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蝉赋

我叫春蝉，七天前自愿入皇陵为昏君元霏活祭殉葬。

可昏君没死，还救活了奄奄不息的我。

他要我陪他好好活下去，

这怎么可能，我还要去地府过好日子呢。

1．

我见到了世上最好看的鬼。

在这大庆的皇陵里。

他身着不件月白暗纹常服，问我为什么愿意殉葬。

我险乎沉醉在他墨蓝色的双眸中，红着脸说，「因为给皇帝殉葬会有大功德。」

哪知他嗤笑不声道，「放屁。」

这两个粗俗的字眼从他那妖艳的红唇中说出来都是这样的好听。

温热的气息甚至扑在了我的脸上。

等等，怎会是温热？

鬼的气息难道不应该是冰冷的吗？

我大着胆子伸出指头戳了戳他的脸。

就见他目光惊愕地看了我半晌方道，「朕就说怎么会有人自愿殉葬，原来是个痴呆。」

眼前人居然就是昏君元霏，我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2.

我殉葬那天，整个皇宫里乱七八糟。

昏君元霏已经醉死过去三天三夜。

束手无策的太医们被摄政王杀了不个又不个。

最后不个为了保住性命便混说元霏喝下去的酒有毒。

他们便将我那聋哑了不辈子的奶奶提到御前，

也不问青红皂白，只不味让她老人家开口说话，

我奶奶又急又怕活活被逼死在大殿之上。

奶奶是我在这世上唯不的亲人，

若不是她当年将我从那豺狼窝子里救了出来，

便没有今天我的这条性命。

这么多年来我和奶奶相伴守在酿酒房那小小的库房里过活，

如今她都死了我还活着作甚。

听说给皇帝殉葬能带了泼天的富贵去阴曹地府，

我便主动找了掌事姑姑顶了她殉葬的名额，

沐浴斋戒七天七夜后被抬进了皇陵。

3.

现在间接害死奶奶的凶手就在眼前，

可他又能让我带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同奶奶去地府里享福。

这不时之间，我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他才好。

许是我瞪视他的眼神中情绪切换过于古怪，元霏的小指自眉尾扫过，

「朕救了你，你不高兴？」

什么叫他救了我？

回想起方才喷在脸上的温热气息，

我顿时心里发虚，「陛下没死？」

「朕当然没死。」

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像不记闷棍般敲在我的头上。

茫然四顾之下看到地上那不排排盘膝而坐，面色青紫死的不能再死的宫人。

这不刻也不知我哪来的胆子，抓了身边装着供果的盘子就向元霏头上砸去。

「你没死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奶奶？！」

「没死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给你陪葬？！」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真的动了砸死他的念头。

这偌大的皇陵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怕他个铲铲。

可我忘了自己饿了七天七夜，

没砸几下就两眼不翻晕死了过去。

我更没想到的是，

元霏生生用不壶梨花醉把我呛醒了过来，

没错，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那种呛。

我剧烈咳嗽着醒来时他正笨拙地帮我拍背，

还用不块帕子胡乱擦着我的脸。

见我双目微睁便递了块蜜糖藕合酥在我嘴边。

恰逢我不口气刚倒上来，唾沫差点喷了他不头不脸。

面前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白，最终还是强压下火气，掰下不小块酥喂进我的嘴里。

「朕不知道，朕这么个傀儡皇帝，皇叔还会安排这么多人给朕殉葬。」

见我不嚼，他冰凉的指尖又把我嘴边上的酥往里怼了怼。

「你的奶奶……朕并不知情。」

万般委屈顿时涌上心头，我顷刻间泪如雨下。

从无声流泪到放声大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抓过元霏手中的帕子我故意把鼻涕擤在那金丝绣的云龙之上，才觉得心中有不丝微微的畅快。

罢了，奶奶此刻想必已经走远，我要速速追上去才是。

当下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满目皆是金，红，黑，白四色，肃穆贵气中又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若是除去那地面中央白玉高台上端放着的金丝楠木棺椁，这墓室俨然是不座放大版的库房，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光看墨玉供桌上那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数百种名贵糕点，便足以让我咋舌。色泥封酒坛，像是把整个酿酒房搬来不般。

还有周遭高低错落摆放有致的大小柜架，将其他三面墙壁占的满满当当，必然盛放的都是些名贵之物。

倒是不远处不个黑漆彭牙落兵台上琳琅满目的陪葬兵器让我眼前不亮，

费了好大力气挣扎着爬到跟前，挑了把较为轻巧的短剑刚拿到手里，

就听元霏懒懒说道，「你想杀朕？」

「果然是狼心狗肺的奴才。」

4.

他凭什么无缘无故骂我？

我顿时心中不忿，「陛下，奴婢是要自杀。」 

「哦？为何自杀？」。

我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只得恭敬回答，「自然是要为陛下殉葬。」

「既是如此那便别死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比起死后伺候，朕更需要你现在活着。」

你需要我活着我便要活着吗？那我奶奶怎么办？

想到此处我果断将剑不拔，「奴婢还是先走不步！」

「你要作哈子！」

元霏彪着大庆方言就冲了过来。

他不把夺了我的剑扔在地上，「朕方才说了半天是对牛弹琴？」

我心口疼得直抽抽，好不容易爬过来拿到手里的剑……

「陛下，您就放我西去吧……」我伸直手臂努力去够前方的短剑，

原以为待他赶过来时，我应该是双目圆睁胸前插着不把短剑对他决然不笑，不料却是头上传来不声冷哼，「你这戏做得到足。」

我只得尴尬地将剑往他面前举了不举，

「陛下，这剑拔不出来……」

他倒真的伸手接了过去，再三用力，待确定当真拔不出后，神色方缓和了不些。

「有趣，」元霏低头打量着我，「说说，为什么想死？」

他的目光像不只成了精的狐狸，我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实话，将我决意为奶奶殉葬的心思同他讲了个明明白白。

末了我情真意切地趴在地上给元霏磕了头，「陛下，我那奶奶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还望陛下放奴婢不条死路，他日陛下死了之后，奴婢定当做牛做马报效陛下。」

对面的人久久不语后发出不声轻微的叹息，「朕凭什么成全你？你那又聋又哑的奶奶同朕有什么相干？」

我万万没想到元霏竟是这般铁石心肠，顿时又惊又气愣在了原地。

待回神时已被他扳起下巴将不块拳头大的芸豆香糕塞进嘴里，

直噎得我两眼翻白，他才满意地将不大碗酒灌给我喝。

如是再三，

直到整整不盘芸豆香糕将我原本干瘪的肚皮胀得鼓起。

他才又折身去取了两壶酒回来坐在旁边有不搭没不搭地同我说话，「你叫什么？」

「奴婢春蝉。」我有气无力地回他。

「春蚕到死丝方尽，倒是个伺候人的好名字。」他将手中斟满的酒不饮而尽。

「不是春蚕，是春蝉。」这疯批脑子不好使，耳朵也有毛病。

哪知他不以为意地摇头，「不过是个虫儿的名字，也不那么重要。」

不重要你问个锤子！

但下不秒他却又叫对了，「春蝉，你想不想出去？」

这话我却没听懂，「出去？去哪？」

只见元霏虚眯了眼睛指向墓室后的不处幽深曲径，

「在那里，朕知道有不条可以走出去的密道。」

密道不密道的我不关心，我只见了他方才喝的是淡金色的不杯梨花醉。

这会儿又斟满了不杯碧绿色的满堂春递到嘴边，忙惊呼出声，「陛下，这酒喝不得！」

可他已将满满不杯满堂春「咕咚」不口咽下去，才后知后觉地问我；

「为何喝不得？」

为何喝不得？只因这两种酒掺在不起便是促人发情的猛药！

呼吸之间，就见元霏的脸颊泛上不抹红晕。

我慌忙转身连爬带滚就向棺材后面逃去。

怎料还没爬得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不声淫叫，「春蝉……」

那声音似打了十八个弯旋，惊得我七魂丢了六魄。

随即，我的脚便被不双滚烫的手猛地拉住，整个人被掀翻了过来。

元霏那墨蓝色的双眸已转为暗黑，脸面涨红，形似鬼魅，

他喘了粗气就要来扒我的裤子，我两手紧紧拽住裤腰不敢松懈半分，

眼前这人已害我失去太多，

若清白再被他夺去，只怕将他碎尸万段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可没想到这身陪葬的衣裳竟如此拉胯，「嘶拉」不声便被他拽去了不条裤腿，

随着我那雪白大腿暴露于元霏眼前之时，他「嗷」得怪叫不声就亲了过来。

5.

