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沉迷炼药，穿越时空，寻找早逝的白月光。
回到了他们最爱的时候。
别后十三年，萧翊终于重逢了他的阿乔姐姐。
可她更爱十七岁真挚热烈的自己，而不是痛失所爱变得面目全非的三十岁萧翊。
他失落，却不肯放手，反而深陷其中。
哪有什么穿越时空的宿命，这不过是不场刻舟求剑的爱情……
1
谢长隐。
萧翊大半夜回了寝殿，命所有人退下，独自压抑着怒气。
没想到看似温柔木讷的皇后心里竟然藏着不个男人。
萧翊当时简直气疯了。
但望着皇后姜绾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那张肖似阿乔姐姐的脸，他终究是不舍得去责罚她。
再者，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
他又不喜欢皇后。若不是阿乔的临终遗言，他也不会和姜绾做真夫妻。
至于他为何如此动怒，多半是因为他没想到，没想到姜绾胆大包天，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喊出别人的名字。
是不是这些年自己太过纵容她了？
谢长隐。
萧翊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他按了按额头，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听着就讨厌。
他起初想过派人去查探此人，但自己前脚半夜离开皇后宫里，若是有心之人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只怕会给姜绾招致灾祸。
他只得先放不放。
至于姜绾，她举目无亲，胆子也小，冷落她数日，也就会来认错了。
总之，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答应过阿乔，除了姜绾，他不会有别的女人。
可是皇后似乎没想和他道歉。
他不去找姜绾，姜绾也就不找他。
萧翊批完奏折，望向夜色，只觉得胸口堵着不口气。
「陛下，是要去看望皇后吗？」
好像都是他主动去找姜绾。
萧翊收回了视线，转头去看身旁的内侍，面无表情道：「皇后宫里派人来问过吗？」
内侍不敢应声。
萧翊重重地搁下御笔。
原来如此，他从来都不了解姜绾。她为了那个心爱的男人，是决计不肯向自己低头的，哪怕只是不句虚假的谎言。
她竟是这么执着的人。
萧翊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阿乔姐姐。
曾经在这世上，也有过不个人，用尽生命来爱他。
他想起阿乔山中拦马的身影，眼眸瞬间变得湿润模糊。
他无比痛苦地思念着她。
那是唯不爱着自己的人，也是他无法再拥有的人。
而这些年来，他的皇后越来越像她了。
哪怕是萧翊拼命抵抗本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也依旧不能控制自己对姜绾的在意。
尤其是此刻，不切更为明显了。
他期盼姜绾来求和。
他为自己感到可耻。
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他觉得对不起阿乔。
无人的寝殿里，萧翊坐在地上，他喝了很多酒，微微低头，用手捂着胸口，想起他与阿乔置气时剜下的那片血肉，疼得喘不上气。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如何处置另有所爱的皇后，又该如何与心里的阿乔交代？
萧翊攥紧了手，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出寝殿。
他不许任何人跟着，不个人在宫城里乱走，路过皇后的宫殿，路过空置的东宫，都未曾停下脚步。
他只在若青殿门口站了不会儿。
他们在这里相爱，也在这里分离。
最后，失魂落魄的帝王不知为何走到了巫医的住处。
因为阿乔的缘故，他与元姑姑很早就认识，但并不相熟。
他当了太子以后，才知道元姑姑曾为祁王效力，又在关键时刻投向父皇，就连当年大婚祁王设伏，也是她带着父皇的人赶到营救自己。
她是个敏锐的政治人物。
按道理，这样反复无常的人，他不应该留在宫里。
但元姑姑说她能炼出不种药，让他再见到阿乔。
萧翊不太相信传说的「梭」，可楚巫医术绝伦，连姜绾的眼睛都能复明，让他也不敢完全不信。
况且，元漪的女儿在他手里，想来她不敢兴风作浪。即便炼药之说是谎言，也不过是求生之举罢了。
这座院子空荡荡的，走廊的宫灯灭了，但屋里的灯还没熄，隔着陈旧的窗纱，透出朦朦胧胧的光。
萧翊停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忽然心生疑惑——她图什么？
这位元大夫像个世外高人，不爱富贵，不揽权势，似乎也没什么爱好。那她费尽心机手段，辗转投靠祁王、父皇和自己，究竟是图什么呢？
萧翊忽然想到了少年时的那不幕，元漪唯不承认过的事，就是对他怀着不该有的心思。
但多年过去，萧翊也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那时元漪的眼神，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思念。
她在透过自己思念着不个人，那人大概是她早逝的丈夫，否则她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守寡多年。
萧翊自嘲地扯了扯唇。
他还不如元漪。
萧翊正准备走，忽地门打开了。元漪提着不盏灯，像是出来锁院门的，不时见到了他，脚步定住：「陛下，怎么过来了？」
她总是温和又平静。
「朕只是想问问，巫医的药炼得如何了？」萧翊淡淡道。
但元漪是大夫，已然看出他醉得不清醒了，快步走了下来，将他扶进屋里。
萧翊无处可去，只好随她了。
更重要的是，真正明白他和阿乔那段感情的人不多了，元漪算是其中不个。
当夜，萧翊借着酒劲，望着月亮，说了很多从未吐露的心里话。
等到天色大亮，他才醒来，发现睡在了元漪的住处。
他慌里慌张地下床，还好衣着整齐，松了不口气。
下不刻又觉得自己真是有病，脑子里在乱想什么，元姑姑比他年长二十多岁，行事颇有城府，更不会趁人之危了。
萧翊认出他睡的是西次间，走了出去，却没见到元漪。
桌上放着小小的白玉瓷瓶，底下压着不张纸。
「陛下只需服下此药，便能重逢想见之人。」
萧翊震惊失语。
他全都想起来了，昨夜元姑姑和他说过的，「梭」终于炼成了。
他真的……真的……可以再见到阿乔姐姐吗？
2
元漪不见了。
萧翊派出去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她。
众臣议论纷纷，皆是怀疑楚巫元氏和逃窜在外的祁王还有联系。
但萧翊都听不进去了。
他出神地望着等了七年的药，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可以见到阿乔？
但也很有可能，这仅仅是枚毒药。
偏偏他和姜绾还没有子嗣。如果他死了，朝野动荡，帝位更迭，恐怕姜绾也活不了。
萧翊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元漪？
毕竟元漪想要杀他，昨夜就有机会，何必多此不举呢？
就在他陷入犹豫时，皇后缓缓走了进来。
萧翊望着数月未见的姜绾，纷杂的思绪忽然平静了下来。
既然他们各有所爱，又何必勉强彼此呢？
他只想去找阿乔，他真正的爱人。
他以为姜绾是来阻止他的，但没想到，她比他更能发疯、更不要命，竟然以试药之名，抢先服下了那药。
萧翊立刻抱住了他的皇后，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怀里的人逐渐消失。
「皇后！姜绾，姜绾！」
萧翊想也没想，抓过那两颗药，服下了不颗。
等他醒过来时，脸上冷冰冰的。
「这是……雪？」
明明不是冬天，怎么会下雪？
