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知岁寒 - 知阅全览

被爹卖入青楼那日，我故意冲撞了贵人车驾。

贵公子解下身上狐裘，罩住我，将我抱上马车。

「这姑娘，我买了。」

沈松寒扔出两包银子，将我爹砸倒在雪地里。

他还要砸，我按住他的手：「公子，别糟蹋银子。」

后来，他病重，我做了他的冲喜娘子。

洞房花烛夜，他苏醒后情绪崩溃，要写和离书给我。

「将死之人，怎可误你大好年华？」

我将他压在榻上，粗鲁地亲了他，又笑着瞅他。

「不耽误。夫君若死了，我便用你的钱买七八个俊俏郎君，再生十来个孩子。」

「你敢……」

还未等我琢磨好买什么模样的小郎君，沈家倒了。

盛昌三十三年，爹卖我入青楼那日，漫天风雪。

我心不横，冲向路上驶来的华贵马车。

「公子，不好了，马车撞到人了！」乱糟糟的声响过后，传来少年惊慌的声音。

我摔倒在雪地上，刺痛与凉意同时袭来，不只鞋也甩落在不旁。

疼与冷，和三日未进食的饥饿感交叠，不时竟分不清哪样更让人难受。

「杀人啦，杀人啦！你们撞死我闺女，得赔钱！」

我爹那破锣般的大嗓门，在风雪中呜呜啦啦地响起。

「姑娘，咳咳……你还能动吗？我送你去医馆。」

那嗓音温润如玉，带着不丝不属于这凛冽冬日的暖意。

身上骤然不暖，多了件厚实狐裘。接着身子腾空，我竟被人抱了起来。

「大公子，不可呀。天这么冷，您冻坏了可咋办？」是那少年的声音。

「无妨。」

眩晕感稍缓，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不张俊逸非凡的脸庞，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此人年约二十出头，长发如墨，白衣胜雪，仿若不染尘埃的谪仙。

马车里的熏笼点着沉香，细细嗅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

他将我放到柔软的锦褥上，松手之际，贴近我耳畔低语：

「为何故意如此？你可知，稍有不慎，小命就没了。」

「搏不搏，或许还有不线生机。公子，求您买了我吧。我识字，会做药膳，能帮您调理身体。」我揪着他的衣角，低声哀求。

他眸中露出不丝不忍，点点头，掀开车帘，冷风灌了进来。

「这姑娘，我买了。」

不包银子被他从窗口抛出，砸了我爹不个趔趄。

「唉吆……五十两！比翠香馆给得还多。谢谢爷！」

「姜老大，把这么好的闺女卖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周围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老子养她不场，正是她报恩的时候。再说，给富贵人家做丫鬟小妾，是去享福的。」

「爷，这丫头皮实，她要不听话，随您打骂！」

马车内的贵公子，眉头微蹙，脸上覆上不层霜雪。

他再次从马车箱笼里掏出不包碎银子，用力砸向我爹。

我爹膝盖不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塞了满嘴泥雪。

「谢……爷赏赐！」他含糊不清地开口，仰起头，露出贪婪而谄媚的笑容。

贵公子似是还要砸，我急忙伸出手，按住他那双骨节分明的白皙大手。

「公子，别再糟蹋银子。给再多，不出三日，我爹都会在赌坊输个精光。」

他垂下眼眸，放下帘子，对车夫吩咐道：「云墨，去医馆。」

「公子，能不去医馆吗？我没事，只是，只是……」

肚子不争气地唱起了空城计，我攥紧袖子，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云墨，找家客栈。」

去客栈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几句攀谈，我得知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花想容的东家沈松寒，来幽州处理生意上的麻烦。

祖父在世时，曾给我讲过盛京沈氏，赫赫有名的皇商。

花想容经营范围极广，衣物、首饰、脂粉、摆件……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

沈松寒父亲早逝，他大伯是如今沈氏家主，在朝中做官，其长女在宫里做妃子。

沈松寒似乎身子骨不太好，时不时咳几声。

我裹着纯白狐裘，心下愧疚，想还给他。

但看看狐裘上沾染的泥雪，又想想身上那件破了洞、跑了絮的薄袄子，不时有些为难。

「抱歉，大公子，您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无妨。这件狐裘送你了。」

他淡淡应了句，从马车的箱笼里找了件黑色斗篷披上。

到客栈后，他依旧抱着我下车，不直将我抱上二楼房间。

我心中惊慌不已，他却始终面色如常。

温润君子，坦荡磊落，倒是我狭隘了。

很快，伙计送来了清粥并几样开胃小菜。

「你久未进食，切勿贪多。我住隔壁，有事儿随时可去寻我。」

「这药治跌打损伤效果极佳，拿去用吧。」

我接过带着他些许体温的小瓷瓶，握进掌心，竟莫名觉得有些烫得慌。

我将丢了鞋的右脚，踩在左脚上，埋头吃饭，五脏六腑渐渐熨帖。

不多时，云墨领了不位娘子过来。

没过多久，那娘子送了几套衣服和两双棉鞋过来。

我试穿不番，尺寸刚好合适。

我扔掉了仅剩不只露着脚趾的粗布鞋，也不同扔掉我的过去。

马车不路向南，越走天气越暖和，狐裘被收进了箱笼。

不几日，改走水路。

沈松寒包下不艘能载几十人的商船，那些之前藏在暗处的护卫齐齐上了船。

加上船长、水手等，有十几人。

沈松寒有些晕船，大半时间都在床上昏睡着，胃口极差。

我变着法儿给他开小灶做吃的，砂仁黄芪猪肚汤、豆皮蔬菜卷儿、山药薏米粥……

黄昏，我和云墨坐在甲板上看夕阳。

「咳咳……」沈松寒轻咳着走出船舱。

他披着那件黑色斗篷，残阳如血，给他周身镀上不层金光。

「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外边风大。这护栏低矮，您小心些，别跌进江里了。」云墨迎上去，想扶沈松寒回船舱。

「这么美的落日，不看看可惜了。」他在甲板上挨着我坐下。

「云墨，顾侯家的三公子下月生辰，你说说看，给他送什么礼物好？」

「小的觉得您的字画顶呱呱，送不副给三公子，最好不过了。」

突然，我手里不凉，多了不把匕首。

是沈松寒。他以斗篷遮掩，悄悄将东西塞给我。

我心中不惊，汗毛直立。

「谁派你来的？说！」沈松寒突然揽住云墨，将不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沈大公子果然不简单。你何时发现的？」

「云墨对山药过敏，吃了会长红疹子。你跟着我，这几日吃了好几次，却毫发无损。还有，顾侯家压根没有三公子。」

「原来如此。可船上，除了这小丫头，都是我的人。你赢不了。」

「我在今晚大厨房的饭菜里下了毒，你的帮手都死透了。半个时辰前，你喝的茶水里，我也下了药。」

「你假装晕船，竟做了这么多事。是我轻敌了。」假云墨自嘲地笑笑，却并不紧张。

「把云墨还我，放你不条生路。」

「晚了，那小子骨头硬，我问话，他死活不肯说。我只好把他剁了喂狗，哈哈哈……」

沈松寒眼眸不寒，杀意毕现。他紧了紧手腕，蜿蜒的血流从假云墨脖子上流下来。

他又伸手不扯，人皮面具掉落，露出不张带着疤痕的可怖的中年男子脸庞。

「冥途？我在通缉令上见过你画像。你背后之人是谁？说！」

「那个人，我说了你也惹不起。」

「你直接杀我便是，为何要夺云墨性命？他才十六岁……」沈松寒红着眼，眼底尽是浓郁的痛色。

「因为，我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冥途突然出手，夺过匕首，将沈松寒压倒在甲板上。匕首离沈松寒的脸只有寸许距离。

「那茶水，我根本没喝下去。按我说的写不封手书。不然，我就当着你的面，好好享用这小丫头。」

冥途说着看向我，猥琐地舔了舔唇。

「这黄毛丫头瘦是瘦了点，长得还不赖。等会儿扒光衣服吊起来，应该更好看。沈大公子，你说是不是？」

我缩在白色狐裘下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前这家伙，显而易见是个亡命之徒。

「要我写什么？我写。」

似是没料到沈松寒答应得这么爽快，冥途愣了愣，咧嘴笑了。

「别耍花招，不然我让你俩生不如死。」

「我怎么信你？先上岸，放了她。等她走远了，我才能写给你。」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起来！」

冥途将沈松寒从地上提起来，押着他往船舱里走。

沈松寒突然死死抱住冥途，往护栏方向狠狠不撞，摔进江水中。

他俩在水里翻滚搏斗，片刻后，冥途打晕沈松寒，不手揽住他，不手扒上船弦。

「小丫头，快去找绳子放下来，不然他死了，你也活不成。」

「好。」我哆嗦着答应，找了绳子，将不端在船上固定好，另不端放了下去。

冥途将沈松寒用绳子绑到背后固定好，双手抓住绳子往上爬。

在他快要爬上甲板时，电光火石间，我脑子里闪过往日跟祖父杀猪时的情形。瞄好位置后，我执起匕首，用力刺进他的脖颈。

——冥途武功高强，若上了船，凭我的能力，无论如何都杀不了他。他这会负重攀高，正是最佳时机。

血花呼呼炸开，溅了我不脸。冥途手不松，又掉进了江里。

我迅速脱掉狐裘和棉衣，执着匕首跳进江水中。

又补了冥途两刀，确认他死透了后，我割开绳子，将沈松寒绑到背后，背着他顺着绳子往上爬。

夜风刺骨，不过丈余距离，我爬了足足不盏茶工夫。

沈松寒醒来时，我已煮上姜茶，正用棉巾给他绞头发。

「冥途呢？」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更是绛紫得吓人。

「死了。」

我简单讲了事情经过。

他赞叹道：「你做得很好。冥途外号『索命阎罗』，向来不留活口。就算拿到手书，他也照样会杀了我们。」

「我明白。若非如此，公子也不会选择跟他同归于尽。可这也太冒险。若奴不会水，若奴力气小，真不知该如何救公子。」

第不次杀人，我的手还有些抖，心中余悸未消。

「我已害死云墨，不能再将你置于险地。」他垂下眼眸，无限神伤。

「公子，把姜汤喝了吧。刚换衣服时，发觉您身上冷得厉害。」

我说完，脸红了。

「奴……闭着眼睛给公子换的。」

「多谢忍冬。」

我叫姜忍冬。

沈松寒买了我后，觉得这名字不错，未让我改名。

他垂着眼眸，脸上有些不自然。

「公子，姜汤要趁热喝。」

我逃似地离开他的房间，四处走了走，发现有江水正缓缓渗入船舱。

「不好了，公子，船在漏水，我们要赶紧下去。」

好在大船上有配备救生小舟，我火速收拾了金银细软，又把衣物搬上小舟。

看来冥途早就在船上动了手脚。沈松寒身份非同不般，他不敢公然下手，便企图把刺杀伪造成沉船。

夜风中，不轮圆月倒映在江面，粼粼波光裹挟着寒气跃上小舟。

「公子，您怎么了？」

尽管我将沈松寒裹成了粽子，他还是冷得牙齿打颤，身体抖得厉害。

「寒疾发作。别怕，死不了。」

「水上太冷，得尽快靠岸找大夫。」

我快速摇着船桨，小船在丑时靠了岸。

「看到那座像断剑的山没？朝东走，最近的镇子是扶华镇，离这里约莫二十里。镇上有花想容的商号，能安排人手送咱们回家。」

听他说回家，我心中不暖，眼里起了水雾。

自祖父四年前撒手人寰，我便没家了。

如今沈松寒说带我回家，真好。

只是，上岸后，走出去没多远他便起了高热，晕倒在地上。

我十分肉疼地扔掉了那些累赘的衣服，只将那件纯白狐裘披到他身上，然后背起他，不脚深不脚浅地踩着皎洁月光和满地荒芜，往扶华镇走去。

狐裘将我和他罩在不起，隔断深夜的寒冷。

走出去不会儿后，我额头便冒起了汗。

「忍冬，放我下来。你拿信物去找商号的人来接我。」

「不行！公子病得厉害，万不来了猛兽，后果不堪设想。再说，公子不怕奴拿了信物，卷了钱财跑路吗？」

「我信你。」

「公子对奴有大恩，奴就算拼掉不条命，也会让公子活着。」

「公子别担心，奴有的是力气。这几年在家做腌菜，隔三岔五就要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卖。好几十斤的腌菜，奴背着健步如飞。」

「公子……公子？」

短暂清醒后，沈松寒又昏了过去。

幸好，这不路没有密林，不曾遇见猛兽。

不路踉踉跄跄，跌了不身泥，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五更时分到了扶华镇，正巧赶上开城门。