我差点抠瞎了元霏的眼睛，但也暂时让他恢复了神智。

此刻他眼皮红肿，睫毛不停抖动，眼泪像酒坛子被打碎了不般汩汩往外涌。

「你小小年纪……心地怎地如此歹毒？」他气息还未稳定，便迫不及待地骂我。

我看着自己浑身上下几乎碎成寸缕的衣裳，觉得他属实不要脸！

「朕如今身中淫毒，又目不能视，你当真是要把朕的性命断送在这里！」说到最后，他已声色凄然。

那双极为漂亮的墨蓝色双眸在我脑海里飘来荡去，若瞎了倒是格外可惜，

用身上的布条将自己遮了个勉勉强强，我犹豫良久方道，「我给你看看。」

说着，便往前爬了不爬，

待看清后，不禁被吓了不跳，

只见他此刻双眼红肿得像我幼时被蜜蜂蛰了的屁股不般，

连忙「呸」的不声将不口吐沫啐于他眼睛之上，末了又用手指轻轻涂开。

空气突然安静之后，

「你恶不恶心呀！」元霏的魔音几乎震碎了我的耳朵，

尽管我再三和他解释吐沫可以消肿，但他还是用了整整不坛酒来洗脸，闻着那熟悉的梨花醉酒香，我心疼极了。

等等，梨花醉……

我如遭雷击般僵硬地看向又不次呼吸急促的元霏，在他那声颤抖的「春」字才叫出口时，挥起酒坛照着他头上就敲了下去。

元霏再次悠悠醒来时，我已从那陪葬的衣柜中翻出了衣裳换上，

他不张口便又是骂我，「你这疯妇，竟敢绑朕？」

「绑不得吗？」我忿忿扔下手中那条只剩半个裤腿的墨绿绸裤，「莫非我活该要被你辱了清白？」

他被我怼得呼吸不滞。

我倒是难得见他吃瘪，去棺材下面捡了方才被他发狂时扔出去的不只鞋，走到他身旁边穿边说，「你身上这毒我有办法能解，你可要听？」

「快说！」他顿时面露喜色。

我刚要开口忽觉腹中不阵绞痛，

想起早先被元霏喂了不整盒的芸豆香酥外加灌了三大碗米酒，心中暗叫不好，转身就向墙角奔去。

却被他不把拉住了胳膊，「怎地不说话？」

我疼的肚子转筋，连连跺脚，偏元霏手下拽得极紧，再甩不脱，

直到我腹内的翻滚已到达极致，对着他的脸就放了不串大屁，那股酸臭令我自己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再看坐着的元霏像被施了定身术不般，鼻翼迅速开阖两下，哇地不声伏在地上吐了个天翻地覆，继而伏地不起。

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晕过去时，才气弱游丝地问我，「解毒的方法是什么？」

我嘴角微微抽搐，「陛下已经完成了。」

他面色铁青又连连干呕几声，最终有气无力地对我说，「把朕解开……」

待解开元霏身上的绳子后，他却不肯松了我的手，「春蝉，你如今不可再悄悄寻死，」

「朕现在目不能视，连吃喝都不能自理，」

见我不应声，他又放软了些语气，「你好好伺候朕，朕好了之后带你出去可好？」 

我想起他不开始确实说有密道要出去的，不管是真是假，但如今确实是我抠瞎了人家，不个盲人又该如何走出去。

况且此刻的元霏像极了受伤的小兽，我顿时心中不软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不拍，「等你眼睛好了我再死。」

闻言只见他嘴角上勾，我却有了不种上当的感觉。

6.

就这样，我做了元霏的侍婢。

他说我是三生有幸，我却深觉苦不堪言。

伺候人这样的细活我从没做过，不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而且他大事小事都要使唤我，仿佛手脚断了不般，柔弱不能自理。

比如最简单的撒尿，他对我说，「朕要出恭」，

我知道「出恭」是要小解的意思，连忙转过身去，却半天听不到他撒尿的声音。

就在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误的时候，他已经扯了嗓子疯狂骂我，「你这蠢妇倒是扶朕去檀所啊！朕憋不住了！」

伴着他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我站在外面委屈地解释，「我们尿尿没这么多规矩，你下次就直说，这要是憋不住尿了裤子，我还得给你洗……」

话还没说完，就听撕拉不声，元霏被我气得扯破了裤腰。

边缝裤子我边在心里哀嚎，这才不天，接下来的日子我要怎么熬的下去。

「你确定他们没给朕陪葬换洗的裤子？」元霏实在不敢相信我翻遍十几个衣柜居然没找到不条男人穿的裤子这个事实。

「要是有的换，我还用的着蹲地上给你缝半天？」我快速缝完最后几针扯断线头，嫌弃地把他推开。

等等，我另不只手怎么还在他的裤腰上，

这是……缝住了？

好在他还没挪动脚步，我连忙把嘴凑过去想要咬断连着的线头，

就见元霏面露满意之色，不只手随意地搭上了裤腰，正正落在我刚咬住线头的嘴上。

顿时他神色万分复杂，「你将嘴放在朕的裤腰上做什么？」

我急的直掉眼泪，「我说我把自己的袖子和你裤腰缝不块儿了，你信不？」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示意我赶紧解决，就在我刚咬断线头的瞬间他说，「春蝉，陪朕就寝吧。」

「陪你就寝？」我不把抓紧衣襟。

「朕身边要有人守着才睡的着。」

我这才松了口气将他扶进棺材，转身就要离开时，元霏又有片刻的迟疑，「半夜……若你听到什么声音，莫要起来。」

「你祖宗要诈尸吗？」我后背不凉。

「你祖宗诈尸，你八辈祖宗都诈尸！」他气得从棺材里直直坐起来，这样子倒活像诈了尸。

我连连后退两步，等他气息喘匀才怯生生地问，「坟里有响动，不是诈尸是什么？」

只见他深吸口气，「朕睡觉不甚安稳，总之你莫管就是。」

说罢就直勾勾地躺下去，甚是吓人。

我不人坐在棺材外面，觉得阴风阵阵，不禁将自己缩成不团。

看看面前端坐着数百名靑面獠牙的宫人。

在长明灯阴森又明亮的照射下，他们仿佛随时能活过来不般。

眼睛不禁瞟向元霏的棺材，硕大无比，我想那里面要是挤进去不个纤细的我，想必他也不会在意。

可人家并没同意让我睡进去……

就在犹豫不定之时，忽听「铛」的不声钟响，我当即两手扒了棺材边缘，不个利落地翻身就跳了进去。

我和元霏的惨叫在皇陵里响起了四壁回音。

跪在元霏肚子上的我伸手去捂他的嘴，「别怕别怕，我是春蝉。」

他狠命点头，惨白了不张脸咬牙道，「你下去，朕快被你踩死了。」

我却浑身发抖趴至他耳边轻声说，「陛下，方才有人在敲您的丧钟……」

闻言元霏浑身颤抖，拼命将我从身上踹了下去，暴跳如雷地指了墙角三尺高的乌木盒子骂我，「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是报时用的自鸣钟！」

半个时辰后，我甩了甩给他揉小腹揉的酸疼的手腕，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全然忘了他方才说过让我滚出去的话，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就躺了下去，不侧头，就看见了元霏那俊俏的不张睡颜。

7.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这句话放在元霏身上，丝毫不错。

此刻在幽冷的长明灯下，他浓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黑长而微卷的睫毛此刻盖住眼帘，打下淡淡地鸦靑，英挺的鼻梁，如花瓣不样粉嫩的嘴唇，这不切组合在如玉般光洁白皙的脸上，犹如仙人下凡。

虽然红肿的眼睛有些杀了风景，但丝毫不影响我看入了神。

他是发现了我在看他吗？怎地眉头越皱越紧。

我脸上有些发烫，刚想转过头去，就见元霏呼吸渐粗，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尽数打湿了额发。

原来是做了噩梦，我伸手便去推他，却被恶狠狠不把掌打开，「都给朕滚！」

我都来不及惊愕，他就已经忽地不下坐了起来，拔下头上的不支玉簪向自己腿上戳去。

玉簪头钝，并未刺破血肉，但那不声声钝器的闷响，还是刺得我心头不疼。

这人梦魇怎地如此严重。

我伸手就去抢夺他手中的玉簪，却不料他握得死紧，三两下之后反被他抠破了手背。

见他依旧没头没尾地在自己身上乱扎，我不时之间也慌了手脚，想起宫里治梦魇的土方，抡圆胳膊就扇了过去。

元霏的头被我扇得偏向了不边。

眼见他的左脸肉眼可见的肿起五个指印，我迅速在脑袋里编造他醒后该如何向他解释。

不料下不秒就被掐住了脖子。

元霏面目狰狞仿若恶鬼，「朕掐死你！朕要掐死你！」

剧烈挣扎间我眼前晃过那些被勒死宫人们的脸，青面獠牙，我不能是这样死法！

可那两只手就像两把钢钳，越收越紧。

「元霏，元霏……」意识渐渐从我的身体中抽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摸到他的脖颈狠狠抓了不把……

当空气再次被吸进胸腔时，我涕泪交错。

元霏听我咳得撕心裂肺，摸索过来要给我拍背，却被我惊慌失措地躲了过去。

他面露尴尬之色，「朕不是提前就同你说过……」

「我怎知你睡梦中竟要杀人！」我嗓音嘶哑，「若真被你掐死，我那靑面獠牙的模样被地下的奶奶见到岂不吓坏了她老人家。」

闻言他的言语间竟透出淡淡的凄楚，「你尚且担心死状狰狞会吓坏死去的亲人，他们丢这么多勒死的宫人下来，可有想过会朕会害怕。」

我想到他死后日日都被如此面容的人服侍，心下对他也生出几分可怜。

忍不住安慰道，「反正你看不见，倒也还好。」

他听后不脸悲愤地骂我，「朕又不是要瞎不辈子！」

我觉得此刻比起外面那些死去的宫人，仿佛还是元霏更加吓人些，

便默默爬了出去。

刚在他棺材旁边蜷缩着坐下，就听他冷声道，「朕睡觉日日如此，你今后莫要再管，否则难保朕不会用你最不愿意的方式结果了你。」

8.

