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小仙女

我妈自诩是小仙女。

她精致优雅，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会泡吧会蹦迪，会在凌晨四点发忧伤的文字，也会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任何她想离开的时间和小姐妹去游山玩水。

她很会取悦自己。

唯不不会的。

就是照顾家人。

1

三岁时，我学会了做饭。

五岁时，我就能独立完成家里的任何家务。

我妈出去疯玩，她的小姐妹还会担心下我独自在家可能有危险，而我妈笑容得意，「她是来报恩的，什么都会！」

她说的对。

我要是不会就死她手里了。

不岁多她恼恨外派出国的我爸没回来陪她过结婚纪念日，没个交待就扔下我去旅游了，是我饿得哇哇哭，惊动了邻居才没被饿死。

两岁时她逼我学做饭，我踩翻凳子摔破了头，她不仅没扶还哈哈大笑，说遇事先拍个照发朋友圈，也不管我血哧呼啦的。

三岁我感冒发烧，她给我扔冷水里说物理降温，差点没把我弄死，被医生骂了她还委屈，「那网上不是说敷冷毛巾吗？我寻思冷水不更快些。」

医生气的都说不出话来。

而我妈看吊瓶的时候刷视频入迷，血都回到吊瓶里了，护士凶她她就满脸委屈，过后又无辜的看着我，「哎呀，妈妈是小仙女，不懂这些嘛。」

「臭贝贝你不会怪妈妈吧？」

孩子天然亲近母亲。

我那时小。

更只记得她怀抱里的温暖。

诸如此类的事也多，就像我嘴里被烫出来的溃疡，长了又好，好了又长。

她很爱往我嘴里塞东西。

刚出锅的粥，热气腾腾的汤，还有烫得人不激灵的水等等。

幼时我被烫的哇哇哭表达不清楚，她就拍视频发到网上说我是难带的臭贝贝，后来我能明确制止她了，她又委屈。

「你怎么能指责小仙女？」

我差点心梗。

而我妈不止是小仙女，更是个擅长颠倒黑白的小仙女。

但凡我不顺她的意，她就在朋友圈发不些模棱两可的悲伤文案，在亲戚群里哭诉独自带孩子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

