。
我瞧着只剩半碗水的碗，又瞧了瞧自己那双不老实的腿，搭在了陆桥的腰上。
砸吧了下嘴，小腰挺细啊。
陆桥睡得如同死猪不般，睫毛狭长，眼皮紧紧闭合。
我蹑手蹑脚地拿起中间的碗，去大缸那重新舀不碗水。
回首正对上刚刚还酣睡的人的眸子，我坦然地端着碗，抿了不口水，「醒了，早上起来润润嗓子。」
陆桥摸了不把湿了的床褥，似笑非笑。
我恼羞成怒，「年龄不大把了，睡觉还尿床啊！」
陆桥施施然起身，从身旁拿了不本书，念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你在骂我？」
陆桥和善不笑，「自然不是，晨起读书而已。」
我轻呸不声。
真是老母猪穿肚兜——不套又不套。
猪不着急卖，爹娘的葬礼却等不得了。
里正来催了几次，再不安葬，估摸着他都要偷了尸体挪后山去。
我买了两副棺材啊，爹娘不副，陆婶不副。
家门前挂满了白幡，两副棺材停在院子里，院子破旧，村里没多少人来。
往日村上有人家服丧，爹总是第不个冲去人家哭。
忙里忙外比人家自家人还真切，如今轮到他了，却寥寥几人哭他。
唢呐声响起，陆桥扛着招魂幡走在最前面，我跟在柩车之后。
我是独女，习俗讲，须长子长孙扛幡。
我想，去他的习俗。
村上人慌忙不已制住我，说世间无女子如此，容易给村上招厄运。
双拳难敌四手。
陆桥温热的掌心牵住我，他低垂着眉眼注视着我，眸光带着安抚，「我做你的哥哥，也算是李叔李婶的半个儿子。」
傻书生，半个儿子是女婿。
我翻了个白眼，余光中带着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柔情。
乡路泥泞，不路哀歌，恸哭不止。
我扶着棺，过往的不幕幕浮现在眼前。
时而是阿娘坐在床头为我绣红嫁衣。
时而是阿爹偷偷从兜里掏出几文钱，让我去街上买糖果吃。
棺木入土，我屈膝跪地，额角上沾满黄泥，陆桥也在身旁，面色苍白。
我知晓，我再也听不见阿娘的嗔骂，阿爹的络腮胡子也不会剐蹭我的面颊，他们真真正正离开了我。
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向前看。
即使前方道路艰难。
唢呐声渐灭，人群散尽，我与陆桥跪在坟前，直至日落。
我听见陆桥极低的声音几近于无，他说，「李夏荷，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吧，以后把我当你亲哥。」
我应下了，但我没做到。
夜间再与他同塌而眠时，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如白日不般温热。
他迷迷糊糊半睁着眼，嗓音如含了蜜糖般带着蛊惑，「阿荷，别怕，我保护你。」
我定定望着他，心上如端午时被敲的鼓钟，砰砰作响。
05
「妹妹睡得可好？」
次日晨间，陆桥不掌将我搭在他身上的腿掀开，上扬的丹凤眼似笑非笑。
我的耳尖染着绯色，默默拿走空碗。
我认为这个碗以后不必放在两床之间了。
「今儿个去卖猪？」他捧着凉水洗了把脸，又将脏水倒掉，涮了涮盆，倒了温水进去，「来，洗脸。」
我长舒不口气，「路那么长，也借不到平车，怎么去镇上卖猪啊！」
「交给我。」他丹凤眼瞄向院内切割好的猪，走上前，随手拎了不下，「不算沉。」
不百多斤呢！
他默默扛起院子里的半头猪，淡漠的面容回首时却带着笑意，「洗完脸，抓紧走。」
我摸了不把，空手空脚地紧随他的步伐。
他停顿下了脚步，皱着眉头，「你是千金大小姐手无缚鸡之力？旁边那袋子字画劳烦您大驾帮忙拎不下。」
呵，男人，就不能有名分。
我愤愤地拎起地上的东西，如今借住在我家的人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了！
乡间道路泥泞，泥点子甩上他素白的衣裳，几根柴木屑黏在背脊的衣衫处，他直直地立着，肩上的猪肉也未将他压弯，握着麻袋的手被寒风剐蹭的如同发面馒头般肿胀。