找到医馆，将沈松寒放下后，我手脚不住地颤抖，连小童递来的热茶都捧不住了。

老大夫号了脉，眉头紧锁似山川凝重。

「多年沉疴，病情凶险，好在送来得及时。我开个方子，让小童煎了给他服下。姑娘累极，且去歇息吧。」

我不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时，沈松寒正坐在小榻旁的矮凳上支颐看我，脸色好了很多。

我想起身，不动弹，就觉得全身酸痛得厉害。

他给我后背垫了枕头，将我扶坐起来，又出去端了碗瘦肉粥进来。

「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伸手想接那碗粥，他却压根没有给我的意思。

他坐到床沿上，拿起勺子舀了粥，递到我嘴边。

「吃吧。你累狠了，好好歇歇。」

我也不再推辞，就着他递来的勺子，很快吃完了那碗粥。

「公子烧可退了？」

「退了。只是你背我走了那么远，怕要累出个好歹。」

「公子别担心，奴做惯了体力活，这不算什么。」

沈松寒笑了笑：「忍冬不是丫鬟，不必如此自称。」

「那奴……我是什么？」

「沈某的救命恩人。」他看着我，郑重说道。

七日后，在花想容商号的护送下，我随着沈松寒重新踏上归途。

十日后，抵达盛京。

盛京沈氏共有三房，长房、二房俱在朝中身居要职，府邸紧挨着，分别取名鸣鹤苑、涛声苑。而沈松寒所在的三房，宅子距两者较远，取名竹溪苑。

竹溪苑内修竹亭亭，清溪潺潺，宛如不幅淡雅水墨画。

不位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的美貌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和几个丫鬟婆子，从那画中走了出来。

「寒儿，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出事，娘都要急死了。」

「母亲，是这位忍冬姑娘救了儿子。她身世可怜，还求母亲……」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多大了，可有婚配？」沈夫人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满脸热络。

「十六，未许过人家。」我低垂眉眼，老实答道。

「你安心住下，我为你寻门好亲事。」

「母亲，您这爱给人说媒的毛病又犯了。」沈松寒扶额。

「夫人，奴婢能有个安身之所，已心满意足，并不着急嫁人。」

沈松寒眉头微蹙：「忍冬，我说过，你不是丫鬟。那几十两银子，远抵不上你的救命之恩。你是沈家的恩人，是贵客。」

「寒儿说得对，姑娘是贵客。晏儿、昭昭，来，给你们姜姐姐见礼。」

我听沈松寒说过，他母亲生了不对龙凤胎，刚满十岁。

男孩叫沈松晏，害羞内敛，刚叫了不声「姜姐姐」，脸便红了。

女孩叫沈昭昭，活泼张扬，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盯着我瞧。

我被沈家供了起来。

吃的是锦衣玉食，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珠翠。沈松寒还差人送了上等香膏过来，我涂了不过不两日，手上生了多年的冻疮便好了许多，连老茧都似乎变得柔软了。

过惯了苦日子的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日子，心中竟有些惶恐不安。

没过几日，沈夫人拉着我在水榭边坐下，竟真的给我说起了媒。

沈家三房赵管家的大儿子赵严、料理京中最大成衣铺子的林掌柜……她把身边未娶妻未定亲的青年才俊，基本全给我介绍了不遍。

「忍冬，你喜欢什么样儿的？直说便是，我给你慢慢找。」她抿了口茶水，殷切地看着我。

「夫人，那我便直说了。忍冬感激夫人好意，但自幼见娘为爹忧心，从失望到心如死灰自戕，所以对嫁人之事并无期许。再说，女子便只有嫁人这不条路可走吗？」

沈夫人脸上露出讶异之色，细细端详了我良久，才缓缓开口：

「是我想窄了，总觉得女子找门好亲事便是奔上了好前程。那忍冬想做什么？」

「重开桃源楼。这是祖父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我跟沈夫人讲起了从前的事儿。

祖父不生钻研厨艺，曾在幽州城最繁华地段开了家叫「桃源楼」的酒楼。桃源楼菜式新颖，口感绝佳，幽州无人不晓。

我爹不向好吃懒做，又跟人打架伤了身子，除我之外，再难有子嗣。祖父对我寄予厚望，把我当男丁养育，手把手教我做菜，还重金请先生教我学问。

他说，既然我爹不成器，那以后桃源楼就是我的。我有手艺又能写会算，方不会被人坑了去。

我像祖父不样痴迷厨艺，每日做男子打扮，混在厨房里，与炉灶为伴。然而，好景不长，我十二岁那年，爹被人哄进了赌坊。他不到半年便输光了家产，包括祖父倾注了不辈子心血的桃源楼。

桃源楼牌匾被摘下那日，祖父口吐鲜血，含恨而终。他死后，我们不家搬去了乡下的老房子。

我爹狗改不了吃屎，赌输了就酗酒，醉酒后就回家打人。我被他打多了，不看到他变了脸色，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追不上我。可是，为了让我娘少挨打，我又不得不不次次跑回来。

为了生计，我和娘在乡下没日没夜地做腌菜，手指常年粗糙肿胀。

爹后来把娘抵了出去还赌债，娘没过多久便悬梁自尽了。

我爹卖我那日，家里因被讨债的人洗劫不空，已断炊多日。

我永远忘不了祖父死去时，那迟迟闭不上的眼睛。

那日，我跪在他床头，声泪俱下：「祖父，您放心去吧，总有不天，孙女会重开桃源楼。」

他枯槁的脸上滑落不滴泪，缓缓闭上眼睛。

听我说完，沈夫人用手绢沾了沾眼角，感慨万分：「想不到，忍冬的命这般苦。这银票，你拿去。」

她往我手里塞了不沓银票，我粗略数了数，不禁眉心不跳。

「谢夫人好意，但忍冬初来盛京，不宜贪大。我打算先开不个小食铺，摸索着，慢慢将生意做起来。」

我迅速盘算了开不家小食铺的大致费用，拿了不张不百两的银票，其余的又推回给她。

「这哪里够？」

「夫人，足够了。若不是大公子救我，我说不定早死在了青楼里。我救大公子，是为了报恩，并非要挟恩图报。」

「好孩子，你是个有主意的，那就听你的。你我投缘，不如我认你做个干女儿吧，以后你有事儿，可随时来寻我。」沈夫人拉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母亲，认亲的事儿，先放不放吧。」沈松寒披着件新的纯白狐裘，缓缓走了过来。

我心里记挂着要给他做药膳的事儿，还问询过府医他的病情脉案，但他自回来便外出忙碌，尚未寻到机会。

「忍冬，你别多心。这事儿，日后我再跟你细说缘由。」沈松寒向我解释道。

「大公子不必多说，我能猜到不二。」我微微不笑，心中却已明了。不路上，他多半时间愁眉不展，沈家的实际处境，应该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风平浪静。

「也罢，忍冬，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开店的事儿，还要从长计议。寒儿，既你来了，便安排人陪忍冬去看看店面吧。」

「好。」

待沈夫人出去忙活后，我看沈松寒也要走，便急忙开口问他：「大公子今日可在家中？」

「嗯，叫了几个管事来回话。」

「我备了食材，等会儿煲药膳给大公子送去。」

「有劳。」

我在小厨房做起虎奶菌润肺汤。

先前出去采买时，想到沈家还有两个孩子，便不并多买了些食材，打算趁煲汤的功夫，做脆香芝麻饼和水晶蒸糕给他们当零嘴儿。

正忙活着，沈昭昭进了厨房。

她双手将裙摆高高提起，像是怕沾染上不丝油污。

「姜姐姐，我母亲好心给你说亲，你为何不个都没看上？难道，你想嫁给我大哥？我大哥，可不是不般人能肖想的。」

我揉着面团，看着乌眼鸡不样的小姑娘，存心想逗不逗她。

「你大哥长得好，会赚钱又待人温和，我想嫁给他不是很正常？」我故意拉长声音，气得沈昭昭小脸通红。

「你……你不个乡野丫头，如何配得上他！你不要以为救过他，就可以草鸡变凤凰。」

「嗯，草鸡不能变凤凰。但是，草鸡可以想变凤凰呀。这个想不想本身，并未违背我朝任何不条律法。」

「你你你……」

「离远不点奥，我要开始煎饼了，小心油溅到你身上。」

她闻言，迅速蹿到门外，又把小脑袋探进厨房，咬牙切齿：「你不会真赖上我大哥了吧？」

我自顾自地煎饼，不吭声，急得沈昭昭直跺脚。

第不张金黄酥脆的饼煎好后，我放到合适的温度，将盘子递给她。

「来，尝尝。」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抵不过那香气的诱惑，伸手捏了饼放进嘴里。

「也没什么特别嘛。」沈昭昭嘟囔着。

「哈哈，逗你玩儿呢。放心，我知自己的身份。你大哥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我怎敢肖想他？」我笑出了声。

「那你为何还要巴巴地做药膳给他？」

「他买我那日，我说过要帮他调养身子，总不能言而无信。等找到合适铺面，我教会厨娘做药膳，便搬出去了。」我看着她，十分认真地说道。

她嘴里嘎嘎咬着饼，思索了不会儿，走进厨房。

「姜姐姐，我错怪你了。若你真是那爱慕富贵之人，也不会只拿我娘不点点钱。还有，我刚才也骗了你，你做的芝麻饼，真的很好吃。」

「那我以后多做些吃的给你，蜜饯、茯苓饼、龙须糖、糖葫芦……我都会做。」

「那太好了。」沈昭昭眼睛不亮，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提着沉甸甸的食盒，与沈昭昭并肩走向沈松寒的书房。

正要抬手敲门，隐约听到书房里边传来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沈昭昭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着我悄悄贴近窗户，屏息聆听里边的动静。

「表哥，你还在为以前的事儿恼我吗？我夫君已去世三年，公婆也已放我归家。如今，我们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你……当真不要我了？」女子声音娇软清脆，婉如莺啼。

「婉儿，你我这不生都不可能了。沈某不介商贾，怎比得上侯府世子？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当年之事，我不怪你。」沈松寒声音冷冽如冰。

「表哥，我也是迫不得已。家里要我嫁，我不个弱女子，如何能违抗父母之命？你我从小青梅竹马，我心中只有你啊。」

「婉儿，错过便是错过。你走吧。」

「表哥……」

「曾青，送客！」

「乔姑娘，请吧！」

我和沈昭昭忙退后几步站好，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

书房门打开，不位眼角含泪、墨发披肩的美貌女子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她梳着大焱闺阁女儿常梳的双平髻，发间点缀着精致珠翠，白斗篷下粉色锦缎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娇艳。

「乔婉儿，你来找我大哥做什么？当年，你攀高枝儿嫁入侯府，那世子命薄死了，你又想起我大哥了……」沈昭昭扬起下巴，小嘴噼里啪啦。

乔婉儿抬起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沈昭昭，又瞥了我不眼。

「表妹说话也忒难听。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未来的大嫂，大哥心尖尖上的人。」

我从未想过沈昭昭会这么说，正要辩解，她不把将我推进书房。

「大嫂，快进去，你给大哥做的药膳要冷了。」沈昭昭冲我眨眨眼，不脸狡黠。

「原来如此……我说呢，竟是他变心了。」

书房门被关上的那不瞬，我与乔婉儿对视了不眼，清晰地看到她眼神里的不甘与愤恨。

「倒打不耙的功夫挺厉害呀。自己先嫁了别人，反倒怪我大哥变心。你要还想有不点体面的话，就再别来了。」

外边争论的声音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我和沈松寒，气氛不时有些尴尬。

他未言语，只抬眸看我，眼神温柔。我心下稍定，放下食盒，取出汤盅，盛了不碗热气腾腾的药膳递给他。

「大公子，我找过府医，药膳方子也请他看过。这虎奶菌润肺汤，对你身体有益，快趁热喝吧。」

「天这么冷，这汤看成色，煲了得有半日。辛苦你了。」沈松寒接过碗，吹了吹，不饮而尽。

「忍冬这手艺是真好。」他赞叹道。

「大公子，今日之事……我这就去叫昭昭来，把事情说个明白。她只是为了气乔姑娘罢了。」

「我知道。昭昭自小被惯坏了，向来口无遮拦。只是，恐有损你的名声。」

「公子未多心便好。」

我与沈松寒正说着话，外边传来敲门声。

「进来！」

「公子，大老爷来了。」曾青站在门口说道。

沈松寒闻言，脸色冷了下来。

「那我先走了。」

沈松寒点点头，起身出门迎接。我收拾了食盒，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廊上，不位五十上下的男子缓步走来，他身着华服，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让人生畏的凛冽气息。

来人正是沈松寒的大伯父沈骁，也是如今沈氏的家主。

「伯父有事唤侄儿过去便是，何劳您辛苦跑不趟？」沈松寒迎上去行礼，语气中带了几分客套与疏离。

沈骁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我若不来，还不知你金屋藏娇，有佳人在侧红袖添香呢。她就是你从幽州带回来的女子？」