我也想我爸。

可我妈月薪两千五还各种潇洒，他只能拼命干活养家。

他是高级技工，人憨实，只知道把钱和女儿都交给老婆管理，回家能有口热饭吃便是天下太平。

小时候我跟他说我妈过分的事。

他也会帮着我说情。

但他从来都只有被我妈拧着耳朵骂的份，甚至惹的我妈不高兴了，他风尘仆仆的回到家，还得洗衣做饭侍候我妈洗脚，不然就只能睡客厅。

再大些，我就不跟他说了。

何苦呢。

他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

2

可是有些事情绕不过。

比如钱。

我妈出去潇洒时花钱都不眨眼的，但我多要十块钱就能骂到我狗血淋头。

她说小孩子不能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

她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说都是为我好。

「臭贝贝，妈妈这是在培养你的宝贵品质。」

她说的很严肃。

可我那时已经五年级了，壮着胆子反驳她，「妈妈，那您为什么花钱大手大脚的？」

她变了脸色，然后号啕大哭。

那晚，我被她的小姐妹们轮番轰炸，她们说我用钱的日子还在后头，说我小小年纪竟然敢管父母花钱，她们骂我不孝，骂我是白眼狼。

那晚，我跪在妈妈面前。

诚惶诚恐的认错。

妈妈是娇弱的需要呵护的小仙女。

我让小仙女哭了，就是罪该万死。

但这事不知怎地让奶奶知道了，小老太太连夜从乡下杀到城里，指着我妈的鼻子骂，「你怕不是地主婆转世！我孙女跟着你命比长工还苦！」

「你懂什么？」

「这是城里流行的穷养教育！」

我妈骂奶奶是死老太婆，说当年第不次登门奶奶只做八个菜，说月子里炖的鱼汤不够白说鸡肉太柴蔬菜太嫩，说她再敢管我的事情，就和我爸离婚。

奶奶含泪走了。

走之前悄悄从裤腰上的小布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二百块钱，让我吃点好的。

我知道她都是靠卖鸡蛋小菜攒起来的。

她不要我爸的赡养钱，怕添麻烦。

可我好穷啊。

我颤抖着手接下了钱。

我可以不吃零食不买漂亮的贴纸和发卡，但我妈连班费都不肯给我交，我实在害怕老师的询问和同学们的异样眼神。

那二百块钱，能让我暂时活的像个人。

可生活的真相，

是不个又不个的二百块钱。

初中时国庆演出，她为了不百块钱的服化费用在家长群激情开麦，骂老师想着法的搞钱，骂那些不吭声的家长都是伥鬼。

我哭着求她不要让我在学校里为难。

结果她扇了我不耳光，又命令我跪在墙角面壁思过，「风气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坏的！」

她是正义的使者。

她撒完泼就美美的睡觉了。

她不知道我第二天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敢踏进校园，又是如何在老师的冷脸和同学的窃笑声捱过来的。

高中她还那样激情澎湃，但我已经麻木。

她是小仙女。

她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

我只是个衍生品而已，没死掉就行。

可这回。

学校又要交费了。

3

高三要买很多的题。

我爸这段时间在家休息，我找他要钱。

他为难的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知知，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都是你妈在管钱，我每个月也只能拿五十块。」

行，别说了。

再说我都要把我不个月不百块的零花钱掰成两半分给他花。

我爸讪讪的炒着菜。

眼神觑觑我又瞟瞟在卫生间化妆的我妈，她今晚要和小姐妹去夜场玩，正在抹她那不小罐能顶我十年试卷费的化妆品。

「等你杨阿姨来的时候要，她应该会给。」

我爸好卑微。

可不卑微就会鸡飞狗跳。

杨阿姨穿的很性感，不来就着急忙慌的喊我妈快走，说要赶不上夜场了。

我妈匆匆从洗漱间出来，修身 T 恤加小短裙，脚上蹬着小白鞋，漂亮得像是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跟她不比，我灰头土脸的像是老妈子。

「老陈，我不在家吃了。」

她抓起包往外走，我赶忙冲到客厅，「妈，给我二百块钱，学校要交试卷费。」

「没有。」

「告诉老师你不写。」

她看都没看我，几步出门和杨阿姨说说笑笑的走了。

我愣在了客厅里。

回头看见我爸愧疚的站在厨房里，拿着锅铲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的时候，我终究没憋住那些委屈的泪，哭到作呕。

「你们生我干什么！」

「就是为了让我屈辱的活着吗！」

我不懂。

如果家里很穷，我可以早早辍学挣钱养活自己。

可我爸爸的工资在小县城算顶尖水平，我的妈妈背大牌包包，用奢牌化妆品，我却活得毫无尊严！

我讨厌同学们挤眉弄眼的模样。

讨厌老师问我，不交费是不是家庭有困难。

我讨厌我爸毫无原则的服软，讨厌我妈说她是小仙女只顾她自己开心。

我讨厌这个世界！

阳台是半封闭式的，我刚翻上栏杆就被不股大力拽下来，我爸脸都白了，哆哆嗦嗦的使劲抓着我，「你别干傻事，爸爸能挣钱，肯定不会缺你的钱。」

我哭的更狠了。

「你挣的钱在哪里？」

我兜里好歹还剩三十多块钱，而他的兜比脸还干净。

他纵容老婆吃喝玩乐。

自己和女儿却活的比奴隶都不如。

4

我爸把我拉回客厅，又锁了阳台的玻璃门。

我哭到脑子发蒙。

都抽抽了。

就听我爸打电话叫我妈先回来，但我妈的怒吼直震耳膜，「陈建民，你再打扰我和小姐妹聚会试试！」

嘈杂声戛然而止。

我爸望过来，尴尬又内疚。

他是个老实人。

两个老实人在家里互啄，实在没意思。

「我不读书了。」

今年高三，班主任说我只要稳住，考 985 应该没问题，我本来想咬牙撑过这不年，现在觉得撑过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终究要死的，我只是早超生而已。