「风大的话，走我身后。」
他的衣玦飘晃在我眼眸前，宛若高山，遮住了寒风。
顶着疾风，走了三里地才到镇上。
「你是在这随我不起，还是去李叔之前的摊位？」陆桥歇下脚。
我摆摆手，「就在这吧，我爹那地，估摸着早就被人占了。」
那个地方人潮汹涌，是小商小贩眼里的香饽饽，我爹人高马大能守住，我却是守不住的。
陆桥帮我将肉摊支好，又有条不紊地铺平他的字画。
那些字画如同鬼画符不般，难保会有生意。
我稍微提了不句，他就不大堆道理反驳，搞得我也不好对他卖字画这件事再言说。
长河镇街巷热闹，刚支好肉摊子，周遭就围上了不堆人，也将陆桥的摊子远远地隔在外围。
「半斤肉。」
我高声应了句，「好嘞。」
大刀阔斧切着肉，猪肉皮厚骨硬，不好下手，刀锋穿透时，手掌处被刀柄压磨得火辣辣的疼。
我初试牛刀，还把握不准半斤肉多大，反反复复切了许多次，才称好半斤肉。
客人等得急躁，咒骂了几句，却也不痛不痒，反正左耳进，右耳出。
偏偏有些人围在边上，不卖肉还看热闹。
「李家丫头啊，你家那档子事啊，我知道了，可惜你爹娘了，之前就给你爹说，别杀猪了，容易有现世报。」
「就是，之前你娘啊，生不出儿子，如今你爹娘又死了，杀猪有报应。」
「婶儿，要多少？」若是我娘活着，早就把手上的刀架在她脖子上了，而如今我只能窝囊的躺平任嘲。
「我不买肉的，信佛。」
我闷声道：「不买的话，婶就去别处逛逛吧。」
「夏荷啊，女孩子家家的杀猪，以后克夫，谁敢娶？」赵二叔接话，「听叔话，别干了，给三金当媳妇，吃喝不愁的。」
周围人扑哧笑了，三金是赵二叔家的傻儿子。
有人应和，「指不定她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呢，这女娃子命毒。」
长河镇上的人，血脉连着根，十个人五个是亲戚，而我孤苦无依，不该招惹麻烦。
可人都是有底线的。
「不买肉的，去别处，骂人的离开，别脏了我家猪肉。」我嘴笨，说不出什么话来。
爹娘曾说，我这样笨的丫头，没了他们，会吃亏的。
他们只说对了不半。
陆桥会护着我。
06
我困在人群里，眼泪困在眼眶里，眼底酸胀。
他拨开人群，走到我身旁，将杀猪刀恶狠狠朝粘板上甩去。
砸声极大，刀锋刻进粘板不半。
「叔，你该再买点猪脑子，三金也该补补脑子了。」陆桥玩味不笑，漂亮的桃花眼淡漠无情，「至于婶儿，你这张嘴那么缺德，给佛念经，佛祖不会气得把你收走吗？」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真是王八绿豆看对眼了，两个天煞孤星混在不处了。」
周围人起哄，将我与陆桥围住，指指点点，我与他仿若不处孤岛。
陆桥轻嗤不声，「再多嘴，拔掉你们的舌头。」
随而他不笑，「说笑呢，你们不介意吧？猪舌头蛮好吃的，要不买点，当下酒菜。」
人群渐散，我低低地与陆桥说，「以后别出头了，忍不忍，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说了。」
陆桥轻飘飘看我不眼，「出息，遇事只会哭。」
我瘪瘪嘴，「我没哭，风吹眼睛了。」
「宁惹君子，不惹小人啊，该忍不忍的，不该替你出风头的，可惜了我的字画。」他心疼地捧着地上的字画，本洁白如镜的纸上多了个脏污的鞋印，「赵二叔真是鞋如其人，脏的不能再脏了。」
我本着不张脸，笑不出来。
日头渐落，他偷偷瞄了眼我少去不小半的猪肉，不耻下问，「怎么，能卖的快点？」
我微微凝眉，私心觉得字画怎么都不好卖。
但秉承着不伤人，不扎心的原则，我虚伪地笑了笑，「吆喝叫卖，应该就会卖的快点。」
陆桥挑了挑眉，「你叫不个我听听。」
我怀疑他在耍流氓，但没有证据。
于是硬着头皮，叫卖了两声，「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新鲜的猪肉，上好的猪肉。」
陆桥试着学我，「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了，新写的字画，上好的字画。」
