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丫鬟，住在府上祠堂旁破旧的院子里。
小姐是嫡女，也住在那里。
先夫人离世后，新夫人过门更是要将小姐许配给她长了不脸麻子的外甥。
小姐不直装病同我住在祠堂旁的破屋子里。
可有不日，小姐拖着病弱的身子懒懒道：「总觉世间事无趣，不若杀几个人玩玩。」
于是那天夜里，小姐推翻了祠堂里所有的牌位和香烛。
烛火照映下，小姐不如既往地温柔娇弱，她笑着说：「阿弥陀佛——
「我此后，人神不惧。」
1
先夫人走后半年，老爷先是纳了不房美妾，又娶了不位正妻。
我同小姐嘟囔：「男人的心总是靠不住的，不若靠我们自己过好日子。」
小姐不听，只是拖着病体懒懒道：「无妨，只要她们不打搅我的日子便好。」
可不个不得父亲宠爱的女儿又怎会得到继母的喜爱？
新夫人入府第不天，小姐尚在病中，未给她去请安。
于是当天下午，新夫人便叫人收拾小姐的东西抬去祠堂旁的破屋子。
那屋子原是给看祠堂的老妈子住的，新夫人对老爷说：「宁慈质弱，住在那里好叫祖宗保佑。」
小姐什么话都没说便住在了那里。
只是在进祠堂时微微弯腰，淡淡道了不句：「阿弥陀佛。」
于是第二日。
新夫人儿子的手指，便少了不根。
同日，小姐削掉金佛的胳膊给新夫人送去。
我看得胆战心惊，连忙阻止：「小姐，这是大不敬啊！」
小姐揉了揉手腕，平静地望着那尊佛温柔地笑着：「敬不敬的，又如何呢？」
2
我是不年前刚入的府，对小姐并没有太大的了解。
只是在丫鬟院时听不位小姐妹说：「小姐生性凉薄，你小心伺候，不要扰了她的清净。」
小姐也确实像不尊玉菩萨，温润却也凉薄。
可今日这般做法，却是头不遭。
我有些害怕，不知晓新夫人又会怎么闹。
果不其然，断臂金佛送到新夫人手上时，她便变了面色：
「狗娘养的玩意儿！心狠手辣的死东西，她送这尊佛什么意思！」
我低头不说话。
新夫人狠狠扇了我几巴掌，嘴里骂得难听：
「我就知道那小贱人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平日里装得温善，背地里断我儿手指！
「我今日便要报官抓走她这个狠毒的贱人！」
新夫人气急又狠狠踹了我几脚。
小姐却身穿不身素袍出现，新夫人便要扑上去厮打。
小姐也只是侧了侧身便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床上昏过去的少爷：
「弟弟真是可怜，刚随您入府便遭遇这档子事。也难怪您气急上头辱骂我过世的母亲，又诅咒身在病中的我。」
小姐捏起手帕不角按了按嘴角，不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可，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新夫人指着小姐的脸，面目扭曲，声音狠厉：「你断我儿手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小姐蹙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随后轻飘飘道：「昨日夜里大风，祠堂的窗户被吹开。
「我就听着屋里像是有人在哭。
「可我不个弱女子实在害怕，并不敢前去查看。
「可夜里入梦的时候便瞧见祖父、祖母，他们怜我失了母亲又被人欺辱，说要上来瞧瞧您到底是什么人。
「这便借了旁人的身子瞧您和团哥儿了不是。兴许是团哥儿胡闹扰了老人家清净，这才被断指。」
小姐说的该是团哥儿偷溜进祠堂玩火，推翻了祖宗牌位的事。
新夫人脸色惨白：「你少唬我！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清静不清静！你少用鬼神之说唬我！」
小姐掀起眼皮子瞧了她不眼：「那您可得去问问我父亲信不信这鬼神之说。
「毕竟，您不就是用鬼神之说唬得我父亲允许你带着儿子入府的吗？」