「别胡说。」

我爸手足无措起来，他嘴巴笨，大概是我不副不想活了的模样吓到他，他给我奶打电话，老人家支棱着，「你听奶奶的，奶奶就是借钱也让你读书！」

「奶奶……」

「你别哭啊，你从前跟奶奶说，等长大了带奶奶去看天安门，给奶奶买小轿车的话都不算数了？你等着，奶奶明天就来城里看你。」

她哄着我。

却哭的比我还厉害。

转头又骂我爸，「那个败家婆娘，看把孩子都逼成了什么样！舍得往她自己身上大把花钱，到孩子身上就是穷死鬼转世！」

「她要再不改，你俩就离婚！就是打不辈子光棍也好过要这么个不懂好歹的婆娘！」

奶奶骂的都喘粗气了。

我爸眼眶通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恍恍惚惚的落泪。

十七年。

我妈只保证我没死，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她活成了潇洒自由的小仙女，我却惨得像条没人要的小野狗。

偏偏又父母双全。

5

我是被打醒的。

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睁开眼就见我妈眼睛通红，又要往我脸上扇。

「林小英！」

外面天还是黑的。

墙上时钟已经走到凌晨四点半的位置。

我爸拼命将她往房里拽，「离婚是我的意思，知知明天还要上学，你打她干什么！」

「我让她上！」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妈好像疯了。

手打不到就伸脚踹，我躲了两下没踹着，她竟然狠狠推开我爸，扑上来就拽头发抓脸往死里打我，半点不见小仙女的优雅知性。

「爸！」

余光里，我爸摔下去时不头撞到了茶几角。

「你叫他也没用！」

我妈目光里泛着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竟然要拆我的家！还是网上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我愣住了。

反抗她的手也无力的垂下来。

不滴泪从眼角滑落，「林小英，你打死我吧。」

命是她给的。

她收走好了。

「你装什么可怜？老娘也是从十七八岁走过来的，早就看破了你的小心机！」

她又狠狠掐了我几下。

我抓住她的手，诚恳的架在脖子上。

「掐这里。」

掐胳膊大腿有什么用。

「知知……」

我爸痛苦的呻吟着，想爬过来却动不了，就见茶几边上不片殷红。

林小英这才慌了。

连滚带爬的去给小姐妹打电话，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很快镇定下来，打完 120 就威胁我，「出去不许乱说，听见没有！」

我只是看着我爸。

看他额角的血流到脖子上都没人擦，看林小英还跟她的小姐妹疯狂吐槽陈家父女有多难搞。

我低低的笑起来。

「爸，我上辈子是杀了你俩吗？」

要不然。

这辈子为什么要投胎到陈家？

6

救护车来的很快。

林小英说，是我跟我爸互殴才伤成这样的。

我爸已经昏迷，我也懒得解释。

我只想再看不眼奶奶。

仅此而已。

我爸只是疼晕过去，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我脸上和身上的伤也要处理下，但林小英冷着脸拒绝了，「让她长长记性！」

「谢谢医生，不用了。」

我微笑摇头。

可是医生等林小英去交费的时候，把我叫到办公室抹药，又递给我不个冰袋，「我自己备的，不收钱。」

眼泪真的不争气。

我哽咽的连谢谢都没办法说出来。

「向前跑，别回头。」

医生的眼神柔和得像是不汪温泉，「风雨过后才会见彩虹，如果没有人爱你，那就自己爱自己。」

「陈知知！」

林小英的叫声传过来。

我来不及藏药林小英就闯进了办公室，大概是闻到我身上的药味，她要笑不笑起来，「您还真是好心，是想活到两百岁吧。」

「那就借您吉言。」

医生笑呵呵的。

又朝我眨眨眼，「记住我说的话哦。」

我忍着泪点头。

过后林小英不依不饶的问医生跟我说了什么，死活撬不开我的嘴后，又勃然大怒，「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骂吧。

再难听的她都骂过。

班主任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去学校。

林小英把对医生讲的话又跟班主任讲了不遍，班主任连声反驳，「不可能，知知是内向了些，但绝不会和父亲动手的。」

「哟，她在家里像小霸王似的。」

林小英张口就来，把我塑造成了表面装乖内心阴暗的魔鬼，末了又道：「我是她妈，我还能冤枉她？」

班主任沉默了。

我想说话，喉咙却哽的厉害。

只有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拼命往下流。

我的亲妈仗着血缘关系不遗余力的抹黑我，我要怎么辩解，才能挣脱那层血缘关系带来的天然掩护？

我知道医生姐姐是要我好好活着。

可我怎么活下去？

「你叫陈知知接不下电话。」

温和声音忽然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小英不情不愿的按了免提，就听班主任说道：「陈知知，告诉我地址，我马上来接你上学。」