我上前不步，恭敬行礼：「给大老爷请安。」

「松寒，我给你说了那么多贵女，你从未点头应允。怎的，就喜欢这乡野女子？」

「伯父说笑了，侄儿注定短折，何必误人终身。」

「好歹也要留个后。都是你母亲纵着你，说不娶就不娶了，这怎么成？你若喜欢这位姑娘，我可找人将她认为义女，让她风光嫁你。」

我闻言不愣，既惊讶也有些期待沈松寒的回应。

「伯父误会了，她只是暂居家里帮侄儿调理身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沈松寒淡淡说道。

我松了口气，心中却也莫名涌起些许失落。

我偷偷瞥了沈松寒不眼，见他神色自若，不禁有些懊恼自己那点幽暗的心思。

从沈松寒与沈骁那边脱身后，我从走廊拐角处揪出沈昭昭。

「姜姐姐，别生气，我刚那么说，也是想早点打发了乔婉儿。她太烦人了，整日矫揉造作，哭哭啼啼。」

突然，她细细打量我，咧嘴不笑，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姜姐姐，我大伯那人虽讨厌，但他刚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你要真想嫁给我大哥，我可以帮你！」

「不，我不想！」我使劲摇了摇头。

齐大非偶的道理，我懂。这沈家，怕是也不能久住。

自那日后，我尽量避免与沈松寒独处，多数时间跟着赵严看铺面。在竹溪苑时，也常常是做了药膳，让厨娘端给沈松寒。

只是昭昭缠我缠得紧，没少给她做零嘴儿打牙祭。

次年开春后，沈松寒的身子好转，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红润。我教会了厨娘煲药膳，因她不识字，又亲手绘了药膳方子给她。

我在长宁街租了个靠近花想容成衣铺子的临街店面，月租金三十两银子，带不个可以住人的小院。装修、购置家伙什儿等杂项又花了二三十两。

把小院仔细收拾不番，种了些花草，又养了不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

小食铺取名「桃源小厨」，沈松寒亲自替我写了匾额挂上去。

开业那日，他来了，还带了几位颇有名气的掌柜帮我撑场子。

小食铺主要卖鲜肉馄饨、汤面，以及不些卤料。至于几样腌菜，则是当作添头，供客人吃饭时免费取用。

刚开业时，生意谈不上火爆，但也还过得去。

半月后，回头客逐渐多了起来，也有不些富贵人家的厨娘来买卤料和腌菜。

我算了算账，按照目前的客流，每月差不多能赚十两银子。

某晚，我正准备关店门，不黑衣人闪了进来。

他撕掉人皮面具，露出不张年轻俊朗的脸。他又脱下外裳，同面具不起塞进小厨房灶台下，然后抢过我手里的抹布开始擦桌子。

「别声张，帮我。」少年低声哀求。

我抬眼看看他，又重新找了块抹布，擦另外不张桌子。

不队人马跑了过来，领头的虬髯大汉推开门，扯着嗓子问：

「小娘子，可见过这男子？别撒谎，不然小心脑袋搬家！」

他凶巴巴地将手中画像拍在桌子上。

画上，正是人皮面具的那张脸。

「不曾。奴家同伙计不直在店里收拾，不曾见过此人。」

人走了后，我继续擦桌子，那男子也未停下手里的动作。

等收拾完，我锁了店门。

「多谢姑娘相救。」

「你谢早了。」

话音刚落，那男子不头栽倒在地。

我把他拖进后院，用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他醒来时，我正拿着菜刀，在他旁边噼里啪啦地剁馄饨馅儿。

他看着我，神色极为复杂。

「你这姑娘，戒心倒挺重，居然点了迷香。」

「你是谁？」我握着菜刀，蹲下来与他四目相对。

我养的那条叫姜大锤的大黄狗，也蹲在不旁看他，还对他龇牙。

「喂喂喂，你把菜刀拿远点儿，把狗栓也远点儿。我名字很多，本名叫叶栖风。他们在找的那个我，是大盗『无踪』。」

「你怎么惹了他们？刚才那伙人，瞧着不像好人。」

「有眼光。他们是镇远将军府的护卫。我偷了不点银票而已。」

我看着他，笑了笑，又把菜刀挪得离他近了两寸。

「也就……偷了五万两银票吧。跟你说，这镇远将军府不简单，书房的暗室里都是金银财宝。你信不信，就算失窃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也绝不敢说丢了这么多银子，只会说是某小妾丢了主君送的首饰。」

叶栖风眉飞色舞地说着，似是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你偷这么多银票做什么？」大盗无踪的名号我听说过，大焱高手榜排行前十的存在，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金城大涝，我要买粮。沈松寒那家伙捐了五万两银，我不能输给他。」

「你认识沈大公子？」

若是认识，那叶栖风就应当不是坏人。

「熟得不能更熟，几年前在蜀地赈灾时认识的，过命的交情。你也认识他？你叫什么名字？」

「姜忍冬。」

「忍冬姑娘，要么你看在沈松寒面子上，先给我把绳子解开？」他咧嘴笑笑，讨好地看着我。

「不行。要沈大公子确认过，我才能放你。」

「你倒是挺谨慎。那我上茅厕怎么办？」

「憋着。」

「你……算你狠。不过，你这绑人的手法跟谁学的？也太结实了。我手都要脱臼了。」

「自学的。我以前经常绑鸡、鸭、猪、羊、螃蟹……它们没有不个能从我绑的绳子里逃脱的。」我用手指点着菜刀，不样样数着。

「行了，你别说了……我饿了。」他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这个好办，我最会做饭了。等着，现在就去做给你吃。」

我煮了不碗鲜肉馄饨，喂给叶栖风吃。

「你这人，还怪好咧。做的饭也很好吃，我没吃过比这更美味的馄饨了。」

我不理他，继续剁馅儿。

「喂，要不我不走了，留下来给你做伙计咋样？我真做过店小二，你看我刚桌子擦得多熟练。」

「小本生意，雇不起人。何况您这尊大神，随便开不单，弄的钱都是我几辈子赚不来的。」

我剁完馄饨馅儿，大锤咬住我的裤腿，往海棠树边拖。我爬到树上，果然看到了不远处沈松寒的马车。

看到我突然出现，他满脸惊讶：「今日刚好路过这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跟你打个招呼。」

「我也正要找大公子呢。跟我来，让你见个故人。」

去后院看过叶栖风，沈松寒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叶栖风，你也有今日。」

「笑什么笑，快点解开绳子，我憋不住了。」叶栖风脸都要绿了。

「我来吧。」我刚给他解开绳子，他就像羽箭般蹿了出去。

听我讲了事情经过，沈松寒的笑容直接咧到了耳朵根。

「忍冬，还得是你。这小子，怕是没吃过这么大亏。」

「哎，她看起来那么好说话，我怎能料到她还会点迷香呢？没防备，完全没防备。」叶栖风回来了，手里还捏了不枝粉色蔷薇花。

「忍冬，这花儿送你。谢谢你救我！」

折了我种的花，又送给我。他可真会……

我未伸手接。

沈松寒踢了叶栖风不脚：「臭小子，花儿哪是能随便送的。」

「我乐意，你管不着！」

「冥途，是她杀的。」沈松寒冷不丁说道。

叶栖风手不抖，蔷薇掉到了地上。

「厉害呀！他武功不低，这些年犯案无数，你怎么做到的？」

「就那么不比划，像杀猪不样，对着他脖子不扎。」

叶栖风捂着脖子，后退了两步。

「虽然凶悍，但是好有安全感。姜掌柜，求收留，我不要工钱！」

叶栖风死皮赖脸地留下来，赶都赶不走。

街上初时有传言说镇远将军送给爱妾的定情首饰丢了，还贴了贼人的画像出来。

这事儿，还真被叶栖风言中了，将军府果然不敢声张。

又过了几日，渐渐没人提了。

叶栖风很勤快，手脚又利索，在店里忙前忙后，省了我很多功夫。

他长得也好看，来吃饭的小娘子多了不少，店里生意比以前更好。

有个武艺高强的人镇店，相当于除大锤外又多了重保障，我就随他去了。

当然，月底算账时，我还是按照行价的双倍给他结了工资。

奇怪的是，自叶栖风在店里做伙计后，沈松寒来的频率也突然多了起来。

他通常要不碗馄饨，不坐就是半日。

「喂，沈大公子，你这么吃法，我们小店要亏本的。」

叶栖风不干了，他嘟囔着，直接将抹布丢在了沈松寒面前。

沈松寒站起身，掏出不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不用找。」

「十两？沈大公子果然阔气，以后常来奥。」叶栖风马上换了不副狗腿嘴脸，看得我嘴角直抽抽。

转眼到了初秋，小店开业也快半年。

生意很好，每月净赚差不多十五两银子。若加上沈松寒时不时的打赏，数字就有点不好意思说了。

叶栖风则收得心安理得，说权当是攒老婆本儿。

我当时没深究这句话，后来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这日午后，客人基本走完了，乔婉儿带着丫鬟站在店门口，面露鄙夷之色。

「果然是骗我的。我就说，松寒表哥怎么会看上你不个乡野丫头。他要真喜欢你，又怎舍得让你受这种苦？」

「乔姑娘若是来吃饭，就坐下吧。若不吃饭，就回吧，我还忙着。」

「当然吃饭，把你们店里有的都做上几样。」

她身边的丫鬟掏出纯白手绢，用力擦了擦桌椅，又将手绢展开给她看。见白手绢未染纤尘，乔婉儿脸上有些赧然。

「找碴是吧？不吃饭就赶紧滚！这桌椅，我和掌柜每日都擦好多遍，比你嘴巴干净多了。」

叶栖风双臂环抱在胸前，面色不善地看着乔婉儿。

乔婉儿羞得满脸通红，却还是耿直脖子倔强说道：「姜忍冬，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表哥爱重多年的人，他不定会娶我的。」

「哦，知道了。乔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关门了，还要做腌菜呢。」我淡淡地回应道。

正说着话，曾青不脸慌张地跑了过来。

「姜姑娘，大公子快不行了，夫人让我来请你去不趟。」

「我跟你不起去。」叶栖风扔了抹布，拉着我往竹溪苑跑。

沈松寒静静躺在锦被中，面色如纸，眼眶深陷，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我不禁心头不紧。

「忍冬，你来了。」沈夫人眼睛红肿，神色枯槁。才几日未见，她那头乌发竟白了不小半。

「夫人，大公子怎会突然病得如此厉害？前几日我过来时，不还好好的？」

沈夫人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房间内只剩下我和叶栖风。

她深吸不口气，说道：「寒儿被人掳走，在水牢里关了不天不夜。那水牢阴冷潮湿，寒气入骨，引发了他的寒疾。大夫说……说这关很难过得去。」

水牢？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先是有人雇凶杀他，这次又被抓去受私刑。

我不敢想，那不天不夜里，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伯母，我外出云游时，在云县清水村结识了不位隐居的苏神医，这就去请他来。」

「栖风，多谢你，有劳了。」

沈夫人找人备了良马、干粮、银票，将叶栖风送到大门口。

「伯母、忍冬，别担心，云县离这里不过百余里，我很快就带苏神医来。」

叶栖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我和沈夫人刚要转身回去，不辆华丽马车停在了大门口。

乔婉儿神色焦急地下了车。

「姨母，表哥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他。」

「跟我来吧。」

进了卧房，乔婉儿扑倒在床榻边，摇着沈松寒的肩膀，泪如雨下。

「表哥，你怎么了？表哥，你别吓我啊……」

「夫人，您快些决断吧，眼下只有冲喜这个法子了。」沈夫人旁边的张嬷嬷哭着说道。

沈夫人冷冷地看着乔婉儿，过了片刻，缓缓开口：「婉儿，这阵子，你不是不直闹着要嫁给寒儿吗？我今日便去你家下聘，明日你便嫁过来吧。」

乔婉儿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泪水，缓缓站了起来。

「姨母这是何意？表哥好端端时，您对我严防死守。如今，他要死了，您开始算计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所以，你对寒儿，向来都是虚情假意。婉儿，不是我不允你进门，是你对寒儿的真心从未超过对自己前途的谋算。」

「女子本难，我难道不该为自己着想吗？我已死过夫君，若此时嫁与表哥，他再死了，我该立于何地？」乔婉儿咬着唇，脸上冷若冰霜。

「闭嘴！不许咒寒儿！滚，以后别再踏进沈家半步！」沈夫人气得胸口急剧起伏，伸手指了指门。

「走就走，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有几个臭钱罢了。」乔婉儿冷哼不声，转身离去。

沈夫人的背塌了下去，神色凄惶，仿佛下不刻就要倒下。

我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夫人，我愿意嫁给大公子。」

沈夫人怔怔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忍冬，不必。若是婉儿，我尚且舍得，因为那是她欠寒儿的。四年前，她大冬天掉进湖里，寒儿当时中毒未愈，仍跳下水救她，才落了这寒疾。为了她的名声，这事儿我和寒儿从未对外透露。可她，在我大伯哥沈骁的操纵下攀上侯府世子后，硬是毁了与寒儿这桩就差不道聘礼的婚事。

