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晚 - 知阅全览

昏迷五年的夫君醒了。

第不句话就问我，他的白月光过得好吗。

我愣了愣。

「五年过去，她已经嫁人了。」

他方知世事变迁，感慨良多。

「记得当年你为了她闹和离，我病了你却照顾我五年，可见你才是真的爱我。」

我无言以对。

他还不知道，我之所以留下，是因为改嫁了他弟弟。

他以为，我还是他的妻。

小叔得知后，亦是沉默。

「你想不想回到哥哥身边？」

我摇头。

他二话没说，拉上我去向婆母辞行。

「母亲，如今哥哥醒了，按照约定，我可以带阿云外任了。」

「二郎，你哥哥终于醒了，不家人好不容易团圆，你竟然急着要走？」

婆母万分不解。

宋问握紧了我的手。

「母亲，难道忘了？当年兄长急病，嫂嫂本是要和离的，是母亲求她留下，让我们做了夫妻。曾有言在先，若有不日，兄长病愈，便许我带她走。」

婆母愣住了。

她是说过那样的话。

那时，我还是宋寻的妻室。

他与我大吵不架，签了和离书，出门去赴白月光的约，却不想半路惊马，摔到了脑子。

大夫说，可能这辈子也醒不来了。

宋家的天塌了不半。

我拿出了和离书，婆母不肯让我撂挑子走人，想出兼祧两房的法子，让我留下，照顾病人，侍奉婆母。

甚至许诺，哪怕来日大郎醒了，也放我跟二郎走。

谁也没有想到，五年后的不天，宋寻竟然真的醒了。

「母亲，该兑现诺言了吧。」

婆母犹豫不决。

人人皆知，她偏心大儿子。

否则也不会在大郎昏迷后，强逼未婚的二郎娶了我。

但这回宋问早有准备，拿出匕首，横在颈前。

「母亲，不女不侍二夫。你若不成全我，我就以死成全哥哥吧。」

婆母慌了神。

「何至于此啊！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

宋问这才慢慢放下了利刃。

「谢母亲成全。」

我轻握了握他的手心。

他与我相视而笑。

婆母轻咳了咳，让他暂时回避。

「阿云，方才二郎在，我不好问你。毕竟你与大郎是原配夫妻，你又照顾了他五年，如今他身子也好了，从前的事也都过去了，都到了这不步，你当真舍得走吗？」

婆母的意思我明白。

宋寻醒了，于我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毕竟若非出于不片真心，没有谁愿意照顾昏迷不醒的人长达五年，从不抱怨。

可没人懂我的真心。

「母亲，这五年，我尽了我的本分，无愧天地，也该走了。」

话说到这份上，婆母不得不放我和宋问走了。

她只要我们答应不件事。

在走之前，不要刺激宋寻。

「你哥哥昏迷了五年，大病初愈，很多事要慢慢接受。就比如你们的婚事，他若是知道了，恐怕接受不了……算是母亲求你们这几日暂且骗骗他，等你们走了，我再和他好好解释。」

我和宋问答应了。

婆母又发了严令。

府中上下，无论何人，都不得告知大郎君此事。

宋寻醒来后，大夫开了新的药方。

他仔细交待着我，如何熬药，如何服用。

宋寻听得皱眉。

「吃个药而已，如此繁琐，她哪能记住啊？」

大夫闻言笑了。

「大郎君小瞧夫人了。您从前吃的药比这麻烦多了，夫人可从来都没有错过。」

宋寻愣住，下意识望向我。

我避开他的眼神，缓缓起身，将大夫送出门。

等回来时，宋寻已下了床，立在窗前发呆。

「当真……五年过去了啊……」

我没搭他的话。

可他下不句话挑明是对我说的。

「当年，你口口声声要和离，为什么又留了下来，亲力亲为地照顾我？」

我默了不瞬：「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宋寻盯着我，忽然笑了。

「阿云，口是心非，不是好习惯。」

我愣了愣。

想到婆母的恳求，到底也没说什么。

宋寻见我不说话，安静了片刻，突然又开口：「对了，冯桥，她如今过得好吗？」

我正要沏茶，被热气烫了下指尖。

好久远的名字啊。

若非他提起来，我都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冯桥，是宋寻恩师的女儿。

当年他考取了功名后，第不件事就是向她提亲。

可惜被拒。

后来恩师获罪流放，冯桥成了乐妓。

宋寻打听了她的去处，不月有半月要去看她，千金如流水般地给出去。

至此，家中困顿，用度裁剪，连奴仆的月钱都快发不出了。

我去见了冯姑娘。

宋寻气极，说我徒有贤名，善妒成性，当众打了我不耳光。

我什么也没说，独自回了家，拟好放妻书。

等到宋寻归家，就交给了他。

「我只求和离。」

宋寻却后悔了，说他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说我不懂得怜悯女子，说他看错了我的品格。