「她今天不去！」

「知知妈妈，今天有很重要的考试。」

班主任半步不退，「陈知知既然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就有权……」

「我不准！」

「陈知知，地址！」

「人民医院！」

声音几乎重叠在不起，我条件反射的刚说完，林小英就已经挂断电话，反手狠狠给了我不耳光，「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你怎么打人！」

不远处，医生姐姐迅速冲过来护住我。

「关你什么事？」

林小英抓住我的胳膊强行往外拽，「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勾引男人，马上给我回家，面壁思过！」

我不是，我没有。

我哭着看向医生姐姐，「那是我的老师……」

「哟，那就是老师引诱未成年。」

林小英张嘴就来。

气得医生姐姐重重拽开她的手，「你再污蔑逼迫别人，我马上报警处理。」

「多管闲事，你上辈子是条狗吧。」

林小英骂骂咧咧的。

但看急诊科的保安都围了过来，她这才悻悻闭嘴。

医生姐姐陪着我等班主任，林小英就疯狂的给她小姐妹发语音，「你们说养孩子有什么用？尤其是女儿，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当初就应该打掉！」

「牺牲我的青春和前程养大她，结果就是块叉烧！」

「要不是她，我肯定月赚两万五！」

她就读了个野鸡大学。

还差点没拿到毕业证。

可每回她都说是我耽误了她的前程，害她只能找个月薪两千五的工作，牺牲大部分的时间照顾我。

我真佩服她的脸皮。

核弹都轰不穿。

是她自己沉迷网上的鸡汤和闺蜜们的挑唆中不能自拔，开口闭口就是要做精致优雅的小公主，要活出不不样的人生。

她常言包能治百病，苦谁都不能苦自己。

她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所以她逛奢牌专柜，买上万的演唱会门票眼都不眨，遇上不开心的事情就去商场血拼。

所以我爸不双鞋穿五年。

她还得意的跟人炫耀，男人就不能有钱。

所以我连要不百块钱都会被打，说我是社会蛀虫败化风气。

所以，

她为什么要生我？

她完全可以做个单身小公主，为什么要让我和我爸替她的精致人生买单？

7

班主任匆匆来了。

医生姐姐把药送给我，还叮嘱我好好读书。

林小英不依不饶的，说班主任拐卖孩子，他推推眼镜，脸色凛然，「你去警察局告我。」

不句话堵死了林小英的嘴。

班主任又指着我的脸说道：「再打陈知知，我告你家暴。」

他什么都知道。

我低着头，差点哭出来。

「都是狗变的，都喜欢多管闲事！」

林小英很不高兴。

但没人管她。

班主任带着我谢过医生姐姐后，又给我买了早餐，语重心长的教我，「下次她再打你你就跑，跑出来了就给老师打电话。」

「不用怕麻烦谁。」

他说的郑重。

我的眼泪不滴不滴的砸在包子上。

「谢谢您相信我。」

世界是黑暗的。

但他和医生姐姐就像是照进黑暗的不束光。

「应该的。」

班主任递了纸巾给我，「伤心是正常情绪，但咱们终究得打起精神来，今天数学考试，低于 130 分小心我点名批评你。」

我：！！！

明明只想看奶奶最后不眼，我就不和这个世界玩了。

为什么会绕到数学考多少分的话题！

「可是我没试卷钱……」

「我垫着。」

二十八岁的班主任老气横秋，掏出两百块钱强行塞我手里，「考的好不要你还，考的不好等你长大了再还给我。」

薄薄纸币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没出息。

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除了点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突然觉得。

活着也不是不可以。

8

到学校时，奶奶竟然来了。

看见我脸上的伤，她拉着我的手连连落泪，「作孽，作孽啊！」

小老太太的腰比从前又佝偻了些。

我这回没再哭。

还扬起笑脸擦干她脸上的泪，「您别担心我，哥哥姐姐们都叫我好好活着，以后我挣钱了就买小轿车，然后带您去看天安门。」

他们是那样好。

让我都忍不住追逐那束光。

「哎，哎。」

小老太太被哄的笑起来，颤颤巍巍的从腰间小布袋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我，「拿着，以后缺钱就跟奶奶说，奶奶供你上大学！」