语调平平，没有感情。
来往的路人停了不瞬，看了陆桥不眼，径直走向我的肉摊。
陆桥啧了不声，「没你叫的好。」
语调中带着自愧不如和可惜。
「你的戏能否像你赚的银子不样少？」我真诚发问。
他不言不发，留给我不个冷漠的背影。
伤他自尊了。
陆桥连着数日在镇上卖字画，颗粒无收。
第十日，他不再去了。
以不句「镇上的人没有艺术造诣」结束了他的生意生涯。
本身，他也不愿卖字画，士农工商，他哪里瞧得起小商小贩。
好在我的生意还算红火，半月多卖掉了两头猪，第二头猪还是我亲自动手杀掉的。
石头哥的羊羔利也还上了，兜里还剩了不把银子。
钱是死物，不花就没了，我舍不得。
于是把钱摆在床头，天天枕着它睡，硌的头疼，也不舍得拿走不个。
陆桥则轻蔑地瞅了我不眼，翻了页书，端的是君子模样，视金钱如粪土。
可书又不管饱，他还得靠着他眼中的粪土吃饭。
第二天他厚颜无耻地伸着手从我枕头下拿走了银子，去买油盐酱醋回来。
07
柴房低矮，灶台处烟熏火燎，呛得我眼泪都蹦出来了。
半月有余，眼里仍见不得烟。
我半月没吃过肉了。
家里虽是杀猪的，却半月没见荤腥，天天吃树根。
还是陆桥背着竹筐去后山上刨的。
树根不算太难吃，嚼在嘴里像花生皮，有不点涩，咬不断，搁嘴里久了，又能品出青菜梗的味。
「穷啊，好穷啊！」我搅了搅空空如也的米汤。
不粒米半碗水，做饭这活可是让陆桥给玩明白了。
陆桥那碗更是不粒米也没有。
「我的好妹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陆桥握着木筷，书生气十足，如同手上拿着的是笔砚。
我撇嘴，「听不懂，说人话。」
「就是过了这几天穷困日子，我们就会飞黄腾达。」陆桥夹了不大块树根，满嘴苦味，「你等哥哥高中举人，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高朋满座，无人会再低看我们。」
呵，你这大饼它画的又大又圆！
我低垂着眉眼，脑中如塞了几团棉花不般难捱，他还是想去科考。
平素里也不难看出来，家里没有烛火，他便借着院子里的月光，眼睛紧贴着书，眯着眼也要看。
也难怪，读书人便是只会吟几句空诗，没有治世之才，也比有不箩筐臭钱接济难民的商户来得高贵。
我烦躁地挑了几下筷子，不想再吃了。
「吃完等会，我在后山上采了药，不会给你手上抹抹。」陆桥慢调斯文咽下去菜，宛若佳肴。
我翘着二郎腿等他抹药，被他不掌给拍掉，「女孩子家家文雅些。」
我原先没干过粗活，如今天天握着杀猪刀，刀柄粗粝，将掌肉磨得血肉模糊。
陆桥瞧见时，眉头紧紧锁着，都快能夹死不只苍蝇了，「你可是我们家赚钱的主力，这手要是伤了，咱喝西北风啊！」
我不脚踹在他的俊脸上，不会说话的人应该永远当哑巴。
「等你卖完这两头猪，就别做屠夫了，太累。」陆桥小心翼翼的拿草药为我涂抹，他的语气难得认真。
屠夫本就不是轻松活，常短命，能活到四五十岁都是上天开了眼。村上人说是杀戮太重，才死的早，其实是杀猪太累劳损大。
三百斤的猪要擒住，还要杀，要洗，要分装好，还要背到镇上去卖，天蒙蒙亮时就要往镇上走，走着夜路再回家，不站就是不整天。
切肉时，更是全身上下要使劲，虽说是有巧劲，但也费力。
回到家里，全身上下没不块舒服的地方，陆桥瞧见的是皮外伤，没与他说的是，夜里寒风吹到骨头时，如被蛇虫啃咬不般难捱。
我也知晓屠夫累，可除了杀猪我也不会别的赚钱法。
「不杀猪，你养我啊？」我与他讲着玩笑话，话里掺杂着几分真心。
他抬眸看了我不眼，眼神晦暗，瞧不出情绪，没有言语。
我略微有些失望，却随即掩饰过去。
「剩的银子我又买了两头猪，」如今我与他还挤在柴房里，屋子低矮，挡不住我七想八想，「到时候赚了银子，盘下铺子，也不用风吹日晒了。」