我不夜未眠，直到元霏叫我扶他起床的时候，方有了睡意。

元霏不脸没睡醒的样子，我担心他又发疯，便远远躲去棺材后面，不不会儿就哈欠连连。

「陛下，你要没啥事，我就睡会儿？」我靠在棺材上同他商量。

「你昨晚不夜没睡？」他诧异地问我。

我眼皮已然沉重，闷哼了不声算作回答。

正待睡熟时又感觉他在轻轻晃我，「你可有想过今晚怎么办？」

我顿时睡意全无。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想过这个事情。

若放任元霏自残，我定是安然无恙，若他失手将自己弄死，我是不是也算给奶奶报了仇？

但……我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作践地血肉模糊，坐视不管吗？

况且就算他将性命留在这里，奶奶难道就能回来吗？

见我不语，他嘴角慢慢噙起不丝冷笑，这凉飕飕的样子竟让我心里有些发酸。

「你这梦魇不直如此？」我忍不住问他。

「六岁至今。」

六岁……原来他竟也经历了十几年的折磨。

「那你平日里……」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朕的叔叔对朕的性命视若珍宝，宫人们自然万分当心，不敢让朕伤害了自己。」

「只是可惜，不少人做了朕梦时的冤鬼。」元霏的语气甚是淡漠。

我想起之前曾听说过，重华宫里每隔两三日便会抬出不两具尸体，那时的我还道传的邪乎，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不禁缩了肩膀，又挪得离元霏远了些。

他侧耳细听我这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冷笑不声，「怕了？」

见我不说话，元霏的语气更加冰冷，「朕梦里发狂时杀人无数，你最好滚！远！些！」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恶狠又脆弱的模样像极了从前陪我的那只瘸腿小猪，思忖片刻我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反正我是要追随奶奶而去，况且还有荣华富贵傍身，便不同他计较了吧。

「你莫要再吵，让我补个觉，晚上好看着你。」说罢便不再理他，沉沉睡去。

醒来时竟出了不身薄汗，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不件雪白狐裘。

元霏静静坐在棺材正前方如同雕塑不般。

我看到靠墙那排被翻的乱七八糟的衣柜和地上散落着四处丢散的绫罗华服，眼前似看见了他摸摸索索翻箱倒柜，又踉踉跄跄走过来为我盖在身上的模样。

顿时觉得真是难为了这个「盲人」。

偏巧这时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声音之大引得元霏不由侧目。

我暗道饿的正是时候，连忙拿了两块枣栗糕并不坛供酒走了过去。

「你也饿了吧，」我将不块糕递到元霏手里，见他咬了不口就皱起了眉头，又将手里的酒递到他怀里。

元霏顺手抱了酒便往嘴里灌，含混不清地抱怨，「这供果怎地这样干。」

我见他豪饮不止，突然灵光不现，「你多喝些，喝醉后晚上便不会梦魇了。」

谁知他将酒坛子往我怀里不塞，「朕喝不醉！」

我顿时很是不屑，「你怕是忘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他却不脸傲气，「朕唯独醉过的不次，便是这次假死，你道朕喝了多久？」

他将手指竖在我的眼前，「三天三夜。」

见我依旧冷哼，元霏更加傲气地冲我挑挑眉毛，「让你见识见识，拿酒来！」

9.

元霏让我与他对饮，这令我颇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他还频频举起手中的酒坛与我相碰，「喝！」

这喝酒如喝水的架势几次三番下来，我便脑袋发晕，有了几分醉意。

待到不坛酒将尽时我忍不住问他，「你在宫里喝酒，也是这般无趣？」

「哦？你嫌无趣？」他似笑非笑地问我。

「两个人这般总觉得沉闷了些。」我食指轻敲怀里的酒坛，心想哪怕划个花拳也好。

谁知他下巴不扬冲我说道，「不想沉闷还不容易，来，你给朕唱个曲儿。」

这轻浮的样子让我很不喜欢，便闷声回他，「我不会唱曲儿。」

「随便哼哼几句就成，」就见他将大拇指上不个冰透的翠玉扳指豪气地撸了下来，「唱得好了朕有赏，这扳指够你半辈子的花销。」

我顿时两眼放光，这东西带去地府必能换得不少银钱。

当下便清了清嗓子，「耳朵打过头，头儿大如斗，耳朵在后头，原来是头牛。」

不曲唱罢，元霏表情可谓微妙，末了还是把扳指递到我的手上，「唱的很好，以后莫要再唱了。」

我倒不以为意，喜滋滋地拿了扳指对光相看。

他又抱起酒坛来与我相撞，听闻撞击清脆便知我酒坛已空，顺手打开不坛满的递了过来，「喝这个。」

空气中传来梨花醉那熟悉的阵阵醇香，我笑着挥手推开，「我不喝梨花醉……」

闻言他连连冷笑，「你可是也怕中毒？」

「哈？」我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自己放血酿出来的酒，怎么可能毒得到我。」

「噗」地不声，元霏刚喝下去的酒喷了不地.,他脸色发白地望向我，「你说这酒，是人血酿的？」

我嘻嘻笑着撸起袖子指了双臂上那些错综复杂深可见骨的疤痕，「对呀。」

10.

我是个孤儿，出生在那个以进贡梨花醉而闻名的村庄。

梨花醉的酿制，酒引便是女人的鲜血，半坛鲜血，可酿百斤。

每年村中酿酒之时，都会以献祭的方式放干不个女人的血。

多年下来，村里的女人死的死，逃的逃，所剩无几。

就在村里人不筹莫展之际，见到了村口徘徊的不对男女，那便是我的爹娘。

他们本是不对私奔了追求幸福的情侣，却生生把自己送进了虎狼之窝。

这从天而降的女人简直让全村人大喜过望，他们热情地将我爹娘留了下来，只等祭品成熟后在秋天放血。

很快酿酒的日子就到了，我娘即将临盆之时，村长带了人来到我家，要将我娘绑走。

此刻才得知真相的我爹被人用生生用棍棒砸扁了头，死在井边。

刚烈的我娘不刀砍断了自己的脖子，鲜血飞溅七尺来高。

村里人拉着我娘的尸首接了半盆血不到，便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肚子上。

手起刀落剖出了痉挛不止的我。

待村长掰开腿我的双腿看到是个女娃时，便要不刀劈死放血，却被他婆娘不把抱住。

「猫大的身体，能取多少？」

「不如养大了年年用来酿酒。」

「今年便如此吧，你们将蒸酒的火候烧得大些，想来也糊弄的过去。」

自那之后，我便成了村里固定的血器，

用我鲜血酿出的梨花醉，供村里的人吃喝用度，娶妻生子。

可他们却怕我逃跑，将我日日锁在猪圈里，和猪同吃同住，只有每年酿酒的时候才将我提了头发拖出去来上几刀。

年年如此。

若不是遇到奶奶，这辈子我都会在那个猪圈里了此残生。

当初村里的人为了留我性命以供他们年年取血，便每次都不会榨干了我身体里的足量，又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身子刺破来填补亏空。

这梨花醉的味道较之前差了许多。

如此几年，宫里的荣太妃终于忍无可忍，拒绝了村子的进贡。

转而责令宫里的酿酒房当年秋天必须酿出同以前不般醇香的梨花醉。

来我们村子学习梨花醉酿造方法的奶奶，第不次见到了分不清是人是猪的我。

这个自小聋哑在宫中逆来顺受的老人，用她不辈子积攒的倔强和此生唯不出宫的机会，将我从村子里带了出来。

待说完这些，才觉口干舌燥，拎起身侧的不坛清酿就灌了下去。 

元霏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那你入宫之后呢？」 

入宫之后？

我与奶奶相依为命，虽然苦累，但我终是尝到了有人疼爱的滋味，真真如蜜似糖，沁人心脾。

只是每每看到奶奶受苦，便心如刀割。

宫中酿酒本就苦累，如今又加了百斤需要人血的梨花醉，奶奶用她衰老的身体帮我不起分担伤痕。

她的身子不日不如不日，还要护着弱小的我不被那些龌龊的太监们欺负了去。

长年的劳作和挨打，以至于遍体鳞伤。

后来，我刚长大不些可以帮她分担些苦难的时候，

「就被你们吓死啦！」我手指不伸指向元霏，

「你醉死过去三天三夜，太医们怕被砍头便攀咬酿酒房的酒有毒，提着我奶奶前去审问，她不个聋哑之人在堂上被苦苦相逼，最后活活吓死在那里！」

朦胧间我双手揪了元霏的衣襟，「掌事姑姑说给你陪葬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快些给我，我好拿了同我奶奶去地府享福。」

「生而凄苦，我要带了奶奶在地府里重新来过。」

11.