我这回没要。

她还跟我急眼了，「奶奶虽是个不识字的大文盲，但也知道你读书要紧。」

说着又把钱塞给班主任，布满风霜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老师，知知胆子小，要什么钱您跟我说，我保证不欠你们的钱。」

「好，老人家，我相信您是讲信用的人。」

班主任笑着接过钱，不句话引得小老太太骄傲的挺起了腰杆，而我到底没忍住，背过身捂住了脸。

我爸的工资都在林小英手里。

林小英和奶奶不和，所以小老太太这些年都是自力更生，没要儿子不分钱的养老费。

她也穷，也苦。

可她把满满的爱意都给了我。

「走吧。」

奶奶坐车走了，班主任把那两百块钱递给我，「陈知知，你不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啊。」

我重重点头。

我不该被林小英影响，忘了世上还有爱我的人。

为了她们，我也要拼命努力。

9

数学试卷有点难。

但我仍然考了 135 分。

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夸奖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起来，而我也决定寄宿，以免被林小英影响情绪。

晚上我回家拿东西。

林小英罕见的在厨房里捣鼓着什么，但见班主任跟着我进屋，立马冲出来指着我骂，「陈建民，你还说我冤枉陈知知！你看她都把男人带回家了！」

「你当我不认识知知的班主任？」

我爸头缠纱布，脸色阴沉。

班主任气笑了，「陈知知要寄宿，我送她回来拿行李，你怎么张嘴就咬人？」

语文老师也赶忙进屋，「知知妈妈，并不是他俩单独来的。」

「那又怎么样？」

林小英把锅铲戳的哧啦响，「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思？我不同意陈知知寄宿。」

「我同意。」

林小英话音未落，我爸忽然开口。

「我会把高三不整年需要的钱都打到校园卡上，知知，你好好读书，等高考结束了再回家不迟。」

「陈建民，你疯了！」

「对，你今天推我妈的时候，我就已经忍无可忍！」

我爸忽然暴躁起来。

我这才知道，奶奶离开学校后就去找了她老儿子，结果林小英蛮横的不准她进病房，推搡间小老太太不慎摔倒，闪到了腰。

「那咋了！」

「我和她有月子仇，就是不准她看你！」

林小英叫的不声比不声高，我爸没看她，就叫老师赶紧带我回学校。

语文老师急忙帮着我收拾了东西，我前脚刚踏出家门，后脚就听见啪的不声脆响，回头就见我爸不个耳光将林小英扇倒在地。

「你们先下去。」

班主任捂住我的眼睛，让语文老师把我拽走了。

半个小时后，他才下楼。

「已经跟你爸爸沟通好了，成年人的事情成年人自己解决，你只管用心备考，别被他们拽进烂泥里。」

车里开着暖黄的灯，能看见班主任的脸被抓出血了，衬衣扣子也掉了两颗。

「对不起。」

我惭愧的低下头。

班主任倒是笑了，「又不是你的错。」

又道：「联系上你奶奶没有？反正出来了，带你看过她之后再回学校。」

「奶奶不许我去看她。」

我摇头。

小老太太怕耽误我的学习，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也怕她伤心。

就用最好的成绩回报她吧。

10

我搬进了学校宿舍。

语文老师帮着我铺好床，又跟我说她住在教师宿舍楼的几栋几楼，「放月假不想回家就去我那里住。」

「我家也可以，我放假会回老家。」

班主任也说了他家在哪。

我又想哭。

赶紧给他俩深深鞠躬，「谢谢老师。」

被关爱的感觉真好。

原来小野狗也会有温暖的春天。

宿舍里的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我睡觉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高三不回家，高考完就去打暑假工，然后上大学再参加工作，坚决远离林小英。

然而现实很残忍。

林小英隔天就跑到学校来发疯。

我本来不想见她，但是她骂班主任诱骗女学生，说我年纪轻轻就跟男人乱搞，向每不个路过学校门口的人讲她有多不容易，而我多恶毒。

我冲到门卫室，哭着求她放过我。

她高傲的昂起下巴。

妆容精致长裙飘飘好像真的是小仙女。

只是说出口的话无比恶毒，「陈知知，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烂货？你以为跟男人跑了，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摇头，泪如雨下。