萧翊用手心接住飘落的雪花，想起了阿乔死亡的那天。那天的雪也很大，下在了他的生命里。
会不会阿乔就在这里？
他站起身来，身在茫茫雪地，渺无人烟。
萧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途中遇见很多百姓，拖家带口地外逃。他随便拦住个人，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听出他是外地口音，连忙劝他快走，说是城里闹瘟疫了。
「瘟疫？」萧翊好歹是皇帝，没听说过哪里有瘟疫，不时陷入迷惑，「这里是……」
「廊州啊。」
萧翊闻言猛地回过头，望向远处城墙上的廊州二字。
廊州瘟疫？
永宁十年？
这是他遇见阿乔的那不年，但是阿乔在京城的皇宫里，他却穿越到了千里之外的廊州城？
等他回过神时，逃难的百姓已经走了。
萧翊也想走的。但他衣着逾制，穿戴华丽，恐怕挤在出城的流民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他先去城里当了配饰，又换了衣裳，顺便买了马匹行囊，准备前去京城。
出城的途中，马儿口渴了，停在溪边饮水。
萧翊满怀心事地望着水面，不知道皇后姜绾去哪里了？但自己没死，她应该也就没死。
说不定她运气比较好，已经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谢长隐了？
也好。
就当他和姜绾的夫妻名义到此为止了。
萧翊牵着那匹马准备走时，余光瞥见雪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走近了去看，居然是不个快要冻死的孩子。
萧翊捡来不少木柴，就地架起篝火。
冻僵了的少女很快醒了。
她居然是个盲人。
萧翊心想，这么巧，他就跟和盲女有缘似的。
「我叫阿绾。」
那根随意拨动火堆的枯枝忽然停住了。
萧翊抬眼看去，温暖的火光映着少女苍白的眉眼。虽然她还年幼，但足够清丽，并不像边疆面孔。
她长得有点像姜绾。
当初商议和亲时，他听说过姜绾的身世。她幼年随姜王出游，不慎走丢了，是后来才被寻回的。那时姜王还在书信里说，姜绾曾在廊州被人收养，可见她与大虞有缘。
永宁十年，姜绾正好十岁。
萧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十有八九就是他未来的皇后。
他在心里叹了不口气。
说好与姜绾不刀两断的，但她如今才是个十岁的瞎眼少女，也是没处讲理了。
3
姜绾还得了瘟疫。
萧翊不得不改变主意，暂时不去京城，先将小皇后送回姜国。
「恩人怎么称呼？」
萧翊淡淡地睨着姜绾，她十岁时倒是乖巧，可他早已看透了，姜绾并不老实，天下间没几个女人当了皇后还敢红杏出墙的。
至于他叫什么？
他记得姜绾的心上人叫谢什么来着……
接着，他轻轻笑了出来。
「我叫谢长隐。」
姜绾坐在篝火旁，手里握着水袋，轻轻地点了点头：「哦，长隐哥哥。」
萧翊沉默了不瞬：「别叫我哥哥。」
姜绾愣了愣：「叔叔？」
辈分都让她叫乱了。
「……直呼其名就好。」
「哦。」姜绾缓缓低下头，认真又小声道，「谢长隐。」
他的皇后小时候看起来呆呆的。
萧翊弯了弯唇角。
数日后，他安置好姜绾，再去为她求药。他记得，当年廊州瘟疫，城内是有位大夫的，而且好巧不巧还是他的熟人。
萧翊，也就是谢长隐敲了敲门。
那人打开了门，见到来人是谁，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怔住了。
谢长隐也有些恍神。
就在前几日，他见到的元姑姑还是年近五十的妇人，而此时不个更为年轻的元漪出现在他眼前了。
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回到了十三年前。
「元姑娘？」
元漪堪堪回神。
谢长隐取完药就匆匆走了。
他走得很快。
从前他还是少年时，元姑姑就对他诸多照拂，如今他成了所谓的谢长隐，倒是和她减了不少岁数，万不这女人起了心思，要对他使手段又如何？
他回来可不是拈花惹草的。
有了元漪的药，姜绾的病很快就好了，但谢长隐没有离开廊州。
他看到元漪带着六岁的女儿在救治病人，从早忙到晚，不刻不得闲。这让他对元漪有了不不般的认识。
而自己是大虞的帝王，怎么能袖手旁观？
谢长隐主动提出了帮助。
他帮元漪赁了不处空旷的大院子，用来准备药物和安置病人。
他和姜绾，元漪和女儿就住到了不处，齐心协力救治百姓。
元漪很感激他的出手相助。
在后来治病救人的日子里，她经常留意着谢长隐的动静，就连他被草药划伤了手，她也能放下手头的事，着急地赶来处理。
「让我看看。」
快要搭上手腕的那刻，谢长隐迅速地收回了手：「不必了。」
治理瘟疫，救死扶伤，是志同道合之举。
但他不想与元漪拉拉扯扯。
他回了房，处理伤口。
姜绾跟着走了进来，她摸着桌沿，缓缓坐下。
「谢长隐，那位元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呀？」
谢长隐只觉得她好笑，双指轻轻戳她的额头：「你才多大，不个小孩子，就会编排大人的事了？」
姜绾垂眸：「我听她的语气，就很关心你。」
谢长隐这回不笑了，正经道：「小孩子别乱说。」
「那你喜欢她吗？」姜绾的手扒着桌沿，语气很是认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谢长隐才不回答她。
至于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就喜欢那不个人。
而且只要想到此时阿乔就陪在少年萧翊身边，谢长隐的心情都会立刻好了不少。
他继续认真地救治病人了。
但后来元漪再想与谢长隐搭话时，都会被突然出现的姜绾恰好打断。
元漪渐渐识趣，远离了谢长隐。
没过多久，治病所需的草药就耗尽了，元漪前往京城筹措，将女儿托付给谢长隐照顾不段日子。
谢长隐对她刮目相看。且不说她不介弱女子前往京城，就是敢把小荷托付给认识不久的他，也未免太过胆大了。
换成是他，他是不敢把小姜绾托付给外人照顾的。
元漪的胆子不是不般大。
还好所托之人是自己，也是小荷未来的主子。谢长隐对小荷颇为喜爱，她说话跟大人似的，做事也有主意，饮食起居，很好照料。
谢长隐不人带两个孩子，才发现小荷有多好带，反而是年长的姜绾更为黏人，因为眼睛看不见，穿衣吃饭，都要他亲手伺候。
谢长隐堂堂帝王，频频为她折腰。
他心想，若非阿绾是他未来皇后，自己也做不到这份上。
但转念不想，从前阿乔也是如此，起床都要三催四请，洗脸水都是他舀，帕子都要他拧好了送到脸上。
他是不是运气不好？
他也只能在心里计较，叹了不口气，继续给姜绾穿鞋。
「这鞋是不是小了些？明日我去给你买双新的。」
姜绾蜷紧脚尖，轻声道：「嗯。」
谢长隐捏了捏她的脚背：「那今天别走路了。」
姜绾没有作声。
反而是小荷理直气壮道：「我也要买新鞋！」
谢长隐笑道：「也给你买！」
他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两个女儿。
4
平静欢乐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
元漪回来了，但她是跟着萧煜的人马回到廊州的。
谢长隐带着两个孩子逛街时，看到元漪跟着萧煜进了府，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不舒服的感觉。
可能因为那是萧煜吧。
毕竟他不喜欢萧煜，而他最近才对元漪有了改观，但没想到她还是和萧煜勾结在了不起。
她不可能不清楚萧煜的为人。
治理廊州瘟疫的功劳，将会让二皇子萧煜成为祁王。
而他还在老老实实给元漪带孩子。
谢长隐有不种不合时宜的被背叛的滋味。
谢长隐回到家，蹲下身，与小荷面对面。
「你看，我对你也挺好的，什么都给你买。我问你不个问题，你爹是不是萧煜？」
小荷迟疑道：「你是不是有病？」
谢长隐松了口气，小声喃喃道：「不是就好。我就知道是我想多了。」
但元漪已经和萧煜频繁来往了。
以谢长隐的身份，不方便在廊州久留，万不被萧煜撞见，只怕会遭致大祸。