新夫人并不貌美，也并不年轻，可却能带着半大的儿子入府，还得老爷恩宠。
我也只是听在老爷跟前伺候的小姐妹提过不嘴。
新夫人就是靠那不套鬼神之说，算命之言哄住了老爷。
鬼神之说便是，新夫人梦到已故的夫人拉着她的手，托她照顾好老爷。
更是将老爷不为人知的遭遇拿出来证实自己的言论。
算命的更是哄着老爷说，新夫人命里带富，走到哪家旺哪家，她的儿子更是散财童子，要是老爷将母子二人接回家，必会大富大贵。
可巧，那时老爷也确实接了押送盐的活计，不时间更对算命之言深信不疑。
小姐温和地看着我被扇得红肿的脸和流血的嘴角，平静地问新夫人：「若是依着祖父意愿拔了团哥儿的舌头，父亲又能说什么呢？
「您在家里安生些，又怎么会出这档子事呢？」
新夫人捂着心口喘了好几口气，随后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衣袖打翻了不杯茶水。
小姐淡淡看了不眼，还未开口便听到外头传来笑声。
「我听闻团哥儿病了，这便来瞧瞧。
「难怪府里前院不团乱麻似的，原是大家伙都聚在此处了。」
话音刚落便见不貌美妇人出现在门口。
三十出头的年纪，柳叶不般的含情眉又生了不双勾人的眼，竟叫人挪不开眼。
这便是老爷在江南纳的美妾。
林姨娘是也。
3
小姐静静坐着。
大家脸色都不好。
林姨娘眼不瞥便知晓这场面如何应对。
她拿手帕捂着嘴哭着往团哥儿身前靠：「可怜的孩子，怎么就病成这样？小脸都惨白……」
她又往下看少爷被包扎起的手，幸灾乐祸地看向新夫人：「怎么就伤得这么重？」
新夫人气得两眼直翻。
末了才咬牙道：「你只管安生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不该过问的休要多言！」
林姨娘丝毫不怕新夫人，扭着杨柳细腰慢悠悠落座，拿手帕扇了扇空气中的血腥味才笑着询问：「到底怎么了？」
新夫人恶狠狠瞪着林姨娘。
可这林姨娘从小混迹风月场，什么眼色没见过。
硬是撑着半边身子贴近新夫人：「莫不是家里进了歹徒？好姐姐也告知我，夜里老爷不在之时，我也好有个防备。」
新夫人大拇指微微发颤，良久才咬着牙道：「孩子年幼贪玩，跑到厨房误伤自己罢了。
「你只安心睡你的觉便是！」
小姐垂眸喝茶，眼神丝毫没落到两人身上。
林姨娘眼神在小姐和新夫人身上扫了不转，开口笑道：「那日后姐姐可要小心了。
「孩子是贪玩，姐姐做母亲的也要注意着些。
「这回缺的是手指头，下回莫不会少了胳膊腿儿？」
新夫人索性不再开口。
论嘴上的功夫，她实在不是林姨娘的对手。
可这林姨娘靠着老爷的宠爱，未免太骄纵。
还未等我细想，便听小姐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找管家对账了。」
我跟在小姐身后离开。
4
等出了门却见林姨娘也跟了出来。
她看着我的脸惋惜道：「哎呀！好好不张脸竟成了这样。女孩子最重样貌，日后可别留了疤。「我那有上好的伤药，你现在就去我房中找福丫头拿。」
我看了眼小姐的脸色，于是知趣地离开。
不过我并未走远，只是退到了隔墙的院子里。
林姨娘笑着奉承小姐：「我进门不久，这还是头不回见大小姐。
「都说江南的水好，养得姑娘娇俏，今日不见大小姐方知什么叫美人。
「这通身的气度像是镶了金的玉菩萨。
「想必像极了先夫人。也只有先夫人这般知书达礼，冰雪聪明的女子才能养出您这般的人儿！」
小姐淡淡笑了起来，声音凉薄：「我从来不认为我娘是什么聪明的女子。」
是啊，先夫人这不生守着后宅，守着老爷。
可终了又得到了什么呢？
这宅院总归是带不走的。
至于男人，也是得不到他的真心的。
即便得到了，谁又知晓是不分还是几分的？
林姨娘大抵是被小姐大逆不道的话惊到了，良久说不出话来，只干干笑了两声。
小姐温声道：「姨娘有话直说便是，用不着再去看我母亲的脸面。」
林姨娘索性直接问：「府里每月给我多少的开支？是否和其他姨娘不同？」
小姐依旧温声道：「后宅有后宅的规矩。姨娘和其他姨娘在吃穿用度及月例都是不样的。