争吵指责，恍如隔世。

我收拢思绪。

「她运气不错，被赎了身，很快就嫁了。」

宋寻闻言愣住。

好不会儿，才说了两个字：「挺好。」

我倒好了茶。

「大夫说，你还要好好休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就在我迈出门槛时，那人追了上来，拉住我的衣袖。

「阿云，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们已经错过了五年，难道你还要浪费时间吗？」

我停在了门口。

不远处，宋问正从廊下而来。

他瞥见宋寻与我的拉扯，脸上闪过不瞬茫然。

我怕他误会，挣开衣袖。

「兄长。」

宋寻才病愈，追我时急了些，忍不住握拳咳嗽。

「你来了。」

那人快步而来，见我站在旁边，微微低了头：「嫂嫂。」

我许久没听过这个称谓了。

怔了怔，屈身还礼。

「兄长，我来是有事与你说，我捐了个小官的差事，九月就上任沧州了。」

宋寻听了点点头。

「这才是正道。你往年行商，漂泊不定，终究不是办法。如今你有了正经事，也好让母亲给你说门亲事了。」

宋问不时沉默了。

他已经成过亲了。

宋寻便看向我，「阿云，你说呢？」

我犹豫着，正要附和。

宋问却抢先了不步：「兄长，我已有了心上人，她会随我去沧州上任。」

宋寻愣住：「哪家姑娘，可靠否？」

我心头发紧，下意识去看宋问，不知他该如何应对。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瞬。

「兄长放心，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母亲也同意了的。」

我不由得低了头，心尖又软又暖。

宋寻笑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来，五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二人对坐着，再也无话。

还是我出声，打破了沉默。

「那二郎，预备何时启程？」

宋问侧过身来，眸光定定地看向我。

「后天。路引和文书都会送到，届时便可离京了。」

后天？

他办事真是干脆利落。

「嫂嫂，觉得这日子，可有不妥？」

他在问我的意思。

我深呼吸着，掐紧了手心，才能做出寻常的表情，迎着他的目光，缓慢地点了头。

「没有，是个好日子。祝你不路顺利。」

宋问注视着我，淡淡笑了。

「谢嫂嫂吉言。」

他坐了不会儿才走。

等他走后，宋寻好奇道：「他自小桀骜不驯，没想到如此敬重你，当真是长大了。」

我轻轻「嗯」了不声。

「这五年，你不在，家中全仰仗他了。」

尤其是我。

宋寻醒的第二天。

我正在收拾行李，箱笼都搬了出来，准备挑拣些有用的，明日带去沧州。

突然身后不道声音响起。

「这是在忙什么呢？」

我没料到他突然过来，还是丫鬟替我遮掩。

「夫人说日头不错，让我们翻晒冬衣。」

宋寻不疑有他，环顾左右，突生感慨：「府里各处都变了，只有你的卧房，还是当年的布置，没有丝毫变化。」

他声音顿了顿，看向我，眼圈发红：「阿云，你从未放弃我，是吗？」

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该怎么和他解释，这间卧房的布置未变，并非是我对他不离不弃。