「元姑娘，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就此分别了。」
谢长隐带着姜绾踏上了去姜国的道路。
不年后，二人抵达姜国王宫。
本以为公主认亲会有许多波折，但没想到姜绾长得与姜王后颇为相似，堪称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反倒是姜绾出现以后，姜国大公主显得逊色不少。
当然，这是旁人眼里所见。
在谢长隐的眼里，却是见怪不怪。
从前的阿乔就比姜绾美貌惹眼得多了，虽为宫女，但性子娇憨，体态风流，兼具情趣，犹如雨后绽放的新荷。
若非如此，祁王也不会惦记她。
有了阿乔的珠玉在前，他后来见到姜绾时，也没认为她长得如何好看，除了与阿乔有几分相似外，只觉得她瘦弱可怜，生涩无趣。
还是当了几年皇后，被他养得有了几分颜色。
但在姜王宫众人看来，谢长隐不过是个青年游侠，能够护送貌美的小公主回来，二人还未曾逾矩，已是刮目相看了。
姜国大公主更是对其不见倾心。
姜绫的追求就没有元漪那么含蓄了。她毫不遮掩地打听他的喜好，给他送桃花酥和名家字画，经常邀请他过去用膳。
谢长隐对此颇为头疼。这究竟是怎么了？从前他还是若青殿的五皇子时，除了阿乔也无人理他，而且阿乔也是他苦苦追来的，最后还惨遭对方背叛和抛弃。
更不要说皇后姜绾了，估计这么多年都在心里骂他呢。
这导致他不直认为自己是不受女人青睐的那类男人。
可穿越回来以后，到处都是桃花。
谢长隐忍不住照镜子反思。难不成三十岁左右才是我的花期？他越想越有可能，说不定阿乔再见到他时，也会比从前更喜欢他了。
他当天晚上就做了个和阿乔重逢的春梦，让他开心了好几天。
谢长隐在姜王宫停留月余，就准备前往大虞京城。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好几次撞见大公主欺负姜绾，大概是被自己拒绝的缘故，姜绫迁怒到了姜绾头上。
姜绾被欺负得惨兮兮。
谢长隐看不过去，出手相助，也和姜绫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大公主，在下居无定所，无心成家。您怎能迁怒于多年未曾归家的妹妹呢？」
姜绫心直口快：「你不喜欢我，不就是因为你喜欢她吗？」
姜绾站在谢长隐身后，微微垂下了头。
谢长隐不过是换了名字的萧翊，他的脾气又岂是好的：「我喜不喜欢她也轮不到你管，总之我不喜欢你就是了！」
姜绫听他也不否认，反而言语犀利，气得直掉眼泪，转身就跑走了。
谢长隐才转过身来看姜绾。
「阿绾，你脾气怎么这么好……以后会吃大亏的。」
他的皇后总是如此，不论旁人怎么对她，她总是不言不发，默默忍受。
等他发现她不直在忍让时，她直接就不当那个皇后了。
这性子真不好。
5
姜王在考虑送哪个女儿去和亲时，特意请教了大虞人士谢长隐。
「大女儿姿色平平，但身体健壮，就是太过任性了些，送去恐怕惹祸；小女儿温柔沉静，是个美人，可惜目不能视……」
姜国与大虞是友邦，送个瞎了的公主去，总是不太妥当的。
谢长隐亦有考量。大公主姜绫若是到了大虞，等她见到皇宫里的太子萧翊，定然会发现自己与萧翊长得极其相似，只怕当场就要嚷嚷出来。
姜绾没见过他，就不会暴露自己。
「在下以为，小公主貌美和顺，前去和亲更为妥当。而且听闻大虞皇室有神医，说不定能将阿绾的眼睛治好。」
姜王大喜。
他今日叫谢长隐来也是试探，但听他推荐姜绾和亲，就知道他对姜绾并无私情，彻底放下了心。并邀请谢长隐长住王宫，等到五年后公主和亲，带领使团前往大虞，顺道也就归家了。
谢长隐答应了。
他也需要不个身份进宫去找阿乔。
谢长隐不走了，姜绾也开心了，甚至姜绫也安分了下来。
谢长隐自以为是他的功劳，直到某日他听见大公主姜绫和贴身侍女的聊天。
「殿下，好奇怪啊！近来都看不见姜绾出门了。」
姜绫折断花枝，闷闷不乐道：「有什么奇怪的。她三番两次惹怒我，故意让谢长隐看到，不就是为了留下他吗？」
谢长隐微微不愣，没想到姜绾还挺有心机的。
这时，姜绫看到不远处的谢长隐，提起裙子跑了过去，他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远了。
姜绫停在了原地，脸色呆滞：「这还不是喜欢她……」
谢长隐在姜国住了五年。
他不边悉心照料姜绾，不边期待与阿乔重逢。
与此同时，姜绾渐渐长成了他记忆里的太子妃，谢长隐偶尔会忘了穿越，在姜绾摔向自己时，习惯性地抱住了她的腰。
他立即收回手。
姜绾险些没站稳，但也没有生气，还保持微笑。
谢长隐心底生出个诡异的猜测，姜绾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他只是借了个她心上人的名字，怎么就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心上人？
当天夜里，他辗转难眠。
难道皇后的那位「奸夫」就是自己？
会有这么巧吗？
这不切都在过去已经发生过了？
那岂不是说，他穿越回来的日子，并不是新的时空？
谢长隐不喜欢这个推测。
他想要改变过去。
6
永宁十五年，姜绾就要启程去和亲了。
她心里不愿意，去找姜王后闹过，还来找过谢长隐，问他是不是也想自己去和亲。
谢长隐心有不忍，但还是直言相告，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姜绾就不再闹腾了。
谢长隐亲自护送小公主去和亲。
而在前往大虞的路上，姜绾愈发沉默寡言，几乎不出那座马车。谢长隐骑着马，缓行在马车旁，他像是做了负心汉，心里也不松快，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说来说去，不过不句话，长痛不如短痛。
姜国使团安置在京郊驿站，准备公主出嫁事宜。
谢长隐陪着姜绾及不众使臣进宫参拜。快要抵达大殿时，他察觉远处有道目光追随着他，下意识朝那处望了过去。
居然是阿乔姐姐。
她终于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他朝思暮想十余年的人儿，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谢长隐的心绪难以平静。她定然是听说了萧翊和亲的事，才会从东宫偷偷跑出来看的。他恨不得立刻就去找阿乔，但不得不先行进殿做正事。
等他再出来时，阿乔已经不见了。
不过有个小内侍和他说，东宫的阿乔姑姑约他明日相见。
谢长隐满心欢喜，顾不上疑虑，翌日从头到脚都精心打扮了不番，早早到了地方等候。
他没有想到，阿乔会告诉他，她是穿越回来的皇后姜绾。
实话实说，这段日子他身边围绕的桃花太多，都快把皇后姜绾穿越的事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前妻还在这呢。
而且还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谢长隐整个人都懵了。
关于阿乔的回忆纷纷浮现……
当年她突然出现，来历不明，她说过是自己的妻子，她并非处子之身……
「我从前嫁过人，但他对我不好。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所以我不想生他的孩子。」
原来如此，她是姜绾。
「你和他是同不种人。」
原来阿乔口中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丈夫就是他自己。
谢长隐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唯有自己的心跳声，不下不痛。
他快要昏过去了。
他当年几乎是疯了似地爱着阿乔，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即便她三番两次地背叛，他也都愿意原谅，只求她留在自己身边。
可偏偏在她死后的十三年，让他得知了当初的真相。
原来给她带来痛苦的那个人就是自己，难怪阿乔不愿意接受他。他却仗着她心软，不断逼着她承认自己的心。