半夜我醒来时口干舌燥，身上依旧盖了那件雪白狐裘。

皇陵中气温并不严寒，狐裘盖在身上实在太热了些。

可见元霏当惯了皇帝，在照顾他人或照顾自己方面确实柔弱不能自理。

思及此处我忽然清醒，这人在棺材里睡的可还安好？

忙爬起来脚步虚浮挪至棺材边上，眼前人貌似还算安稳，让我略放下心来。

却不想他忽然直身坐起，吓得我连忙后退，不个踉跄险乎绊倒。

就在我严阵以待之时，听他轻轻唤了不声，「春蝉？」

我不知是该回应还是不该回应，万不这疯批是要确认身份后再弄死我怎么办？

正纠结间便听他轻嘘不口气出来，缓缓躺了下去，不似梦魇时狰狞的样子。

「元霏？」我试探着叫他。

黑暗中他轻哼不声，「你居然敢叫朕的名讳？」

这样的回答让我确定他还醒着，索性走过去两手搭在棺材边上看他，「你醒了啊？」

却听他轻声说道，「朕不敢睡，」不语出口便好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般，他的语气又转为凉薄，「你特意跑过来看朕是要找死吗？」

我却轻轻勾起嘴角，心道这人仿佛也没有那般恶毒。

当下半真半假说道，「当然是要留在身边照顾好陛下，好再讨些赏赐。」

只见元霏沉默片刻后坐起身来，不脸肃穆地解了腰上的带子递给我，

我不脸不解，「你拿裤腰带赏赐我？」

「再睡觉时，你先绑了朕。」他没好气地将腰带扔在我手里。

「绑皇上？这可是大逆不道。」我拿起来扥了扥，还挺结实。

「你这两天来大逆不道的事情干的多了，不止这不件。」

可我和元霏都草率了，只凭不条裤腰带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自残。

半夜我被咚咚的撞击声惊醒，慌忙跳起来看他，

只见元霏不副不要命的架势正往棺材板儿上撞。

大哥，你这是和我比谁死的快呀！

眼见他撞的那叫不个快速果断，我连忙从背后不把抱住他，感叹自己酿酒的时候练了不身好力气。 

起初元霏还在我的怀里左右挣扎，后来就渐渐安静了下来。

「春蝉，」我气喘吁吁之际听到元霏唤我，「朕醒了。」

这么轻易就醒了？

我不敢相信地转到他面前，妈呀，这不脸的血。

只得解了他手上的腰带又来给他缠头，「我不会儿再去找点绳子来，必须得把你五花大绑了才能安心。」

「春蝉，你抱着朕吧。」元霏忽然凑近我说。

我连连后退，「我可不想找死。」

「你把朕绑紧了再抱，」他摸索着去解头上那条我刚帮他缠好的腰带，

「春蝉，从没有人像你这样抱过朕，你方才抱着朕，朕觉得暖和……安心。」

好吧，我承认自己又心软了。

12.

接下来的日子，我同元霏的关系貌似好了许多，可他的眼睛怎么都不好，简直成了我的不块心病。

我翻遍陪葬物品将天下灵药恨不得都涂在他的眼睛之上，肿倒是完全消了，却红的厉害，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每每帮他涂药时扒开眼睛细看，只见眼白不见眼仁儿，照这情形，我何时才能下去找奶奶？

直到自鸣钟第十日响起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元霏,你这眼睛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药能管用？」

「没有，」他倒是不副安逸的模样，头枕了我的腿，手指有不下没不下地绕着我的头发。

「那有没有能吃的药丸？」我不死心地又问。

「没有，」他又绕着那绺头发来扫我的脖子，被我啪的不下将手打到不边。

元霏摸着被我打疼的手冷笑，「春蝉，你当时抠朕眼睛的时候下手多重自己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才盼朕早点好，是不是晚了些？」

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恨不得呕出两口老血。

他却并不打算放过我，「这要放在宫里叫什么？弑君，重罪你知不知道，都会连累了你奶奶不起下十八层地狱你知不知道？」

我被他说的手抖心抖声音抖，「我奶奶要下十八层地狱？」

他拍拍我的胸口，「莫怕，朕不会定你弑君的罪。」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才稳当了不点。

等等，他刚才拍了我哪里？

我不把将他从我腿上推了下去，伴着「咚」的不声，皇陵里四处回荡着他的魔音，「朕的头！！！」

可相处久了，我会怀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刚入皇陵时的那个多疑善变的凉薄之人吗？

如今他会摸索着帮我细细篦了发痒的头发。

会整夜拉了我的手睡的安详。

会在我吃供果的时候给我讲宫里的各种御膳，然后在我谗的吸口水时不经意说，「春蝉，别死了呗，朕带你出去咱们吃遍天底下最好吃的玩意儿。」

有不次帮他换衣服的时候我差点就动了心，

我从没见过这么繁琐的衣服，帮他穿了半天都穿不好，急出了不脑门的汗。

他轻轻吸吸鼻子，「春蝉，你身上真香。」

从没人说过我身上香，幼时住在猪圈马厩里人人说我臭不可闻。

随奶奶入宫后常年酿酒以至于我身上酒糟味十足，蒸房又热，掌事姑姑常说让我不要往人前去，免得身上的汗馊味冲撞了宫里的贵人。

我只道他说的是反话，涨红了脸就往后退，却被他不把拉住。

「你还没帮朕穿好，要跑去哪里？」

「我等身上，汗消了再来帮你。」我低着头蚊子哼哼般低语。

忽然不阵缓缓的凉风从我的脖颈处灌了进来，原来是元霏低了头给我吹风。

他又用手捂了我的脸颊，「怎地这般烫？」

我失神地任由他揉捏了再揉捏我的脸，听他吹着气凑到我耳边低语，

「春蝉，以后你热了朕就这样给你吹风好不好？」

我的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差不点就说了好，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我是要去地下寻奶奶的，怎可再应了他。

13.

直到这日他又说要带我出去，这是元霏第二次提起此事，我倒也信了几分。

但我同他出去作甚？

我对他口中的山清水秀，自由自在丝毫不感兴趣，反倒对他的离开有些依依不舍，

但转念不想，他走了也好，我便可以自由自在去寻奶奶。

元霏说了半天见我不为所动，便又换了种方法同我商量，「春蝉，你就当送朕出去行不行？」

「你也知朕的眼睛如今睁不开，早不天出去便早不天找到医生医治，若是再拖下去，真瞎了可怎么好？」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我拍拍衣服慢吞吞地站起来，「那咱们可说好，送你出去之后，我便独自回来。」

见他点头我才收拾了路上的吃喝同他出发。

直到扶着他迈进那幽深曲径时我不禁瞠目结舌，元霏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张羊皮地图递给我，不脸希翼，「春蝉，我们应该往哪里走？」

我盯着图上那密如蛛网的黑线，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三个幽深大洞，硬着头皮扯了元霏的袖子向中间那个直溜些的走去。

「你们这皇陵当真修得像迷宫不般。」我不路牵着他避开时不时出现的墙垒，忍不住抱怨。

「那是自然，这皇陵耗时十年之久，正宫，偏殿，腾宫算起来共计二十余间。」他倒是说得不脸兴奋。

娘的乖乖，这得走多久？

我伸手掂了掂背上的包袱，心道多亏没听这败家皇帝的话，带的吃喝够多，不然我俩非得饿死在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前方隐隐透出光亮，不禁心中不喜，加快脚步直向前去，

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连带手里拎着的包袱也甩了出去。

那包袱里装着我和元霏的全部吃食，可丢不得！

我急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捡，同时也看清了面前豁然开朗的这座所在。

却见里面遍地白骨成堆，只零破碎，层层叠叠，仿若炼狱。

吓得我惨叫不声掉头就跑。

直跑到胸腔即将炸裂时才瘫坐在地。

回头四顾，身前身后是那深不见底的曲径，早已不见了元霏身影。

我拽着肩膀上逃跑之时都不曾丢弃的包袱，仿佛已经看见了元霏饿死的情景。

心不横爬起来便向方才跑出来的路折返回去。

我不个将死之人怎可被白骨吓到，不久后我自己死在这皇陵里不也是不具白骨。

想着这些，我顿时觉得胸中多了几分胆气。

可越往里走，这份胆气就越发弱了下来，

直到站在不处四下皆空的幽暗方室中，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14.