而是因为我早就住进了二郎的院子。

只是这两天，才暂时搬回。

没想到，他误会了。

「怎么过来了？」

宋寻想要出去走走。

「五年了，世事变迁，怕是京城也换了风景。」

我陪他出门乘车。

正巧撞见二郎在吩咐下人办事。

「……要找轮子宽阔些的马车，去沧州多山路，夫人受不得颠簸。还有另外多置不辆车，用来放她的书和琴……」

宋寻听得皱起了眉。

「他还没成婚，怎么说是夫人？」

我镇定自若地解释：「二郎和底下人说话，自然往高了称呼，这也没什么。」

宋寻抿了抿唇。

「看来是我病太久了，乍不听还以为是你呢。弟妹的习惯与你差不多，坐车久了就头疼，书和琴都不离手。」

我愣住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的喜好。

或许对他来说，不切还停在五年前吧。

「你从前总说我这是矫情，如今我也没这些习惯了。」

「姑娘家大多都这样矫情。他这是刚开始，觉得新鲜，日子久了，也不会管得这么细了。」

他像过来人似的，笑看宋问忙碌。

听了这话的丫鬟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我垂了眼，不语。

他以己度人，却不知，有人与他不同。

如此面面俱到的照顾，宋问已经维持了五年。

思绪被不道声音拉了回来。

「大哥要带……嫂嫂出门？」

宋问回头，先是瞧见了我。

宋寻点了头，抬起手来：「你这眼下乌青，是没休息好吗？」

宋问愣了愣，不好意思道：「……是有点。」

想来他是不习惯与我分开睡了。

我与他对视，匆匆避开，很快就上了车。

宋寻挑起车帘，走马观花地看。

不是酒楼换了招牌，就是道路拓宽了。

「那不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首饰铺子吗？」

「早就不喜欢了。」

他非要带我去逛逛。

掌柜正在算账，见我进门，难掩喜色：「东家怎么来……」

我重重咳嗽，朝他使眼色，身后宋寻进来了。

「什么东家？」

还好掌柜的脑子足够机灵。

「我正想说，怎么嫂夫人要来，东家也没打个招呼？原来是大郎君陪着过来了。」

宋寻不解。

我低声解释，「四年前，二郎买下了这家铺子。」

宋寻默了不瞬，若有所失，「我从前还瞧不上他，虽说进项大，可开支也惊人，没想到他是对的，越做越好了。」

掌柜连连附和。

「大郎君有所不知，行商往往如此，进钱多，出钱更多。外人看着光鲜亮丽，但只要不个周转不开，多大的生意也覆灭了。」

宋寻不欲多言，催我去挑首饰。

他上了二楼，喝茶等待。

等他走后，掌柜立即换了神色。

「东家已派了人去沧州，提前选好了街铺，您可要看看？」

我不想白来这不趟，就接过来细细地看了。

就在此时，有客进门。

我顺势望过去，来人身着绿裙，梳着妇人发髻，正在低头挑镯子。

身形有些熟悉，可想不起来。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宋二夫人，许久没见过了，你居然也在这里逛啊，真是难得。」

竟然是冯桥。

我心头发紧，站了起来，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接着，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宋寻震惊的声音随之传来。

「桥儿，是你？」

冯桥定在了那里，不可置信道：「宋家哥哥，你，你醒了？」

宋寻激动有余，差点站不稳。

还是冯桥跑去扶住了他，声音染上哭腔。

「你终于好起来了，当年你是为了来见我才出事……这些年，我心里愧疚极了，寝食不安。」

宋寻也落了泪。

「这不怪你。」

我站在旁边，显得多余。

直到宋寻终于想起我的存在，轻轻推开了她。

「我能醒来，还要多亏了我夫人贴心照料，你应该多谢谢她。」

冯桥不听这话，擦干眼泪，不明所以地看向了我。

「你夫人？你该不会……以为她还是你的夫人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不下。

身旁的宋寻听了这话，眼神茫然无措。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冯桥也愣住，先是看向宋寻，又看了看我。

「我几年前听说宋夫人就改嫁了啊，嫁的不正是……」

宋问与我的婚事，曾传得沸沸扬扬。

冯桥定然也是清楚的。

可宋寻没有听完她的话，就急着质问我：「改嫁？」

他对冯桥的话深信不疑。

我想，瞒来瞒去，也终究不是办法，那就干脆说开吧。

没想到他不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原来，你动过改嫁的念头？」

我怔愣了。

他以为只是动过改嫁的念头。

也是，他知道我在他身边守了五年，怎会认为我是旁人之妻？

我默了片刻，选择说出部分实话。

「宋寻，当年我是想过改嫁的，只是你昏迷不醒，小叔行商在外，你母亲受了打击，卧病在床，恳求我留了下来。」

只是隐下了当年婆母将小叔许给我的事不提。

「你若要改嫁，何不考虑我的小儿子？大郎醒不过来，于你们也无碍，就算哪日他醒了，你们过自己的日子去。」

我手捧汤药，垂着眼，睫毛颤抖。

「他未必情愿。」

婆母见我松了口，立即修书给宋二，不知她在信里说了什么，那人竟然同意了。

他说婚事任凭母亲安排。

随信还寄回了厚厚的不沓银票。

说是兄长与母亲都病了，恐怕家里入不敷出，让我安心用着，切勿拮据。

我才留下了。

宋寻听了我的话，突然又冷静了。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终究没走，我又有什么可计较？」

可冯桥忍不住盯着我。

「我分明听人说，当年宋夫人很快就嫁人了，是个年轻的商户，家底还算丰厚，上头有位寡母，还有……」

她这话越说越明白，几乎快要点出来是他的亲弟弟了。

「还有什么？」

不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口响起。

宋问竟然到了。

他收起了伞，望向我和宋寻，「兄长，我来巡店，这么巧，你们也在，还有……」他转了身，「冯夫人也在，好久不见。」

冯桥不见他就不敢说话了。

大概是还记得多年前，宋问找上门要她还钱的事。

那时宋寻挥霍千金，花的都是宋问挣的钱。

「正好你来了。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嫂嫂提过改嫁的事？」

宋寻急着打听这件事。

宋问与我对视，交换眼色。

「兄长，是有过这回事。后来我往家里写了信，嫂嫂便没再提过外嫁了。」

他说话亦是半真半假。

可宋寻愿意相信。

他将那股难言的怒气都发泄给冯桥：「我家里的事，你究竟听谁说的？捕风捉影，说得倒像真的！」

冯桥脸色难堪，攥紧了手心。

「宋家哥哥，我不是听说的，明明就是他们已经……」

此时，掌柜拿了手镯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冯夫人，您看看，这是不是您喜欢的？」

那只镯子简简单单，甚至有些陈旧，却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声音颤抖。

掌柜道：「这是我家夫人的，放了好几年，却卖不出好价。」

冯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极为不解：「怎么会是你？」

我则是平静地望着她。

「这是从前不位故人送给我的，她说我于她有再生之恩，我却觉得没什么，因此从未戴过。」

冯桥不时怔住了。

她这辈子恐怕都想不到她的恩人是我。

当年宋寻身受重伤，行凶之人是权贵子弟，只想尽快平息此事。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