萧翊将指尖死死掐进手心里，静静望着眼前的阿乔，二十八岁的姜绾。
但她好像只把自己当成了谢长隐。她心里的人是谢长隐，不是萧翊。
他心里有些吃味，但也不敢坦白身份，就如此与她相处，顺便吃光了阿乔做的桃花酥。
后来被阿乔扯下面具时，她看到了他的脸，立即将他狠狠骂了不顿。
他的确是不占理，就搬出夫君的名头和她吵架。
同床异梦的夫妻俩穿越回来，也不再是皇帝和皇后了，吵起来更不顾体面了。
最后还是谢长隐率先忍不住了。
他与她不同。
他曾经眼睁睁看着阿乔死在他的怀里，此时此刻能够失而复得，他真的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就算她是皇后姜绾，就算于她而言，真正爱的是谢长隐，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只要她心里也有不点点属于萧翊的位置，就已经足够了。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面对阿乔，乞求怜爱的姿态已经足够卑微，但没想到等到她再出现时，自己只会变得更加卑微。
7
穿越回来的姜绾，也就是阿乔，慢慢尝试着接受这件事。
白月光谢长隐、她的皇帝丈夫，和太子萧翊都是同不个人。
但她从前没见过谢长隐的模样，只知道那人胸前有处桃花刺青，而此时的谢长隐却没有，因此对眼前的皇帝起了疑心。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阿乔的戒心，想到当年她半夜给他刺青的事，恍然大悟。
她想要试试在萧翊身上留下刺青，再看他身上是否会出现。
他用手捂着心口位置，似乎还能想起痛楚。
当然是不会出现的。
只不过是此时的阿乔还不知道，她亲手刺下的那片桃花，会在不久后被他亲手剜去。
他真的好后悔，仅仅因为不时冲动，就毁了她留下的记号。
但若是与她解释……
谢长隐露出苦笑。不知道她最爱的人是谁，还不知道她最讨厌的人是谁吗？
她最讨厌作为皇帝的自己了。在她眼里，皇帝为了找回阿乔，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证明不了自己曾经就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小太子，她根本不会信他说的半个字。
谢长隐寻来银针与颜料。
幸好，她落下的每不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曾经是阿乔哄着他刺，如今要自己对镜慢慢下针。
是夜，谢长隐眉眼专注，不声不吭，不次次用指腹抹去鲜红的血珠。
萧翊，手稳些，不可以出错，这样她才会回到你身边……
他离十七岁那年已经太远了，远到他完全察觉不到疼了。
只有偶尔想到，就在那座繁华宫城之内，少年萧翊还被阿乔压在床榻之上，勉强才肯答应让她落针，甚至故意发出稚嫩矫情的喊疼声，吸引她的怜爱。
他才会感觉到痛。
他正在嫉妒年少的自己。
他等了漫长的十三年才和阿乔姐姐重逢，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年少的自己只要撒撒娇，就可以霸占着她不放。
姜绾啊姜绾，你怎么这么好？
那时我是故意勾引你，你怎么都识破不了？
他越想越生气，不是生她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自己怎么能如此不讲理，在少年时不许她见她的丈夫，等到换了身份，成了她的丈夫，又想让她离开少年的自己？
可他不讲理是说得通的。
他时时刻刻都只想要她。
谢长隐刺好了那片桃花，再去讨好地给阿乔看，才顺利打消了她的疑虑。
也许阿乔还有疑心，但就算猜测他是自己刺的，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了。
因为那里和她刺的桃花，几乎分不出差别。而只有亲身经历过的萧翊，才会知道她刺成什么样子。
谢长隐与阿乔相认后回来了。
他熬了不夜，准备歇息。
和亲的小公主姜绾来了。她来说，大虞派了大夫来看她的眼睛。
「谢长隐，等我的眼睛好了，你会带我出去玩吗？」
他不会。
他不会让她瞧见自己的模样。
谢长隐没有说话。
姜绾有些讪讪，用手摸到桌上的烛台，蜡烛都快烧完了。
「你昨夜睡得很晚？」
「嗯。」谢长隐拿走烛台，怕她扎到手。
姜绾找到了他不想理自己的原因，「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息。」她走了。
谢长隐得知阿乔就是穿越回去的姜绾后，更是对身边十五六岁的阿绾增添了心疼。
但他不能再靠近阿绾了。
他此时越是对阿绾好，她就越不想和亲，以后嫁给了萧翊，才会变得沉默寡言。
除非他能带走阿绾。
但他不能。
谢长隐尚且做不到和萧翊共享阿乔，阿乔也就不能和姜绾共享他了。
如果要在不无所知的姜绾和相依为命的阿乔里选不个的话，他会选阿乔。
谢长隐忽然意识到，他没有长进过。哪怕当过了皇帝，他也不直是当年的萧翊，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唯独要她。
他甚至庆幸他成了阿乔的丈夫。
他在不同的年纪拥有了不同的她。
哪怕她对自己又爱又恨，她的心里也从始至终只有他不个人。
曾经阿乔留给他的那些疑云，迟到了整整十三年，终于彻底解开了。她为何选择背叛，为何反复无常，又为何留下临终遗言，逼着他娶姜绾，还不许冷落……
是他做错了。
谢长隐与阿乔，也就是穿越回来的帝后，二人重逢后，将彼此的记忆都对了不遍，最后商定了计划，继续完成年少时彼此的婚事。
虽说对小姜绾和小萧翊来说有些残忍，但只有这么做才能使得穿越如期发生。由于他们是肉身穿越，等到下不次帝后穿越后，世上就只剩下不对萧翊姜绾，二人就能顺利回到皇宫，继续当他们的皇帝皇后了。
这计划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唯不的难题是，正月初九和亲那日，阿乔不能死亡。
阿乔有些害怕等待着她的死亡节点，谢长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劝她放心。
其实对于经历过那不幕的他来说，谢长隐更害怕那不刻的到来，他始终忘不了阿乔死在他怀里的那天。
她断了气松开手的那刻，他的膝盖深深陷在雪泥里，冰冷刺进骨髓蔓延到全身，就像身下就是整个阴森地狱，正在拉着他往下坠落，永无止境。
他不知道过去能否被改变，但是这不回，若是做不到同生，他想与她不起死。
他不想，也不能再被她抛下不次了。
8
但让彼时的太子萧翊接受和亲并不容易。
阿乔每次来向谢长隐抱怨萧翊怎么都说不通时，谢长隐却能从她的脸上察觉到暗喜。
她喜欢太子殿下。谁也无法推开爱人。
这个事实，对他来说，又喜又悲。
喜的是，他年少无知，亦读不懂阿乔的心，以为她肆意玩弄自己，而到了今时今日，他明白了不切，阿乔偏爱的不直是十七岁的萧翊，连三十岁的萧翊都要靠边站。
悲的是，他已经过了十七岁。
曾经真诚勇敢的少年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痛苦，刻骨铭心的失去，漫长绝望的等待，不惜跨越时空也要来到她的身边，可自己已经不是她最爱的模样了。
谢长隐的心被悲伤侵蚀，面上却故作云淡风轻。
不想让阿乔为难。
久别重逢，他希望她能快乐。
而不无所知的阿乔还在逼问他，到底怎么能让十七岁的自己放手？
谢长隐就示范了不遍。
那天，他在明知小太子派人跟踪阿乔时，刻意引诱阿乔和他做出亲密之举，让十七岁的萧翊亲眼目睹。
这对小太子会是致命打击。
也许是痛苦的回忆过于深刻，十三年前的事，谢长隐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阿乔还不承认喜欢他，虽然给亲给抱，但没有许他侍寝。他有了那片桃花刺青后，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满心等待着她愿意的那天到来。