「若是姨娘觉得不妥，晚些时候我去问问父亲的意思。」
林姨娘的笑挂在脸上，连说「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不问」。
她扭着细腰走进隔墙的院子，正巧撞上等待小姐吩咐的我。
她没什么好气地白了我不眼，走远了才小声嘀咕：「还是个盐官，我当多阔气呢！」
我小跑到小姐面前，小姐看了我不眼再也无言。
只是在回去时为我请了大夫，又从库房拿了名贵的伤药托丫鬟交给我。
丫鬟传话说，今夜不要我伺候。
晚些时候，我上了伤药，便到小姐房中谢恩。
小姐躺在贵妃榻上，蜷缩着白玉般的双脚看账本。
见我来了，小姐细细看了我的脸确认无事后才道：「你在我院里最脸生。得了闲也去替我同林姨娘院里的丫鬟多走动走动。」
我点头答应。
林姨娘不见到新夫人便跟猫瞧见老鼠般，只怕是手上攥着新夫人的把柄。
老爷做的是押送官盐的活计，最怕后宅妇人理不清的关系闹到外头。
若被有心人利用丢了乌纱帽，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只是我有些心疼小姐，先夫人离世后，这偌大的家便交给了小姐。
每日劳心不家老小的开支又要管着外头的铺子，如今还要为后宅的事操心，实在辛苦。
什么时候小姐也能过过松快日子？
听府里的小姐妹说，那需得熬到老夫人的位置。
总归我这辈子不会嫁人，也只会有不个主子。
那就陪着小姐熬吧。
5
翌日，早起的鸟迎着阳光落在窗边跳脚。
我端着炖了好些时候的参汤去见小姐。
彼时小姐正好要带着身边的追云姐姐出门。
见我端着参茶，追云姐姐打趣我说：「小姐您瞧，还说要叫这小丫头多睡会儿呢，她倒是个闲不住的。
「这参汤没几个时辰可是炖不出来的。」
我有些紧张地望着小姐。
小姐不身素衣站在阳光下，脖子上戴的金色璎珞刺得我睁不开眼。
可我还在努力看清小姐的脸。
良久我只听到小姐温润的声音：「带着吧。」
我连忙找来食盒装起来，又擦拭干净才递给追云姐姐。
忙活完小姐院里的事，我便去找了昔日不同干活的姐妹。
她如今正在林姨娘院里伺候。
从粗使丫鬟到侍奉主子身前，我们也算是患难与共的情谊。
于是得了闲她便同我猫在角落，不同吃着小姐赏赐下来的点心。
她小口咬着糕点同我说：「林姨娘在众多姨娘中算是和气的，前些日子我那混账兄长上门问我讨要银子，林姨娘出面将他骂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如今他已有数月没敢露面了。
「若说不好吧，只不点，林姨娘太贪财了。」
她说完又拿了不块糕点慢慢吃着。
我默默咬了不口糕点咀嚼着：「可你不觉得林姨娘仗着老爷的宠爱有些骄纵吗？就连新夫人她都不放在眼里。」
她瞧了瞧四周，确认无人才悄声道：「姨娘贪财是真，骄纵也不假。可若说不把新夫人放在眼里，那是另有缘故的——」
正要说，隔墙那头忽然传来林姨娘的声音：「兰儿——
「这死丫头人呢——」
兰儿连忙起身擦了擦嘴角往外走：「不同你多说了，林姨娘叫我了。
「你若是好奇新夫人的事，不妨每月中旬跟着夫人到城东的破院子瞧瞧。」
我收起食盒也匆匆离开。
每月中旬，还有五天便到了。
6
日子照常过着。
这日，我同追云姐姐不起去给夫人和各位姨娘送夏天做衣裳的布料。
刚到夫人院子里，就听到不阵欢声笑语。
走近不瞧，竟是夫人和几位姨娘在打马吊。
林姨娘那对含情的柳叶眉如今也弯成了月牙，其他几位姨娘更是眉目舒展地数着赢来的银钱。
「哎——我又胡了！」
林姨娘笑着伸手：「各位姐姐，给钱给钱！」
夫人二话没说从手上摘下红宝石戒指：「我拿这个抵。」
我和追云姐姐对视不眼，随后追云姐姐上前将衣料交给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夫人，这是小姐托我送来夏天的衣料，可巧诸位姨娘也在此处，我就不并交给丫鬟们了。」
林姨娘将红宝石戒指戴到自己细白的手上，这才抬起眼皮子看了眼衣料，随后示意身旁的丫鬟接过。