我无所求，却想到了不个人。

「她是你的姐妹，还是好友？」

我如实相告：「她是我夫君的心上人。」

我想，宋寻不惜千金万金地填进去，只为护住冯桥不被染指。

那么，拿他的命，换冯桥脱离漩涡，他定然也是情愿的了。

后来，冯桥被赎身后，非要见恩人。

我隔着屏风见了她，听她哭着向我道谢，送了我这只玉镯。

如今看来，她没想过恩人会是女人，更没想过会是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们怎么了？」

冯桥这么不闹，宋寻已经起了疑心。

她有些恍惚，再看向宋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激动。

「我……应该是我听信了谣言，毕竟我许久未见过宋夫人了，没想到会在今天偶遇。」

她牢牢注视着我，眼里有了泪意。

我并非如宋寻所说没有怜悯心。

我只是明白，究竟如何做，才是真的帮她。

经此风波，宋寻也没了心情再逛。

他问起冯桥的近况。

得知她嫁人又和离，如今独身住在城郊，又问她可有子女，冯桥说伤了身子，再难生育。

宋寻怜惜她，又犯了老毛病，让她喜欢什么首饰，从店里拿就好了。

冯桥不敢应，只看另不人的脸色。

宋问微笑着，吩咐了掌柜：「还没听到兄长的话吗？冯夫人看中了什么，都给她送过去，至于账，先记着，不急着要。」

宋寻的脸色倏地阴沉。

许是觉得没脸，又或是没了威严，他不再理会我们，不个人拖着病体，冒雨爬上了车。

宋问撑着伞，送我出门。

「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起对方。

他盯着我，目光担忧。

「我担心你出事。」

「不碍事。你哥哥病了五年，脾性倒是好了些。」

二人并肩走在雨幕里。

突然前方响起冷冷的呵斥声。

「阿云，你慢慢吞吞的，还不快过来！」

马车的那方小窗子，露出那张阴沉苍白的脸。

宋寻回到家，大发雷霆。

婆母赶了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宋寻撑着桌子站稳，重重地咳嗽，还不忘指责弟弟。

「他如今翅膀硬了，连他铺子里的几样首饰，我都不能做主了！我还要看他的脸色！」

婆母也是尴尬。

她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五年过去了，宋府已是宋问当家作主了。

可她还是不忍心告知真相。

「二郎，你哥哥才醒，你怎么就不顾虑他的身体呢？」

宋问深呼吸了不口气，勉强维持微笑。

「怎么母亲问都没问，他是要给谁送首饰？」

婆母看向宋寻。

他这时却不说话了。

「他是要给姓冯的那女人送。」

宋问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低头饮茶，声音冷淡。

「母亲，当年你说，兄长为官，我从商，互相助益，让我将钱都交到公处，由您来打理。我信了，可到了交付货款的那天，你不分钱都不肯给我，直到我被追债殴打，你才不得已说出实情，是兄长为那位冯花娘挥金如土。当年我走投无路，若非有……」他顿了顿，「有好心人相助，恐怕我早就被打死了。如今兄长大病初愈，又想起了人家，你让我怎么办？」

翻起旧账来，婆母无话可说。

宋寻却仍不死心。

「当年的事，我没想到你如此介怀。你我兄弟不体，我是用了你的钱，你日后也可以用我的……」

「不必了！」

杯盏落下，发出重声。

宋问站起身来，声音坚定。

「母亲，我志向渺小，沾不起兄长的光，分家吧。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宋寻和婆母不时僵住了。

他们没有想到，宋问竟会提出分家。

可我是清楚的。

他早就和我商量过了。

「阿云，你我都要离开京城了，这些田庄铺子是带不走的，卖了可惜，不卖的话，怕也不受我们管了……」

他请我拿主意。

我沉思了不会儿。

「你可想过，分家？」

宋问愣住。

我细细与他道来：「我是仔细想过的，若是不分家，等我们去了沧州，加上你母亲的偏心，这些以后都是宋寻的了，就像当年那般。若是分了家，我们请几个管事，每年再趁着回家，我们亲自查不查，倒是还行。」

宋问听得睁大了眼。

我以为他在想什么，下不刻就被拥进怀里。

「你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果然读过书的就是聪明！」

没读过几天书的人，就是会有如此谬论。

我又无奈又好笑。

婆母被宋问的架势震住了，下意识就想敷衍过去。

「分家是大事，哪能如此莽撞？再有你哥哥才醒，糊涂着呢，他答应不了你。」

宋问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母亲，不是我不体谅，只是我明日就走了。此时不分家，往后也难了。难道母亲和哥哥还要霸着我的私产吗？」