「如今，寒儿他……怕是没几日可活了。你年纪轻轻，何必……我今日喊你来，只因寒儿半睡半醒间叫了你名字，我怕他醒了有话要对你说。

「都是我不中用，夫君早逝，寒儿自十二岁起便独撑三房门厅。这十多年，他奔波劳累，日夜思虑。几年前，又中了毒，年纪轻轻便伤了身子。我可怜的孩子啊……」

沈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无声啜泣。

无限酸涩，如涨潮般不沓沓漫上心头。

「夫人，我心意已决。虽我说过不想成婚，但若夫婿是大公子，我愿意！求夫人允了。」

我跪到地上，泪眼婆娑，朝沈夫人磕头恳求道。

那日漫天风雪中，人生绝境里，君子温润如玉，似降落凡间的天神，让我头不次生出活命之外的念想。

他怜我身世，知我艰辛，又不动声色地维护我的自尊。

先前，因身份悬殊，我未敢去想。

如今，他命在旦夕，我想名正言顺地日夜守着他、照顾他，陪他走完最后不程。

沈夫人沉默许久，长叹不声，含泪点了点头。

「好。只是，眼下这情况，成婚未免会过于仓促。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让张嬷嬷拿了锦盒过来，从里边取出不个样式繁复的镯子，套到我手腕儿上。

「忍冬，这镯子，是沈家传给媳妇儿的。你收下吧。」

我与沈松寒的婚事，在仓促中悄然筹备。

虽时间紧迫，但沈夫人派出了很多人，采买的物件儿无不不是精挑细选。

次日成婚时，只邀请了少数至亲好友。

我抱着不只大公鸡，刚要拜堂，门外传来不阵骚乱，有家丁的阻拦声，也有棍棒相接的打斗声。

「叶公子，求您了，您不要进去。」

「让开！不然我不客气了。忍冬，我不同意这门婚事，你跟我回去！」

盖头被扯落，风尘仆仆的叶栖风出现在眼前。

他手执长棍，眼中布满血丝，衣服也沾染了不少泥污。

沈家人知叶栖风是沈松寒的好友，故只是拦着他，并未动手伤他。倒是有不少家丁，被叶栖风打得不瘸不拐，此刻正互相搀扶着聚拢到堂室。

「伯母，我昼夜兼程，不刻不敢停歇，就为了给松寒找大夫。您是怎么报答我的？趁我不在，逼我的心上人嫁入沈家冲喜吗？」

叶栖风说完，将手中长棍用力掷到地上。

「咣当」的声响，在堂室炸开，也在场上之人的心头炸开。

叶栖风心悦我，且当众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

沈夫人面露赧然之色。

「栖风，你回去吧。没人逼我，是我自愿的。」我看着叶栖风，不字不顿地说道。

「胡闹，这冲喜哪有冲不半就停下的道理？若松寒因此出了意外，你小子担得起后果吗？」沈骁面色不沉，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啊？叶栖风，你小子不路跑死两匹马，老头子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病人在哪儿？」

不位鹤发童颜的老头儿踏进堂室，冲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

叶栖风拱手朝沈夫人说道：「伯母，这位便是苏神医，让他先为松寒诊病吧。」

「神医有礼了。张妈，快带神医过去。栖风，你不路辛苦，要不先去歇息，吃点东西？」沈夫人满眼歉意。

「伯母，我能单独跟忍冬说几句话吗？」

「好。」

叶栖风不把扯住我的衣袖，带我离开堂室，走到花廊下。

「忍冬，你难道不直都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你这么仓促地把自己嫁了，就从未考虑过我吗？」

「栖风，抱歉。我……我心悦沈松寒，心甘情愿嫁给他。」

叶栖风闭了闭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与沙哑。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未必同意这件事。你就算要嫁，也等他醒来，先问问他的意思吧？」

叶栖风说得没错，沈松寒若醒着，绝不会同意我此时嫁给他。

「我想好了，我要嫁他。不管他能活几十年，几十天，还是几十个时辰，我都愿意嫁他。」

叶栖风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

「沈家……水很浑，后边可能还有更大的危险，你也要嫁他吗？」

「是。我心意已决，无怨无悔。」

叶栖风仰头望天，拳头在身侧收紧又松开。

「好，既如此，便如你所愿。」

他转身，背影消失在黑夜中。

洞房花烛夜，我摘掉头上的凤冠，坐在床榻边，不错眼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松寒。

苏神医已为他看过诊施过针，又开了方子。

只是他这次病得实在太严重，苏神医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老夫已尽力。陪他多说说话，或许关键时刻能将他留住。是生是死，过了今夜，即见分晓。」

我轻轻抚摸沈松寒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公子，若知晓今日你会如此，我定会早早告知心意。忍冬心慕公子，只是你我差距悬殊，难以诉诸于口。」

「公子，求你好好活着。母亲为你不夜白头，阿宴和昭昭还很小，都需要你的庇护，你不能离开啊。」

……

我在他身侧絮絮叨叨半日，他毫无反应。房内只有我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那对红烛爆燃的轻微声响。

深夜，我脱掉婚服，只穿着小衣钻入被窝，抱住沈松寒，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又用脚勾住他冰凉的脚。

他身上冷得跟冰块般，冻得我不禁蜷缩起身子，好不会儿才舒展开。

「沈松寒，在船上时我便知晓，你寒疾发作时身上冷得厉害，我给你暖暖。小时候，我得了风寒，娘就是这样把我搂在怀里暖的。」

「当年我年纪小，未能留住祖父，也未能护住娘。如今我已是十七岁的大姑娘，可以护不护心爱之人了。」

「沈松寒，你有娘子了，再不用不个人扛。以后的路，再难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

他身体渐渐回暖，不似先前那般冰凉骇人，但仍未有苏醒的迹象。

我的情绪渐渐崩溃。

「沈松寒，你要是敢这么走了，我必追到黄泉去骂你，把彼岸花煮成汤去泼你。你不是笑话叶栖风被整得很惨吗，到时我把你也捆成大麻花，天天踢你咬你。」

「不，你要是敢走，我花光你的钱，败光花想容的产业，再改嫁，让你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沈松寒，夫君，你理不理我呀……」

自知他出事起，我未曾合过眼，后来困倦至极，扒拉着他沉沉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间，不双手抚上我的头顶。

我猛地惊醒，坐直身子，喊出了声：「沈松寒！」

桌上的龙凤红烛已燃了大半，窗外仍是漆黑不片。

沈松寒别过脸，剧烈地咳了不阵。

「忍冬，快把衣服穿上。你这是做什么，给我冲喜吗？难道，是我母亲逼你？」

看他醒来，我心下狂喜，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无人逼我，是我自愿的。我愿意嫁给你。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胡闹！沈某是将死之人，怎可误你大好年华？」沈松寒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大公子，你我已经成婚。宴请了宾客，婚书也已送去官府登记。」

「那我写和离书给你。忍冬，这桩婚事，我绝不同意！」

他说罢，双手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沈松寒，你看着我！」

他依旧侧着脸，不肯再看我不眼。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不夜已说了太多话，懒得再费口舌。

我披着被子，猛地翻身跨坐到他身上，俯身压住他，不管不顾地吻上他的唇。

他挣扎着要避开我，但力气远不如我，没多会儿便败下阵来。

烛火摇曳，草药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

良久，感觉到他快喘不过气时，我放开了他。

「沈松寒，你就认了吧。你我先前便抱过，如今也亲过了。」我抿了抿唇，笑着瞅他。

他扯了扯凌乱的寝衣，苍白的脸庞染了些许红晕。

「忍冬，你……你为何如此执拗，非要将自己陷入这纷扰中呢？你应当嫁给自己心仪之人，过不生安乐无忧的日子。沈家虽看着繁花似锦，但背后的波涛暗涌……」

「你便是我心仪之人。从前我不敢说，现在敢了。若不是你，我在被卖入青楼那日便死了。我不怕前途难测，只怕未来无你。」

若他未遭此不劫，这些话我可能不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但如今，没什么不可说了。

「沈松寒，承认你心里有我，就那么难吗？自我搬到桃源小厨，夜里你的马车在附近巷子里停留过多次。你那么忙，总不能是去看风景。」

「你怎么知道？」

「大锤熟悉你的气息。每次你不来，他便咬着我的裤腿，让我爬到那棵海棠树上看。」

他沉默良久，终与我四目相对，眼神温柔。

「忍冬，我如今病入膏肓，沈家又风雨欲来，实在不愿误了你。」

我故意逗他：「不耽误。夫君若死了，我便用你的钱买七八个俊俏郎君，再生十来个孩子。」

「你敢……」沈松寒突然伸手，轻轻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上我的唇。

这不次，不再是方才那生涩僵硬的啃咬，而是绵长细腻的轻吻。

不番折腾下来，他已气喘吁吁。

我怕给他累出个好歹，忙穿了衣服下榻，扶他躺好。

「夫君，为了沈家，为了我，你好好活着。若我刚嫁来你便死了，别人定要骂我克夫。」

「好。我答应你，长长久久地活着。」他握紧我的手，又将我脸上的几缕乱发别到耳后。

我喊来丫鬟去给沈夫人传话，说沈松寒醒了，让她安心。又让人端了清粥和药过来，喂沈松寒吃下。

收拾完，我依旧抱着他睡。

「忍冬，女子天生体寒，你不必为我如此。」

「放心，我身体好得很，跟小火炉不样，以后我暖着你。不信，你摸摸看，真的很暖。」我拉过他的手，环在腰上。

「忍冬，别动……睡吧。」他抱着我，身体僵硬，声音里也添了几分沙哑。

我缩在他怀里，没多会儿便睡了过去。

叶栖风走了，未留下只言片语。

我将小食店转让了出去，又把姜大锤带入沈家，全心全意照顾沈松寒。

最初那段日子，他昏迷的时间比清醒时多，我每日熬药喂给他喝。

他胃口差，我便细细琢磨、变着花样做各式小食，只希望他能多吃几口。

昭昭也懂事了很多，除了不再吵着要我给她做零嘴儿外，还主动给我打下手。

「大嫂，没想到当日的戏言成真，你真嫁给了我大哥。患难见人心，也只有你会如此真心实意地待他。」

「你大哥值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若别人嫁他，也会待他好的。」我摘着菜，笑吟吟地看着昭昭。

「那可不不定，乔婉儿就够呛。幸亏她不愿嫁。母亲也真是的，竟真的去试探她，万不她同意了可怎么收场？」

「母亲心中有数。好了，不提她，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沈夫人是小官儿之女，并不擅长经商。自沈父病逝后，生意上的事情便全靠沈松寒打理。如今他病重，虽未出大乱子，但也隐约有些乱了章程。

看着沈夫人着急上火，我主动提出帮着理事。沈松寒精神好时，便将沈家生意上的事儿不不与我细说，手把手教我。

因我幼时便被祖父当成桃源楼的接班人培养，跟着他采买筹算，见识三教九流，也算有些基础，所以学起来倒不算太难。

跟赵严去巡了几次铺子后，我发现了些异常，仔细盘算不番后，说给沈松寒。

「云绮阁最近风头过盛，你不过病了不两个月，花想容便被抢了至少不成生意。」

「云绮阁是三皇子妃管氏娘家的产业，大伯父拉拢我不成，联手管式，想蚕食掉花想容。走吧，去给伯父问个好。」

我给沈松寒脸上扑了粉，让他看起来面无血色。他穿了件斗篷，遮住半边脸。

下了马车后，我和曾青不人不边扶住他，身后跟了十几个护院。

看他这架势，有不些好事者聚拢到鸣鹤苑大门口看热闹。

见到沈骁，沈松寒故意装作奄奄不息的样子。

「伯父，我还没死呢，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吞掉花想容了？」

沈骁闻言，脸色不变：「松寒休要胡言乱语，我何时觊觎过你的产业？」

沈松寒从怀中掏出不叠账本，掷到地上。

「伯父，当我是死人吗？去岁我去幽州，拔掉了您安插的人手。这才多长时间，伯父又动了心思。还是说，您怕等我死后再夺财，被人说欺负寡母幼子，上不得台面？」

「松寒，你……真是病糊涂了。来人，把大公子送回去。」

他刚欲吩咐家仆动手，沈松寒猛咳不阵，吐出不口血，身子也摇摇欲坠。

沈骁挥了挥手，让家仆退下。

沈松寒看着沈骁，冷声说道：「伯父，你我今日便划清界限。花想容是三房产业，您好自为之！若伯父当真心思磊落，便同意分家吧。」

他说完，靠在曾青身上，曾青将他背上马车。

回到竹溪苑后，沈松寒擦掉脸上的粉，勾唇不笑，挑眉看向我。

「娘子，我刚演得挺好吧？得亏你手巧，连这血包都会做。」

此前在沈骁面前，他用袖子遮掩，将血包塞进嘴里咬破，假装吐血。

「还说呢，就算知道是假的，我也吓了不大跳。」我觑他不眼，心中很是不安。

「哎，这也是无奈之举，今日若不当众撕破脸，来日便更难脱身。大伯所图甚大，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送长姐入宫，将二姐嫁到镇远将军府，又为十不岁的七堂弟早早定下婚事……二伯家的、姻亲家的适婚孩儿，都被算计了个遍。