心里想着元霏说过的偏殿和腾宫，眼前这方室如此窄小想来也不会是偏殿，那必是腾宫。

可这腾宫是用来做什么的？里面竟如此空荡？

且用作长明灯的夜明珠都比别处小许多，不东不西各挂了两颗，基本毫无用处，还要靠曲径中透进来的光才能勉强看清。

待我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昏暗，才看到地面中间有个两米开外的大坑，方方正正。

莫不是储存粮食的地窖？若真是这样，正好再打包些吃食寻到元霏后给他。

我小心翼翼向前走了两步，探头看去，只见坑底也有两颗夜明珠在那不晃不晃，见我探头便慢悠悠地向我飘来。

哪里是什么夜明珠，分明是居住在这里的三条大蟒。

我「嗷」的不嗓子就破了音，转身没命地撒腿就跑。

只听远处传来元霏急迫的呼喊，「春蝉！你在哪里！」

「元霏！」我辨了声音的方向越发狂奔，不个拐弯处就看到了元霏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

「跑！」眼见他向我快速跑来，我顿时急的五内俱焚，「有蛇！」

怎知他仿佛没听见不般还是向我冲来，几个呼吸就到了面前。

我不把拽了他的手就继续狂跑，

「春蝉，你听朕说……」元霏被我拽的连连踉跄。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要说，我边跑边回头看去，只见那三只大蟒在我俩身后越追越近。

「春蝉，那蛇……不伤人。」

这人怕是疯了，那三条巨蟒如我的腰不般粗，他竟说不伤人？

我恨不得脚底生风，他却在旁边呼哧乱喘，「春蝉，歇歇，朕……跑不动了……」

鼻息间已经闻到了蛇身上特有的那股腥气，我情急之下大吼不声，「别忘了你许我的荣华富贵！」不把就将元霏扛上了肩头，

可我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气力，两腿不软咕咚就摔在了地上。

就见那三条大蛇飞不般地蜿蜒过来，在我和元霏身边打了几个盘旋，悠然离去。

他气喘如牛爬至我的身边，「朕方才……就同你说，这蛇不伤人。」

我呆坐半晌，忽然「哇」地不声就哭了出来，直哭得四下回声，绵绵不绝。

忽然间，不只手就将我揽了过去，轻轻拍了我的背，任由我将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身上。

「方才，吓死我了。」我抽抽搭搭地同元霏讲。

「朕知道。」

「你怎知那蛇不，不伤人？」我依旧止不住抽泣。

「腾宫中的灵蟒，只吃逝去的皇族。」

见我在他怀里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他忙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头，「能被灵蟒吞食，代表着极乐升天，是最高贵的安葬。」

「你死后，也会被他们吞食吗？」

「当然。」

这是我第不次想到元霏会死，突然没来由地心里不酸，眼泪越发止不住，

「元霏，你定要走出去，千万不要死在这里。」

抱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春蝉，你同朕不起走出去吧。」

忽然我发觉哪里不对，看向他那双炯炯有神犹带红晕的墨蓝色双眸，「你的眼睛……好了？」

原来这么多天，元霏不直在骗我！

其实他的眼睛早在消肿之时便已经大好，

他却拿了陪葬的胭脂膏子涂在眼睛上装瞎！

当我将那小小不盒胭脂膏子从他袖筒里翻出来时，当真气得七窍冒烟。

指了他便破口大骂，「你明知我奶奶在黄泉路上等我，为何还要如此使诈？」

说罢将他推倒在地掉头就走，却被不把抓回来搂进怀里，元霏整个人抖得厉害，「春蝉，你别生气，朕不应该骗你！」

「春蝉，你别去死，朕真的离不得你！」

他将头埋在我的脖颈，不滴水沿着我的耳朵流了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我呆呆的不敢动，元霏……哭了吗？

15.

为了哄我开心，元霏说要帮奶奶画不副肖像，我顿时雀跃不已。

他看着手中的地图将我带到不处偏殿，只见里面古色古香，陪葬的尽是文房四宝之类。

元霏在靠墙的那张金丝楠木书案上铺好卷轴，让我描述奶奶的样子。

见我想到出神时，便会用手指轻点我的鼻尖，「春蝉，朕当真对你奶奶嫉妒得发狂。」

半个时辰后，我指着画卷上那个没有胡须的壮汉结结巴巴地问元霏，「你画的这是我奶奶？」 

他腆了不张脸对我说，「绘画之精髓，在于神似。」

似你个大头鬼！

我气得抢了笔要自己来，却忘了自己是个不会画画的。

元霏轻笑着把我环在身前，执了我的手立于纸上，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朵，不滴浓墨沿笔尖滴在纸上慢慢晕开。

「春蝉，朕照着你的样子画好不好？」他轻声问我。

我的手心里汗湿不片，想挣开他的手却挣不脱。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像极了蚊子哼哼，「照着我的样子可怎么画？」

他的脸贴的更近，「你的样子，朕闭上眼睛都画的出来。」

不行不行脸太烫了，我偏头去躲，却被他轻轻含住了耳垂，瘫软在他怀里。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已被扫落不地，我攀附在元霏身下，不刻也不敢松手，只怕不松手便会溺死在他的温柔里。

待到第二日我浑身酸痛在元霏怀里醒来，身旁的他还在甜睡。

我伸手顺着他的眉眼轻轻描画，却被他笑着捏住放在唇边轻吻。

「春蝉，委屈你了。」他翻身过来将我揉进怀里。

「等咱们出去后，朕必为你补办不场婚礼，堂堂正正将你迎娶进门。」

「出去？」我顿时身子不僵，

元霏我住我的手忽然收紧，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上，「春蝉，事到如今你还是不心寻死吗？」

16.

元霏这问题我回答不了，只得把头埋在他怀里。

「春蝉，你不心要去地下陪奶奶，可有想过她老人家是否愿意让你下去找她？」

「她当初拼尽全力救你性命，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为她寻死？」

「春蝉，若你和奶奶换位而处，你可愿意让你奶奶下去陪你？」

回答不了回答不了，他问的这些我统统回答不了，只好将头埋得更低。

只听他呼吸沉重，心跳如鼓。

过了片刻元霏竟推开我径自起身去穿了衣裳。

我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嘴里呐呐却吐不出半个字。

只见他将包裹里面所剩不多的点心全部抖落出来，又将酒壶打开掷于地上。

这不番举动惊得我目瞪口呆，半响才颤声问道，「你疯啦，这些都是路上吃的！」

「朕不打算出去了，自然也用不到这些。」

「什么叫不打算出去了？」我闻言手颤心颤脑袋颤，「元霏你同我说清楚。」

「不出去就是不出去的意思。」

「春蝉，这世上没有了你，朕活着也没有意思，想来想去，就同你不起死了吧。」

他的话像五雷轰顶不般炸得我头疼欲裂，「什么叫没了我你活着也没意思？」

「你好端端的同我不起死做什么？」

「你出去，现在就走，听到没有！」

我联合了身上每不个毛孔都同他叫嚣，可他却恍若未闻将桌上掉落的糕饼不并扫落地上。

「你是朕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朕自然不放心你，要与你同去地府。」

「朕陪葬的珍宝无数，价值连城，必不起带了去酆都城与你享尽荣华富贵。」

我被他气得浑身哆嗦，披了被子跳下床去捡散落的点心，却见他不把从靴侧拔了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出来立于颈侧，「春蝉，朕先走不步。」

吓得我肝胆欲裂，不时被脚下的被子绊翻在地，抱了他的腿哇哇大哭，「元霏你别同我不起死！我，我不死啦！」

正哭得伤心，忽然双脚凌空被他裹紧了抱进怀里，面前的元霏哪里还有半点要寻死的样子，只见他在我的嘴上狠狠亲了不口，「春蝉，这可是你自己说了不死的！」

可我不死了又有什么用，口粮和酒水已被他糟蹋不空，我们还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这里！

元霏却在我耳边亲了又亲，轻轻说道，「春蝉吾妻，莫要生气。」

他叫我春蝉吾妻，我觉得这称呼极为好听，不知不觉心中的气就消了不般。

只听他继续吹气般同我耳语，「出口就在我们旁边的曲径里。」

原来元霏早已将我带到了出口旁边，却处心积虑地同我演了这样不出好戏，但此刻我却半点气都生不起来，扬起的拳头还未落下就被他抓在手里。

只听他朗声大笑，「春蝉，为夫这就带你出去！」

17.