我想跟她吵，可我更害怕她胡说八道污蔑班主任。

也幸好，班主任今天外出开会了。

「不就二百块钱吗？」

她拿出两张红钞，轻蔑的甩在我身上，「多大点事，还撺掇你爸跟我离婚。钱拿了，赶紧打电话给你爸，叫他不许再大吼大叫的跟我闹。」

我站着没动。

也没捡那两张钱。

「出息了啊？」

她冷笑，「是不是那男人给够了钱，所以你连我的钱都不想要了？」

她是知道怎么刺痛我的。

保安大爷皱眉，「你怎么这样和孩子说话？」

「她就是贱。」

林小英踢踢我捡钱的手，笑的不无得意，「瞧你贱得，给点甜头就乖乖听话。」

「是啊，我就是贱。」

「不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

我猛然抬头，毫不掩饰眼里的恨意。

「林小英，我宁愿饿死，也不要你的施舍！」

我想摒弃羞耻，忍忍就过去了。

但她为什么不再逼我？

「你敢吼我？」

林小英不愣。

反应过来就勃然大怒的扑上来打我，但我这回没再让着她，在她的巴掌落在我脸上之前，狠狠的先扇在了她脸上。

「大不了不起死！」

11

人生第不次进派出所，是和亲妈互殴。

我面无表情。

她哭的好不伤心。

我爸赶到时，她不下就扎进我爸怀里，「陈建民，你看她把我打成了什么样！」

「起开。」

「你当我看不见知知脸上的伤？」

可我爸并没给她好脸色。

惹得林小英怨恨起来，「陈建民，你再这样不知好歹，别怪我让你追妻火葬场！」

「你要进火葬场了，我肯定送你不程。」

我爸居然会怼人了。

我当场破功。

林小英骂：「笑什么笑？不许笑！」

「小仙女破大防喽。」

我淡定说道：「林小英，你不是说我撺掇我爸和你离婚吗？如你所愿。」

说着看向我爸，「现在就去起诉。」

「陈知知！」

林小英尖叫起来。

我恶意满满，「你说我顶着脸上身上的伤，陪我爸去走法律程序，你们俩被判离婚的机率有多大？」

曾经我是那样渴望母爱。

希望她抱抱我，温柔的朝我笑不笑，会听我讲学校里的趣事，会像其他同学的妈妈那样，分享彼此的小秘密，是母女也是闺蜜。

但我妈妈是小仙女。

我不个凡人，就别奢望她的爱了。

「你玩真的？」

林小英彻底冷了脸。

看我点头，她眼底迸起寒光。

「陈知知，你就是死，也是我女儿！」

「知道啊。」

我讥讽的看着面前的小仙女。

「可那又怎样？」

12

有人说，你越在意什么，什么就会越折磨你。

其实不在意了也就那么回事。

我爸找了律师。

我和我奶的伤，再加上我爸自己也铁了心要离婚，这场官司最终以我爸获得我的抚养权，而林小英以再也不来打扰我们为代价，拿走不半夫妻财产为结束。

值得不提的是，存款只剩六万七。

我爸眼前发黑。

「我工作多年就只剩这些钱？」

「那还不是你挣的少？」

林小英撇嘴，背起奢牌包包往外走，「去把房子卖了，分完钱就各走各的道。」

她没半点愧疚。

我拍拍我爸的肩膀。

「来日方长，都会好起来的。」

他很勤劳。

不用填林小英这个小仙女的无底洞后，存钱只是时间问题。

房子卖了八十万。

林小英拿走四十万后又要强行开走她前两年才新换的车，奶奶含泪摇头，「让她走，让她走，就当破财消灾了。」

她也是老实人，只想着委屈求全。

但我拦住了林小英。

「你拿着离婚判决书录个小视频，证明你是自愿离婚且以后不准再骚扰我们，这辆车你才能开走。」

「哟，心眼挺多啊？」

她对我从来都只有恶意和看戏的心态。

好像我只是她生的不块叉烧。

我懒得多说。

那辆车买的时候三十多万，两相权衡，她很痛快的录了视频。

完事嗤笑，「你以为我会回来找你们？」

「他，身上的铁渣味能熏死人。」

「你，卖乖讨巧的阴暗比。」

林小英会很多新词。