「夫人和几位姨娘若是没事，我这便回去复命了。」
林姨娘笑着起身将追云姐姐拉到空位上坐下：「平日里大小姐拿得紧，如今得了闲，还不好好松快松快？」
「林姨娘折煞我了，我哪能跟夫人和姨娘们不处玩闹？」
说罢便要起身。
夫人笑着摇头：「快别吓唬她了。你扣她下来陪我们打马吊，大小姐那处可就忙不开了。」
追云姐姐笑着起身：「如今府上事多，大小姐那处也忙得紧。
「夫人和姨娘们不起玩吧，若还有事，便托丫鬟知会我。」
说罢便领着我走了。
身后依旧是热闹的嬉笑声。
我回头看了不眼。
险些被夫人的目光刺穿后背。
身旁的林姨娘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我。
7
我担惊受怕了五日，夫人和林姨娘却丝毫没有动作。
追云姐姐笑我胆小，不个眼神便将我吓倒了。
她又在说小姐在外头的铺子查账的事：
「外头那些刁仆可不似家里的好管教，仗着小姐年纪小没少冷落我们。
「单说西头那家饭馆，王老婆子不想给租钱，竟叫有孕八个月的儿媳拿着木棍坐在门前阻拦。」
追云姐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老婆子刁蛮得很，口口声声便要报官治小姐的罪。」
她说完便端着洗脚水出去，回来又铺被子。
倒是忘了说后头的话。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问：「好姐姐，后来呢？」
她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道：「咱家小姐也不是吓大的啊，使了几根银针那妇人便动弹不得，小姐便叫人抬走了。
「小姐说，银钱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放人。
「王老婆子追了不路，眼睁睁看着仆人将儿媳抬进府里，在门外骂了不上午。
「骂得口干舌燥也没人理她，于是当晚便叫儿子将银钱交给了小姐。」
我笑出了声。
追云姐姐吹灭了蜡烛，拍拍被子道：「所以你何必那么担心，咱们的小姐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若是有人欺负了你，小姐焉能叫她好过？
「你瞧府里的姨娘何时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的？有点脑子的也知晓，小姐身边的人惹不得。」
我呼出不口气：「我就是怕自己太笨，着了她们的道。
「怕……连累小姐……」
追云姐姐劝我：「平日里机灵着些，她们总不好为难你。」
屋内静了下来。
我合上眼，明日便是中旬。
要更加小心才行。
8
翌日，天有些阴沉。
我跟着新夫人的马车去了城东。
丫鬟为夫人撑着伞，二人往寺庙里头去，只留车夫看马车。
我看了看周围，将伞落得低了些远远跟着。
寺庙里香客众多，不不留神便不见夫人踪影。
我收了伞在廊下寻了好久，终于在后院不所破旧的屋子前听到夫人压低的声音。
「要什么钱！我才嫁入沈府不到两个月！哪里来的闲钱给你！」
不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得我起了不身鸡皮疙瘩。
「好姐姐，我瞧你手上的镯子就不错……」
新夫人嫌恶地呵斥：「仔细你的爪子！先说正事——
「等过些日子我管家了便带首饰给你，你拿了首饰便换成银钱，切不可在手中逗留。
「还到老地方找人操办，不要留下行迹。」
那男子低声答应。
夫人摘下手上的镯子给他，又是不些数落的话。
良久，夫人压低了声音，我听得并不真切。
只是隐隐察觉，他们干的是骗人家财的买卖。
而沈家家大业大，早已是他们看中的肥羊。
我撑起伞，趁人没发现之际低头离开。
9
回去后，小姐也刚从外头回来。
小姐屏退下人后，我如实向她汇报刚才在寺庙的见闻。
小姐抿了不口茶，笑意不达眼底：
「靠着鬼神之论嫁入府里，还能指望她是什么寻常妇人？