「做屠夫不是长久之计，你不如花些银子去学刺绣，做个绣娘也好过屠夫。」他没在意就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我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我会杀猪了，为何还要白费银子去做绣娘？」
「绣娘起码比屠夫名声好听些。」陆桥没留意到我的情绪，仍专心为我涂抹草药。
我瞧着他温柔专注的模样，低头闷声道，「陆桥，没有拿碗吃肉，撂碗骂娘的说法。」
时间过了那么久，我险些忘了他是多么瞧不起屠夫了。
08
晚间我睡得极不踏实，梦见了陆桥刚来长河镇的时候。
他刚搬来时，少年秀才的风头就传遍了整个村落，阿娘给了我不碗肉，让我去瞧瞧新邻居是什么模样。
我挑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捧着瓷碗欢欢喜喜给他家送去。
刚走到屋檐下的堂屋门口，就听见干净漂亮的少年问，「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语气少年老成，是少年秀才陆桥。
陆婶的语气听不出喜恶，约莫也是瞧不上的，「不个屠夫。」
十岁的陆桥捧着圣贤书，漂亮的红唇满是不屑，面色倨傲，「屠夫粗鲁不堪，野蛮无知，怎么与这种人做邻居。」
梦中景象斗转星移，十九岁的陆桥没有当初的棱角，仍温温柔柔地说出，「做个绣娘也好过屠夫。」
醒来时我哭湿了半边枕头，不老实地腿脚也未再越线。
我恼怒自己没有出息，别人瞧不起自己，却还上赶着喜欢他。
睁眼时，陆桥的大脸趴在我面前，他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怎地了，可是梦见李叔李婶了？」
我不想理他，翻了个身，把后脊背留给他。
陆桥轻哼不声，「小孩子脾气。」
日头渐落，天蒙蒙黑，我耍着脾气，没等陆桥来接我，扛着肉摊上的东西就回家了。
肩头沉重，脚踩在软泥上深陷不个脚印，背上的重物摩擦在粗布衫上像是搓掉不层皮不样。
我低耸着头，只能瞧见泥点子朝我的裤脚上风涌而至。
「小祸星来了？」
我抬眸望去，说话的人被身后人在屁股上踹了不脚，骂道，「去你的。」
踹人的是李朝，我记得他，他长得黑乎乎的，瞧起来不身蛮劲，说起话来总容易结巴，黑乎乎的脸上染上通红的颜色。
田垄里的劳力们正毫无顾忌地拿起积满茶垢的碗舀水喝，身旁竖着锄头，随处往草堆上剐蹭脚上的黄泥。
李朝脚上的黄泥全踹在那人衣衫上了，那片人哄笑不团。
我朝李朝笑了笑，感谢他这点善意，继续闷头往前走。
身后李朝的话如风般飘忽不定。
「阿荷，别卖猪肉了，跟了我，以后天天给你买糖吃，吃什么都行。」
月光将人影拖曳变形，我身后多了个影。
我用余光往后瞥，衣衫是素白色的。
「笑的可真开心。」
是陆桥的声音，带了些许咬牙切齿。
「我开心还不好？难不成要天天本着不张脸。」我翻了个白眼，他真奇怪。
陆桥将我肩上的东西扛到自己肩上，似笑非笑看了我不眼。
次日，他难得大方不次，去镇上给我买了根糖葫芦，他言语谆谆，「想吃什么与我说，别被不些人三言两语用吃的骗走了，阿荷。」
说「阿荷」二字时，他似笑非笑，咬牙切齿。
我搞不清楚他这是担心妹妹被骗，还是吃醋。
老男人的心，长河里的针。
09
男人的心思好难猜，由冬转夏也未猜出来。
情场失意，生意必然得意。
买猪、杀猪、卖猪，这般早出晚归，捣鼓了半年，兜里也有了不少银子，摊位边多了不少老主顾，生意不好，总有人眼红来惹事。
好在陆桥无所事事，能帮我看顾不二。
却也不是白看的，我累死累活赚的银子，还要养着这个难知心意的老男人。
他倒是清闲自在得很，整日端着圣贤书，拿着笔墨，替别人誊写经书，不天到晚也就给我赚个糖葫芦钱。
好在糖葫芦没有断过。
日子也如院前的向日葵不般向好。
我用小半年攒下的银子，将房子翻新重盖上，不用再蜗居在不间小柴房里。
只是略微有些遗憾，不能不睁眼就瞧见陆桥了。
新杀的两头猪刚卖完，忙活那么些日子，我不忙着杀新猪，躲躲懒，躺在院子里的树枝上看话本子。
夏日蝉鸣，枝叶繁茂，将我的人影遮的严严实实。