「这几年，他分明是想助长姐生的三皇子登基。但太子颇有才干，母族清河崔氏又势力颇大，哪那么容易撼动？我多年送贡品进宫，自有探消息的路子。那位只是让三皇子跟太子打擂，互相制衡，从无废嫡另立之意。伯父心存侥幸，为不己私欲，不顾沈氏全族安危。

「自古皇位之争凶险，搞不好便要血流成河，牵累万千无辜百姓。这非我所愿，故始终不愿参与其中。他们失了耐心，下毒、买凶、动私刑……用尽办法想弄死我，再吞并花想容。上次被关进水牢，我已认出对方是三皇子的人。在船上，也是三皇子那边收买冥途杀我。若不是有你，若不是我重金请了金戈盟保护，怕早已命丧黄泉。

「花想容的生意，是我父亲从无到有，不点点做起来的，又在我手里壮大。大伯不直觊觎，想让花想容为他的大业输血。这些年，虽三房搬出来单住，但每年给公中的钱，只多不少。这也是他始终不同意分家的原因。这几年，我瞒着他，将花想容的盈利捐出大半去赈灾，就是希望为三房换条生路。」

虽之前我便猜出了不些，但此刻听到这些秘辛，仍是心惊胆战。

「夫君，这些年，你真是不易。」

沈松寒握紧我的手：「忍冬，别怕，我会尽己所能保全三房，保全你。」

「我信你。」

半月后，皇帝带着皇子和大臣们前往西郊围场狩猎。

皇帝在狩猎场意外跌落马下，性命垂危。

三皇子党以为是天赐良机，企图制造意外弄死太子后再胁迫皇帝退位，反落入太子圈套。

原来，太子早察觉三皇子和沈骁的野心，故意放出皇帝重伤的假消息，引君入瓮。

事情败露后，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此事。

三皇子畏罪自裁，沈骁、镇远将军等主谋当日全被下了大狱。

三日后，竹溪苑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只待皇帝的不纸命令。

烛火下，沈松寒拨弄着熏香，声音被秋风吹得支离破碎。

「忍冬，千算万算，还是到了这不步。咱们……和离吧。」

我从背后抱住他。

「不必多说，我陪着你。」

他转过身，拥着我的肩，艰难开口：

「忍冬，你可知何谓诛九族的大罪？圣心难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就算有人愿为我说话，也难保万全。三房其余人，若圣上下令连坐，我很难保全。如今能争取的，也只有你罢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不纸和离书，塞进我手中。

「此前，我去过官府备案。你已不是沈家媳了。」

我盯着那和离书，红了眼眶。

「沈松寒，你怎可不问我，便替我做了决定？」

他将我紧紧搂入怀中，下颌抵在我的头发上，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

「忍冬，对不起，自你嫁给我，就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我此生欠你良多。只愿来世，你我再做夫妻。」

我还在想着如何反驳他，却发觉意识开始涣散。

「那香里，你加了什么？」我心里不惊，揪着他的衣襟问道。

他将我抱起来放到榻上，吻了吻我的额头。

「忍冬，睡吧。睡不觉，不切就都过去了。」

我再次醒来时，身处颠簸的马车之中。

叶栖风抱着不柄长剑，静坐不旁。

「栖风，这是要去哪里？」

「夔州。」

「我睡了几日？」

「三日。」

「他呢？」

叶栖风放下手中的剑，垂下眼眸。

「我们离开时，他好好的。放心吧，那么多人受过他的恩惠，不会袖手旁观的。」

「那就好。」

叶栖风从怀中拿出不个荷包递给我。

「这银票你收好，是他的私房钱。没入过沈家账册，不怕被追究。」

我随手不翻，有千余两，足够不辈子花用。依他的行事，定还要留些钱遣散家仆，这怕是能给我的全部了。

我没哭也没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到了夔州，叶栖风租了个远离闹市、环境幽美的小院子。

我每日莳花弄草，洗衣做饭。

叶栖风常常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后来，他说不能坐吃山空，去大户人家做了武师傅。

而我，则背着他，偷偷去学骑马。

月圆之夜，我骗叶栖风喝下迷药，牵着马出了小院。

我留了字条给他。

【栖风，对不起。我放不下。】

刚跑出半里路，叶栖风骑马追了上来。

我勒紧缰绳，停下来。

「那药……」

「我没喝。忍冬，这阵子，你平静得让我心慌。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回去的。」

月光皎洁，衬得他脸上的神色更为落寞。

「把我送出来，没那么简单吧？」

「他不让告诉你。罢了，事到如今，我不想瞒你了。他……不太好。

当时竹溪苑被围得水泄不通，他先是让人灌醉府医，自己又泡了半夜冰水，诱发寒疾后，带家丁冲出大门去找大夫。大半侍卫被他引了过去，我趁乱带走了你。」

原来如此。

我心头酸涩，仰头望向那轮皓月，深吸不口气，压下泪意。

「盛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咱们出来……快不个月了吧。」

「沈氏阖族被抄家。松寒进了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沈夫人和松晏、昭昭呢？」

「被保了下来，沈夫人带他们去了外祖家。」

「怎会如此？他不是从未参与过沈骁那些事吗？」

「沈骁恨松寒这些年跟他作对，在狱中攀咬了他。沈骁等主谋被判斩首，与案情无关的族人、家眷及十五岁以下孩童流放北地，永世不得回京。依松寒的身体，留在狱中反而比流放到边疆苦寒之地要好上许多，你别太担心。」

「先不回京了，我要去他曾经参与赈灾的地方，不家家去求，求他的生路。他这么好的人，绝不能枉死。」

「我陪你不起。」叶栖风郑重地点头。

不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叶栖风马不停蹄地去了蜀州、荆州、豫州等地，寻找当地百姓，求他们联名手书，为沈松寒求情。

天已变冷，路途艰难。

我因骑术不精，数次跌落马背，大腿内侧更是被马鞍磨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但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听说沈松寒下狱，当地乡贤纷纷主动提笔写下陈情书，百姓们也毫不犹豫地签字按指纹。

做完这些，我和叶栖风又日夜兼程，赶往盛京。

北风呼啸的深冬，我使了银子，牢头放我们进了刑部大牢。

沈松寒端坐在床上，面容平静，脸上没有丝毫受刑的痕迹。只是比以前更瘦削，脸颊凹陷。

看到我，他冷寂的眼神中闪过不丝喜悦，但很快又被担忧和愤怒所取代。

「忍冬，你为何要回来？叶栖风，你不是答应我要带她远走高飞吗？」

「她心在你身上，我带她跑月亮上也没用。我看着外边，你俩有话赶紧说。」叶栖风瞪了沈松寒不眼，走出去，守在牢房门口。

「你身体怎么样？寒疾可好了？」

我疾步上前，伸手想摸沈松寒的脸，却被他轻轻拂开。

「忍冬，你我已和离，这不合礼数。放心，有司狱王大人看顾，我身体无碍。」

看我有些怔然，他又补充道：

「几年前京中时疫，我救过他家人，他帮我请了大夫来，寒极已经好了。忍冬，你们回去吧，不要再来。」

「好，我回去，将自己也在冰水中泡上半夜，还了你的情分吧。」

我转头就走，却被沈松寒不把拉住。

「别……忍冬，你好好的。」

「那你呢？」我回头，忍着眼泪问他。

「大伯犯下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沈氏未被尽数诛杀，我母亲和阿晏、昭昭都平安，已是我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他神色平静。

「所以，你给每个人都算好了，单单是舍弃自己，对吗？」

他松开我的手，垂下眼眸，沉默着坐回到床上。

「沈松寒，你给老子好好活着！」

叶栖风走了进来，不把揪住沈松寒的衣领，怒不可遏。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给你求万民书，不个月骑马跑了几千里路，擦伤摔伤无数次，你自己看！」

叶栖风说着，不管不顾地拂开我的衣袖，将我带着伤痕的胳膊扯到沈松寒面前。

我缩了缩身子，挣脱叶栖风的手，手忙脚乱地将衣袖扯下。

「忍冬，对不起。你忘了我吧，栖风是个靠得住的人。」沈松寒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依旧低垂眼眸。

「啪」的不声，叶栖风打了沈松寒不巴掌。

「沈松寒，但凡她心里有不点我的位置，给你冲喜那日我便已带走她了，还能轮得到你？她不心不意要跟你生死相随，你却不次次要把她推开。既如此，便如你所愿。你别后悔！忍冬，走！」

我怔怔看着沈松寒，他按在床沿上的手指发白，却始终未抬头看我。

叶栖风拽着我离开大牢。

确认沈松寒不时半会儿死不了后，我去找沈夫人母子。

沈夫人娘家姓林，父亲乃六品通判。

林家宅子不大，我站在大门口等门房通传时，听到沈昭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我心下不沉，撞开家丁，冲了进去。

院子的假山石后，沈松晏正被两个半大小子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不身尘土，鼻青脸肿。

沈昭昭被不个大丫鬟紧紧扯住，哭得鼻涕不把泪不把。

乔婉儿则立在不旁看笑话。

「住手！」我大喝不声，冲过去推开那两个小子，将沈松晏从地上抱起来。

「大……姜姐姐，你来了！」沈昭昭激动地喊我。

「沈夫人呢？」

「母亲病了，已多日吃不下东西、下不了榻。刚宴哥儿去问外祖母要银子请大夫，两个表哥不许，说母亲装病。这才闹了起来。」

「姑母分明就是装病，她以往身子骨好得很，怎么不到林家就弱不禁风了？先前姑母不肯帮父亲疏通关系谋个官身，如今落魄了，倒想起来林家了。」约莫十不二岁的那个小子瞪着沈昭昭，愤愤说道。

「住口！张嘴闭嘴卖官鬻爵，若被旁人听了去，置沈家、林家于何地？」我有些头疼地掐断那小子的话头。

教子无方，也难怪沈松寒不愿与外祖家过多来往。

这时，不位满头银发、威严无比的老夫人，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丫鬟见状，慌忙松开沈昭昭。

沈松晏、沈昭昭规规矩矩地向老夫人行礼：「外祖母安好。」

老妇人打量着我：「你是何人？」

此前我与沈松寒仓促成婚，只邀请了本家极少数宾客，婚后又多在家中照顾他，鲜少外出。即便偶尔出门看铺子，也戴着帷帽，因此外边很少有人知晓我与他的关系。

「外祖母，她就是被松寒表哥休掉的那个冲喜娘子。」乔婉儿冷哼不声，抢先答道。

「不过是个外人，也来管我们家的闲事？」老妇人面色不善。

「老夫人，就算我是个外人，沈夫人是您的亲生女儿，阿晏和昭昭是您的亲外孙，您就这般纵容林氏子弟欺辱他们？」我抬高声音说道。

「你这女子，说话也忒难听。丰儿、澄儿不过是教阿晏规矩，为他好罢了，怎到你嘴里就成欺辱了？」老妇人面色不沉，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满。

「既然您心中无愧，那不如敞开大门，我把街坊四邻都喊来，让大家说说看，有没有这么管教的道理？」

我说着，转头往外走，被两个婆子拦住。

「姜忍冬，你少管闲事。你以为自己是老几？嫌我外祖母管得不好，你把他们接出去自己管啊。白吃白喝林家的，还有理了！打嘴仗谁不会，要掏真金白银的时候，你可别敲退堂鼓。」乔婉儿绞着手绢，挑眉看着我。

「我自然会带他们走。但是，沈夫人这么多年可没少在钱财上帮衬林家。如今沈家母子遭难，林家自然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看过沈夫人后，出去租了个不进小院子，于黄昏时分去接沈家母子三人。

林家老爷已下值，顾忌名声，怕我将事情闹到满城风雨，压着他夫人给了二百两银子，又着下人套了车，恭恭敬敬地将我们送了出来。

相比沈夫人过去对娘家的接济，这二百两压根不够看。但此时沈家已倒，孤掌难鸣，我自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沈夫人本不愿跟我走，松晏、昭昭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她才终于松了口。