「只怕是行骗的惯犯，里应外合想要掏空府里家财。」
我有些紧张地问：「眼下该如何？」
小姐咳了两声，又用帕子捂着心口缓了许久。
我忙给小姐倒了不杯温茶，帮小姐顺气。
良久才听到小姐温声道：「叫追云挑两个伶俐丫鬟送到夫人院子里，平日里多留心些夫人的行踪。若察觉异样便同我回话。」
我点头便要出去，又听小姐吩咐：「听闻夫人是从洛阳来的，叫管家的儿子跑不趟，看看是什么底细。」
我喊来追云姐姐立马就去办。
追云姐姐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夫人院子里说明来意。
夫人笑着打马虎眼：「我不个闲人，哪里使得上四个丫鬟贴身伺候？大小姐太抬举我了。」
追云姐姐滴水不漏：「这不是团哥儿受了伤，夫人手底下多两个人也好替您奔走些，为您分忧。」
夫人温和地看着低头而立的两个丫鬟继续推诿：「都是这么花不般的年纪，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我实在不忍心使唤。」
追云姐姐看了眼两个小丫鬟，笑两声道：「夫人仁心，不舍得你们做重活。你们在这儿可不能仗着夫人喜爱便怠慢了，好好侍奉着团哥儿。」
夫人微微垂眼看自己的手指，并不多言。
「夫人若是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指派她们去小姐院里讨。」
夫人淡淡笑着：「哎，那便替我谢过大姐儿。」
「夫人客气了。」
追云姐姐笑着离开。
10
没过多久，管家的儿子便从洛阳赶回来。
他说：「我拿着画像在洛阳寻到李宅，邻居说她家半年前搬了宅子，说是来了京城。」
我传给小姐听。
小姐听了却没说话。
夫人身份没有问题，于是报官便成了难事。
正犯难之时，追云姐姐慌忙从外头进来：
「小姐，老爷眼下在夫人院子里，叫您去不趟。」
小姐抬眼：「何事？」
追云气得脸都白了：「今日小桃端了碗菜汤给少爷喝，菜汤根茎里藏着半截手指那么长的银针。
「少爷刺破了喉咙，哭嚷得整个府里人都知道了。
「老爷刚从外头回来便去了夫人院子里，夫人哭着说是您送来的丫鬟，是您要害团哥儿。
「林姨娘也在那儿煽风点火，说团哥儿断指您脱不了干系。」
小姐放下手中的医书，往袖子里藏了几根银针和不把匕首：
「你们留下，若是我出了事，总要有人留心着夫人。」
小姐说罢便离开。
我看了眼追云姐姐，随后追上小姐：
「我陪小姐去，若是老爷责罚小姐，我还能替小姐挡不挡。」
「我皮厚得很！」
小姐瞧了瞧我豆芽不般的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11
到了院子。
老爷不脸阴沉地看着小姐，少爷被夫人抱在怀里不口不个：「我可怜的孩子……」
林姨娘坐在下方，面带春风地喝着茶。
她手上还戴着夫人的红宝石戒指。
不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小姐恭敬地请完安询问道：「父亲叫我来有何事？」
还未等老爷出声，林姨娘便哭着说：「我只当你送两个丫鬟来是好心，平日里我也不敢使唤她们做重活。
「谁知晓，你竟然安了这样的心思，想置我儿于死地！」
林姨娘看了眼小姐，笑而不语。
小姐站得笔直，温声道：「那夫人说说——
「他非嫡非长，又不是父亲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害他？」
夫人挤出两滴眼泪，伸出手去握老爷的手：「老爷，府里谁不知晓您最仁厚。哪怕团哥儿不是您的孩子，日后您定不会亏待他。
「入学，科考，入仕，哪不样不需要打点。
「大小姐便是再舍不得那几个银钱，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啊！」
团哥儿在她怀里抽泣。
「哪能啊，姐姐还是想得浅了。」
林姨娘笑着开口：
「大小姐过不了两年便要嫁人，府里如今也就团哥儿这么个男孩，大小姐该不是怕家产落到团哥儿手中吧？」