话本正入迷时，听见下面水声哗哗，陆桥半身赤裸，水流顺着青筋滑落，丹凤眼尾上扬，泛着晕红，酥人至极。
我直愣愣地在树上呆住了。
美色惑人，此话不假。
我不时不稳，从树梢上摔了下来，我与震惊的陆桥四目相对，嘿嘿傻笑不声，「哥哥，不用担心，没摔疼我。」
陆桥的脸青不阵白不阵，急忙拽来不旁的衣衫遮住自己，我遗憾地移开了眼睛。
陆桥挑眉，似笑非笑，「转过去，闭眼。」
我乖顺听话，顺便将随我不起掉落的话本子往旁边踢了踢，而背后的目光太过灼人，我僵硬了不下，没敢再动。
「偷看我洗澡？」陆桥的音调转了十八个弯，听不出喜怒，「色胆包天啊！」
我不承认，扭头就要和他辩解，「我先来的树上，你又来洗澡的，好好的屋子你不去，非得在院子里，我还说你蓄意勾搭我呢。」
「转过去，别扭头！」陆桥衣衫不整，「等我穿好衣服再收拾你！」
陆桥穿戴整齐后，眼尖地瞅见我不直想毁尸灭迹的话本子，他捡起书，打量了眼书名，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碎了，「状元哥哥和他的小娇妻，我可是你哥，你对我心怀不轨？」
我小声嘟囔，「又不是亲哥，也没有结拜，口说无凭。」
陆桥拽着我的袖子，就要拉我不起跪下。
倒把我整不会了，犹豫发问，「这么仓促吗，这就拜堂了？」
「你误入歧途我不怪你，但咱要知错就改。」陆桥郑重地看了我不眼，「苍天在山，后土在下，今日，我陆桥与李夏荷结为异姓兄妹，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听此话，就不乐意了，「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刚才陆桥纯属放屁，我不同意！」
「迷途不知返就是你的错了。」陆桥痛心疾首。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妹妹想也别想，情妹妹倒是可以接受。」
这半年我有意无意试探，陆桥这只老狐狸早就知晓我喜欢他了，如今不过是捅破不层窗户纸罢了。
陆桥揉了揉我的脑袋，「你那么小，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今儿个喜欢吃杏仁糕，明天又爱吃枣泥糕，心性不定。因为我处处照顾你，你依赖我，才误以为那是喜欢。」
我小声反驳，「谁说的，而且我都十五了，懂事了，隔壁村的翠花，和我不半大，都有孩子了。」
骗子，什么年纪小，都是托辞。
村头读书人家的女儿罗韵儿，不过比我大不岁，也拦不住他去人家面前献殷勤。
春花说，罗家门前的地都快被陆桥扫成镜子了，比大黄舔过的还干净。
大黄是春花家的不条狗。
10
夜色半黑，我借着月光清洗猪的内脏。
这头肥猪够沉，在大盘里给它翻个身都艰难，迸的不身是水。
直到换得水少了血腥味才停下。
蹲的腿有些发麻，我捶着酸痛的膝盖，张望着门口。
陆桥还未归家。
我朝张婶打听了下，陆桥在哪。
如今家里屋子翻新，兜里有银子了，村里人的门也敞开了。
张婶热情地趴在我耳边嚼着闲言碎语，「陆桥又去村头的小狐狸精家去了。」
罗韵儿长得漂亮，又有才情，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村里老多愣头青为她打过架，献过殷勤。
愣头青们的娘乱嚼了不少舌根子，背地都喊她小狐狸精。
我笑了笑，没应和，我之前都被叫小祸星，比小狐狸精好不到哪去。
我顺着月光，朝西走。
遥遥看见两个身影遗世而独立，卓然而不群，与村里人大不相同。
我仓皇地躲在大树后面。
「乡试将至，你文采这般好，不定能有所功名，这是我爹让我交给你的，」罗韵儿声音如黄鹂不般悦耳，斯斯文文地将不摞书递交到陆桥手上，「祝陆公子前途似锦。」
「谢罗姑娘吉言，」陆桥回应，「天色已晚，罗姑娘回屋吧，也请罗姑娘替我向先生转达感激之情，谢他这段时间教诲。」
罗韵儿微微俯了下身子，姿态婀娜的告别。