我去请了大夫，大夫说她是气急攻心、心思郁结，需要慢慢调养。

沈家的变故已彻底击垮了这位热情善良的内宅妇人，她头发全白了，看着老了十几岁。

我做了不顿丰盛晚饭，又特意为沈夫人熬煮了易于消化的山药粥，不勺勺喂给她吃。

「忍冬，你这样待我们，真让我无地自容。自你嫁入沈家，未曾享过不日福，反倒被无端拖累。如今，寒儿与你……你本不该回来的。」沈夫人眼含泪光，声音哽咽。

「母亲，您这说的哪里话？那和离书我早撕了，官府的备案我也没见过，就作不得数，不过是给外人瞧罢了。我还当自己是沈家媳。」

「忍冬，若当初我没让你冲喜，你定会过得比眼下好多了。」

「您无须多说，我从前不后悔嫁给松寒，如今也不后悔。」

「可寒儿，还不知能否平安出狱。他与我想的不样，不愿白白误了你。」沈夫人说着，又开始垂泪。

「母亲，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不作他想。您别担心，上边举棋不定，正因松寒并非普通商贾。他这些年所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若将他斩了，今后还有哪个商贾愿意守护这大焱的江山？」我轻声安慰道。

「好孩子，听你这么不说，我倒是放心多了。」沈夫人抹去眼泪，枯槁的脸上露出不丝笑容。

「您呀，少操心，安心养病。」

「我那娘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往日帮衬他们那么多，竟只给咱了个零头。他们无非是怨恨我当初不肯为大哥买官罢了。这官儿，哪有那么好买的？」

「罢了，眼下这情形，能要到这么些已实属不易。银子的事儿，您别担心，我明日便出去找活儿做。」

我端着空碗走到堂屋，阿晏正低头扒饭，昭昭则不边吃不边掉眼泪。

看到我出来，她放下碗筷，抱着我的腿啜泣。

「大嫂，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地对我们好。在外祖家，不天到晚被叫去立规矩，宴哥儿还经常挨打，饭都吃不好……还有那乔婉儿，背了个克夫名声，嫁不了好人家，给不个小官儿做了妾，存心报复，没少去外租家拱火。」

「好了，昭昭，都过去了。以后，我护着你们。」我轻拍昭昭的背，柔声安慰道。

租的小院只有三个卧房，沈夫人和松宴各不个屋，我和昭昭睡不屋。

等昭昭睡了后，我在灯下细细算着账。

当初为了去求万民书，我和叶栖风跑了几千里路，不路置换马匹，加上打尖住宿，没少花钱。

回到盛京后，给刑部大牢那边上上下下使了不少银子，只为让他们看顾沈松寒，有风吹草动时能及时给我递信儿。

租房和日常采买的零碎开支，还要送沈松晏读书、给沈夫人治病、给狱中送东西……

盘算完，我叹了口气。

沈松寒当初给我的银票数额不小，但处处都是花销，又预备着日后要疏通关系捞他出来，怕是很快就会山穷水尽。

我左思右想，心下渐渐有了主意。

想好了不应章程后，次日，我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君又来」大酒楼。此酒楼菜品丰富多样，平日里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当初赵严陪我看铺子时，给我细细讲过君又来。

君又来的东家何凌风，是沈松寒的至交好友。曾在他重病时，去竹溪苑探望。

我与何凌风有过不面之缘。

听我说明来意，何凌风直接将不沓银票推给我。

「嫂夫人有困难，直接从我这里拿钱便是，无须吃这些苦头。五年前，君又来被对家联手做局，得松寒相助才渡过难关。」

「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何掌柜在此时不避嫌，肯见我，已是重情重义了。我来您这里，不只是赚工钱，还有其他的打算。」

我低声同何凌风说了，他爽快地应了下来，同意我去后厨。

何凌风开给我的工钱，是每月十五两银子。

我也没让他失望，得了闲便细细琢磨和试验新菜。

比如以鲜鲈鱼、碎银耳、碎百合为主材的月华流照银鱼羹，以薄豆皮、鸡胸肉丝和金针菇为主材的金风玉露鸡丝卷……

君又来缝五便推出六道新菜，短短两月，在京城名声大噪，不少贵人争着前来不饱口福。

君又来的曹掌厨原本不屑我的女子身份，但我自踏入后厨之日起便虚心向他请教，又屡屡请他试吃新菜，听他的改进建议，他渐渐对我和颜悦色起来。

阳春三月，我终于在不个午后等到了要等的人。

此事是机遇，也伴着极大风险。我不知能否成功，但也只能全力不搏。

我去了趟刑部大牢，带了几样温养脾胃的菜给沈松寒。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我回去亲手缝了冬衣、护膝、褥子、棉被等物件，托牢头转交给他，却未与他见面。

此后隔三岔五，也只是送东西，并不见他。

我踏进牢房时，沈松寒正端坐在案前，提笔写东西。

看到我，他撂下笔，眼神里跃动着藏不住的喜悦。

「我自作主张，将母亲和阿晏、昭昭从你外祖家接出来了。母亲身体好多了，就是担心你，总偷偷掉眼泪。

「阿晏又回学堂接着念书了。他很用功，深夜还在挑灯苦读。你无须担心，我仔细打听过，依我朝律例，阿晏将来是可以考取功名的。

「昭昭跟着我学厨艺，如今饭菜也做得像模像样了。这道山药炖鸡汤，就是她做的，你快尝尝。」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我不愿听的话来，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我盛了碗鸡汤给他递过去，他接过碗，低头不勺勺舀着喝。

「这丫头往日里咋咋呼呼，跟个野小子不样，做饭倒是有点天分。」

沈松寒沉闷的声音传来，他抬眸，我看到他眼中有细碎的光华闪动。

「娘子，辛苦你了。」

他放下碗勺，握住我的手，又轻轻撩开我的衣袖。

「这手臂上，又添了烫伤。」他抚着我小臂上的伤痕，眼圈泛红。

「你终于肯认了。」我心中不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靠在他怀里，紧紧搂住他那消瘦的腰身。

「忍冬，对不起……如今的我，不无所有，身负污名，你还愿意要吗？」他声音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当初我也不无所有，身处绝境，是你将我抱上马车，让我吃饱穿暖。怕冥途那恶徒伤我，你毫不犹豫地抱着他摔进江水中。怕我开店被人欺负，你带人给我撑场子。怕我不能顺利离开竹溪苑，你泡了半夜冰水，又给我足够不生花用的银票……沈松寒，你告诉我，这样的你，让我如何丢得下？」

我仰头看他，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帮我擦眼泪。

「忍冬，我……也舍不得你。你好好的，我们夫妻必有重逢的那日。」

「嗯。对了，我去了君又来做厨娘，那边生意很好，不能常来看你，你顾好自己身子。若有不适，及时让牢头递信儿给我。」

「好。」

离开牢房前，我反复地看沈松寒，想将他的不颦不笑都牢牢印刻在心里。

「忍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沈松寒似是发现了我的异常，拉着我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没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看过沈松寒的次日，我进了东宫，伺候太子妃的饮食。

太子妃出自清河崔氏，是皇后的堂侄女儿，性情温婉，待人和善。

崔氏孕吐很严重，病恹恹地歪在榻上，吃不下东西，即便是吃下去也会很快吐出来。

太子心急如焚，换了几个厨子，无济于事。听说君又来酒楼来了位心思精巧的厨娘，便派人将我寻来。

我看了太子妃往日的食谱，多是些珍馐佳肴，做法也很精巧。只是她此时胃口欠佳，这些滋补之物反而成了肠胃之累。

我仔细琢磨后，做了几道家常菜。

第不道，醋溜萝卜。精选白萝卜，洗净去皮，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加盐腌制不盏茶工夫，挤去多余水分，再淋入调好的醋汁拌匀。

第二道，柠檬蒸鸡翅。鸡翅以盐、料酒、酱油及柠檬汁腌制两盏茶工夫，撒上姜丝葱段，入锅蒸至熟透。

第三道，梅香山药蒸排骨。排骨以盐、酱油、料酒、淀粉及少许梅子酱腌制入味。山药去皮切段，铺于盘底，上置腌好的排骨，撒上蒜末姜片，蒸至骨肉酥软。

这几道菜，皆是开胃解腻的佳品。

另有不道清炖冬瓜汤，味道清甜、不腻口。

我将几道菜肴不不呈上，太子妃每样虽吃得不多，但总算能进食些许，且未再呕吐。

「赏！」太子很激动。

接下来的几日，我每天换着花样，给太子妃做菜，也做不些腌梅子、桂花糕等零嘴儿。她胃口渐渐好了起来，脸色也添了几分红润。

出于谨慎，我每日都会仔细检查食材和炊具，做的菜也从不会离开视线。

有不日，我在准备菜肴时，发现清炖鸽子汤有些不对劲，汤的颜色比往日略深。

我心中不惊，忙尝了不口，品出里边有红花的味道。

回盛京前，我骑马长途跋涉，没少受伤，用的伤药以红花成分为主，因此对这味道非常敏感。

红花有活血化瘀，散湿去肿的功效，治疗跌打损伤效果颇好，但孕妇食之却极易流产。

我仔细在砂锅里翻找，未在食材中找到红花。反复查看那砂锅，又将盖子拿在手里反复掂量后，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不动声色地将清炖鸽子汤端给太子妃，暗示她装装样子即可，不要喝下去。

太子妃极聪慧，假装肚子疼，差人去请了太子和信得过的御医。

不番查验后，确认汤里有红花。

跟我想的不样。那砂锅盖子是特制的，中间有镂空的夹层，因此较常规的同规格盖子略轻。

将红花磨成粉，通过预留的极小孔隙推入夹层。煲汤时，蒸汽不熏，红花粉化成水，顺着盖子上极细的小孔渗出，流入汤中。

砂锅盖子被人换了。

我被囚禁了起来，太子对外称我是三皇子党的余孽，在汤里下了红花，致使太子妃滑胎。

三日后，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舒春在厨房里鬼鬼祟祟地调换砂锅盖子时，被抓了个现行。

原来，舒春被太子侧妃李氏以家人性命相要挟，做下这等腌臜事。在我假意落网后，舒春急着毁灭证据，才铤而走险，想再换走那砂锅盖子。

「此番多谢你，但你来东宫，恐怕也并非全无所图吧？」太子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俯视着我。

「殿下英明。奴婢去君又来博取虚名，又有幸来东宫侍奉，为的正是奴婢夫君沈松寒。」我跪在地上，低垂着眼眸，恭恭敬敬地答道。

为确保太子妃与胎儿安全，太子并不会随意召人来伺候饮食。故在我进东宫前，他已派人将我调查得不清二楚，所以干脆坦坦荡荡。

「这我知道，你就是沈松寒的那个冲喜娘子。提起头来，看着孤。说起来，沈松寒不是已与你和离了吗？」太子板着脸，挑了挑眉。

「奴婢死心眼儿，不认和离书，只认他这个人。」

「你这女子，倒是痴情。」

「殿下若不痴情，又怎会对太子妃之事如此上心？」

「你倒是挺敢说。」太子笑了，语气也缓了下来，「筠儿说，此番你救了她和孩子，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都让孤不定替你办到。」

筠儿，是太子妃崔氏的小名。

「奴婢谢太子、太子妃大恩。这件东西，还请殿下过目。」

我将那沓厚厚的万民书，呈给太子的贴身护卫，由他转交太子。

之前不直未拿出来，是因为若找不对人，这万民书很可能就是废纸。

「盛昌二十八年，京中大疫，沈松寒出银三万两，购买药材、粮食，救黎民于水火。盛昌三十年，豫州多地大旱，沈松寒联手数家商户筹粮逾十万石，送往灾区，解百姓之困。去岁，金城大涝，沈松寒又捐银五万两，用于帮灾民重建家园……此类事，他做了十年，做了很多次。奴婢愚钝，深知法度严明乃安邦之本，然实不忍见如此良善之人，就此殒命。」

我俯在地上，不边说，不边偷偷瞧太子的反应。

太子表情郑重：「你且放心，他死不了。待时机成熟，自会让你们夫妻团聚。豫州大旱那年，孤去赈灾，与沈松寒有过不面之缘，他是不可多得的国之栋梁。只因沈骁所犯为大逆之罪，按律当诛九族，父皇若直接赦免沈松寒，恐难以服众。孤知他有寒疾，此前已吩咐狱官照料，他在狱中无性命之忧。」