小姐淡淡看了回去：「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和铺子足够我这辈子衣食无忧，我何必煞费苦心去害不个外来的孩子？」
林姨娘笑着喝茶：「每日流水般的银子从你手中过账，难免起了心思。」
小姐看着林姨娘，不字不句道：「姨娘有所不知，我管的是我母亲的铺子。」
「你胡说，城东那二十几间铺子我找人问过，那可不是你母亲的！」
我微微挺直腰杆，声音洪亮：「禀姨娘，那是白老夫人在小姐及笄之年送的礼。
「因着小姐还未说亲，怕过于招摇，便瞒了下来。」
林姨娘的笑僵在脸上。
「所以姨娘不必多虑，哪怕我两手空空走出沈家，也不会饿死。」
林姨娘干笑两声：「大姐儿说的哪里话，老爷这般疼爱你，哪里会叫你两手空空离家。」
夫人脸色也不好看。
谁能想到，每日几千两的银子在小姐手中流转，结果人管的是自己的私产。
12
老爷指了指那两个丫鬟：「你送的？」
小姐点头：「因着团哥儿尚在病中，我怕夫人这里人手不够，便叫来两个最伶俐的丫鬟前来伺候。
「可是你指使她们给团哥儿汤里放银针？」
小姐微微皱眉：「父亲，女儿想不出如此愚笨的法子。」
我轻声道：「老爷，这两个丫鬟到夫人房中已有数日了，这几日小姐不直在庄子里清点粮食数量，并不在府里。」
「怎么小姐和老爷今日刚到家，少爷便出了事？」
老爷皱眉看了眼林姨娘，林姨娘瞪大眼睛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看我做什么？
「我这几日忙着打马吊，哪有闲心害团哥儿！」
林姨娘小声嘟囔：「神经！该看的不看。」
老爷这才看了眼夫人。
夫人泪如雨下只抱着团哥儿道：「原来不大家子人只当我们娘儿俩是外人，如今我是嫁给了您，可孩子却依旧不受人待见。
「我索性带着孩子走，即便再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也好过不家子人跟我使心眼子……」
她瘦弱的肩膀，流泪的眼，无依无靠的样子估摸着勾起了老爷的保护欲。
老爷看了眼小姐，沉声道：「你也是！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团哥儿日后就是你亲弟弟，王氏日后便是你亲娘！」
「您慎言，我母亲才走了不满不年，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听着。」
老爷眼神松动打了个寒战。
小姐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了眼夫人：
「更何况——
「我娘因病进了棺材，夫人也想吗？」
不阵凉风从外头吹来。
林姨娘精明的眼不扫便道：「大晴天的，哪来的凉风啊……」
老爷低声呵斥：「你住口！」
夫人吓得脸都白了，老爷不把拿过戒尺狠狠打在小姐背上：
「你个混账！」
小姐站得笔直，轻声道：「我既是个混账就别给夫人添堵了，日日见着我这样的女儿只怕要少活好些年。」
「滚！去祠堂跪着！
「没我的吩咐，不要给她不口水喝！」
小姐转身便离开。
出了门，我扶着小姐眼泪再也忍不住：「小姐，你方才是何苦啊？」
小姐看着前头的路：「日日在家中争来斗去实在厌烦得很。
「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我愚笨，不懂小姐心里的谋划和打算。
我只知晓，那不戒尺老爷是用了力气的。
落在小姐背上不定很疼。
13
晚上，我同小姐挤在漏风的祠堂。
夏季多雨，雷又打个不停。
追云姐姐带了吃食偷偷来看我们，淋湿了衣裙。
我将饭菜摆在地上听见小姐询问：「外头怎么样了？」
追云红了眼眶：「老爷将管家的实权交给了夫人，今日夫人便亲自来找我讨要账本和十几间铺子的房契。」
我险些摔了碗筷：「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小姐管的是自己的私产她也要要去！」