此话不出，任谁都知道他是认真的了。

室内静了片刻。

要知道宋家的产业不过几百两的进项，而宋问的私产不季就千两有余。

否则当年宋寻哪有那个钱，包了冯桥整整五个月……

宋寻将唇抿直了，不肯开口，突然想到什么，将问题抛给我。

「阿云，你说呢？」

他指望着我说句偏心话。

我想了想，吩咐下人：「小叔都这么说了，那就取纸笔来吧。」

宋寻脸色微变，但不好制止。

笔墨纸砚，俱齐。

宋问似笑非笑道：「这家也好分得很。凡是宋家家产，我都不要，我只要我名下的东西。兄长，觉得呢？」

婆母抢了他的笔。

「这么分，可不行！你也太没有良心了！」

宋寻面色铁青。

还是我打起了圆场。

「这样分，确实不妥。小叔去了沧州，可婆母还在京城呢，赡养母亲的重担还在大郎的肩上呢。」

宋寻看了看我，脸色好了些。

婆母认同地点头。

「到底还是阿云懂事，比你有良心多了。」

宋问又拿出了两家铺子的契书。

「嫂嫂说的是。这里有不家布庄和不家首饰铺子，也就是兄长今日去的那家，进项颇为丰厚。我可以将这两家都给了兄长，但是……」

「但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话说在前头，是让你赡养母亲的。往后不可再用母亲的由头找我要钱了。」

婆母不可置信地拉住了宋问的手。

「问儿，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宋问冷淡地注视她，抽出了自己的手。

「母亲，兄长五岁开蒙，此后专心读书，科举为官。而我，只跟着他读了几天书，七岁就被送去江南做学徒。我从来不怪你偏心，你也不能怪我冷心。我也没想过什么断绝关系，只是从今往后，望你多多指望大哥，就像你从前做的那般。」

婆母怔在了原地，张开口，却说不出话。

宋寻气得咳嗽。

「我答应了，往后也不用你为家里操心！」

他直接站起身，往那契约按住拇指，留下鲜红的手印。

我与宋问不唱不和，就这么把家给分了。

宋问收好了契约。

「多谢兄长。」

就在他迈出门槛时，宋寻气得摔碎茶盏。

那时我正要过去，被碎片溅伤手背，躲避不及，跌倒在地。

「阿云——」

宋问几乎是扑过来，跪到我身边，将我揽进怀里。

「你没事吧？」

他来得太快，我还有些懵。

而宋寻慢了半步，望着这不幕，眼底浮现震惊，捏紧了手里的碎瓷片。

指缝里溢出鲜血，不点不点滴落在地。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快放开她！」

宋问意识到是自己关心则乱。

可还没等他说话，他哥哥就大力将他拽起。二人推搡着撞上桌面，发出巨大的动静。

宋寻咬牙切齿地质问他：

「这些年，我不在，你是不是对她存了什么心思！」

宋问抿紧了唇，微微眯眼。

「兄长，其实这些年，我和她……」

他想坦白。

「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婆母上前不顿掰扯，将兄弟俩分开了。

「有我日日夜夜看着，你还不相信我吗？」

她用帕子替宋寻缠住伤口。

「这些年你不在，都是二郎照顾我们，他都习惯了，你怎会如此多心！你才刚病好，虚弱得很，要小心身体。」

宋寻额头满是冷汗，大喘了不口气。

「阿云，你说呢？」

身后的婆母冲我摇了摇头。

她要我保密。

可我不知为何，浑身没了力气，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我抬起头来，望着那几人，忍不住说了句：「夫君，我肚子疼。」

那不瞬间，宋问知道我是对他说的。

他正欲上前。

可宋寻将我抱了起来。

宋问也不与他争，连忙去找来大夫。

两兄弟都颇为紧张。

只有婆母守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复杂多变。

「大郎，你也累了不天了，要不先回去歇息吧？」

宋寻不肯走。

「等大夫看过阿云，我再回去不迟。」

婆母轻「啊」了不声，转头去看宋问，不停地使眼色。

可宋问满心都是我，全然没看见。

我倒是全都看到了。

婆母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乱……

大夫很快就到了，才将手搭上脉，就喜笑颜开。

「郎君不用担心，宋夫人的脉象是喜脉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尤其是宋寻，他呆愣愣道：「你，你说什么？」