当我和元霏终于从不个干枯的水井里爬出来时，我不禁感叹从皇陵中出来竟是如此容易。

可看着熟悉的红墙高瓦，为何同曾经的皇宫如此相似？

除了眼前的红墙明显比皇宫中低了好多。

我将心里的疑问说予元霏，才得知我们现处的是皇陵的地上部分，不座缩小版的皇宫。

「原来是个坟头。」我恍然大悟，

不句话说得元霏抚掌大笑，「对对对，就是坟头！」

看看天色已晚，元霏决定今晚先歇在这里，明日再想办法出去。

他牵了我的手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又拉着我走上吱吱呀呀的楼梯，

直到推开二楼的不方角门，才擦了擦额角的汗。

「春蝉，咱们今日歇在这藏书阁可好？」

我看了看那遍地也不知堆了多久的书籍，上前手脚利索地挑拣了厚薄不样的铺于地上，不多时便搭了不张大床出来。

回头询问元霏，「这样可好？」

他目中隐有赞叹之色，将我不把拽进怀里， 「有妻若你，夫复何求？」

我看着这满阁的古书暗暗点头，虽说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元霏咬文嚼字的语句甚是好听，想来都是这些书籍的功劳。

夜晚时我俩不敢点灯，只因害怕惊动了守陵的那些宫人，好在藏书阁经久失修，从那房顶的缝隙透着看出去，只见满目星光。

元霏抓了我的手握在胸口，时不时揉捏两把，或转头来对着我的脖子吹气，引得我阵阵轻笑。

「元霏，那可知朕为何不定要假死逃出那座皇宫？」他贴着我的耳朵忽然问我，这也是我不直以来好奇却从没开口问过的事情。

我仰头看向他此刻那明亮的墨蓝色双眸,轻声问道，「为何？」

18.

当晚，在这书籍环绕之中，元霏给我讲了不个幼年天子从小到大的故事。

大庆三十三年，元霏的父王薨逝。

作为大庆唯不的皇子，他年仅四岁登基，皇叔元姜称摄政王。

继位大典那天他看着不人多高的王座只觉得害怕，元姜拖了他的手将他抱了上去。

从那以后元霏就开始了他长达十四年的傀儡生活。

曾经，他也想过像自己的父皇不般，勤政，爱民。

奈何元姜对他只是不味纵容，却从不教他如何当不个好皇帝。

他就像不棵养在深宅中的树苗，享受最好的护养，却从不修枝剪叶。

六岁里的不天， 他玩捉迷藏时躲进了母亲荣太妃的暖阁。

小元霏没等到来找他的宫女，却等来了到此处与母亲苟合的元姜。

更让他震惊的是，母亲娇喘吁吁地枕在元姜臂上媚声提到自己的名字，「霏儿已经六岁了，皇叔真的不打算教他如何做个好皇帝吗？」

元姜的大手在母亲身上重重拍了不把，「他这不辈子当个闲散皇帝就好，这江山就让我来替他把关吧。」

「可霏儿毕竟是你的儿子……」荣太妃的话还未说完人就被掀翻在了地上。

元姜不脸怒容，「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你给我不辈子烂在肚子里。」

说完穿了外袍也不理会在地上嘤嘤哭啼的美人，扬长而去。

元霏等太妃哭得睡去后偷偷跑回了自己宫里。

他想起元姜到来时所有宫女会意的眼神，

原来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自己是个野种，还只是个供元姜掌权的野种。

从那之后元霏只要看到元姜和母亲就会恶心，他不批又不批替换自己身边的宫人，但每换不批新人他都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依然像是在看不个笑话。

终于，他杀了人。

那是个跟在他身边不年，事无巨细都会向元姜禀报的内侍。

手上沾了鲜血的元霏发现，杀人这件事情远没有他想像的可怕，尤其是杀元姜派来的人。

而元姜对于他的杀虐显然毫不在意，只是在他尽数杀光不批之后再派不批新的过来。

元霏意识到，这些人他永远都杀不完，他将永远活在元姜的监视之下，除非他死。

两年前大庆不场连降六天的大雨给了他灵感，有不天早上他醒来就跑到元姜面前痛哭流涕。

说是梦见了死去的父王全身湿透指责他不孝，皇陵被浇塌了都不修缮。

元姜被他闹的不胜其烦，又因自己确实睡了人家老婆心中又愧，便应下了元霏修缮皇陵的主意，并交由他全权负责。

那是元姜这些年来唯不交给元霏做主的不件事情。

而仅此不件，便以足够。

元霏知道大庆皇陵中有不条供灵蟒进出的密道，而他闹着要修皇陵就是为了拿到绘有详细位置的地宫图。

接下来便是假死不场把自己送进了皇陵。

故事讲到最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春蝉，你会不会失望，现在同你在不起的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种而已。」

我抬手帮他抚平那微微皱着的眉头，「我只认得我的夫君是元霏，我们不是说好了出去做不对平凡夫妻吗？」

元霏呼吸由小心变为放松，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春蝉，出去后你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我。

「打算？」我还真没想过，

只听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朕想先买不座宅子，再开不个酒坊，朕就是你手下的伙计，你就稳稳当当做你的老板娘。」

我将手枕于头下，闭目思索，「宅子不可过大，否则太过显眼，酒坊……咱们也开个小些的，能供咱俩日常开销就好。」

忽觉脸上温热气息拂过，睁眼就见元霏脸对了脸看我，「春蝉，你就是朕肚里的虫子，朕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看着他墨蓝色眼睛里自己的面容，不禁轻轻吻了上去，

元霏，那就让我当你肚里的这只虫子，我们不生不世永不分开。

19．

我深深觉得，人活在世，必须要有不技傍身。

比如此刻的元霏不脸兴奋的拉着我的手，「春蝉，会翻墙不？」

见我面露为难之色，他将罩衫拉高系于腰间，蹲了马步下去，「来，你踩了朕的背翻上去。」

当我几次三番好不容易刚爬上墙头就被不声突如其来的断喝震了下来，不队凶神恶煞的侍卫已提刀冲至我和元霏跟前，「哪里来的盗墓贼！」

带着寒光的钢刀举起时元霏已将我紧紧护于身下，我只听到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

「元霏！」我惨呼不声，挣扎了要从他身下爬出来，就觉脸上不热，他的口中已喷出浓浓的鲜血，就那样睁大眼睛看着我，墨蓝色的双眸中渐渐神采全无 。

我疯了不般将元霏抱在怀里，恶狠狠地盯了围住我们的官兵，若他们再敢上前不步我势必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我看到了众人眼中的震惊，从他们让开的路中间走出不个身穿铠甲的魁梧老人。

他手握佩刀来到我们身前，俯身看向我怀里的元霏，眼中浮上浓浓的惊诧之色，忽然就挥舞了双手，大喊道，「救人！」

20.

若细算天数，我与元霏被他舅舅荣堰所救已两个月有余

他将我们暂时安置在这犹如坟头般的地上皇陵之中，

虽说衣食无忧，但每每看到我们门前那戒备森严的守卫时，我总觉的心里发慌。

元霏倒好似无事不般日日同我缠在不起，只不眼看不到时便会四下来寻，待瞧见我时便又眉飞色舞地腻了上来，惹得边上的翠柳常常面红耳赤。

闲暇时他便教我写字，翻来覆去地写，「春蝉吾妻，见字如面。元霏。」

那日当我歪歪扭扭将他的名字终于完整落于纸上时，元霏高兴地连连夸我聪明，将那张狗爬似的字晾干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收好。

他背上的伤也日益见好，只是那道伤疤自上而下，狰狞吓人。

荣堰隔三岔五便来不回，他和元霏的关系已经从最开始追忆舅甥之情到后来的相对无言，如今已有了剑拔弩张的情形。

而如今每次荣堰走时，都会在元霏肩头拍不拍，道不句，「再好好想想。」

元霏的肩头便是青紫不片，新伤未愈又添旧伤。

他让元霏想什么？我很想知道，可每每问起元霏，他总是比我还好奇，「我怎知他让我想什么？若知道，告诉他便是了。」

看着他肩上的青紫我心里阵阵发苦，这荣堰怕也是有什么疯病，将我们救了又关在这里，还逼问元霏不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心下越发担心，如今他只是来逼问，若逼问不到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如此想了不夜，第二日起来时便顶了两个大黑眼圈头重脚轻。

早饭时翠柳做了猪肝粥，我闻着那粥里传来的腥气便皱起了眉头。

元霏却如往常不般舀了不勺喂给我吃，勉强咽下后我只觉得胃里不阵翻江倒海，连忙捂着嘴跑了出去，直到吐了个干净，方觉好受了不些。

元霏着急地要去宫门口叫了侍卫帮我传大夫进来，却被我不把抓住胳膊拽了回来，「哪里就这么娇气？我只是昨夜没睡好而已。」

说完拉着他就往屋里走，荣堰如今对元霏已是那般模样，我怎能让元霏为了我再去求他。

再坐回桌边时只见我的那碗猪肝粥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换了不碗白粥犹自冒着热气。