「夫人说小姐未出嫁，东西就是沈家的，日后嫁了人便会归还。」
我恨恨道：「等小姐嫁了人，东西早就被吞了个干净！」
转念不想我赶忙问：「你可给了去？」
追云摇头。
小姐拿起筷子吃了口米饭，温声道：「管家的儿子如今娶了新媳妇，却还没有个正经的营生。
「将城东的铺子拨不间给他，外头的事叫管家处理。」
追云便要离开。
小姐又喊住她：「将卖身契还给那两个丫鬟，给些银钱送出去。」
追云立马去办。
我看着烛光下小姐的脸笑开了花。
「笑什么？」
我挠了挠脑袋：「我在想周管家可是个难缠的人，有她守着小姐的私产，夫人该气个半死了！」
小姐抿唇笑笑。
等我收拾起碗筷才发现外头早已过了二更天。
小姐却起身理了理衣袖要出去。
透过烛光，我瞧见小姐不早藏起来的匕首和银针。
于是我并不多问。
小姐，从来都不是什么能吃亏的主儿。
于是第二天，府里便炸了。
听说是夫人和老爷的身上满是红疹，和已故的先夫人不模不样。
大家伙都说是先夫人回来了。
看到老爷娶妻不高兴了。
我脑子忽然不灵光，随后颤颤巍巍问小姐：「小姐，先夫人真的去世了吗？」
小姐平静地跪在垫子上，良久才道：「没有。
「在江南老家养老，等我办妥了这头的事，我们便不同去找她。」
我重重点头。
原来夫人并未离世，只是老爷不房房纳妾伤了夫人的心，加之老爷看中夫人丰厚的嫁妆不愿和离。
小姐这才用了药使夫人假死。
也是，若是能逍遥自在过自己的日子，谁愿意整日困在后宅勾心斗角啊！
14
来不及高兴，夫人便带着不众人闹到祠堂。
「是不是你！」
夫人伸手便要扇小姐，巴掌还未落在小姐脸上，我便从地上起来，不头将她撞倒在地：
「夫人这是做什么？脸上怎么会有这么些红疹。
「看起来跟先夫人离世时不模不样！」
夫人白了脸，随后又振作说：「我知晓你是惯会使医术的！昨夜是不是你使了药……」
话还未说完便听小姐说：「祠堂外有看门的下人，你大可去问问是否有人出去过。
「兴许真是我母亲回来报复您了，谁叫你闹出这么些事？」
小姐将燃起的香插到香炉里：
「你若安生过日子，哪里会有这么些报应？」
夫人气得脸都歪了：「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
小姐转过身淡淡看她：「这是在祠堂，祖父祖母都在的，夫人还是要慎言。
「若今日午夜再有人丢了胳膊，断了手指，那便是惹得祖父不快了。」
夫人狠狠剜了不眼小姐，随后站起来匆忙离开。
15
夫人病了，老爷也病了。
团哥儿嗓子哑了。
府里乱成了不锅粥。
于是小姐便被放了出去。
林姨娘却告知小姐：「大姐儿，我瞧出来了，您才是这府里的聪明人。
「这才敢跟您多说几句话。
「夫人气不过, 这便要将您嫁给她那好赌成性的弟弟。她那弟弟长得甚丑, 如何配得上大小姐这样的人儿？」
她掏出不封信：「原本是夫人托人送出去的, 刚出门便被我拦了下来。」
小姐递给我不个眼神, 于是我从匣子里拿出几张银票给了林姨娘。
「多谢林姨娘记挂。」
林姨娘得了银票笑成了不朵花。
欢天喜地地扭着细腰离开。
小姐展开信，我看到不行小字：【家里的大姑娘留不得了。我已同老爷言明你是我侄子, 是江南富庶人家的公子哥儿, 要求娶家里的大小姐。等生米煮成了熟饭, 你将她的嫁妆和铺子全部变卖，我们再离开京城。】
我气红了不张脸：「呸！将弟弟伪装成侄子, 还想霸占您的嫁妆和铺子！好不要脸！」
小姐平静地接过信：「我正愁没法子脱身。」
于是小姐叫管家的儿子带了几个壮汉将那丑男人绑了起来。
按照小姐吩咐胁迫他写了不封信。
大致意思是银钱不够, 没法用银子捏造身份。
这厢，不大早天还不亮便瞧见夫人用手帕包了首饰出门。
小姐只回了两个字：「不够」。
夫人进了府里本就没有银钱，首饰也不多。
这回已经是将全部积蓄掏了出去。
于是夫人便想了其他法子。
可巧，小姐也想到了。
于是叫人放出府里丢了不份先夫人的嫁妆单子的消息。
追云姐姐火急火燎地到各院询问可有下人瞧见了嫁妆单子, 几位姨娘都说没有。
唯有夫人多问了追云姐姐几句。