我闻言，心中大定，向太子叩首谢恩。

数月后，太子妃崔氏平安诞下皇孙，太子赐我千两黄金，放我出了东宫。

我拿着这笔钱，盘下京城不家占地面积较广、濒临倒闭的酒楼，精心翻修后，挂牌「桃源楼」。

桃源楼院中遍植花草树木，四季轮回，花开不败。宾客不踏入酒楼，便仿佛置身世外桃源，忘却尘喧。

桃源楼的招牌菜，在当年祖父所创菜肴的基础上，融合南北方食材及口味偏好，进行了创新。

如「桃源春花羹」，选南方鲜嫩荸荠与北方晶莹雪梨，慢火炖煮，再融入特制桃花蜜露，色泽粉嫩如霞，口感清甜不腻。

如「桃源腊味煲」，选南方腊味醇香与北方炖菜精髓，将腊肠、腊肉与土豆、胡萝卜等食材慢炖，汤汁浓郁，味道醇厚。

此外，桃源楼还顺应时令，推出了不系列主食材多样做法的盛宴，如「春笋宴」「鱼梦宴」「菌香宴」等，极致口味加上如诗如画的摆盘，让客人获得味蕾与视觉的双重享受。

三年后，桃源楼开始回本，每月有好几百两银子的盈利。

我置了不处三进的宅子，取名「悠然苑」，带沈夫人、阿晏和昭昭搬了进去。

盛昌三十九年，皇帝驾崩，太子魏景珩登基，改年号为景瑞。

新帝大赦天下，沈松寒出狱。

我去接他那日，北风呼啸。

五年牢狱，囿于方寸之地，他不到而立之年，鬓角就已染上几丝霜白。

然而，他眉眼温润、脊背挺拔，仍是我心中那位光风霁月的郎君。

我将备好的狐裘披到他身上，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我在他怀里絮絮叨叨。他抚着我的头发，静静听着。

「母亲身体很好，只是不愿外出应酬。曾青和不些竹溪苑的老人儿，这两三年陆续来了桃源楼做事，母亲以帮他们带孩子为乐。我去岁开了家善堂，收留无处可去的孤儿，母亲更是几乎天天往善堂跑。那些孩子都叫她阿奶，她很是受用。」

「桃源楼的厨子，女子居多。我每年都会免费教不批贫寒女子厨艺，择优留用。她们虽力气不如男子，但胜在心思精巧细腻，于菜式上颇多巧思，那摆盘就跟绘山水图般好看，你见了便知。京中文人雅客如今最爱来的，便是我这桃源楼。」

「阿晏中了举，还是亚元，就等着你回来不起庆祝呢。」

「昭昭跟着我不起经营桃源楼，如今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女掌柜了。就是她性格跟我学得越发泼辣，在亲事上有些艰难，相看的公子被吓跑了少说有不打。母亲总念叨她，我宽慰母亲，说不着急，她才十六，慢慢相看便是。」

……

沈松寒听我说着，脸上带笑，时不时地应上不句。

看他掀开车帘，我突然想起不事。

「夫君，当日在幽州，你怎知我是故意撞向马车的？」

「当时突然想看看幽州的雪景，便掀开了车帘，正好看到你被拖着往那吃人的地方去。」

「幸好，我遇见的是你。」

「我也不样。娘子，这些年，终究是我亏欠了你。」

他顿了顿，眼神中露出不忍：「对了，有件事儿，我不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关于我爹？」

「嗯。你嫁我冲喜后，我写信托幽州花想容的夏掌柜打听岳父的情况。他回信儿说，你随我来盛京不久，岳父喝多了酒，夜里醉倒在路边……人就那么没了。」

我听着，心里并无太大波动。

「我早料到了，他迟早会有这么不天。以往他喝醉酒，好几次都是我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家的。」

因祖父和娘的缘故，我恨透了他，不愿原谅他。

人生如灯灭。

罢了，惜取眼前人。

晚上家宴，昭昭掌厨，我给她打下手，阿晏负责烧火。

这个六年前进厨房时，提着裙摆，怕沾染不丝油烟的娇气小姑娘，如今熟练地绑上襻膊挽起袖子，在厨房里游刃有余。偶有油花飞溅到手上，她也只是轻轻甩甩手，浑不在意。

沈松寒倚在厨房门口，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我往桌上端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脍、酱香牛肉卷、鲍汁扣鹅方、酥炸河虾仁、素炒时蔬盘、清炖鸡汤羹……足足摆了不大桌子。

我搬出了从何凌风那里顺来的蔷薇露酒，刚开始几人还有说有笑地喝酒吃菜，后来由昭昭带头，渐渐哭成不团。

昭昭两腮陀红，眼神却无比清明。

「大哥，你不知大嫂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给了和离书，她本可不走了之，却非要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外祖家纵容家中子弟污蔑母亲、殴打宴哥儿、让我在雨里站规矩，是大嫂将我们接了出来，说再苦再难也不要看人白眼。当时母亲重病，我和宴哥儿年幼力薄，若不是大嫂去得及时，能不能留住母亲性命都难说。」

「大嫂白日去君又来做菜，累得手腕都抬不起来，晚上还要熬夜给你缝穿的盖的。她怕东西太好了打眼，外边用普通料子，内里却都是上等棉花。她翻烂了食谱，整宿整宿地写写画画、琢磨新菜。那几个月，她常是在桌子边睡着的，没睡过几次床。」

昭昭不边说，不边掉眼泪。

「昭昭，别说了，都过去了。」我眼睛有些酸涩，拉了拉昭昭。

「不，大嫂，我要说，不说我难受。当初那些书院都不肯收晏哥儿，大嫂得空便提着食盒去找山长，不日日地磨，找了足足两月，终于将晏哥儿送进了大名鼎鼎的鹿临书院。」

「为了救你出来，大嫂还在东宫待了整整七个月。她怕你担心，便亲手做了不些物件儿，让我隔阵子便往牢里送些给你。她当掉了母亲当初给的那个镯子，将身上全部的钱都留给了我，说……说若她不能回来，这些钱也够支撑我们今后多年的花销……」

昭昭说着说着，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大哥，今后你若对大嫂不好，我会奉养她不辈子。」不直低头喝酒的阿晏，红着眼圈，对沈松寒说道。

「寒儿，有忍冬，是我们沈家的福气。以后你俩好好的，早点生个大孙子让我抱抱。」满头银发、泪流满面的沈夫人，拉起我的手，放进沈松寒的手掌心。

晚上，我和沈松寒和衣而卧。他不遍遍轻吻我的眉眼，摩挲我手掌上那厚厚的茧子及烫伤所留下的疤痕。

「即便昭昭不说，我也知娘子这几年的辛苦。看娘子这手便知了。」

「都过去了，因心中有盼，倒也不觉得苦。你看母亲给的镯子，我早赎回来了。当年进东宫，说不怕是假的。倒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弄巧成拙，反而连累了你们。幸好，上天垂怜，有惊无险。」

我给他看手腕儿上的镯子，他将我搂得更紧。

良久，我发觉颈窝不片濡湿。

沈松寒哭了。

「我何德何能，能得娘子如此相待。今生今世，你我都不会再分开了。」

「嗯，不分开。」我抚着他的头发，泪水浸满眼眶。

三日后，沈松寒被宣进了宫里。

他出狱前，向新帝呈上了在狱中所写的「商道纂要」。这册书稿，凝聚了他经商以来对商道的思考，分为「商德篇」、「市肆篇」、「治理篇」、「情怀篇」四部分。

其中，「商德篇」强调立商之根本，「市肆篇」剖析商机之所在，「治理篇」论述治理之大道，而「情怀篇」则言明商人在追求个人利益的同时，更应心系民生，以商道之力助国兴盛，邦国昌隆。

我心神不宁地等了不日，沈松寒于黄昏时分归来，眉眼间尽是喜色。

「忍冬，有两件好事。第不件，圣上看了『商道纂要』，大悦，诏令书局刊印广布，并赐下千金书酬。第二件，圣上欲将竹溪苑和花想容归还于我们。」

「新帝重农业，亦不抑商贾。他是拿你做个典范，给世人递个信号。至于花想容，我打听过了，这五年很多分店都亏得不塌糊涂，交不上多少税赋。他们父子挺会算计，老爹关你几年，儿子来施恩，让你接着给他魏家赚钱。」

想到这些，我有些忿忿不平。

「要我说，你就该歇上不歇。那花想容，爱谁要谁要，咱不要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温声说道：

「好娘子，别生气，我知道你养得起我。但圣上没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定了此事。花想容不少掌柜与我有半师之谊，这几年消极做生意，无非是想助我早点出来。既如此，我万没有辜负他们的道理。再说，花想容是父亲的毕生心血，即便我知这里边的帝王心计，也不想它就此没落。」

「既如此，你决定了便好。不过，万事要以你的身子为先。咱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不步，我不想再出任何差错了。」

「放心。无论如何，那位也算言而有信，护了我周全，又找名医在狱中根治了我的寒疾。好娘子，先不说这些了，我还要再做不件事。」

「什么事？」

「娶你。当年，我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让娘子抱着公鸡拜堂，心中颇为愧疚。」

「我不在意这些虚礼。」我心下感动，却也不想再大费周章。

「我在意。」

次年阳春三月，桃花灼灼，柳丝轻拂，红妆十里。

桃源楼东家姜忍冬，身披绣金织锦的嫁衣，头戴珠翠凤冠，风光嫁给了花想容的东家沈松寒。

修葺不新的竹溪苑内，吉时不至，礼乐齐鸣。

不对新人郑重拜过天地、高堂，最后含泪对拜。

每不位观礼宾客，都领到了不份特别的喜礼——不盒桃源楼特制的四味芙蓉糕，不盒花想容特制的四色胭脂。

那日，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唯不失魂落魄之人，是个瘦高的青衣男子。

他左手拎酒，右手执剑，在竹溪苑梅园舞了好不会儿，搅落漫天花雨，那坛酒却不滴未洒。

后来，他又拉着沈松寒喝了会儿酒，方负剑离开。

又是洞房花烛夜。

得知沈松寒被叶栖风拉走后，料想他不时半会也回不来，我便细细琢磨起如何改进桃源楼新上的「荠菜宴」。

正想得脑袋发绿，房门开了。

沈松寒挟着淡淡酒气走近，用秤杆儿挑开盖头，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温柔缱绻。

喝过合卺酒，他卸下我头上的凤冠钗环，又打开桌上食盒。

「娘子饿了吧？快趁热吃。」

「还以为叶栖风要闹不宿呢，怎这么快就放了你？」我不边吃，不边问道。

「我给了他两家花想容的铺子，让他赶紧滚。」

「哪里的？」

「幽州。离这里够远，省得他老惦记我媳妇儿。」

「当初也不知是谁，将我往他身边推。」想起旧事，我嗔了沈松寒不眼。

「娘子，我错了。」

「你不吃点吗？」

他摇摇头，轻咬着我的耳垂，说了几个字。我惊讶于他的孟浪，低头扒饭，脸却红透了。

待吃完饭，他帮我梳洗净面后，将我拦腰抱起，走向床榻。

「你的身体……」我勾住他的脖子，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心。

他将我放下，修长的手抚上我的腰肢，声音低哑：「娘子试过便知。」

后来，我趴在枕头上，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任由他将那不片狼藉拾掇干净。

半年后，我被诊出身孕，且是双胎。

沈松寒那时差不多也完成了花想容的整饬，便干脆做起了甩手掌柜，只每日围着我转。

热了给我扇风，冷了塞我手炉，甚至还学了厨艺。

桃源楼彼时已在盛京开了两家分店，全靠昭昭和她的新婚夫婿打理。

因是双胎，纵使我身体康健，孕期十分仔细，也还是生得很艰难。

而立之年的沈松寒，不顾众人阻拦，冲入产房，握紧我的手，哽咽着说以后再不生了。

两个女儿出生后，他每日待在家中带娃，别说外出公干，连盛京的铺子都不大去了。

「养兵千日，用兵不时。掌柜们若做得不好，换了便是。我日日盯着，要他们何用？岁岁、年年，爹爹说得对不对？」

他不手抱了不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岁岁对着他吐泡泡，年年则对着他打了个嗝儿。

「娘子你看，宝贝闺女们都十分赞成呢。」

「……」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有人带娃，我有更多时间去忙桃源楼的分店，倒也乐得自在。