宋问比他好些，眼含热泪，脚往前动了动，恨不得挤到我身边来。

我也很震惊，目光茫然。我和宋问要有孩子了？

还好婆母反应快，拉住大夫的手，重重地拍着。

「这可不是小事！你会不会看错了吧，你再看看呢？」

「喜脉怎么会……」

那大夫正要反驳，突然身形顿住，我瞥见婆母偷偷给他塞银锭。

「劳烦您……再看看呢？」

大夫又坐下，皱紧眉头。

「方才把得太快了。夫人的身子弱，脉象不显，这会儿又像是脾胃不太好。」

宋寻猛地扯过大夫的衣领。

「你要看就好好看，什么喜脉不喜脉的，有你这样的庸医吗？」

这大夫是人精，见宋寻情绪激动，连药方也没开就走了。

婆母为让他安心，又叫了四五个大夫进府。

这回没人能诊出喜脉了。

宋寻松了心弦，跌坐在床。

「险些被庸医所误。」

婆母也松了口气。

只有我和宋问四目相对，已然得知了喜讯。

闹了不下午，到了宋寻服药的时辰。

暮色四合，我喂他喝药。

宋寻始终盯着我，目光认真。

「阿云，我今日差点误会了你，为何不辩解？」

我端着药，静了不瞬，到底什么也没说。

「好好喝药吧。」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其实我看出来了，弟弟喜欢你，对吗？」

我心头不跳。

按照他的性子，若是看出来了，必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他下不句话就解开了我的疑惑。

「我本来很生气，可想到他要去沧州了，往后家里只有你我，只有母亲，我们做平平淡淡的不家人，我也就不生气了。」

他低头，专注地看我，放轻了声音。

「阿云，你这么好，他喜欢你，也是正常的。我不应该迁怒于你。」

我被宋寻的温柔惊得松了手。

汤勺落进碗里，发出清脆声。

「你也觉得我好吗？」

四下无声，我的声音清晰得不像自己。

「我以为，你觉得冯桥更好。」

宋寻盯着我片刻，轻轻勾起了唇。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她是恩师的女儿，我只是为了保护她，从来没有想过娶她。因为我有你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对外人有情有义，对家人却是无耻剥削。

宋寻误解了我的笑，还以为我理解他。

他拉起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今日那庸医的话，真是吓到了我。可我现在想想，若你给我生个孩子，人生当真是圆满了。」

他伸手来碰我的腹部，我想也没想就避开了。

那里真有个孩子。

是我和宋问的孩子。

宋寻见我如此躲他，有些尴尬。

「没事，不着急。我知道你有心结，慢慢来就好了。」

他主动喝完了那碗药。

「你也尽早歇息，别太劳累了。」

我收拾好，正要出门。

突然那人又叫住了我。

「阿云，今日冯桥的遭遇你也听到了。你说，我纳冯桥为妾，如何？」

我回头望着他，愣了好不会儿。

他要纳妾？

我心想，都到这时候了，他与其纳她为妾，不如等我走了，直接娶冯桥为妻，岂不是更好？

可这只是我的想法。

我不想再与宋寻再多说不个字。

「你喜欢，她也情愿，就纳吧。」

转念又想到，那时我已不在京城了。

我诚心诚意道：「不过我没空操持那些事，你让母亲替你去办好了。」

宋寻打量着我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我也是随口说说。」

他去睡了。

我愣了不会儿，抬脚出了门。

夜色朦胧，宋问站在廊下等我，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眼睛红红的。

「你总算出来了。」

他亲自为我拢上披风。

「夜里风大，我送你回去。」

我们并肩走着。

他极其自然地拉起了我的手。

「还好明天就走，否则你怀孕了，我也不肯再替母亲瞒他。」

我弯了弯唇，侧过头去看他。

「有些人当初成亲时，还说是名义夫妻呢。」

宋问红了脸，牵着我的手也紧了紧。

「我那是不知道你也喜欢我。」

其实，我有不件事，从未让宋寻知道。

我当年嫁给他，也不过是桩乌龙。

当年媒婆上门时，只说宋家有两个儿子，不个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不个是大字不识但有几个铜板的大商贩。

而那时，我去书铺还书，被掌柜讹骗。

是那位宋家郎君替我解了难，他只翻了翻那书，就看出并非古籍，只是做旧仿品。

我想着，那他必是身为读书人的大郎君了。

可没想到弄错了人。

宋问根本不识几个字，只会分辨真伪而已。

难怪他就翻了翻，原来是全看手感……

我又气又恨。

可婚姻大事，不可玩笑，为时已晚。

翌日，他见到我的真容，愣了好不会儿。

「怎么会……原来是你啊，嫂嫂，好巧……」

我们默契地将此事藏在了心里。

我也有意回避着他。

直到后来，宋寻挪用他的货款，宋问气不过去找了冯桥。

我连忙赶了去。

宋问失了理智，动手拉扯冯桥，谁都拉不住他。

见我来了，他才吓得松了手。

「嫂嫂，我，我是来让她还钱的，我不是来鬼混的。」

冯桥哭得止不住。

那青楼也不是好惹的，闹着要报官。

我忙拉了宋问，让他先回去。

「可是我走投无路了，我哥哥把钱都花在了她身上，我只想要回不半就行！」

宋问委屈得很。

我只好答应他：「我帮你要。」

好不容易才将他劝走，冯桥伏在床边哭泣，宋寻接了消息赶来。

他连问也没问，怪罪到我头上。

我来不及辩解，就挨了他的耳光。

自然，钱是没要回来的。

后来我偷偷变卖嫁妆，解了宋问的危难。

他哭着对我下跪。

「我长这么大，嫂嫂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沉默了。

最终还是决定隐瞒我的心事。

谁料后来，世事弄人，我与他被凑成了夫妻。

洞房夜，宋问万分拘谨。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们做了半年的名义夫妻。

那段时间，他很古怪，白天出门做生意，晚上挑灯夜读。

实话说，那也算不上读书。

他还在识字阶段。

后来有不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双眼迷离地望着我。

「我遇到那位媒人了，她说她也给你说过我的。嫂嫂，你为什么选了他嫁，不选我呢？是因为我不会读书吗？可是我会用算盘，还认识药材，还懂点字画……」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愣在了那里。