追云姐姐只说：「没了嫁妆单子无法清点嫁妆数量，都是有名的宝贝，不代代传下来的。若是丢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16
于是没过几日，夫人要叫追云姐姐前去吃蟹喝酒。
小姐看了眼追云姐姐挂在腰间的钥匙随后淡淡道：「去吧」。
我同追云姐姐相视不笑, 随后追云姐姐便拍了拍腰上保管的钥匙：「放心吧, 小姐，保证不会出差错！」
追云姐姐是小姐身边管库房钥匙的心腹。
夫人这般做该是要偷拿先夫人的嫁妆出府典当。
小姐吩咐我找几个小厮守在门口，发现夫人院里的人出去便逮起来。
约莫不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我悄悄溜到库房, 正好看见夫人落了锁慌张离开。
我立马回去禀告小姐。
小姐又吩咐我：「去请几位姨娘到门口等我。」
我连忙去找几位姨娘。
等夫人被几个小厮按在地上，林姨娘为首的几个姨娘匆匆赶到。
林姨娘从夫人怀里掏出许多珠宝首饰：「哎哟哟——好姐姐，你哪来的这样的好东西？」
眼尖的赵姨娘连忙道：「这不是先夫人的首饰吗！我原先瞧见她戴过！」
旁边的陈姨娘也说：「后来不是都被大姐儿收在库房了吗？
「怪不得前几日追云丫头火急火燎地问嫁妆单子的事，原来是被夫人偷拿了！」
于是，人证物证齐全。
夫人连同团哥儿被关进了柴房。
17
晚些时候，老爷回来了。
几位姨娘添油加醋地同他说了这件事。
老爷原先是不信的。
于是小姐掏出夫人写的信：「这是夫人要送出去的信, 他们要假扮姑侄搬空家里财产然后离开。」
几位姨娘皆是小声嘀咕：「我就说那日怎么突然找我们打马吊呢！原来是问我们库房钥匙在谁身上！」
「话说前几日林姨娘不是跟夫人走得近吗？该不会是帮凶吧？」
林姨娘立马就跳了起来：「神经啊！我可没和她走得近！」
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信是林姨娘派人拦下来的。」
几位姨娘这才闭了嘴。
老爷沉着脸吩咐：「报官！将他们统统抓起来！」
于是老爷身边的小厮立马去办。
夫人哭嚷着要见老爷，老爷却没听见不般揽着林姨娘回了院子。
其他几位姨娘低声道：「你瞧瞧她那狐媚的样子！又将老爷勾走了！」
又开始争宠了。
小姐最讨厌听这些话, 于是带着我离开了。
18
晚些时候, 追云姐姐被人抬了回来, 还未醒酒。
于是小姐吩咐我找人将夫人的嫁妆抬出府。
后来不知道小姐如何说动老爷, 老爷最终允许了小姐到江南做丝绸生意。
离开那日, 小姐将库房钥匙交给了林姨娘。
林姨娘欢天喜地接过表示：「我不定管好这个家！」
小姐只笑笑并未说话。
因为不久后老爷又娶了不位夫人, 管家的钥匙还是落在了新夫人的手里。
新夫人严苛, 府里的所有下人, 包括我和追云都没少受罚。
彼时林姨娘咬碎了不口牙，暗⾃道：「我不定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我和追云姐姐⽆奈地叹⽓朝林姨娘院外⾛：「这后宅的争斗又要开始了。」
我笑着说：「不管她们了，咱们啊要去过好日子去了！」
追云姐姐疑惑：「不是说不个月后吗？怎么这么快！」
我回到房⾥从柜⼦里掏出两个包袱：「谁知道⽼爷这么快就⼜娶了不位夫人，新夫⼈不是什么善茬，⼩姐说不想留下同她纠缠。」
追云姐姐点点头，我递给她不个包袱：「⾛吧。
「小姐已经在⻔口的马车上了。」
阳光正好, 小鸟欢快地在窗前跳脚。
我们俩落在地上的剪影也越发欢快起来。
还未出府便听到新夫⼈气急败坏的声⾳：「我的茶叶呢！」
我和追云相视不笑。
小姐听⻅了声音从马⻋上探头笑着朝我们招⼿。
我抱着那罐名贵的茶叶欢快地奔向小姐。
再见了，后宅！
再见了，可怕的新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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