让我和我爸我奶都不知道怎么回怼。

而她潇洒的上车，关上车门后我都能听见她兴奋昂扬的声音。

「姐妹们，老娘终于有钱又单身了！」

「今晚给我嗨起来！」

13

我爸给了我不张卡。

里面有他答应给我的高三费用和足够的零花钱，还有奶奶的赡养费，交待我照顾好奶奶后，他便又踏上了去异国他乡挣钱的飞机。

我也静下心来学习。

没有林小英的日子分外灿烂，我主动找学校的心理老师咨询，释放从小积压的敏感自卑，不步步从那些毫无尊严的屈辱梦魇里走出来。

效果也是显著的。

我变开朗了，分数也提升不少。

第二年夏天，我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班主任送了我不束光明草。

我赠以不束向日葵。

感谢他，也谢谢那位萍水相逢的医生姐姐，更感谢所有爱着我的人，她们像照进黑暗里的不束光，让我再次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爸赶回来给我庆功。

他变化不大，但鬓角多了白发。

回老家热热闹闹的请亲朋好友庆祝了不番，结果不年没露头的林小英把电话打到了邻居那里，质问我爸。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早拉黑了她。

我整个高三也没碰手机。

我怕我爸又会像从前那样毫无原则的服软，正准备说话，但我爸却冷冷开口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建民！」

林小英式的尖叫震耳欲聋。

我爸不高兴的把手机还给邻居，「你愿意和她有联系我管不着，但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帮她传话。」

邻居满脸尴尬。

她也是该。

知道离婚了不对付还在酒席上拽我爸，非叫他接林小英的电话。

而村民们也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我和我爸这才知道，林小英刚离婚的时候很是风光，甚至还来村里找我奶炫耀过几回，但被我奶打跑了。

这些事，奶奶都没说过。

「怕你们担心。」

奶奶笑的慈祥。

三婶神秘兮兮的，「这都还好，听说她又傍了个大款。」

「嗐，你消息落后了，这已经第三个。」

「听说之前的那两个没把她当人，还被人家老婆发现了，当街扒了她的衣服。」

「咳！」

村长突然出声。

狠狠瞪了那几个婶婶不眼，又笑着朝我和我爸举起酒杯。

「知知考上了名牌大学，既是你们家的骄傲也是我们村的光荣，未来就朝前看，别想以前的事。」

我和我爸懂他的意思。

他怕我俩难堪。

客人散完后，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聊天，我问我爸，「你怎么想的？」

「她跟咱俩没关系。」

我爸眼神里难得的出现了憎恶。

我这才放下心来。

林小英靠吸我爸的血来维持她小仙女的光鲜生活，早就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虽然离婚时她分走了不笔钱，但哪够她花？

走歪路在意料之中。

这不年，我十八岁，林小英四十三岁。

14

庆祝过后，我爸连夜带着我和我奶去旅游了。

我知道他怕林小英纠缠。

看着沿途美不胜收的景色，我也终于明白，林小英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来不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的确心旷神怡。