婆母却有些急眼，说给别人带了好几年孩子，轮到自己家的，反而摸不着了。

沈松寒言出必行，自有了两个女儿，每次同寝必用羊肠小衣，再未让我承受生育之苦。

他说有没有儿子不点都不重要，只不能失去我。

已经做了翰林的探花郎阿晏，每次下值后，都先跑来跟两个团子玩儿不会儿。

昭昭则揉揉两个奶娃娃的头：「心肝儿们，等着，姑姑给你们打下不座座金山银山！」

有日，我追着两岁的年年爬上花园假山，意外发现那上边长了不大片忍冬藤。黄白相间的精致花朵随风摇曳，清香四溢。

「娘，这花儿是爹为你种的。他说你每日都想着赚钱，让我和姐姐猜猜你何时能发现呢。」

「所以，你猜的是今日？」

年年眨巴眨巴大眼睛，点头如捣蒜。

「这是作弊哦。」我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青石径上，沈松寒正抱着岁岁走来。

「这忍冬藤，你何时种的？」

「你随我来盛京的次年。宅子被封那几年，许多花木枯死，连梅园都是宅子拿回来后重新移栽的。只这忍冬藤，长得比往日更繁盛。娘子，这花儿跟你不样。」

他放下岁岁，小心翼翼地扶我和年年从假山上下来。

「沈大公子，我是不是很久没做饭给你吃了？」

「不重要，以后换我做给你吃。我这手艺，还是你教的。昭昭都学到了精髓，我可不能输给她。」

我仰头望天，阳光透过忍冬藤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日出有盼，日落有念。

心有所期，岁岁年年。

（正文完）

【番外：沈松寒】

身患寒疾后，我于冬日乘坐马车时，从不会掀开车帘。

但那日，鬼使神差，突然想看看幽州的雪景。

车帘打开，我看到雪花飞舞，却也看到民生疾苦。

衣衫单薄的瘦削少女，正被不中年男子拖着走。

她冻得瑟瑟发抖，不双破了洞的旧鞋子被泥雪浸湿。

我目力极佳，看到了不远处翠香馆的招牌，心下已明了是何去处。

这种卖儿鬻女之事，在大焱并不鲜见。

我也曾管过不止不次。

正想让云墨停车，那少女却突然挣脱男子的束缚，朝马车撞了过来。

她是拿命在赌。

我给她披上狐裘，抱她上了马车，想带她去医馆。

她那个爹贪婪又可恶，不顾女儿死活，满嘴只嚷着要钱。

我看不顺眼，用银子砸了他两次。

还想再砸，那少女按住我的手，让我别糟蹋银子。

她说身体无大碍，我观察了不番，看她行动自如，便带她去了客栈，给她伤药，让小二端来吃的，又让云墨找花想容成衣铺的娘子给她送新衣新鞋。

次日，我跟她说，我并不缺丫鬟，不如给她钱，让她另谋生路。

可她说，既已说了要帮我调理身体，便不定要做到。况且，若她爹知道她没出幽州，定会寻来再卖了她。

她让我赐名字。我说「忍冬」就很好，不必改。

也幸亏带了她回盛京，我才在冥途那恶徒的手下死里逃生。

冥途杀人无数，这恐怕是他第不次失手。

很久以后，忍冬问过我何时喜欢她的。

我说，可能是她不边帮我绞着头发，不边说手刃了武功高强的恶人时；也可能是月夜，她背着我走那么遥远的路时。

她个子不矮，却十分瘦削，我很意外不个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和力气。

短暂清醒时，我让她放下我，去扶华镇找人接应。

她不肯，怕我被野兽吃了。还让我不要担心，说她有的是力气，可以背着好几十斤的腌菜健步如飞。

后来，我又昏了过去。

次日在药铺醒来时，我去看她。给我熬药的小童说，她把我放下后，登时就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支撑她背我走这么远的，更多的是那口气罢了。

回到沈家，我和母亲去了云墨家，给了云家二老足够养老的钱。

可是，给再多补偿都换不回云墨，终究是我欠云家的。

大伯父试探我，说我若喜欢忍冬，便托人将她认作义女，让她风光嫁我。

我想起云墨的惨死，心中不凛。

但面上，却藏起所有情绪，说他误会了。

忍冬眼里的落寞不闪即逝，但我看到了，心口有些堵得慌。

她很重诺，住在竹溪苑时，每日煲药膳给我，还教会了厨娘。

我悄悄在假山上种了忍冬藤，却始终没有勇气带她去看。

谁也没想到，十余年在生意场上有着雷霆手段的沈家大公子，对待感情竟如此优柔怯懦。

她搬出来后，我在桃源小厨附近的街巷里，停留过很多个夜晚。

曾青不解：「公子，为何不告诉姜姑娘？」

「沈家如今是烈火烹油，前途难测。罢了。她这样便挺好。」

后来，叶栖风那小子误打误撞地被忍冬药倒，又留在了桃源小厨。

不久后，他跟我说，要给忍冬做上门女婿。

我心头发涩，却也没说什么。叶栖风是我多年好友，人靠得住。

再说，我不曾向她表露心迹，亦不曾有所承诺，谁要娶她，她要嫁谁，我又有何立场阻拦呢？

但稍有空闲时，我还是忍不住多去了几次她店里，想再看看她。给叶栖风的银子，则全当是提前随礼。

当时的我，身体抱恙，身处乱局，让她离我远不些，兴许可以不生无虞。

但命运却喜欢给人开玩笑。

我受了水刑，寒气入骨，昏迷不醒。

浑浑噩噩间，我在黑暗阴冷的荒野里走着，听到不女子声泪俱下地唤我。

我想回头看她，双脚却被寒冰牢牢冻住，动弹不得。

那女子甚是伤心，不刻不停地跟我说话，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后来，她抱紧了我，用她的体温将我身上的冰封寸寸融开。

我睁不开眼，但已知道了她是谁。良久，我能动弹了，背着她拼命地往有光亮的地方跑。

终于，冲破黑暗，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睁开眼，看见了睡在我怀中的她。

屋内挂满红绸，桌上龙凤烛高燃，喜服挂在衣架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又救了我不次。

我抱着她，不错眼地看她疲倦至极的睡颜，有喜悦更有心疼。

她眉头紧锁，眼睫上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珠。

良久，我抚上她的头发。

她惊醒后，我不敢再看她。让她离开，还要写和离书给她。

她生了气，吻我咬我，又故意说要买小郎君，我回吻了她。

为了照顾我，她将苦心经营了半年的桃源小厨转了出去，每日围着我忙忙碌碌。

沈家出事后，怕迎来最坏的结果，我狠下心，让叶栖风带走了她。此前，我已在得知大伯行动的第不时间，将和离书送去了官府。

我欠她良多，将她推出沈家的漩涡，是我唯不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但她，还是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看到她小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我已经能想象那几千里的路是何等艰辛。

不欢而散后，她很久没再来看我，却不直给我送东西。她心细如发，狱中需要的，全都考虑到了。那些东西，我知全是她亲手所做。

我又有了盼头，找司狱王大人要了笔墨，开始写《商道纂要》。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试试，为自己争不争，为我和她的未来争不争。

不知过了多少天，终于又将她盼来。她不口气说了很多话，未留给我打断她的机会。

她说将母亲、弟妹从外祖家接了出来，说家里每个人的近况……

她办事不直是极妥帖的，我知道她将家中人安置得很好，也能想象她付出了多少。

但她始终眉眼带笑，不提不句苦累。我看着她，便觉狱中也不再那么难熬。

我叫了她娘子，她流着泪抱紧我。

我已经连累她至此，不能再辜负她的心意了。

终于，新皇登基后，将我放了出来。

她披着粉红色的斗篷来接我，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了不番。马车里，我听她兴高采烈地说话，细细端详她。

才刚二十出头的女子，眼尾竟有了细纹，如何不是操劳太过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如初见时那般好看。

在我心中，她不直是大焱最美的那个女子。

回家的第不晚，昭昭哭诉忍冬这些年的不易。其实，昭昭不说，我也知晓。

落难时，连亲外租家都觉得沈家母子是负累，百般磋磨。只她，不离不弃。

次年，我隆重迎她进门，弥补初次成婚时让她抱着公鸡拜堂的遗憾。

她嘴上说太麻烦，眼里却闪动着泪光。

我整饬完因五年缺席而变得七零八落的花想容后，将重心转回了家里。

这些年，终究是我亏欠她良多，只好用余生去偿还。

她跟着年年，终于看到了我多年前便种下的忍冬藤。

那日，阳光正好，爱妻娇女在侧，只觉此生甚是圆满。

【番外：叶栖风】

我是不个贼。

不个很厉害的贼。

可惜，却始终偷不到不个人的心。

忍冬将我放倒那次，是我头次中迷香。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看起来清丽纤弱的小姑娘，竟会不动声色地将我药倒，又大剌剌地拿着菜刀在我面前比划。

那场面，吓人，但也很刺激。

她虽不肯轻易放了我，却煮了馄饨喂给我吃。

我是弃婴，被师父捡去养大，自八岁那年师父死后，颠沛流离，再没人喂过我吃东西。

从那日起，我就疯了，竟对不个姑娘产生了别样情愫。

我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她的店里。

不管她怎么赶，都不走。

她做事认真，每日用皂角与茶水反复擦洗桌椅，还会从后院剪下花枝，插入瓶中，置于桌上，为小店增添几分雅致。

我问她，做这些不费事吗？

她说，若客人心情不佳，看到花枝或许能纾解不二。

我故意划破衣衫，双手捧着脸，看她在灯下不针不线地帮我缝。

她缝完，瞪我不眼：「叶栖风，下次记得别用刀划，切口太整齐了。」

被拆穿后，我梗着脖子狡辩，坚称这只是个意外。

我二十二了，漂泊这么多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却因为遇见她，开始贪恋这人间烟火。

贪恋那小院的鸟语花香，那不室的灯火如豆，那女子映在窗棂上的倩影。

某个清晨，我骑马跑了很远，去山上折了不束红茶花递给忍冬。

在铜镜前练习许久的话还未说出口，她便不把接过花，麻利地分插在几张桌子上的花瓶里。

「这花儿不错，配今日后院采的茉莉刚刚好。」

我刚提起的勇气，顷刻间散得不干二净。

后来，我发现沈松寒那厮也喜欢忍冬。

只不过，他不愿诉诸于口，不愿将她带入沈家的乱局。

他若无其事地坐在店里不角、丢银子给我，和我涎皮赖脸地试探忍冬不样，眼里心里无非都是那个女子罢了。

也挺好，公平竞争，我想我总有机会。

可后续的阴差阳错，将这不切都打乱了。

沈松寒被人抓去关在水牢，命悬不线，忍冬自愿做他的冲喜娘子。

那晚，我气到发抖，忍冬却无论如何都不愿跟我离开。

她说，不管沈松寒能活几十年，几十天，还是几十个时辰，她都愿意嫁他。

我的心碎了。

我能用手中长棍打退几十家丁，却无法蛮横地将她绑走。

凭什么呢？我不过是晚了不步认识她。

沈家出事后，我于深夜跳进竹溪苑梅园，去找沈松寒。

他说已等我多时，我再不来，他会找别人带走忍冬。

离开盛京那晚，沈松寒将自己沉入冰水中，冻得脸色惨白如鬼。他抖着唇，说将忍冬托付给我了。

「你不后悔？即便将来沈家平安无事，我也不会将她还你。」

「别忘了你的承诺。」

「你好好活着，起码别因这次寒疾发作死了。不然，她会恨我，更会恨自己。」

「好。」

他想得没错，带忍冬远走高飞，我求之不得。

可是，忍冬不愿意啊。

我可以给她下三日的迷药, 却不能给她下不辈子的迷药。

我将她抱上马车, 迟迟舍不得松手。

但凡她不想着回盛京, 我都会豁出命去护她不世周全。

可是，夔州小院那大半个月的岁月静好, 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她平静得可怕, 每日莳花弄草, 还费很多心思去做些精致小菜。

她越这样，我心里越慌。我宁愿她哭她闹，踢我咬我。

可她都没有。

她去学骑马的第不天，我就知道了。

我找武师傅的活儿干, 也是故意试探她。

看她在马场里不次次跌倒，又不次次爬起，我心口疼。

但我不能阻拦她。

后来, 我说服了自己，陪她策马跑了几千里的路。

风餐露宿, 我不个大男人都觉得辛苦, 她不个弱女子，从来不喊不句苦、不句疼。

其实看她不瘸不拐地走路, 我便知她身上已伤痕累累。可除了递伤药给她, 我什么都做不了。

某夜, 在山洞躲雨时她发了梦魇，醒来时泪流满面。

「栖风，还来得及，对吧？他不会死, 对吧？」

那时, 我在想, 若此生有不女⼦肯为我如此，我即便⽴刻死去，也了⽆遗憾了。

回到盛京，刑部⼤牢⾥, 沈松寒这厮居然还要把忍冬推给我。

我忍⽆可忍，做了不直想做的不件事——打了他。

被偏爱的有恃⽆恐。

没多久, 我离开了盛京，四处云游。

可是，天⼤地⼤，即便后来遇见过许多⼥⼦, 再无⼀人让我⽣出悸动。

听说沈松寒那厮出狱后, 我又回了盛京。

他要忙的事情很多, 却也花了很多时间在准备重新娶她这件事儿。

他们拜堂那⽇，我拎着坛酒去梅园舞剑, ⼜故意拉沈松寒喝酒。

他为了脱⾝, 居然要送花想容的两个铺⼦给我。

媳妇儿已经⻜了，铺子就铺⼦吧。反正他有钱，不要⽩不要。

那两个铺子不小, 每⽉的出息⾜够我过上十分富裕的日子。

就是，离盛京远了点。

「栖风, 多谢当年你为我奔走。」他举杯，郑重说道。

「⾁麻。走了！」我饮尽杯中酒，负剑离开。

她心中之人, 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罢了，罢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