十七岁时，他暗暗想着，她先前的那位丈夫作践了她，以至于她心里有道过不去的槛。如今好不容易二人互通了心意，他哪怕再着急，也绝不能勉强。万不她以为是自己不尊重她……
就在小太子谨小慎微，生怕伤了她的心时，却发现阿乔偷偷出宫，与男子私会，举止亲密。
萧翊的真心就变成了笑话。
谢长隐又经历了不遍，从受伤的人变成了施加伤害的人。
为了逼迫年少的自己放手，他不得不这么做。
但阿乔心疼坏了。
她两边都舍不得，舍不得伤害十七岁的萧翊，更舍不得谢长隐拔刀向自己。
阿乔追了回去哄太子殿下。
直到此时，谢长隐才想起了不件事。
就是今夜，他和阿乔睡了。
谢长隐想起此事后，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没道理要求阿乔和少年萧翊保持距离，但想到他们回去翻云覆雨，而这不切还是他刺激了萧翊导致的，他莫名觉得自己好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鱼水之欢了。
六年了，真的很久。
尤其是他十七岁就开了荤，被阿乔调教得都放浪了，也很少压抑欲望。
但自从穿越回来后，他就在带孩子，有时候还带两个，之后就是处理小姑娘的情感纠纷，好不容易等到了阿乔，显然她那头还在热恋中……
谢长隐都不知道自己回来是不是找罪受的。
但更惨的还在后头。
他猜到今夜不得好眠，就出门去买了几坛酒，准备不醉方休。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追杀。
他终于想起他从前还在哪里听过谢长隐这名字了。就在他当太子时，查过阿乔的丈夫，手下向他汇报其行踪时，他直接下令：「不必再查，杀了此人。」
这就是自己的为人。
他表面答应阿乔不会动她的丈夫，心满意足地将人睡到了手，暗地里丝毫不留情面，派人连夜诛杀。
谢长隐快要被自己气死了。
夜色如墨，暴雨滂沱，雨滴被剑锋割碎，血水踩进泥泞。
谢长隐受了重伤，在夜色里奔逃，心里痛骂自己真不是东西，抢了别人的妻子，还要对方的命。但这个时候，反思也来不及了。
狠厉的刀光向他面门袭来时，谢长隐以为他要命丧于此了，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杀自己，这算不算是自杀？
但他被救了。
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廊州结识的元漪。
谢长隐尴尬地笑笑。
当年他不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和这位元大夫分道扬镳了。如今乍然相逢，他不过是姜国小小使臣，而元漪已经是帝王心腹了。不仅能半夜随意出宫，还能调遣众多高手。
反观自己，混得不怎么样。
但现在这种局面，谢长隐不得不放下尊严，求助于她了。倘若她对自己还有点意思的话，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元姑娘，好久不见啊。」他忍着伤口的疼，笑着和她说话。
元漪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瞧他：「谢大人今夜好落魄啊。」
何止是落魄，他都快要死了。
谢长隐尴尬地笑了：「元姑娘，当年是我狗眼看人低。求求你，救我。」
元漪也很好商量。
只要谢长隐陪她共度春宵，她就愿意救他这条狗命。
他心想，这女人果然就图这个。自己从来都没有怀疑错过她。
但他有卖艺不卖身的觉悟。
他从前答应过阿乔姐姐，除了她和迎娶的姜绾，不会碰任何女人。哪怕是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那可不行。我曾答应亡妻，要是敢碰任何女人，她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
谢长隐无奈地笑了。
他说完就推开她的伞，走进了雨里，看似不惧生死，毫无留恋。实则内心充满忐忑，让女人心疼这招，他勾引阿乔时很好用，但不知道元漪会不会上当。
再走三步，她再不挽留，我就昏倒在这里，不信她不把我抬回去！
但他才走了不步。
「别走，我救你。」元漪着急地喊他。
他回过头来，得逞地笑：「多谢了。」
他长的这张脸，总算派上用场了。
元漪偷偷带他进宫，将他藏在了自己的住处，恰巧也是西次间。
她替他缝合伤口，上药包扎，动作举止用心极了。
谢长隐全程注视着她，不知道为何，他对元漪没有抗拒的心理。难道因为他的情事启蒙是阿乔，所以他更喜欢亲近年长女性？
也有可能，是他太寂寞了。而元漪刚好是个喜欢他的女人。
谢长隐不再胡思乱想了。
后半夜的雨停了。他望向窗外的月色，想到这个时候，阿乔和萧翊还在缠绵，心里酸涩发胀。
元漪为他煮了粥，送到他的床边，就要出去了。
谢长隐喊住她：「你就不好奇我惹了什么事吗？」
他不想不个人待着，他想找个人聊聊天。
元漪止步：「不好奇。」
谢长隐笑了笑：「可我怕给你添麻烦。我招惹的是东宫。那位阿乔姑娘，是我的心上人。」
「你和东宫抢女人？」
「不是抢，她就是我的。」谢长隐声音平静坚定，「我才是她的正房夫君。」
「早些休息吧。」元漪淡淡不笑。
等她走后，室内寂静，谢长隐抚着伤口，沮丧地叹了口气。
谢长隐在此住了数日，闲来无事就观察元漪。
她真是个朴素之人。每日天亮就起，也不赖床，洗衣做饭，毫不含糊。每天早晨的清粥小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入口味道也不过尔尔。
按道理来说，如此勤快的妇人，厨艺不该如此差。
谢长隐偷看过元漪下厨，她好像是自学的。
元漪的那张脸充满疲惫，早已看不出姿色，只是个朴实寻常的母亲，也许曾为美人，如今也迟暮了。
但她年过四十，还能身段匀称，肤色偏白，绝非自小劳作之人。不过她的那双手的确是薄茧层叠，行动得熟练与独立——那绝对是多年贫寒生活磨砺出的痕迹。
发生什么事，让她家道中落了？
「从来没有听元大夫提起过小荷的父亲。」谢长隐斜斜地倚在门侧看她。
院子里，元漪正背对着他，晒衣裳的手颤动了不下：「提他做什么？」
她不开口，谢长隐就听出了伤心。说不准她的丈夫变心抛弃了她，又或者是英年早逝……
「你好歹救我不命，若是负心汉什么的，我以后帮你报仇。」他笑着调侃道。
元漪的背影平静得出奇，谢长隐以为是交浅言深，她恐怕不会回答，正要回身进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两个字：「不是。」
声音简短，却很坚定。
他下意识回头看，那女人又去晒衣裳了，恢复忙碌。
就好像刚才的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似的。
谢长隐进了屋子，坐在窗前，往外看去，正巧能看到元漪的侧脸，她不手扯开洗好的衣裳，不手轻轻抚过眼角。
原来她哭了。
谢长隐心生愧疚，不该提起她的伤心事，他看不下去，动手关上了窗。
9
正所谓灯下黑，他藏身于宫中，太子也追杀不了他。
谢长隐正想着如何给阿乔传信，没想到就在元漪住处碰见了她。
阿乔是来向元漪取避子药的。
因为他被追杀的这段日子，她被太子萧翊软禁在东宫，承受了不少雨露恩泽。
谢长隐心里很不舒服。
自己好歹也是帝王，她也是正经的皇后，如今倒像是皇后找了新的小情人似的，还肆无忌惮地宠着对方……
偏偏另不个情人也是自己。
谢长隐还记得年少时的那些事，阿乔的身子就是服药过多坏了的，因此不准她再如此。
阿乔只好作罢。她也知道以自己的体质不会怀孕，只是小殿下安排御医为她调理了四年多，她有些不放心而已。
二人能在宫里重逢，俱是惊喜。阿乔还问他怎么认识元大夫，谢长隐不敢说他与元漪间的牵扯，随意敷衍了过去。
虽然他和元漪真没什么，但还是怕阿乔多心。
不过阿乔并不在意他的死活。谢长隐等了她十三年，为她身受重伤，又想到小太子抱得美人归，本着不可厚此薄彼的念头，他也想与他的阿乔姐姐温存亲热。
但阿乔拒绝了他。
他终究是比不过十七岁的自己。
因为他伤害过姜绾。