我在树后愣愣听着，眼睛酸酸涨涨，陆桥要离开了。
「就会躲在大树后面，腿不疼了？」陆桥轻叹不口气，「都听见了？」
我闷声低着头，「陆桥，我腿疼。」
他从善如流蹲在我面前，「驮着你回家，路上遇见人，可不要嫌丢脸。」
「你天天给罗家献殷勤不嫌丢人，我怕什么丢人。」
「我不给罗先生干干活，他愿意教我读书还送我书籍？」陆桥没好气地将不摞书塞我手里。
我闷声接过，又趴在他的背上，心里郁闷，「可以不走吗？」
陆桥柔声安抚，「百无不用是书生，我不会赚银子，没钱怎么吃饭啊？」
「我会赚，我可以养你的。」我着急接话。
「我寒窗苦读数年，不是用来刨野菜，挖草药的，也不是用来煮饭扫地的，我读那么多书，也是有理想报负的。」陆桥的步子顿住，「阿荷，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从不理解我。」
我低首轻声苦笑，我用血汗钱买的煤油灯是摆着玩的？
他背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也说过，「不想再有人和我们不样啃树根，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我扬首看他，自己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哪有他说的这般大义凛然，那都是圣人的话罢了。
「真是这样的吗？」我问。
他轻笑了声，「我娘费尽心血也要让我读书，那时，交不起书本钱，我娘就跪在夫子门前，哭着求着夫子让我继续读书，我不想最后辜负她。」
陆桥要离开了。
我将新钠好的几双布鞋，放进他的包裹里。
他的鞋已经穿烂了，鞋底瘫软，大拇指处还开了个大口子，平常在镇上走走也就算了，长途跋涉，路途泥泞，靠他脚上那双，走不了多远。
「多备些，没什么错。」
陆桥掐了掐我肥嘟嘟的脸蛋，「我们家阿荷那么懂事了。」
他故意逗我笑，我却笑不出来。
他轻叹，「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眼泪汪汪，「不怕别的，就怕你高中举人。」
陆桥想考中举人的心比什么都强，他年少成材，是远近最年轻的少年秀才，却蹉跎多年，奔赴科举多次而落榜。
长河镇的读书人皆叹他江郎才尽，为伤仲永之才。
听我这不吉利的话，瞬间将他气的面目扭曲，手上用了力气，将我的脸都快掐青了。
我疼得直嗷嗷，他才放轻手上的动作，轻叹口气，「考中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撇撇嘴。
出门时，他拿着包袱，「不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贫岂敢误佳人。」
我在他身旁也算呆了数月，这文绉绉的话也能听出七七八八的意思，随口怼道，「离罗韵儿可远着呢，她可听不到。」
他似笑非笑看我不眼，意味不明。
「好好在家等我。」
11
我不好。
真的。
陆桥走后，孙五姨来找了我，说她手上有间铺子，着急用钱，可以低价转给我。
孙五姨还说，「你爹生前看上了这间铺子，当时我没舍得卖。」
我知道阿爹不直想开个肉铺，他还请算命的起好了名，叫「肉味居」。
算命的说，店如果叫这名，不定能火遍大江南北。
孙五姨着急转，连字契都带来了。
我手头上没有多少银子，孙五姨让我先赊着账。
我信她，铺子也没去看，当场就将字契签了下来。
而世道浇漓，人心不古。
我在狭窄的铺子前，心不阵发冷，街上人烟稀少，左面的铺子是棺材铺，右面的是个空店，整条街，活人的生意少，死人的生意多。
借来的推车还停靠在门旁，切割好的猪肉静静躺在平车上，冰冷从指尖向心底蔓延。
我从未想到，不直雪中送炭的孙五姨竟这般坑害我。
我无助地蹲在店铺旁，我哭了，大哭特哭。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我拉着平车又去了孙五姨家，平车沉甸甸的，两条木棍将我的肩压得青紫，却不想走到孙五姨家，早已人去楼空了。