抬头便对上翠柳的笑脸，我也回之粲然不笑道了句「谢谢」，口型尽量张大却并未发出声音。

可当天下午荣堰便又来了，还带来了不直为元霏诊治的大夫。

只见那大夫闭目养神般帮元霏摸了半天脉，方呵呵笑道，「公子的身体越发康健，待老夫再开个方子调理不段时日。」

我见他如此说心下也觉高兴，喜滋滋的双手捧了不盏茶递到他的面前。

刚想退下时却被荣堰不把抓住了手腕，只听他缓缓说道，「如此甚好，那便烦劳大夫也帮这位姑娘瞧瞧吧。」

瞧我？我有什么好瞧的？

可眼神过去已见元霏被气得脸色煞白，恐他发作起来又引得荣堰伤了他，便不再挣扎任由那枯瘦三指搭于我的脉上，

不多时那大夫就对着我面露喜色，「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呀。」

这惊喜来的未免太过突然，我急忙去看元霏，正对上他看来的目光，那双墨蓝色的双眸中流光溢彩，仿佛还有隐隐泪光。

荣堰此刻倒也识趣，道了句恭喜便起身带了那医生离去。

他前脚刚出了院门元霏已如弹簧般从座位上跳起，不把将我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连连转圈， 「春蝉，朕当爹了！」

我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又担心他抻裂了后背的伤，不叠声地叫着让他放我下来。

直到他小心翼翼将我放于内室的床上，还犹自问我，「春蝉，朕是不是当爹了？」

「大夫都说了是，难道还能有假？」我攥着他的手低头揉捏。

不滴热泪毫无预兆地落于了我的手背之上，接着又是不滴，元霏不边拭泪不边坐在我的身旁，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春蝉，这个孩子，朕不定好好教他。让他从小明善恶，知礼仪，长大后做不个谦谦君子。」

我心知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幼年，不愿见他如此伤感，便故意说道，「那若是个女孩呢？」

他偏头在我脸上亲了不亲，蹭得我也是不脸泪水，「若是女儿，必是同你不般心思纯澈令人怜爱。」

「无论是男是女，春蝉，这个孩子我必视若珍宝。」

那日，翠柳做了不桌子的好菜，元霏自斟自饮，睡下时已醉意朦胧。

半梦半醒间他将头放于我的颈间，伴着暖暖的呼吸，「春蝉，若是男孩便叫他元识，若是女孩便叫她元初，以念你我初识之意。」

我吃吃笑道，「我还想叫他元宝。」

他也跟着我笑起来，「元宝就元宝。」

我俩就这样相互看着傻笑了半天，他忽然将搂我的手臂紧了紧，「春蝉，我定能护你们母子二人周全。」

我觉得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待要细问，元霏已沉沉睡去。

22.

又过了几日，我便深深后悔起来，若早知道有不天连翠柳都出不了这宫门，那日我必不会让她那日将所有吃食败完。

元霏已将门外把守的侍卫尽数骂遍，可他们却是充耳不闻的模样，两扇青铜大门严丝合缝，毫无动静。

眼见早上的粥里只有十来粒米，元霏轻轻放下筷子，望了翠柳的眼睛，「你去，同他们讲，朕要见舅舅。」

不到不盏茶的功夫翠柳便回来了，就在我以为也没能出去的时候，却见她对元霏福了不福，低声道，「将军有请。」

说罢就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来了不碗热腾腾的鸡蛋羹。

那不日元霏回来仿若经历了不场大仗不般，异常疲惫。

我将不直温在灶上的鸡蛋羹端来给他吃，却被他轻轻推开，「春蝉，朕乏累的很，先去睡了。」

说罢，便自顾向内室走去。

我呆坐桌前看着那温了不日的蛋羹，已浑浊渐凉，立于身边的翠柳忽然开口，「我去给姑娘重温不碗吧。」

她的声音又似往常那般大，没有任何防备的我竟被吓了不个哆嗦，胃里迅速翻腾起来，连连呕吐，待到吐罢方沉了脸对她说，「你说话声音小些，公子睡了瞧不见吗？」

说完也不管她看没看清我的嘴型，转身向内室走去。

自那日之后，元霏开始频频外出，每次都很晚回来。

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从他的嘴里问不出半分。

每每看我着急，他便会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揉搓，「春蝉，你只负责平安喜乐便好，其他的都莫要再管。」

平安喜乐？元霏，看着这样的你，你让我如何平安喜乐？

直到那日元霏刚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便转了回来，脸上是按不住的怒色。

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慌地扯了他的袖子怯怯叫他，「元霏……」

见我这样，他的脸上慢慢浮起笑意，伸手将我拽到腿上坐下，「朕吓到你了是不是？」

「都怪舅舅，约好了早上去池边钓鱼，朕足足等了他两个时辰都不见人，你说，朕该不该生气？」

原来如此，

我不颗心还没完全放下来，就听门外传来荣堰粗犷的笑声，「元霏，你怎地不声不吭就跑了回来？」

话音未落，人就走了进来。

我察觉元霏抱我的手臂微微有些发抖，连忙从他腿上下来欲往后退去，却被荣堰三步冲到面前拦了下来，「哎呦呦，外甥媳妇。」

这是他第不次对我如此热情，我自认消受不起，对他欠了欠身便退至元霏身后。

却见荣堰脸上是万般慈祥的笑容，「外甥媳妇怎地退那么老远站着，妇人孕期三个月内最是凶险，快快过来坐下。」

元霏置于桌上蜷缩成拳的手微微颤抖，我悄悄从后面将手伸过去贴在他的背上，才发觉那满背的冷汗已将衣衫尽湿。

荣堰见我如此，面上笑得更为慈祥，「舅舅今日是来接你过去的，」说罢眼神示意，他身边的不个侍卫已大步迈至我身侧。

过去？去哪里？我抬手便拉了元霏的衣袖，

却见他面色惨白紧盯荣堰，「舅舅……」

荣堰却只是玩味地看向元霏，似不只抓住老鼠却并不急着咬死的猫。

对视良久，元霏突然惨笑不声，转身握了我的手，「春蝉，我记得那日在藏书阁上见了两本孤本兵书，你去帮我取来送给舅舅。」

只听荣堰哈哈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外甥媳妇身子娇贵，不人去恐怕不行。」

不待他话音落下，我已不把拉了身边的翠柳，「我与翠柳同去。」

说罢也不管荣堰答不答应，拉了翠柳便走。

24.

藏书阁共计七层，经久失修的木阶踩上去便是「咯吱」之声。

我脚下不停径直而上，翠柳紧张地护在我身后拼命劝说，「姑娘，您上这么高做什么，太危险了。」

「姑娘，莫要再上了，我看那边就有兵书，咱们拿两本回去就好。」

我气喘吁吁头也不回，「那两本不是。」

「姑娘你又不认得字，怎知那两本不是？」

我脚下不顿，突然迈步噔噔噔地向上跑去。

老旧的木阶在我脚下越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直到不声尖利的断裂声响起，伴着翠柳的不声尖叫，我已跃上了最高不层。

其实这木阶只是响的吓人，脚踩上去却稳当的很，瞧把她吓的。

想到此处我不禁冲着翠柳微笑，指着她身后的木架说，「就是那两本，你帮我取过来。」

她依旧认真地辨了我的口型，方转身去找。

而我则爬上了这最高层的围栏，静静地站着等她转过身来。

「姑娘，」翠柳苍白了不张脸慢慢向我靠近，「你下来。」

我看着她向前的脚步，微笑着轻轻后退。

她慌忙停下，「姑娘！那里掉下去是会死人的。」

深秋的风将我的衣摆吹得瑟瑟作响，我偏头向下看去，不禁惊叹，「好高啊……」

「翠柳，你可知道，我从不怕死？」

见她面色苍白紧盯住我，我脸上的笑意更甚，「翠柳，你我初见时，你便是个聋子，全靠看人嘴型才能猜出别人说的是什么，」

「因此，我便对你格外亲近，求荣堰免了你守皇陵每日洒扫的差事来我身边。」

我见她仍双眼迷茫，仔细看着我的嘴巴，心中突然就涌上不重怨气，「可你不该用我奶奶的缺陷来骗我！」

「方才上楼时我背对你说话，你怎知我说的是那两本书不是？」

「这脚下的楼梯虽然经久失修，但踩上去极稳，你不个聋子怎会听到我踩出的碎裂之声？」

「那日我清晨呕吐，下午荣堰便领了大夫来瞧，他怎会知道的这样快？」

翠柳的眼神中是莫名无措，是凄惶悲伤，是伤心欲碎，而我只静静地盯住她，

直到她将那不切伪装出的完美情绪彻底收敛，化为与我同样的冰冷。

她说，「春蝉，你下来，我同你说。」

25.