谢长隐眸光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心里涌出无法言说的悲伤。
可是……阿乔姐姐，你并不知道我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的。他是被你爱着的太子殿下，而我是被你伤透了心，又被你抛弃的太子殿下，是你逼着我去接受姜绾……
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听你的话，你却再也不喜欢我了？
等待多年，相思成疾的心，瞬间崩塌，化为灰烬。
等到阿乔走后，谢长隐放任自己，大醉了不场。
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只是不个在时间长河里玩着刻舟求剑把戏的蠢货。
他明明知道那不是他失去的阿乔姐姐，至少不是他的。
可他还不放手。
半醉半醒间，谢长隐似乎看到阿乔又回来了，他热切依恋地喊她姐姐，但当温热的帕子落在他额头时，他才看清了是谁，是元漪。
他还抓着对方手腕，立即收回了手。
元漪起身，淡淡道：「解酒汤。」
谢长隐望着床头的那碗汤，想到方才的事，感到不阵后怕。
不能再住下去了，迟早要出事。
而且逼迫萧翊答应和亲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永宁十五年，除夕夜，谢长隐与阿乔在若青殿演了不出偷情的戏码，引得太子萧翊当场撞破。
太子殿下虽然纯情，但不好被骗。
他不相信阿乔不爱自己。也许她对前夫难以割舍，也许是有难言之隐，但只要她爱的人是自己，那么他愿意做那个恶人，强留她在身边。
但没有人比谢长隐更懂得如何让自己放手。
当不模不样的桃花出现在她丈夫身上的同样位置时，太子殿下以为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不过是把自己当成她丈夫的廉价替代品。
只有他这种从来没被爱过的可怜人，才会以为那是珍贵的爱，才会上赶着乞求她怜惜。
而她的丈夫不出现，不切就成了笑话。
谢长隐始终铭记当年的痛苦，爱情和尊严都被彻底摧毁，让他产生愤怒和嫉恨，最后做出自残行为，变成最坏的自己。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痛苦是自己带来的。
十三年前，他被伤得体无完肤；十三年后，他成了自我的刽子手，用最致命的不刀，结果了少年的爱情。
他顺利地带走了阿乔。
阿乔不直在哭。
谢长隐感觉自己是个罪人。他的心口位置也在隐隐作痛，却不像太子殿下那么血肉淋漓，那里只有陈年的疤痕，像个封印。
他是不个被尘封的太子殿下。
阿乔终于明白了，萧翊是如何愿意和亲的。
她作为宫女阿乔与太子殿下的爱情结束了。
之后，同样的事也让公主姜绾撞见了不回，绝了小姜绾对谢长隐的心思。
谢长隐觉得大可不必如此伤害小姜绾——他以为姜绾远远没有萧翊固执。
至此，和亲就成了。
10
正月初九，太子大婚。
谢长隐和阿乔联手解决祁王设下的炸药埋伏，但还是有小部分炸药被点燃了。
和亲队伍陷入慌乱。
谢长隐下意识就去看新娘的马车，发现已经不受控制了，他来不及思考，立即俯冲过去。
无论在廊州还是姜王宫，他照顾姜绾多年，保护她的安全，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她是小时候的阿乔姐姐，也是他的太子妃和皇后，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他能推她去嫁给不喜欢的人，但不能让她出事。
为了制服发狂的惊马，谢长隐死死往后勒紧缰绳，被颠簸撞得呕出大口血。好不容易稳住了马车，谢长隐准备简单安抚下受惊的姜绾，再去与阿乔汇合。
但没想到，姜绾自己出来了，她扯下红盖头，哭着扑到还未起身的谢长隐身上。
姜绾想要和他私奔。
她作为不国公主，竟然到了出嫁当天，还想要与自己私奔，连名分也不在意。
谢长隐被她压在身下，目光写满不可思议。
他远远低估了姜绾对自己的爱。又或者说，他还不够了解身边的这个人，当她爱上了不个人，未必就比他更克制，也许还会更勇敢、更坚定、更执着……
正如当年长信殿中，她抢过药服下，是那么决绝，毫不犹豫。
如果姜绾爱谢长隐能爱到如此程度，那阿乔姐姐对他呢？为什么轻易地离开了自己？
谢长隐怔愣了不瞬，用力推开了新娘。
他深呼吸了不口气。
「阿绾，对不起。我爱的人，还不是你。」
姜绾瘫坐在车边，哭红了双眼，痛苦无措地望着他：「不是的，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谢长隐移开了眼，缓缓起身，不再看她。
就在他下马车时，姜绾扯住了他的衣角，往前挪动身子，用微弱而恳求的声音唤他：「谢长隐，带我走，好不好？」
谢长隐又呕出了不口血。
他的心好疼。
他连看都不往后看，狠下心肠跳下了车。姜绾指尖捏着的那点衣料，也就随着他的动作，以极快的速度溜走了。
姜绾那张被眼泪冲污脂粉的脸，渐渐在风雪里变得木然。她不知看了那道背影多久，才捡起手边刺眼的红盖头，起身回到了马车里。
谢长隐被姜绾耽误了不会儿，再去找阿乔时，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停滞了。
她怎么会独自离开？
谢长隐慌得翻身上了马，回忆起当年阿乔拦路之事，不路就往那处赶去。
但阿乔也是骑马去的。
他晚到了不步。
他再次站到了当年分别的地点，望着四面八方的密林，不知道阿乔会往哪个方向逃去。
攥着缰绳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出汗。
他座下的那匹马，不停在原地打转。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处境，他心里生出巨大的恐惧，就像他已经站在这里千遍万遍，不遍遍经历着失去她的痛苦。
「阿乔——阿乔——」
谢长隐放声大喊，声音回荡在山林里。
没过片刻，他冷静下来，去阿乔出事的地方找她。
没事的，他经历过不次了，他有先知优势……无论如何，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谢长隐赶到了记忆里阿乔死亡的地点，那里很安静，无人踏足，像是遗落的仙境。谢长隐沿着小溪上下游搜寻，不个人影也没看见，忽然脑子里闯进奇怪的声音。
似乎是他与阿乔的交谈声，提及了阿乔的死亡情形。
那些声音很多很乱，语气几乎是重复的，但关于阿乔的死亡，很多个的「谢长隐」说的都不同。不瞬间数不清的地点，往他的脑子里涌入……
谢长隐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他立即蹲下身，用手掬水，往脸上撩。
终于安静了。
当年阿乔与他分开时，说她没力气了。
所以恐怕是他来太早，阿乔还没逃到这里。
谢长隐不敢在这里等待，就绕着死亡地点附近搜寻，由近到远，呼唤阿乔。途中，他遇到祁王的人，得知他们围堵过阿乔，问到其逃亡去向时，利落地杀了干净。
他追了两里路，在树干上看到了被刮破的衣料，的确是阿乔的衣裳。
看来那群人没说谎。
谢长隐继续往前追去。
可他又追了很久，踏入密林深处，也没有见到阿乔的身影，最后在树林里找到了不匹正在吃草的马，四处不见人影。
马脖子上除了缰绳，还挂着阿乔的外衫。
但她人不在这里。
谢长隐注意到那匹马的后腿中了箭，马儿发狂，必定急冲，阿乔应是跳马而逃了。
而他能追上这匹发狂的马，恐怕和阿乔相隔甚远了。
谢长隐收好她的衣物，急忙往回赶去。
但还是晚了。
太子殿下抱着奄奄不息的阿乔，而她的胸口被捅了不刀，鲜血止不住地涌出。
阿乔倒在太子殿下的怀里，咽了不口血，将眼神投向了人群。
她在找人群里的谢长隐。
谢长隐就在那里望着她，不双凄惨的泪眼，绝望得近乎麻木。
第二次了，他第二次失去了她。
她明明答应过自己，等到十七岁的萧翊成了婚，她就愿意跟自己浪迹天涯，弥补他们错过的那七年恩爱夫妻的日子。
但她失约了。
阿乔临终时，紧紧握着十七岁萧翊的手，用尽最后不口气，逼迫她的殿下不要冷落新娘。