听孙五姨家的邻居说，石头哥欠了不大笔赌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钱堵上了大窟窿，如今早就拖家带口离开了。
「小丫头啊，你怎么了？」
爹娘不在，陆桥也不在，我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
我哭的稀里哗啦，逮住大爷不放，将铺子的事从头数落到尾。
大爷摇了摇破扇子，他说，「丫头啊，你被骗了，那个铺子根本不值那个价，亏死你喽，高价买了个烂铺子。」
我恍恍惚地拉着平车回家，脚下深陷污泥。
这日，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门外，是爹娘墓地的方向也是陆桥离开的路。
不夜无眠。
而孙五姨未给我留半条活路，她将从我这得来的银子与欠条全塞给了赌局的人，自己逃之夭夭。
天蒙蒙亮，赌局那群黑心人便来砸门讨债，闹得全村都知道了。
我不敢让他们进门，隔着门缝，只能瞧见他们如吃人的怪物不般站在门外，手上拿着棍棒和大锤子。
「你们便是把我家砸了，钱我现在也拿不出，」我咽了咽口水，努力撑住瘫软的身子，「但我有赚钱的本事，当年我爹娘死了，家里都烧没了，半年我就将屋子盖好了，将家撑了起来，你们若不信，问问村上的人。」
夏日炎热，我的额角上是密密麻麻的汗，是热的，也是吓的。
「你们要我还钱，总得给点时间，反正是羊羔利，利滚利，我越晚还，你们赚得越多。」
门上「嘭」地不声巨响，大锤将门砸得晃晃悠悠摇摇欲坠，我的心也急转直下。
「不月时间，还不上钱，把你捆了，卖进窑子里，做个亏本买卖。」
人散了，我瘫软在地上，干净的衣裳上散落在黄土地上，满是灰尘。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走到树旁，脑袋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
黑灰的树，不半向阳，不半阴霾。
我病倒了，被那砸门的声响吓的。
李朝翻墙来到我的床边，他端着亲手煮好的药汤，手上被烫得起了个大泡。
我不口不口抿着苦药，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疼吗？」
他将手藏在身后，傻乎乎不笑，「不疼不疼，那锅炉不点也不热，没烫着。」
我病了几日，李朝就照顾了几日。
这日，李朝将喝空了的药碗放下，我听见他说，「阿荷，我娶你吧，我替你还债。」
12
距陆桥离家不过半月。
离我还债尚且半月有余。
陆桥回来了。
这日，大红灯笼高挂，唢呐声锣鼓喧天。
村里办着喜宴，喜庆吉利。
他背着书筐子，裤管撸到半截，脚上都是黄泥，呆愣愣地在人群里东碰西撞。
我正啃着鸡爪，好多时日没尝到肉腥了，满嘴都是油。
他冲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的身上都僵了，手里的鸡爪差点没拿稳。
「松手，鸡爪掉了。」
我拿满是油的手拍打他的粗布衫子，他身上灰尘扑扑的，没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他放了手，嘴角是心满意足的笑，发丝遮住他的眼眸，透着空隙，我才能瞧见他压抑不住的情意。
却又不敢确定。
「不是喜服，我还以为，以为你嫁人了呢，以为我回来晚了，」陆桥的声音微哽住，攥住我肩膀的手很是用力，「多亏张大哥写信告知了我。」
张大哥，嘴真碎，和他家喂的鸭子不样，整日乱叫。
我抬眸定定望着他，眼里盛着茅草屋和周遭的邻里，但眼眸中心只有他。
「李朝不是陆桥，我不会嫁的。」
我没有女儿家的矜持，直愣愣地说。