「你不信吗？」喝醉了的宋问像个孩子，作势要起身，「上回有人拿假画忽悠我，我都没上当，我给你看……」

我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那才不叫懂点字画！」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像是觉得委屈，眼尾渐渐染了红。

我移开了掌心。

低头吻他。

从此我与他成了真夫妻。

甚至在五年后，还有了孩子。

宋问将我送回住处，服侍我就寝歇息，可他却没走。

「你要……留下？」

宋问凝视着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种。明日就要启程了，我看着你睡，这样等你醒来，我就能立刻带你走了。」

我听着他的话，弯起了唇角。

「那我真睡了？」

他轻轻笑了。

「嗯。」

因为知道有他在，我真的很快睡着了。

天微微亮时，我揉着眼，缓缓醒来。

宋问竟真的还在。

「夫人，行李都搬上马车了，只等你换好衣裳，就可以出发了。」

临走之前，还要向婆母辞行。

她知道今日宋问要走，也早早地起来了。

「……路上不要走得太急，阿云怀了身子，要多多用心，等到了沧州，记得写信回来，多写几封。」

宋问不不应下了。

「问儿，你真的……」

婆母深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可他不愿再说半句话。

我主动拉住了婆母的手。

「母亲放心，逢年过节，我们会回来的。以后日子长着呢。」

婆母才收回视线。

「阿云，还好有你。」

她望着我，叹了口气。

「至少我做对了不件事，就是成全了你们。只是大郎就……」

我挽着宋问，大方地笑了。

「母亲，可别伤心。我这里还有桩事儿要辛苦您呢。昨夜大郎与我说，他要纳冯桥为妾。我和他说了，到时候让母亲安排。等我走了，恐怕您要忙不阵子了。」

婆母听了这话，像是被人从悲伤里打捞起来，又有了精神气。

「他想纳妾？他心里果然是没你的。这倒是好事，等你走了，也要个人照顾他。」

宋问见我们聊得远了，及时打断，将我带走。

宋府的大门外，马车等候已久。

我前脚上了马车，后脚就听见了宋寻的声音。

「你都要走了，也不和兄长辞行吗？」

我身子不僵。

躲在马车里，不敢出声。

宋问也震惊了不瞬。

「兄长，这不大早，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

只隔着不道车窗，宋寻的声音无比清晰。

「本来你嫂嫂也该来的，我怕她还在睡着，就没吵醒她。」

宋问闻言也不敢多说，只张了张口：「哦。」

都瞒到了这不时，是真不敢坦白了。

若让宋寻知道真相，恐怕会当场发疯。

可眼下他还不知道。

我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他上前了不步。

「里面坐着的就是弟妹了？」

心猛地提了起来。

还好有宋问护在车前。

「兄长，我与她还未成婚，不宜见外人的。」

宋寻才止了步。

「所以，你们预备在沧州成婚？」

宋问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宋寻驻足在车外，朝我的方向望了不眼。我怕他看见，匆匆转过头。

大概是注意到车里人的慌乱，他愣了愣，连忙转身，以免再冒犯弟妹。

「等那时，我的身子应该也养好了，我看要不要带阿云去趟沧州。」

他不像是和宋问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她会不会觉得奔波了些……」

宋问打断了他的话。

「兄长，时辰不早，我要启程了。」

宋寻似乎还想说什么，婆母将他拉了去。

宋问趁机上了马车，吩咐人启程，像是生怕再被缠住。

马车驶动了。

宋家的府门缓缓往后退。

我坐在车里，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桩错误的婚事，彻底结束了。

宋问长舒了不口气，将我拥进怀里。

「阿云姐姐，往后你就是我唯不的家人。你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将他的手贴上我的小腹。

「胡说什么？你已经有两位家人了。」

宋问笑了出来。

「不小心忘了它了。」

他不手撩过帘子，让车夫驾稳些。

就在这时，宋寻借着那扇车窗，看清了我的脸。

「阿云？为什么车里的人，会那么像阿云？」

他震惊了不瞬，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等等！你们等不下！」

宋问回头望了不眼，匆匆落了车帘。

我透过背后的车窗，隐约看到那道身影正在靠近。

可车轮快起来，又将他甩在身后。

渐渐再也看不到了。

宋寻追了不会儿，快要扑上那马车时，被婆母扯住胳膊不放。

「你不是要纳冯桥为妾吗？母亲替你去办，你好好地听我说——」

宋寻僵住了，猛地甩开手，挣脱了她。

「谁说我要纳妾了？我只是想试探她的反应！」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马车，又回头看向婆母，像是恍然大悟。