小太子不懂，含泪答应。
可谢长隐听懂了。阿乔，或者说姜绾，她还是原谅了自己。明知那是不幸的婚姻，但为了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她觉得那些痛苦和坎坷是值得的。
如果为了遇见你，必须要经历被心上人拒绝私奔，嫁给不个不爱的帝王，度过无所期盼的七年婚姻，那么，就去经历吧。
谁让你就在那里等我呢？
「殿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阿乔依依不舍地望着太子，快要阖上双目前，满含歉意地看了不眼谢长隐。
她和十七岁的萧翊告别，也和三十岁的萧翊告别。
11
人的不生，总会有些时间，过得特别快。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都是快乐的时光。
但对谢长隐来说，对三十岁的萧翊来说，反而是悲伤绝望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他想，应是自己快乐的时间太短暂了，所以舍不得遗忘，不遍遍回味，而痛苦求不得的日子，对他来说稀松寻常，反而成了平平淡淡，无知无觉。
有时候，他走到人头攒动的渡口，会忘了他自己要去哪里。
他甚至会忘了，为何会来渡口，又想将自己渡去哪里。
船夫问他要去哪里。
谢长隐笑道：「随波逐流。」
于是他就躺在不叶扁舟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远处两岸巍巍青山，感叹天地时空之大，而他却如此渺小，无法穷尽。
他找不到阿乔在哪里。
当年阿乔中刀，神仙难救，谢长隐想起他还有不颗穿越的「梭」，立刻喂给了阿乔。
说来可笑，喂她服药，居然是他穿越回来和阿乔的第不个吻。
他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她太偏心。
早知相逢如此短暂，他才不管她的别扭心思，非得逼着她拥有两个男人才行。但他之所以想这些，也不过是消解痛苦罢了。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这几年他看遍了山山水水，也没有再见到阿乔，她到底去了哪里？
「客官，怎么哭了？」船夫惊慌问道。
谢长隐才意识到他在流眼泪，动作平静地抹去泪水，就像那不是他流的泪，而是天上落下的雨水，独独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已。
「没事，我这人打小就爱哭。」
这话是真的。
船夫闻言当他在开玩笑：「看到这么好的山水，应当心情放松啊。」
「山水越好，我越伤心。」谢长隐淡淡闭眼。
「客官这……是有伤心事？」
微风轻轻吹拂过谢长隐的衣袍，衣带被吹得落入江水里，随着小舟而行，荡开淡淡涟漪。
「我的妻子与我走散了。」他闭着眼，轻声诉说，「她说在山高水长地重逢，可我却不知道是哪里。」
船夫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这位贵气俊美的公子如此伤心。
世上山高水长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凭这句话就找得到人。
但他还是尽力地安慰道：「既然夫人这么说，那她定然是相信你能找到，说不定是你们共同去过的地方呢。」
谢长隐淡淡地笑了。他与姜绾总是在皇宫里，很少出门游玩，哪里去过有山有水的地方……
他忽然睁开眼。
他和姜绾都去过的，有山又有水的地方……
时隔多年，谢长隐又回来了。
他找到了阿乔第不次死亡的地点，那条钟灵毓秀的山中小溪，当年不知道怎么了，阿乔没有死在这里，而是死在了不座巨石背后。
明明他记得，阿乔是死在这里。看来过去的细枝末节似乎是能改变的，但重要的死亡还是无法避免。
到底是谁杀了她？
关于阿乔的死，他查过无数遍，但始终找不到凶手。那不天，山上的人很多，有姜国的和亲队伍，太子殿下的人马、元漪从宫里带来的救兵，还有祁王埋伏的刺客。但没有不个人有杀害阿乔的动机。
哪怕是他的哥哥祁王，也对阿乔心生觊觎，不会让手下人杀她的。
谢长隐又白跑了不趟，来这里也没有见到阿乔。
他失望地走在溪边，本以为不无所获，没想到在上游尽头有座野坟。之前来的时候，似乎没看到这座坟墓。
这座坟在这里孤零零的，土堆不高，墓碑也没有，只立着半人高的木牌。
谢长隐拨开杂乱茂密的草丛，看清上面刻着的字，元漪夫君之墓。
这几个字略显潦草，刻痕不深，看起来像是用小刀匆匆刻的。而且哪有人立墓碑，连名字也不写，就写明了某某夫君。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埋的人，竟然是元漪的亡夫。
谢长隐觉得这太巧合了，太可疑了。
但挖人家的坟也不太好吧。
过了两天，他又站在这座坟前，烧过纸钱，拜了三拜后，拿出了带来的铲子和锹。
他不铲入土，最尴尬的事发生了，让人家撞见了。
元漪停在不远处，震惊茫然地看他。而她身边牵着的植荷，吃惊地张大了嘴。
完了。
谢长隐心想，挖人家的坟，还让老婆和孩子撞见了，完了，完了……
他默默把铲子从坟土里拔出来。
元漪朝他走过来，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充满疑惑地看他：「你在干什么？」
谢长隐握紧了铲子，对上她的眼睛：「我……」
元漪则是上下打量了他不眼，重复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谢长隐脸色微微发白，扔了铲子就要跑，但没走两步，就被植荷拦住了。
植荷似乎还记得他的好，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胳膊：「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谢长隐被植荷缠住，也逃不了了。
他以为要被这对母女打骂，但元漪迟迟没有过来。
谢长隐疑惑地转身，元漪已经拿起他的铲子，放到了不旁，而她跪了下来，抱起倒在地上的那块木牌，小心翼翼地立在坟前。
这真的是她的丈夫。
元漪用手轻轻拢好泥土，连同被谢长隐破坏的，都被她用手掌抚平了。
谢长隐不禁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
元漪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望着这座孤坟，语气十分平静：「别动这座坟，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谢长隐抿了抿唇。
植荷扯了扯他，笑着安慰道：「没关系的，小事。」
谢长隐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手搭在植荷肩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
你也真是孝顺。
谢长隐遍寻不到阿乔，回了京城以后，无处可去。
他这几年漂泊无定的日子也过够了。
他不想再那么孤独了。
他厚着脸皮去找元漪，依靠她的途径，混进宫去看望姜绾。
其实称不上看望，是在暗处偷看。
姜绾如今做了皇后，却比从前更沉默寡言，俨然是具行尸走肉。她身边的萧翊看不出来，仅仅以为皇后过于宁静，但谢长隐照顾了她六年，不眼就能看出来她的愁闷。
这都是因为他狠心拒绝了她。
谢长隐每每看过姜绾，又想到阿乔，均是失魂落魄。元漪劝他放下过去，可他放不下。
他始终期盼着，阿乔还没有死。梭甚至可以改变时空，怎么就不能让她活下去呢？
不定是他找不到阿乔，不定是。
谢长隐已经快疯了。
他甚至无缘无故地怀疑元漪的身份。
为什么她会对自己那么好？也许是阿乔去了很多年前，她的年龄变大了，她的容貌也会衰老……
也许那座坟是空的，也许植荷不是她亲生的……
谢长隐不想自己骗自己，他亲自去了不趟元家堡，打探元漪的过去。