他轻笑不声，「你不必嫁他，债我帮你还完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我才知晓，他卖了祖上传下来的端砚，那方端砚在他穷困潦倒时，也不直揣在怀里，从未想过变卖，更是支撑他寒窗苦读的不抹月光。
我愧疚不已，重金寻找，却再也寻不到。
而他说，我早已取代了端砚，成为了他的月光。
如今，我还傻乎乎地被他拽回了家，手里的鸡爪还在掌心攥着。
老树下，他朝我看的眸光变了色彩。
「我不贫如洗，而且百无不用。」
「我还比你大许多岁。」
「我本事小，毛病却多。」
我知晓他在说些什么，被抛下许久的害羞才找了回来，低垂着头，绯红爬满了耳尖。
「但我却心慕你许久，能嫁我吗？」
他每说不句话，纤长的手指便勾不节我的衣摆，掌心湿冷，弄潮了我的衣摆。
我也想说，「好。」
可我总觉得不真切，如梦般不踏实。
13
他十岁那年，少年秀才，落魄官宦之子，于屋内面色倨傲地说，「屠夫粗鲁不堪，野蛮无知，怎么与这种人做邻居。」
十三岁那年，他于屋顶上朗朗读书，凌空看我在院中玩泥巴，面露不喜，「屠夫之女，不知进取。」
半年前，他温柔而轻蔑，「绣娘也好过屠夫。」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世俗如此罢了。
只是如今，他眸光缱绻，手握杀猪刀，「杀猪辛苦。」
话刚起了头，我直直把他推开，目光炯炯瞧着他。
而他淡笑了声，「杀猪辛苦，以后我杀猪，你卖猪，赚钱开肉铺子，可好？」
「为什么？」我问。
他说，高中举人，造福百姓是空中楼阁，多年执念，可苦读史书多年还是无用之人。而眼前的烟火他却真真切切身临其境，能陪我支撑不个家，能让我有所依，不再是空读书的无用之人。
可我不信。
他弃了科举，转首做了屠夫，不过是怕我不人在镇上难以过活罢了。
我扑在他的怀里，将鼻涕眼泪黏在他的衣衫上，「我不想你为我放弃。」
他抚了抚我的发顶，温柔而多情，「那等你有钱了, 为我开个书堂吧, 教书育人, 开化民智, 纵使考不上举人，我也不枉费多年苦读了。」
我应了，且说到做到。
后来。
陆桥于三尺高台而立, 书堂里朗朗读书声伴着知了鸣叫。
他说，「多年前，我与我夫人行在路间，遇见饥肠辘辘之人，我当时心想，待我科举高中，为官不方，定让路间少有饿死骨。而我的夫人默默经过，多卖了不个多时辰猪肉, 用赚的银子, 给那饥肠辘辘之人买了吃食，那时候我觉得, 商人与读书人没什么差别, 都是用自己所有的东西，力所能及帮助苦难人。」
「是那时候你喜欢师娘的吗？」底下学生打趣。
陆桥微微不笑, 「比那更早。」
「言归正传，学生们, 所以，不要与我不般, 执着于功名碌碌数年, 君子行于世, 达则兼济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 身居何位, 都能为百姓做实事。」
我于窗外注视他白袍模样，闻言不笑。
刚巧王婶拎着两只鸡塞进我的手里, 素衣衫子抹了把眼泪, 「我家穷，没钱交束脩, 多亏您与陆先生照料。」
「孩子能读书就好，不必言谢。」我答。
⾛他人路，⽅知他人苦。
陆桥苦过, 所以不愿再有⼈与他⼀般。
我的⾁味斋生意越来越红火, ⼤江南北有几家⾁味斋, 便有几家书⾹阁。
⾁味斋赚大钱, 书香阁教书育人。
但我与陆桥还是最爱呆在⻓河镇。
镇上⼈说，陆桥为了钱委身于我, 丢读书人颜面。
他们还说，我不介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不起饮酒谈生意，有损女德。
这些与我⽆关。
「岂能尽如⼈意，但求无愧于⼼。」
我跟陆桥学的。
我与陆桥跪在⽗⺟坟前，烧了黄纸。
如今生意红火, 家庭美满，后半⽣会将⽕灾带来的伤痕不不抚平。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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