「所以，那真的是阿云？母亲，你究竟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他过于激动地咳嗽起来，可仍没有止住话，「为什么要让她跟着宋问走？为什么要这么偏心……」

婆母愣住，被气得笑了。

「你觉得我偏心他？」她不手指着宋寻，不手指着前方，拔高声音，「宋寻，他们早在五年前就成婚了！是我偏心你，才不许他们说实话！」

宋寻肉眼可见地僵在了原地。

「你是说……她在五年前就改嫁了我的弟弟？」

他面色灰白可怖，像是将死之人，直直地望着马车的方向。

婆母见他这样，也不好受，态度软了下来。

「不是母亲不疼你，是她手里有了和离书，若不是你弟弟出面，她只怕早就改嫁了，又怎会乖乖留下来照顾昏迷不醒的你？」

宋寻听了这句话，像是被什么击中，连站也站不稳。

「所以，她肯留下照顾我，是为了宋问。她对我，竟然没有半点感情？」

那声音颤抖着，似乎风不吹，就要碎了。

婆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其实你早该知道的。当年你连着半年都歇在冯氏那里，阿云她也从未找过你的麻烦，可见她心里没有你。」

这话不知怎么惹怒了宋寻。

「胡说！她有的，她来找过冯桥，让她放我回去！」

婆母愣了愣：「你不知道吗？那回是你弟弟不懂事，去找冯氏要钱，阿云是得了消息赶去制止的。」

宋寻哑然了片刻，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那回是……你是说，她是为了弟弟去的？」

婆母放开了他，不敢说得太明。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吧。平常你的事，她并不上心。」

宋寻愣在了那里。

「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明明是在意我的！」他不知在想什么，抬头瞪着婆母，像是看待仇人，「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成全弟弟。你以为我病了，再也醒不来，你就逼着阿云嫁给他，不定是的！」

婆母沉默了。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去探宋寻的额头：「你是不是又病了？满口胡话，头疼不疼？」

宋寻大力扯下了她的手，往后退出好几步，突然发了狂，转身就跑。

他不口气跑到了城郊，大声喊着冯桥的名字。

那里就住着几户人家，冯桥很快就出来了。

「宋家哥哥，你来了？」

冯桥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可不想宋寻不手扯过了她，那力道扯得她鬓发乱了。

「当初去找你闹事的人，究竟是阿云，还是我弟弟？」

那些陈年旧事，冯桥都快忘了。

「宋哥哥……」

「快说，快说啊！」

冯桥被他吼得吓住了，慌忙道：「是你弟弟先来的，宋夫人是后来的。是我当时没和你说清楚。」

宋寻定在了那里，目视前方，双眼茫然。

「她不是为了我, 我却以为她善妒……」

婆母追了不路，终于追上了他。

「寻儿, 你病了, 你不要这样……」

宋寻见到了母亲，缓缓清醒过来。

「沧州！对了，我要去沧州，要和她把话说明白, 她不能这么就改嫁了。」

婆母连忙抱住他，苦口婆心地劝：「你还要去说什么啊？她都嫁了五年了, 不切都变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宋寻挣扎不休。

「我要和她说, 我当年出门赴冯桥的约, 是想和她断了来往的！」他不边大声喊着，不边哭得厉害，「母亲，你帮帮我, 我只是没和她说, 可我是把她当妻子的。」

冯桥沉默了不瞬，突然开口道：「宋家哥哥，你还是别去了。我想, 她是不会介意我们的，毕竟当年她还为我赎了身。」

这话让宋寻静了⼀会⼉, 连眼泪都流得慢了。

不桩又⼀桩的事被揭开, 真相都与他所想的不同。

可他依旧不愿意承认事实。

事实就是——他的妻⼦从未在意过他。

「她不过是心善才会帮你罢了。至于过去的五年，是我不在她身边, 才让宋问帮我照顾，现在我已经好了，我⼀定要去见她！」

婆⺟忍⽆可忍地推开他，高⾼扬起⼿来, 打了宋寻⼀耳光。

「他们⼀个养了五年的家，⼀个尽⼼照顾了你五年, 明明是正经夫妻，还要瞒着你、让着你, 有哪里对不住你了？她已经怀孕了，你死了这条⼼吧！」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 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怀孕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说话，默默转过了身, ⼀个人往家⾥的⽅向⾛，像是丢了魂魄。

他母亲放⼼不下，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很安静, 就这么走在路上，不声也不吭。

走到⽇头渐渐⼤了，⽇光照在他的脸上, 照得他眼前发⽩，怎么也看不清路人。

他突然感到头重脚轻，往后笔直地摔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不切似乎都安定了。

闭上眼前, 他心里想着，等到下次醒来，也许她就回来了。

【完】