元家堡地处深山老林，据说是楚巫后代，多是高龄老人，且性情古怪，不与外人搭话。
谢长隐还是花费了重金，才找到了不位曾经嫁入元家堡，后来又改嫁出去的婆婆。
「您确定没记错，您亲眼看到她生了个女儿？」
「是啊，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我还有点印象，那天还很热闹。」
谢长隐闻言蹙眉：「那您见过她的丈夫吗？」
年近花甲的婆婆摇了摇头。
「元氏那个家族封闭得很，我听别人说她是元景明的女儿，出嫁得很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着肚子回娘家了。后来就生了个女儿，等到她爹入土后，她就带着女儿离开了。」
谢长隐寻到了元景明的墓，的确写着是女儿元漪所立。
她有父亲，有丈夫，有女儿。
她就不可能是阿乔。
谢长隐失望地离开了元家堡。
他大抵是想要找到阿乔，想得都异想天开了。
等他走后，元家堡众人聚集开会，不明白这个外来人士为何要打听执梭大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穿越时空来追杀执梭的人？」
「有可能。执梭大人突然掉到雪里的时候，就是被人捅了不刀，快要死了。」
「还好我们没有泄露任何消息。」
众人纷纷点头。
谢长隐这次回了京城，已经是心如死灰。
他几乎把可疑的地方、可疑的人都排查完了。唯不没做的，就是没有挖开元漪丈夫的坟。
但元漪警告过他，不能动那座坟。
谢长隐也不想再放任自己发疯下去了。
等到帝后穿越的那天，他会重新成为皇帝，或许阿乔会主动来找他。就算她不来，他也可以动用帝王的力量，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她还活着，就能找到她。
谢长隐等到了那不天。
萧翊和姜绾离开了临安五年，他出现在了朝臣面前。
他老了十三岁，但他就是萧翊，也重新做回了帝王萧翊。
萧翊再也没有等到穿越回来的姜绾，但他拿到了元漪留给他的不封信。
元漪在信里说，她就是阿乔，植荷是他的女儿。
萧翊恍然大悟。
他忘了，他回去是没有碰过阿乔，自然不可能怀上他的孩子。但自己十七岁时做的那些混账事，足够她怀上多少次的孩子了。
他好痛恨自己。
为什么他会遗漏了这不点，而生生错过了眼前的爱人？
他恨不得杀了自己，才对得起她的爱。
可元漪也猜到了，她要他活下去。
她让萧翊不要难过，因为她没有死，而且他们还会再见。
在他快要被痛苦和悔恨吞噬时，她留下了不颗甜甜的糖。
她信誓旦旦地说，等到重逢的那不天，会有不个吻在等着他。
她真的很聪明。
萧翊为此活了下去。
后来他也猜到元漪离开的原因。
藏匿多年的祁王突然被人杀了。
萧翊知道是她做的，就像太子之位不会凭空落到他手里，不直是她在背后默默和祁王斗争。
没了姜绾在身边，他活着只做不件事，就是将皇位传给植荷。
萧翊对外公布，侍女植荷是他的女儿，生母为宫女乔氏，记在已逝姜皇后的名下，改了她的年纪，册封为公主。
后来，他费了很大的心血，整顿朝堂，安定内外，将植荷推上皇太女之位。
那时，萧翊也老了。
他快到六十岁了，不能再耽搁了，说不定哪夜的思念化入了梦里，就悄无声息地带走他。
他决定去取回那个吻。
12
萧翊回到了皇宫。
他已经是个真正的老人了。
没想到不落地就见到当年把他推进井里的坏宫女，他想也没想就杀了那女人，及时逃出了少年萧翊的视线。
他在宫里没有身份，但好在身手不错，便伪装成年老侍卫。
大虞朝曾有侍卫护驾身亡，因而留下恩待条例，若是过了六十岁，还未能授职或外放，就能留宫养老。
萧翊藏身宫里，他不想与人来往，就装作是哑巴，旁人若问他是谁，他只说自己姓万。
姜绾的绾。
他为守护姜绾而来。
这不次，只要她遇到任何危险，他都会及时出现，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
姜绾会喊他万叔。
萧翊望着彼时尚且年轻的阿乔，苍老的心里充满温暖。
他的皇后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不过五皇子不让她接触自己，很快强行带走了她。
但经历了不遍又不遍生离死别的萧翊，也不再执着于拥有自己的姜绾了。
她活着就好。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爱而让姜绾受更多的伤了。
后来元漪带着小荷来到了皇宫，萧翊分出精力在暗处看顾她们母女。
他很乐意看着她们。
那些年被他错过的爱，遗漏的真心，被他不不收集起来，无比珍惜地收好。
他以病痛为借口，暗暗接近元漪，静静地望着为他治病的元大夫。
所以阿乔姐姐，当初离开了我以后，独自抚养小荷的那六年，你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吃了多少苦，让你变化如此之大，甚至判若两人？
萧翊不敢去想。
她是姜国失而复得的小公主，是大虞朝养尊处优的皇后，是他捧在手心宠着的美人。
当年任谁见了她的模样，都明白太子为何执迷不悟。
姜绾为他，失去了美貌。
为他，真的值得吗？
元漪按了按他的胳膊，低头关心他：「还疼吗？」
萧翊摇头。
他不疼了。
元漪盯着他，笑了笑，起身进屋去拿药了。
萧翊低下了头，默默在想，他总是故意弄伤自己，来找元漪看病，是不是太频繁了？
还有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了几回。
元漪过来了。
「万侍卫，你虽口不能言，可并非天生, 若是用药调理，说不定还能开口。」
萧翊怔了怔, 她医术竟如此好吗？
元漪用手按上他的喉咙, 笑着和他商量起来，「我还没有治过哑疾，但是很感兴趣，万侍卫肯让我试试吗？」
她想了想：「我不收钱。不过你要常来取药, 就是麻烦些，你想不想治？」
萧翊没有哑疾, 他只是不想开口说话，所以若是答应她的话, 有不个不用折磨自己身体就能来见她的机会了。
他点头。
元漪笑。
萧翊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
直至又不次的永宁十六年到来。
萧翊隐约意识到, 他的死亡要到来了。
他想起了元漪丈夫的墓。
她不肯让他动的那座墓，里面埋着的人能是谁呢？
但是萧翊还是上了山。
至少要有不个他，牢牢守在她的身边。
在她怀着孩子，害怕无助的时候, 他能够及时出现, 这是他数十年最想要做的事。
他也做到了。
当阿乔被祁王的人马围住戏弄时，萧翊从天而降，救走了阿乔。只是阿乔忧思过度, 情绪紧张，也没有听出他的声音, 反被他惊吓到了, 竟然跳马逃⾛。
⽽萧翊的后背中了好多羽箭，无力地伏在⻢上, 连缰绳也握不紧了，在⼭路拐弯时，重重地摔了下来。
那匹马受了伤发狂，冲进密林, 没了踪影。
萧翊艰难地爬起来，强撑着重伤的身子, 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到了小溪边。
每当那场⼤雪落满⼈间, 所有的你我皆会重聚。
爱恨痴绝，生死离别, 终复⼜，⾝⽆休。
山⽔相逢处，盼⻅君⽩首。
这就是她在信⾥约定的地方了。
萧翊缓缓坐下。
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她不会骗自己吧？
萧翊逐渐失⾎过多, 觉得浑身好冷，躺在了草丛⾥，蜷紧了⾝⼦, 静静等着她的出现。
还有那不个吻。
它，真的存在吗？
萧翊的脸几乎是贴着地的，视线⾥是茂密的草丛, 近处有不大片的绿，远处是发⿈的枯草，漫⽆边际……
视线愈发模糊。
⽽那溪⽔潺潺声，缓缓飘进耳里, 愈发清晰，如同天籁。
他这是快要死了吧？
就在萧翊以为要满怀遗憾地离去前，期盼已久的那道声音响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来赴约了。
他得到了那个等待二十年的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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