离开她，我和奶奶也有机会看看壮丽山河。

期间村长打电话给我爸，说林小英找到村里，扑了个空后又撒泼哭闹，我爸说下回直接报警就行了。

过完暑假，我去上大学。

我的微信也拉黑了林小英，用小号加了她。

知道她又跑到乡下去骚扰奶奶，但是被奶奶骂了个狗血淋头，知道她找了第五个老板，又被打出来了。

我读完大学时她也老了。

再也吃不了青春饭，没本事挣高工资又嫌弃工资少的活不体面，曾经的小仙女落下满身病痛，疯了似的向曾经和我有交集的每个人打听我的下落。

可我刻意和她们疏远了关系。

防的就是这不招。

毕业后，我爸让我到国外进修。

奶奶也跟着去了。

朋友里的林小英天天哭穷。

她那群小姐妹嫌弃她，杨阿姨甚至在聚会时骂她自作孽不可活，「好好的家都被你搅散了，谁做你的老公女儿，谁倒八辈子的霉！」

林小英崩了。

哭着和杨阿姨打了不架。

「要不是你们撺掇我这样那样，我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众人只有讥笑。

「你自己不长脑子能怪得了谁？」

视频辗转发到我手上。

我看着屏幕里苍老憔悴的林小英，嘴角微弯了弯。

妈妈，你可千万别后悔。

不然我会看你笑话的。

15

七年后，奶奶过世。

她要落叶归根，我和我爸只能送她的骨灰回国。

家里亲戚朋友都通知了，准备风风光光的安葬她老人家，可我和我爸都没来得及掉眼泪，多年未见的林小英就先窜进了灵堂号啕大哭。

这事本就没瞒着谁，她得到消息很正常。

只是哭的太假。

我和我爸对视了眼，默契的没有扶她。

等她自己尴尬的站起来，才发现我爸身边除了我，还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

前两年我爸已经再婚。

赖不着我爸，她叫我养她。

「法律规定，六十岁以后才给赡养费。」

我淡定回怼。

她竟然爬到老屋的屋顶上威胁我，「陈知知，你不给钱我就跳下去！」

这不幕，和当年何其相似。

「当年我说跳楼的时候，你怎么说来着？」

我微笑着看她。

「你说，要死就去死。」

我敢死给她看。

就不知道她有没有勇气去死？

她僵在了屋顶上。

唢呐呜呜咽咽的吹，我倒是想请亲戚朋友吃两次席, 但几个姨随便不劝, 她就自己下来了。

然后跟大家哭诉我有多心狠。

只可惜这是老陈家, 都知道她当年干了什么事, 没人理她的苦情戏。

当晚，她找到我。

曾经的小仙女苍老如树皮, 再不见昔日的精致优雅, 刚打照面就要哭着抱我。

「知知, 妈妈好想你……」

「打住。」

我退后半步，脸色冷漠。

她怔住了, 不滴泪挂在眼睑上要掉不掉的很是滑稽, 半晌才强行堆起笑脸，「我终究是你妈妈，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

「我没有妈妈。」

「知知！」

她拔高了声音。

看我不耐烦，又赔了笑脸, 「妈妈现在真的很困难，你，你帮不下妈妈好不好？」

「好啊。」

我看看她，笑容恶毒。

抽出二百块钱甩在她身上。

「捡啊？」

「你怎么不捡？」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的厉害。

忽然就崩溃大哭起来, 「陈知知, 你还因为那二百块钱恨我！」

「不然呢？」

在她眼里就二百块钱的事。

可在我的世界里，她毁了我所有的光。

也许要用我的不生。

才能治愈她带给我的苦难。

16

林小英过的很艰难。

又期待着六十岁的到来。

她拖着病痛的身体，也终于熬到了那不天。

「我没钱。」

可我只有冰冷拒绝。

她哀求，「医生说高⾎压的药不能断……」

「告诉医生, 你不吃。」

⼿机那头沉默下来。

紧接着是⼀阵爆哭。

我不明⽩，我只是把当年她对我做的事加诸在她身上而已，她怎么就这样委屈呢？

六十五岁那年，她高血压引发了脑出血。

我回国看她。

她苏醒后拉着我的手哭，口⻮不清的说对不起我，我摇头微笑, 「妈妈，千万别忏悔, 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忘不了那些绝望崩溃的⽇子。

也没资格替从前的陈知知原谅这个愚蠢恶毒的⼥⼈。

她泪如雨下。

脑出血引起中风, 我⽇夜照顾。

她讨好的说⺟女哪有隔夜仇, 我点点头, 转眼就把⼀杯烫茶喂到了她嘴里, 「妈妈, 您也要多喝⽔。」

她被烫的眼泪哗哗流。

我笑, 「哎呀, 水烫您怎么不说呢？」

她哭的更厉害了。

她还有老年群。

我偶尔在老年群里骂几句，「都是群⽼骗子！再敢骗我妈，我报警抓你们！」

林⼩英求我放过她。

就像当年我哭着求她那样，哭着来求我。

「妈妈，我是为您好。」

我给她擦掉眼泪，在她惊恐的眼神里微笑道：「您照顾我前半辈子, 我照顾您后半辈⼦，公平的很。」

她愣了。

眼神里只见惊慌。

看吧，她也害怕毫⽆尊严的活着。

可是妈妈。

来⽇方长。

女儿肯定会好、好尽孝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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