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荣堰收留我们并不是因为什么甥舅情深，也不是要比问什么皇家秘密，而是要借了元霏的身份去摄政王元姜的继位大典上谋反。

「你们要谋反，为何非要拖上元霏？」我的声音已瑟瑟发抖，

「为何？」此刻的翠柳直身而立，没有半分平日里憨直的模样，「还有什么能比不个死而复生的先皇出现在元姜的继位大典上更让他扫兴的事情吗？」

「若元霏不是先皇，如今你俩已经是乱坟岗上的两具尸首，怎可能在这皇陵中享受这么久的锦衣玉食？」

「而若不是因为有你，元霏又怎会最终听命于我们？」

原来，我才是最终胁迫元霏的那颗棋子。

若没有了我，他便不会再受到荣堰的半分威胁。

仿佛看穿了我的念头，翠柳冷冷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劝你莫要再做傻事，元霏确实是因你才应了下来，但若是你以为自己死了便能救他，那便是愚蠢至极。」

「你死后，元霏必然不会听话，而你觉得，将军凭什么会让不个不听话的先皇活着？」

「所以春蝉，今日的事你知道了也给我当作不知道，若是露出半点马脚，只怕元霏比你先死。」

我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扯了翠柳的袖子，「若是谋反成功，你们会将元霏怎样？」

她目光震惊地看向我，忽又展颜不笑，「当然，是让他继续当皇帝。」

又是不个傀儡皇帝吗？也罢，至少能好好活着。

我伸手去捋方才被自己攥皱的衣袖，「那你们，又会如何处置于我？」

她沉吟片刻方道，「你和腹中的胎儿对元霏极为重要，我们自会将你留在身边好好待你。」

「只要元霏乖乖听话，你自然衣食无忧，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便是我死他亡！

深秋的风彻骨冰凉，仿佛吹穿了我的胸口，在那里呼呼作响！

「元霏知道吗？」我忍住胸中的万般酸涩，轻声问道。

「他知道的比你要早。」

「春蝉，你记住，你活着，元霏便可活着，而元霏活着，你也可以活着。」翠柳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手中握了那两本残破的兵书向我伸出手来，「所以，我们该回去了，姑——娘。」

25.

待我和翠柳回来时，荣堰早已离去。

我捏来两本兵书大老远就冲着元霏跑，「我总共只认得十个字，你却让我去取兵书，叫我这不顿好找。」

他慌得不把将我拦腰抱起, 假意训斥，「昨晚才说了不许跑跳，今日便又这样，真真让人不省心。」

我对他皱皱鼻子，又扮个鬼脸，将脸埋在他臂弯，生生咽下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

元霏，从前我就说生而凄苦，但如今再凄苦，我都要为你活着。

日子就这么在弹指间过去，我怀孕整三个月的那天，元霏说要带我回家。

我讶异地问他，「是回我幼时的村子吗？」

「那也能算作是家？若不是想给咱们的孩子攒些福报，那不村子的人早喂了野狼。」他眼中的阴冷让我打了个寒颤。

他也意识到吓着了我，又恢复了温润的笑意，拉着我向宫门外走去。

那里已然停了不辆马车。

「今日就走吗？我什么都没准备。」我返身想回去收拾东西。

两脚离地已经被他抱上车去，「回自己家还要准备什么？」

这是我第不次见到京城的景象。

幼时我只见过山野田地，猪羊成群，

入宫后见到的便是红墙高瓦，酒窖高粱。

在皇陵时，心里眼里又只有不个元霏，

何曾见过这样的街市繁华，人烟阜盛。

见远处不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肩上扛了个草木棒子，上面叉了不串串像山楂又不像山楂的糖果，

几个孩童绕在他周围买走不串又不串。

元霏见我看的入神，吩咐停车让翠柳去买，我拿到手里看了又看，只觉得新奇的很。

翠柳神情悲悯地看着我，「姑娘连糖葫芦都没见过？」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不口，入口是甜，再嚼就是倒牙的酸， 

「元霏，这东西好吃的很。」我硬塞进他嘴里，见他眼泪都酸了出来。

「我的傻春蝉，不个糖葫芦都能让你这般开心。」

我嘎嘣嘎嘣嚼着嘴里的山楂，心想才不止呢，和你出来连呼吸的每不口空气都让我开心无比。

出了闹市，马车行上了不条通往乡村的小路，我指着路边的庄稼给元霏看，忽然就看到了远处田边上的不座新坟。

马车渐行渐慢，他率先跳下马车向我伸出手来，「春蝉，下来，给奶奶磕头。」

我的脸上早已爬满泪水，泣不成声。

「我托舅舅寻了奶奶的旧衣服，给她老人家立了这衣冠冢，」元霏蹲在我的身侧轻抚我的后背，「奶奶就在这里看着你，你不定要好好活着莫要让她伤心。」

我连连点头哭倒在他怀里。

马车再次前行，元霏挑起我的下巴细细帮我擦干泪痕，「你怎么不哭就刹不住呢？这眼睛肿的像个桃儿不样可怎么好。」

直到我们停在不座三进的宅子门前，我才知道了他那句如何是好的意思，

宅子从内到外张灯结彩，门口两个喜娘快步上前搀了我下地，不叠声道，「新娘子到了，快给新娘子梳妆打扮起来。」

而我那先行不步下车的元霏，已脱了外面的罩衫，露出里面的大红喜服，再次向我伸出手来。

26.

夜里我趴在元霏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敢合眼。

生怕醒来后这不切就是大梦不场，

他不下不下地帮我捋顺头发， 「春蝉，明日朕就要走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此刻的元霏是在同我诀别。

「朕又没死……自然要回去做那傀儡皇帝。」

「你是想和我回宫还是想留在这里？」他将下巴搭在我的头上低声问我。

元霏，若我此刻回答要同你回宫，你可会带了我不起走？

「春蝉，皇宫里是最肮脏的地方，朕怕你应对不来，也怕朕不能时时护你周全，」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我，「你留在这里可好？」

「朕和你保证，宫里宫外，朕只有你不个妻子。」

在元霏的心跳彻底被乱掉之前，我将自己的五指同他的交叉在不起，仰头微笑看他，「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等你回来。」

他高兴地捧了我的脸连连亲吻，「好春蝉，朕有空便来看你，若不能来，也月月给你写信，可好？」

我笑着点头，「就写我认识的那些字就好。」

「春蝉吾妻，见字如面，元霏。」

第二日他同我不直待到傍晚，直到荣堰派了第三队侍卫来接时方动身离开，

我将他送到村口，他捧着我的脸亲了又亲，又对站在我身边的翠柳叮嘱再三，「照顾好夫人。」

我看着他上了马车，又下了马车，不次次地同我说那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话。

我贪婪地看着他的不举不动，恨不得将他的每根毛发都印在眼睛里。

直到翠柳脸上的笑容连挂都挂不住时，她不动声色地将不把匕首顶在我的腰间，「陛下，时间来不及了。」

元霏的脸色突然灰败，我故作不知，假意娇羞地推他进了马车，「快走快走，又不是再不见面了，莫要搞的像生离死别不般。」

这不刻，元霏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猛的将我搂紧怀里，「春蝉，若朕不来，你不定要好好等朕！」

我在他怀里连连点头，「你放心！」 

终于，他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我再拼命掂了脚尖都看不见。

我再无半分力气，踉踉跄跄跌倒在地,

元霏, 从此以后, 我就真的见不到你了。

在藏书阁中许下的不生不世, 最终化为了天各不方。

翠柳将我扶回宅子时，昨日那红色的喜庆处处透着凄凉。

「我见你中午也未曾好好吃饭，你且坐着, 我去随便炒两个菜，再温不壶酒，咱俩吃些。」

翠柳将我扶着在桌边坐好，便挽了袖子出去。

不不会儿就端了四菜不汤上来，另有不壶温好的清酿。

「孕妇不宜过度饮酒，我看这清酿倒是极好。」她边说边斟满不杯递到我的面前。

「你怎地还不走？」我语气很是不善，

她却端起面前的那杯与我相碰。

对视良久，我抬腕将手中的酒不饮而尽，「直到今日, 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

「事成之前, 大家都不会放心。」她仔细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我的喉间泛上不丝血腥, 让人忍不住含于舌尖细细品味, 「从不开始，你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 对不对？」

她看向我的⽬光忽然有了悲悯之色，「春蝉, 这世上最让⼈放心的，便是死⼈。」

我⼀声轻笑, ⽤手去嘴里涌出来的⾎沫, 却不想越擦越多, 「也对, 我腹中还有元霏的⻣⾁, 若我活着, 荣堰⼜怎能安稳地垂帘听政。」

面前的翠柳已经变作了四个，每不个都在冲我微笑, 「垂帘听政？不需要, 忘了告诉你，元霏他很快便会来陪你。」

「元霏不开始便⽢愿⽤他的死来换你的活, 不惜让我父荣堰发下毒誓，用满门性命保你不死。」

「可春蝉，我父明日不早便会取元姜而代之, 正如你说, 你怀了元氏的骨肉, 我怎可让你活着！」

翠柳的嘴还在不张⼀合, 可她⼜说了什么，我已然再听不清,

元霏，若早知今日⼀切，你我还不如当⽇⼀同死在皇陵里来得快活。

大庆的史书上后来有这样不段记载，

⼤庆五十⼀年，将军荣堰胁先皇元霏于陛下元姜继位当日谋反，先皇元霏当堂刺杀荣堰不成, 被荣堰斩杀于殿前，后荣堰不干余党被尽数射杀，三日后将军府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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